艾興多夫著
第一章
我父親的磨坊水車輪,又非常愉快地發出嗡嗡和沙沙的聲音,雪水不停地從屋頂上滴下來,麻雀唧唧地飛來飛去。我坐在門檻上,擦擦惺忪的眼睛;在溫暖的陽光下,感到很舒服。這時,父親從屋裡走出來;從天亮起,他就在磨坊裡工作。他頭上歪戴著一頂睡帽,對我說:「你這個沒出息的人呀!你又在曬太陽,又在伸懶腰啦,把工作都推在我一個人身上。我不能在這兒養你了。春天到了,你到世界上去走走吧,自己去掙麵包吃。」
「好吧,」我說,「假使我是個沒出息的人,那麼也好,我就到世界上去謀幸福吧。」其實,我很願意這樣,因為在不久以前,我已經想到要出去旅行了。在秋天和冬天,我聽見黃鳥老是悲傷地在窗前歌唱:「農夫,僱我,農夫,僱我!」現在,在美麗的春季,我又聽見它非常驕傲和愉快地在樹上叫:「農夫,保留你的工作吧!」
我走到屋裡去,從牆上拿下了我奏得很嫻熟的小提琴。父親給了我幾毛錢路費,接著我就逍遙自在地走出長長的村莊街道。我到處看見我的老朋友和熟人,他們和過去一樣,出去工作、挖土和耕田,而我卻到遼闊的世界上去遊歷,於是暗自感到很高興。我洋洋得意地向四面八方打招呼,跟那些可憐的人道別,可是沒有人理睬我。我覺得彷彿以後我將永遠過禮拜天似的。當我終於到了遼闊的田野上時,我拿出了我心愛的小提琴,一面沿著大路走去,一面拉唱道:
上帝要對誰顯示真正的恩惠,
就會派他去漫遊廣闊的世界,
讓他看看上帝的奇蹟,
高山、森林、河流和田野。
躺在家裡無事可幹的人,
看不到曙光初露的清晨,
他們只知道為撫養子女、
掙得麵包,憂慮、愁苦和操心。
小溪在山間奔騰,
雲雀在高空歡鳴,
我也要放開嗓子,挺起胸膛
和它們一起歌唱高興。
我把一切託付給親愛的上帝;
雲雀、森林、田野、小溪
和天地,都要聽他旨意,
我的事情也要由他妥善管理!
我回頭看了一下,看見有一部華麗的馬車駛到我的近旁來了。這部馬車大概在我後面跟了很久,但我因為專心唱歌,一直沒有注意到它。馬車走得很慢,兩位高貴的夫人從車裡探出頭來,聽我唱歌。有一位夫人特別美麗,比另一位年輕,但老實說,她們兩人我都很喜歡。我唱完以後,年紀較大的夫人吩咐停車,嬌聲地對我說:「喂,快樂的小夥子,你倒會唱好聽的歌兒哩。」
我毫不遲疑地回答:「稟告夫人,我還會唱更好聽的呢。」
接著她又問我:「你一大早到哪兒去呢?」
我自己都不知道要到哪兒去,感到很窘,便信口說道:「到維也納去。」她們倆講起我聽不懂的外國話來了。年輕的女人搖了搖頭,另一個女人卻不住地笑,終於對我叫道:「跳上車子後面去吧,我們也到維也納。」有誰比我更快樂!我行了個禮,跳上了馬車,馬伕揮了揮鞭子,車子飛也似地順著明晃晃的大路駛去,風在我的帽子旁邊呼嘯起來。
村莊、花園和禮拜堂的鐘樓消失在我後面了,我前面出現了新的村莊、宮殿和山崗;燦爛的秧苗、灌木和草地在腳下飛過去,頭上有無數的百靈鳥在天空飛翔。我不好意思大聲叫出來,只好在心裡歡呼,在馬車的踏板上亂蹦亂舞,差些兒把挾在腋下的小提琴丟了。太陽昇得越來越高,四周的地平線上,騰起了中午濃濃的白雲,天空中、曠野上和輕微地盪漾的麥田上變得空曠和悶熱。這時,我才想起了我的村子、父親和磨坊,想起了樹蔭下的池塘旁多麼陰涼,而這一切離開我那麼遠。我心裡起了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好像我必須回去一樣;我把提琴插到外衣和背心之間,沉思地坐在馬車的踏板上,終於睡著了。
我睜開眼睛時,馬車已經停在高大的菩提樹下面了。在樹後面,石柱間有寬大的石階通向一座豪華的宮殿。透過旁邊的樹叢,我看見了維也納的鐘樓。兩位夫人似乎早就下了車,馬也給人從車上解去了。我看見自己獨自坐在這兒,大吃一驚,便急急忙忙地跑到宮殿裡去;這時我聽見有笑聲從上面的視窗傳出來。
在這座宮殿裡,我的遭遇是奇妙的。首先,當我在寬大陰涼的前廳裡向四面探望的時候,有人用手杖敲了敲我的肩膀。我立即轉過身去,看見一位高大的紳士站在那兒;他穿著禮服,一條織金線的寬緞帶從肩上一直掛到屁股上。他手裡拿著一根上半段鍍了銀的手杖,臉上長著一個非常長的勾鼻子,身體肥大,衣著華麗,就像只吹脹的吐綬雞一樣。他問我在這兒找什麼。我完全被弄呆了,嚇得說不出話來。許多僕人在石階上跑上跑下,他們什麼都不說,只從頭到腳地打量著我。這時有個侍女(我後來才知道她是個侍女)筆直地朝我走來。她說,我是個討人歡喜的少年,貴夫人叫她問我願不願意在這兒當園丁的助手。
我摸了摸背心;我的幾毛錢不在了,天曉得,這幾毛錢大概在我亂蹦亂跳的時候,從衣袋裡落到馬車上了。除了小提琴以外,我沒有別的東西了,而那個拿著手杖的紳士在走過去時對我說,我的小提琴連一文都不值。我吃了一驚,便對侍女說:「好!」我的眼睛還一直斜看那個樣子很可怕的人。他像個鐘擺一樣,不停地在大廳裡來回踱著。這時他又神氣活現地、令人害怕地從陰暗處走出來。園丁終於來了。他喃喃自語地說什麼關於浪子和鄉下佬的話,帶我到花園裡去。在路上,他訓誡了我一番,勉勵我節儉勤勞,不要到處遊蕩,不要搞不能掙錢的藝術和沒有用的事情;他說,這樣我將來也許還可以成為一個有用的人。——他還給了我許多非常好的、適當的、有益的忠告,但我後來把他的忠告都忘記了。老實說,我根本不明白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不管他說什麼,我老是對他說:「是的。」我覺得我像個翅膀上澆了水的鳥一樣。可是,謝天謝地,我有飯吃了。
花園裡的生活倒很愜意。我每天有足夠的熱騰騰的東西吃,掙的錢夠我買酒,還有剩餘。只可惜我有不少活兒幹。我也喜歡那些樓閣、亭榭和美麗的綠徑。要是我能安靜地在這兒散步,並且像每天到這兒來的紳士們和淑女們一樣高談闊論,那我就心滿意足了。只要園丁離去,留下我一個人,我立刻拿出我的短小的菸斗,坐下去,想出許多美妙斯文的話來。假使我是個紳士,能跟她在這兒散步,我會把這些話講給帶我到這宮殿裡來的美麗少女聽。有時,在悶熱的下午,當四周靜得只聽見蜜蜂嗡嗡叫的時候,我仰躺著看天上的雲朵飄向我的故鄉,看花草來回地搖擺著,同時想念那位少女。這時那美人兒常遠遠地在花園裡散步;她手裡拿著六絃琴或者一本書,像個仙女一樣嫻靜、高貴和溫柔,以致使我簡直不知道我在做夢,還是醒著。
有一次,我去工作,經過一個亭子,同時哼著:
不論我上哪兒,往哪兒看,
在田野、森林和平原,
從高山到藍天,
美麗的、高貴的夫人,
我向你致敬千百回。
這時,我看見一雙美麗、年輕、活潑的眼睛,從陰涼的亭子半開著的百葉窗和花叢間,向外面探望。我嚇了一跳,沒有把歌唱完,就頭也不回地去工作了。
晚上,我站在花園裡小屋的窗旁拉提琴,同時想念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那天正好是星期六,我很高興,因為明天是禮拜天。忽然侍女從夜色朦朧的花園裡走來了。「這是美麗的貴夫人送給你的,她要你為她的健康乾杯。晚安!」她說著急忙把一瓶酒放在窗臺上,像只蜥蜴一樣在花草和灌木叢中一下就不見了。
我在奇妙的酒瓶前面站了很久,始終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剛才我曾愉快地拉提琴,現在我格外愉快地拉琴和唱歌了。我唱完了關於美麗的貴夫人的歌兒,唱完了我會唱的一切曲子,一直唱到外面的夜鶯都醒了過來。月亮和星星早就出現在花園的上空了。是的,這真是個美麗的好夜晚!
當我們躺在搖籃裡的時候,沒有人唱給我們聽,我們將來會成為什麼;一隻瞎母雞有時也會找到一粒穀子;最後笑的人,笑得最開心;常常有意外的事發生;哪怕人們考慮得再周到,最後還是由上帝安排一切——第二天,我嘴裡又銜上了菸斗,坐在花園裡這樣想。可是,我把自己端詳了一番以後,又覺得我畢竟是個衣服破爛的窮光蛋。
從此,我完全違背了平時的習慣,每天在園丁和別的工人起身以前,就老早爬起來。清晨的花園裡美極了。在陽光下,花草、噴泉、玫瑰叢和整個的花園像金子和寶石一樣閃閃發光。兩旁長著高大的山毛櫸的林蔭道上,像禮拜堂裡一樣涼爽和肅靜,只有鳥兒飛來飛去,在沙子上亂啄。在別墅前面,美人兒住的屋子的窗戶下面,正好有一叢開花的灌木。每天清早,我老是到那兒去,躲在樹枝下面,朝窗戶看,因為我不敢公開露面。在那兒,我每次都看見美人兒穿著雪白的衣服,睡意矇矓地走到敞開的窗前來。她一會兒編深褐色的髮辮,有時用美麗靈活的眼睛朝灌木叢和花園看看,一會兒摘下窗前的花枝,把它們紮起來,或者用白皙的胳膊抱起六絃琴,對著花園唱出美妙的歌兒;現在,只要我想起她那時唱的一支曲子,就會感到傷心——而這是很久以前的事啦!像這樣過了一個多星期。有一次,她又站在窗前,四周是靜悄悄的,忽然有一隻可惡的蒼蠅飛到我的鼻孔裡來。我打起可怕的噴嚏來,怎麼都打不完。她把身子從視窗探出來,看見我這個倒霉鬼潛伏在灌木叢後面。——我感到很窘,有好幾天不敢再來了。
我終於又冒了個險,但這次窗戶一直是關著的;我在灌木叢後面躲了四、五、六個早晨,但她再也不到窗前來了。我不耐煩了,鼓起了勇氣,每天早上公然地在別墅所有的窗下面走過去。可是,我再也沒有見到可愛的美人兒。我老是看見另一個婦人站在離窗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我從來沒有這樣清楚地看見過她。她的確美麗、紅潤和豐滿,看起來又高貴又傲慢,像朵鬱金香一樣。我老是向她深深地鞠躬,而她每次都點點頭答謝我,同時非常有禮貌地眨眨眼睛。——只有一次我看見彷彿美人兒躲在窗簾後面,偷偷地向外面看。
過了很多天,我一直沒有看見她。她不再到花園裡來,也不再在窗前出現了。園丁罵我是懶鬼;我很苦惱,當我朝遼闊的大地看的時候,我總覺得我的鼻尖妨礙我。
有一個禮拜天下午,我躺在花園裡,一面望著菸斗裡冒出的一團團藍煙,一面懊惱沒有學別的手藝,不能在節日盡情歡樂。別的小夥子都打扮得很漂亮,到郊區的舞廳去跳舞。那兒,在和暖的空氣中和明亮的房屋間,人們穿著禮拜天的盛裝,在走江湖的手搖筒琴的音樂下狂舞著。我卻像只鷺鷥一樣躲在花園靜僻的池塘的蘆葦裡,坐在一隻拴住的小船上搖盪著。這時,晚禱的鐘聲從城裡傳到花園裡來了,水上的天鵝在我旁邊緩慢地游來游去。我難受死了。
忽然我聽見遠處有喧鬧聲和愉快的談笑聲。這聲音越來越近,接著一簇簇綠葉間閃現出紅白色的頭巾、帽子和羽毛;突然有一大群活潑的年輕紳士和小姐,包括我認識的兩位小姐,從別墅經過草地朝我這邊走來了。我站了起來,想要離去。這時年紀大一點的美麗小姐看見了我。「啊,真湊巧,」她笑嘻嘻地叫道。「你把我們劃到池子的對岸去!」小姐們小心膽怯地一個跟著一個爬上小船,紳士們扶著她們,並且賣弄自己在水上多麼勇敢。女人們都坐在邊上的凳子上,我把船從岸邊推開了。站在最前面的年輕紳士,開始不惹人注意地搖擺。小姐們害怕地晃來晃去,有幾位甚至叫了起來。那位美人兒,手裡拿著一朵百合花,坐在小船的邊上,默默地微笑著在觀賞清澈的水波,用百合花撥弄著它們。她的整個影子出現在水上映照的雲朵和樹木間,看起來像個在深藍的天空上飄過去的仙女。
當我盯著她看的時候,愉快的胖小姐忽然想起來要我在船上唱歌。一位坐在她旁邊的、鼻上架著眼鏡的漂亮年輕紳士,很快轉向她這邊來,親切地吻了吻她的手,說道:「我感謝你想出這麼聰明的主意!在曠野和森林裡由人民唱的民歌,就像阿爾卑斯山上的一朵杜鵑花——《仙笛》sup/sup裡的曲子只不過是植物標本。這樣的民歌像民族的靈魂一樣。」
我說,我不會唱紳士小姐們喜歡聽的曲子。我一直沒有注意到的多嘴的侍女,站在我的近旁,提著一籃杯子和瓶子,說道:「你不是會唱一支關於美麗的貴夫人的好聽歌兒嗎?」
「是的,是的,你就大膽地唱吧!」胖小姐立刻叫道。我的臉通紅了。觀賞水波的美人兒忽然抬起頭來,瞥了我一眼;她的目光一直刺到我的心底。我不再遲疑了,壯起了膽,放大嗓子,快樂地唱道:
不論我上哪兒,往哪兒看,
在田野、森林和平原,
從高山到深谷的草地,
美麗的、高貴的夫人,
我向你致敬千百回。
我在自己的花園,
找到美麗的鮮花千萬,
編成許多花環,
我把千百種思念和問候
編進花環裡面。
我不配把花環向你呈獻,
因為你太美麗和高貴,
我只好讓花兒枯萎,
讓無比的愛情,
永遠在我的心底深埋。
我樣兒十分愉快,
忙忙碌碌幹活,
其實我心疼欲碎,
我依然一邊歌唱
一邊挖我墓穴的土塊。
船靠了岸,紳士小姐們下了船。唱歌的時候,我清楚地看見許多年輕紳士露出俏皮的神情,在小姐們面前嘰哩咕嚕地譏笑我。戴眼鏡的紳士,臨走時跟我握了握手,對我說了些什麼,但我已經不記得他說什麼了。年紀較大的小姐很親切地看了看我。在我唱的時候,美人兒一直垂下眼睛。現在她也走了,什麼都沒有說。唱歌時我的眼睛裡已經噙滿了淚水,這支曲子、羞恥和痛苦,使得我的心差點兒碎了。現在,我忽然認識到她多麼美麗,而我是被世人嘲笑和遺棄的窮光蛋。他們都在灌木叢後面不見了時,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撲在草地上痛哭起來。
第二章
緊靠別墅的花園旁邊,延伸著一條公路,一堵高牆把公路和花園隔開。那兒有一幢紅瓦屋頂的整潔小房子。這是稅卡。房子後面有個圍著雜色籬笆的小花園,牆上一個裂口通向別墅花園的最陰暗和偏僻的角落。住在小房子裡的稅吏最近死了。有一天清早,當我還在熟睡的時候,宮裡的書記跑來找我,叫我立刻去見總管。我很快穿好衣服,跟著快樂的書記走去。在半路上,他一會兒在這兒,一會兒在那兒摘下一朵花,插在外衣上,一會兒又巧妙地在空中揮舞手杖。他喋喋不休地談著,但我什麼都沒有聽懂,因為我還在打瞌盹。我走進半暗不明的辦公室,總管戴著美麗的假髮,坐在巨大的墨水瓶和一堆堆的紙張書籍後面,活像個蹲在巢裡的貓頭鷹。他瞪了我一眼,便說道:「你叫什麼名字?你是哪兒來的?你會寫字、看書和算賬嗎?」我表示我都會,於是他繼續說:「嗯,因為你表現得好,而且很有才幹,主人要你補上稅務員先生的空缺。」我很快想了想我的表現和才幹怎樣,最後不得不承認總管說得對。於是我立刻就成了稅務員。
我當即搬進我的新住宅,很快就把一切安排好了。我找到了過世的稅務員先生留給接替他的人的好幾件東西,其中有一件美麗的帶黃斑點的紅睡衣,一雙綠拖鞋,一頂睡帽和幾個長柄菸斗。我在家鄉時,就希望有這些東西,因為我常看見我們的牧師穿著睡衣和拖鞋盪來盪去。我穿上睡衣,戴上睡帽,整天坐在我的房子前面的小板凳上(此外我沒有別的事可做了)。我用過世的稅務員先生所留下的最長的菸斗抽菸,望著路上步行、乘車和騎馬的人們。我老是希望我們村裡什麼人打這兒過去看見我,因為他們總說,我沒出息。——睡衣很配我,而且一切都使我高興。我就這樣坐在那兒,左思右想,覺得一切開端都很困難,上等人的生活非常舒服。我暗自下了決心,以後再不出去旅行了,並且像別的人一樣積蓄些錢,將來慢慢地在世界上幹些大事。雖然我下決心、考慮和盤算,但並沒有忘記美人兒。
我把園子裡找到的馬鈴薯和別的蔬菜都丟擲去了,在整個的園子裡種上了精選的花卉。宮裡的門房,就是那個長著大勾鼻子的傢伙,疑惑地瞟了我一眼;他以為意外的幸福使我發瘋了。自從我搬到這兒以來,他常來看我,跟我做了要好的朋友。我並不和他爭辯,因為我聽見主人的花園裡有細微的談話聲。雖然茂密的樹叢使我看不見任何人,但我覺得好像聽見了美人兒的聲音。我每天把我的最美麗的花紮成花束,晚上天黑以後,從牆上爬過去,把花束放在亭子中間的石桌上。每天晚上,當我把一束鮮花拿去時,舊的一束已經不在桌子上了。
有一天晚上,主人們騎馬打獵去了;太陽正要落山,大地被照得明晃晃的;美麗的多瑙河,映照著金紅的光芒,蜿蜒地流向遠處,漫山遍野有采葡萄的人唱歌和歡呼。我和看門的坐在我的房子前面的小板凳上,天氣和暖,爽快的白晝在我們面前緩慢地變黑和消逝;我很快樂。忽然傳來了回家的獵人的號聲,號聲每隔一段時間,在山上彼此呼應。我興奮極了,跳了起來,著魔似地歡呼道:「狩獵真是個高尚的行業!」看門的卻平靜地把菸灰從菸斗裡敲出來說:「你不過這樣想象罷了。我也去打過獵,但連磨壞的皮鞋底都掙不回來;而且,因為腳一直是溼的,過後傷風咳嗽怎麼都好不了。」不知怎麼,我忽然狂怒了,全身哆嗦起來。我突然討厭這傢伙了,討厭他的醜陋的大衣、庸俗的腳、鼻菸和大鼻子。我發狂似地扭住他胸上的衣服說:「看門的,你現在滾回家去,要不我會揍你一頓!」看門的聽了我說這些話,又以為我發瘋了。他疑惑地、害怕地看了看我,掙脫了身子,悶聲不響地離去了。他老是恐懼地回頭看我,邁著大步走向別墅去,在那兒喘吁吁地對人們說,我現在真的發狂了。
最後,我禁不住大聲笑起來。我擺脫了這過分聰明的傢伙,心裡很高興,因為那正是我每天把花束放在亭子裡的時候。今天,我也很快地從牆上跳過去,走向小石桌,忽然聽見遠處有馬蹄聲。我來不及避開,因為美人兒沿著林陰道緩慢地騎來了。她好像在沉思,身上穿著一套綠色的獵裝,帽子上有根羽毛晃來晃去。她從高大的樹下騎來,號角聲越來越近了,晚霞的色彩在變化著。這時我心裡的感覺,就和從前在父親家裡讀到古書上美麗的瑪格隆娜sup/sup的故事時的感覺一樣。我呆呆地站在那兒。她突然看見我,大吃一驚,不由地停了下來。恐懼、心跳和極大的快樂使我差點兒昏迷。我看見她懷裡抱著我昨天留下的花束,便控制不住自己,昏昏癲癲地對她說:「美麗的小姐,請你把這束花、我的花園裡所有的花和我所有的一切都拿去吧!啊,假使我能夠為你跳到火裡去,那該多麼好!」她嚴肅地、簡直憤怒地看了看我,弄得我心驚肉跳,但在我說話的時候,她低低地垂下了眼睛。這時灌木叢裡傳來了馬蹄聲和談話聲。她急忙地從我的手裡拿去了花束,一句話也不說,轉眼間在走廊的盡頭不見了。
從這個晚上起,我再也得不到安寧了。我就和每年春天剛開始的時候一樣,老是感到興奮和不寧靜,好像有莫大的幸福或者什麼不平凡的事等待著我似的,但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特別是那可惡的賬,我怎麼都算不清。金綠色的陽光透過窗前的栗樹枝,照到數目字上,在賬冊上敏捷地跑來跑去,彷彿它在算賬似的。這時,我湧起了一些奇妙的思想,有時心亂如麻,連三都數不到了。我覺得「8」字像戴著首飾、束緊腰帶的胖小姐;兇惡的「7」字像個永遠向後面指的指路碑,也像個絞架。我覺得「9」最好玩了,它時常瞬間變成個倒過來的「6」字。「2」像個問號一樣俏皮地望著我,好像問我:「可憐的‘0’,你的結局將怎麼樣?沒有她,那個苗條的‘1’,你將永遠什麼都不是!」
即使坐在門外的時候,我也不高興。為了使自己舒適一點,我拿出一張小板凳來擱腳。我補好了稅務員先生留下的舊傘,把它撐起來遮太陽;它就像箇中國式的亭子一樣。但這都沒用。我坐在那兒抽菸和思索,覺得好像兩條腿由於無聊的緣故漸漸變長了,至於被我盯了好幾個鐘頭的鼻子,也因為沒事幹而長大了。有時,天還沒有亮,就有一部加班的郵車駛來,於是我就打著瞌盹,走到涼爽的空氣中去。這時偶爾有個美麗的臉蛋兒好奇地從郵車裡探出來,友好地對我說「早安」,但在黃昏中,我只看見她的閃亮的眼睛。周圍的村莊裡,公雞活潑地啼著,啼聲從微波盪漾的麥田上傳過來;天上有一道道的旭光,幾隻早醒的百靈鳥在那兒飛翔著。郵車的馬伕拿起號角,一面不停地吹著,一面繼續駛去。我站了很久,望著駛去的馬車,覺得我必須立刻跟著它到遙遠的世界上去。
每天太陽落山以後,我照例把花束放在黑暗的亭子裡的石桌上。但不幸的是:從那天晚上起,就沒有人再管那些花了。在清早,我老是發現花仍舊和昨天一樣放在那兒。花兒垂頭喪氣地望著我,花上沾著露水,好像它們哭過似的。這使得我很生氣。我再也不扎花束了。在我的花園裡,野草蔓生了;我讓花兒安靜地生長,一直到風把花瓣吹散為止。我的心裡就像花園裡那樣荒蕪、雜亂和淒涼。
在這個苦惱的時候,我有一次躺在屋裡的窗臺上,惱怒地望著外面的天空。忽然宮裡的侍女從路上急忙地走來了。她看見我,就很快地轉向我這邊來,在窗旁站住了。
「老爺昨天旅行回來了。」她急促地說。
「喔?」我驚奇地回答;在最近幾個星期內,我對一切不聞不問,所以甚至不知道主人去旅行了。「那麼他的女兒,就是那位年輕的小姐,一定很高興囉。」
侍女怪模怪樣地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以致使我不得不好好地想想說了什麼蠢話沒有。
「你簡直什麼都不懂,」她終於說,蹙了蹙小鼻子,「嗯,」她繼續說,「今天晚上宮裡要舉行化裝舞會。小姐打算化裝成女園丁——你聽明白——女園丁!小姐看見你的花園裡有非常美麗的花。」
這倒很奇怪,我暗自想,現在這兒野草多得簡直連一朵花都看不見了。
但她繼續說:「小姐需要美麗的花配她的衣服,但必須從花壇上摘下新鮮的花。你給她帶些花來,今天晚上天黑以後,到別墅的花園裡的大李樹下等她;她會親自來拿花的。」
這事使我快樂得發呆了;我狂喜地從窗上跳下來,跑到外面的侍女那兒去。
「咳,多麼醜怪的睡衣啊!」她看見我穿著睡衣跑到外面,便叫了起來。這可使我火了;我不願意在禮貌方面落後,於是就拚命地撲了過去,想要捉住吻她。可是,因為睡衣太長,我的腳給纏住了,摔倒在地上。我爬起來時,侍女已經離我很遠了。我還聽見她在遠處笑,笑得不得不用手撐住腰。
現在我可以快樂地想念和期待什麼了。原來她一直沒有忘記我和我的花!我走到我的花園裡,急忙把花壇上的野草都拔掉,把野草高高地拋到明亮的天空中去,好像我把一切痛苦和悲哀連根拔掉了似的。現在,玫瑰花又像她的嘴了,天藍的五爪龍像她的眼睛,悲哀地垂著頭的百合花簡直跟她一模一樣。我小心地把花放在一個小籃子裡。
那是個恬靜美麗的晚上,天上連一朵雲都沒有。天上稀稀落落地出現了幾顆星星,從遠處的田野上傳來了多瑙河的浪濤聲。在旁邊的大花園裡,無數的鳥兒在高大的樹上愉快地歡唱。啊,我多麼幸福呀!
夜終於到了,我把小籃子掛在胳膊上,走到大花園去。小籃子裡,各種顏色鮮豔的花朵混合在一起,有白的、紅的、藍的,香氣撲鼻,只要我往籃子裡瞥一眼,心裡就笑起來。
我帶著愉快的心情,在美麗的月光下,走過幽靜清潔、鋪著沙子的小路,走過白色小橋,橋下有天鵝浮在水上打瞌盹,還經過雅緻的亭子和臺榭。我很快找到了大李樹,因為在悶熱的夏天,當我還是園丁的助手時,我常躺在這棵樹下面。
這兒又靜又暗,只有一棵高大的白楊樹的銀色簇葉,不斷地顫抖著,並沙沙作響。跳舞的音樂有時從別墅裡傳來。我偶爾在花園裡聽見人聲,它們常離我很近,然後一切又變得靜悄悄的。
我的心怦怦跳。我又害怕又好奇,好像我要搶劫什麼人似的。我靠在樹上,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向四面傾聽著,但因為一直沒有人來,忍耐不下去了。我把小籃子掛在胳膊上,很快地爬到李樹梢上去呼吸新鮮的空氣。
在上面,我更清楚地聽見從別墅裡傳來的跳舞音樂。我可以俯視整個花園,還可以望進別墅的明亮窗戶。那兒,像星星織成的花冠似的吊燈在緩慢地迴旋著;數不盡的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紳士和淑女,熙熙攘攘地在搖擺、跳舞和亂轉。有時,有人靠在窗戶上看下面的院子。別墅外面,草地、灌木和樹叢被大廳裡的無數燈光照得像鍍了金似的,以致使花兒和鳥兒都醒了過來。遠一點,我四周和後面,花園卻是黝黑和寂靜的。
他們跳起舞來了,我在樹上暗自想,他們一定早就把我和我的花忘記了。大家都快樂,但沒有人關心我。不管我在什麼地方,我老是受到這種待遇。在地球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塊地方,有自己的熱烘烘的爐子,自己的一杯咖啡,自己的妻子,晚上還有自己的一杯酒,所以他們都感到心滿意足;連愚蠢的門房也過得很舒服。但我到處都不開心,好像我總是來遲了,而整個世界上沒有人期待我似的。
正當我這樣思索的時候,忽然聽見下面的草地上有沙沙的聲響。附近有兩個細微的聲音在輕輕地說話。接著,灌木叢的枝葉分開了,侍女的小臉蛋兒從簇葉中探了出來,並且向四面探望。在她探望的時候,月光正好照在她的俏皮的眼睛上。我屏住了氣息,盯著下面看。過了不久,女園丁真的從樹木間走了出來,她的樣子就像昨天侍女向我描述的那樣。我的心跳得要爆炸了。她戴著一個假面具,似乎驚奇地在那兒向四面探望。這時,我發現她並不苗條嬌小。她終於走到李樹的近旁來,摘下了面具。原來她是那位年紀較大的小姐!
我吃了一驚,但在恢復平靜以後,感到很高興,因為我躲在安全的地方。這是怎麼一回事,我想,她怎麼會到這兒來?等一會兒可愛的美人兒來取花,不就糟糕了嗎!這鬼把戲氣得我簡直要哭了。
這時,喬裝的女園丁在下面說道:「上面的大廳裡悶熱極了,我不得不出來在美麗的大自然裡乘乘涼。」她一面不停地用假面具搧風,一面喘著氣。在明亮的月光下,我清楚地看見她脖子上的筋暴了出來。她看起來很生氣,臉色像紅磚頭的顏色。侍女搜遍了所有的灌木叢,彷彿她丟了一枚釦針似的。
「我非常需要新鮮的花來配我的化裝,」女園丁又說道,「他躲到哪兒去了!」
侍女一面找,一面暗自吃吃地笑。
「你說什麼,羅塞蒂?」女園丁尖刻地問。
「我說的是我時常說的話,」侍女回答,同時扮出個非常嚴肅真誠的臉。「那稅吏本來就是個懶鬼,現在還是;他一定躺在灌木叢後面睡懶覺。」
我全身抖了起來,恨不得跳下去挽救我的名譽。這時,從別墅裡忽然傳來了敲鼓奏樂和喧鬧的聲音。
女園丁忍耐不住了。「人們正在老爺面前喊萬歲,」她生氣地叫起來。「走吧,他們會發覺我們離開了!」她連忙戴上假面具,惱怒地和侍女走向別墅去。樹枝和灌木像長的鼻子和手指一樣指著她的背影。月光在她的粗腰上像在琴鍵上一樣敏捷地跑來跑去。她在喇叭聲和鼓聲中離去了,就像我在戲院裡看見的女歌手一樣。
我蹲在樹上,怎麼都不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事。我的眼睛一直盯著別墅看。在大門口的石階旁,一圈人高高地舉著火炬,火光奇妙地照在亮晶晶的窗戶上,還遠遠地投到花園裡。一群僕人站在那兒,奏著樂,歌頌他們的年輕主人。看門的打扮得很漂亮,站在人群中間的樂譜架前面,拚命地吹笛子。
我剛坐好,準備聽那美麗的曲子,忽然別墅陽臺上的雙翼門開了。一位高大英俊的紳士,穿著軍服,掛著許多閃閃發光的星形勳章,牽著年輕的美人兒的手,走到陽臺上來。她全身穿著雪白的衣服,就像夜裡的一朵百合花,也像清朗的天空上的月亮。
我的眼睛怎麼都離不開那個地方,花園、樹木和田野好像在我的腦海裡沉沒了似的。她的苗條身影高高地站在上面,火炬的光輝美妙地照耀著她。她一會兒天真地跟英俊的軍官聊天,一會兒又友好地向下面奏樂的人點頭。下面的人快樂得簡直要發狂了,最後我也忍不住了,放開嗓子跟人們一起喊萬歲。
可是,過了不久,她離開了陽臺,下面的火炬一個一個地熄滅了。人們搬走了樂譜架子,花園四周又變得黝黑了,樹葉像先前一樣沙沙地發響。這時我才恍然大悟,心裡忽然明白了一切:向我要花的,一定是她的姑母,那位美人兒根本沒有想到我,她大概早就結婚了,而我是個大傻瓜。
這一切使我墮入沉思的深淵。我用思想裹住自己,就像刺蝟用刺裹住它的身子一樣。跳舞的音樂只間或從別墅裡傳來,雲朵孤獨地在黑暗的花園上飄過去。整夜,我像個貓頭鷹一樣蹲在樹上,蹲在我的幸福的廢墟上。
早上,涼風終於使我從幻夢中醒來。我四下裡看了看,感到很詫異。音樂和舞蹈早就結束了。在別墅裡、別墅四周的草地上、石階上和石柱間,一切顯得那麼安寧、涼爽和肅靜;只有大門口前的噴泉,孤獨地、不停地潺潺響。愉快的曙光從花園上空射過來,照在我的胸膛上。
我在樹上站了起來,很久以來第一次眺望著大地。我看見寥寥幾隻船在葡萄園間的多瑙河上駛去,看見公路像橋一樣,繞著明亮的大地,通向遙遠的山崗和平原去,路上還沒有行人。
不知怎麼,旅行的念頭又打動了我的心。我感覺到從前所感到的全部悲哀、快樂和偉大的期望。同時,我想道:宮裡的美人兒現在一定在錦緞被下睡覺,她的四周都是花,在清晨的寧靜中,有個天使坐在床上陪伴著她。「不,」我叫了起來,「我必須離開這兒,到遠遠的蔚藍天邊去!」
於是我拿起了小籃子,把它高高地扔到空中。花兒零亂地落在樹枝和綠茵上,看起來非常可愛。然後,我很快爬了下去,經過寂靜的花園,到我的住所去。我總是在以前看見她的地方或者躺在樹蔭下想念她的地方停下來。
在我的小房子裡和房子的四周,一切都和我昨天離去時一樣。小花園裡又荒蕪又淒涼。在屋裡,巨大的賬冊還是開啟著的,簡直被我遺忘的小提琴,滿是灰塵,掛在牆上。可是,從對面的窗戶射進來的一線曙光,正好閃爍地射在弦上。我心裡感動了。「是的,」我說,「跟我來吧,你這個忠心的樂器!在這世界上沒有我們的份兒!」
我從牆上拿下提琴,留下了賬冊、睡衣、拖鞋、菸斗和陽傘,就和我來的時候一樣窮地離開了我的小房子,走上了明晃晃的馬路。
我常回頭看,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一方面感到悲傷,但另一方面感到非常快樂,就像只從籠子裡逃出來的鳥兒一樣。我走了相當遠的一段路,便在田野上拿出提琴,唱了起來:
我把一切託付給親愛的上帝;
雲雀、森林、田野、小溪
和天地,都要聽他的旨意,
我的事情也要由他妥善管理。
宮殿、花園和維也納的鐘樓,在我後面的晨霧中不見了,無數的百靈鳥在我頭上的高空裡歡唱;我就這樣經過翠綠的山崗、可愛的城市和村莊,走向義大利去。
第三章
可是真糟糕!我完全沒有想到:我根本不認得路呀。在寂靜的早晨,四周看不見可以問路的人,而離我不遠,公路分為許多岔路。這些路通到遙遠的高山去,彷彿它們通向世外似的。當我向遠處看的時候,我的頭暈起來了。
終於有個農夫打路上走來。那天正好是星期日,所以我猜想他一定是到禮拜堂去的。他穿著一件有大銀扣的老式外套,拿著一根有大銀頭的長手杖;我老遠就看見手杖的銀頭在發光。我立刻非常有禮貌地問他:
「請問你,哪一條路通向義大利?」
農夫站住了,打量了我一番,翹起了下唇,沉思了片刻,然後又把我打量了一番。
我又說了一遍:「通向義大利,就是那個產橙子的地方。」
「咳,你的橙子與我有什麼相干!」農夫說,便邁著大步走了。我看他穿得這麼講究,還以為他是懂得禮貌的。
怎麼辦呢?我應該轉身回家鄉去嗎?假使我回去,人們一定會用手指頭指我,男孩子們會圍著我蹦跳,同時說:「哎喲,歡迎你從世界上回來!世界是什麼樣子呢?你從世界上給我們帶來了胡椒餅嗎?」
勾鼻子門房很熟悉世界歷史,過去他常對我說:「敬愛的稅務員!義大利是個非常美麗的國家。在那兒,上帝安排好了一切。如果你仰天躺在陽光下,葡萄乾會長到你的嘴裡來。即使你不會跳舞,要是你給那兒的蜘蛛咬了,你就會靈活地跳起舞來。」
「不,我要到義大利去,到義大利去!」我快樂地叫了起來,也不管那許多別的路,就順著腳前的一條跑去。
我走了一段路,看見公路的右邊有個美麗的果園。太陽光愉快地從樹幹和樹梢間灑下來,看起來好像草地上鋪了一條金毯子似的。我沒有看見任何人,便從低矮的圍牆上爬過去,舒適地躺在蘋果樹下的草地上;因為我昨天在樹上過夜,我的四肢還疼痛。從那兒我可以向遠處眺望;正好是禮拜天,遙遠的鐘聲從寂靜的田野上傳來,到處都有打扮得漂亮的鄉下人,經過草地和灌木叢到禮拜堂去。我心裡很快樂。樹上的鳥兒在歌唱。我想到家裡的磨坊和美人兒的花園,想到這一切現在離我那麼遠了。最後我睡著了。我夢見美人兒從下面的美景中走來,其實她是隨著鐘聲慢慢地飛上來的。她的又長又白的面紗在旭日下飄蕩著。接著,我又覺得好像我不在外鄉,而在我故鄉磨坊旁邊的樹陰下。那兒很清靜,四周沒有人,禮拜天大家都上禮拜堂去了,只有風琴聲從樹木間傳來。這使得我心裡感到悲傷。但美人兒對我又和善又親切。她牽著我的手,跟我散步,同時在寂靜中不停地唱一支美麗的曲子。這曲子就是她從前老是在清早敞開的窗戶旁伴著六絃琴唱的。我看見她的影子映照在平靜的池水裡,顯得比從前還要美麗好幾千倍。可是她的大眼睛奇怪地凝視著我,弄得我簡直有點害怕了。
忽然磨坊的水車開始轉動和沙沙作響,它先緩慢地轉了幾下,然後越轉越快,聲音也越來越響。池水變黑了,起了浪。美人兒的臉色變得蒼白,面紗越來越長了,長花邊像長條的霧一樣高高地在天空上飄蕩起來。沙沙聲越來越響;我時常覺得彷彿看門的在吹笛子似的。我終於醒了過來,心怦怦地跳。
真的起風了,風輕輕地從蘋果樹的簇葉間吹過去;可是吵鬧的既不是磨坊,又不是看門的,而是先前不願意把去義大利的路告訴我的農夫。他已經換掉了禮拜天的盛裝,穿著一件白的短上衣,站在我前面。
當我還在擦惺忪的眼睛時,他說道:「喂,你不上禮拜堂去,反而把我的美麗的草踐踏壞了,是不是要在這兒偷橙子吃,懶鬼?」
我生氣了,因為給這魯莽的傢伙吵醒了。我憤怒地跳了起來,激動地說道:「什麼?你要在這兒罵我?我做園丁的資格比你的老多了。我還做過稅吏。要是你進城,你還得在我面前摘掉那骯髒的睡帽。我有一幢房子,還有一件帶著黃色斑點的睡衣。」
可是那莽漢一點不在乎這些。他把兩手撐在腰上,只說:「你要什麼呀?喂!喂!」
這時,我發現他是個矮小、結實、彎腿的傢伙,瞪著的眼睛凸了出來,紅鼻子有點歪。他只不停地說「喂!喂!」每說一次,就向我邁近一步。我忽然非常害怕,連忙爬了起來,跳過圍牆,頭也不回,越過田野逃跑了,口袋裡的提琴鏗鏗地響。
為了透一口氣,我終於停了下來。果園和整個的平原都不見了。我站在一個美麗的樹林裡。可是,我並不多去注意它,因為剛才發生的事現在使我更憤怒了。我氣那傢伙對我這樣不禮貌,便默默地咒罵了許久。我一面想著這些事,一面很快地走去,離開公路越來越遠,漸漸深入山區。我在森林裡走的路終止了,前面只剩下一條幽靜的小徑。四周看不見人,也聽不見人聲。在這兒走路,倒很愜意;樹梢沙沙地響,鳥兒唱得很動聽。我聽從上帝引導,拿出了小提琴,拉我最喜愛的一些曲子,愉快的琴聲響徹了寂靜的樹林。
但我沒有拉好久,因為我的腳不時地給一些可恨的樹根絆住。最後我開始覺得飢餓,可是仍舊看不見樹林的盡頭。我在森林裡亂跑了一天。我終於走到一個長滿草的小山谷時,陽光已經斜著從樹幹間射下來。山谷四周被荒山圍住,谷里滿都是紅花和黃花。夕陽下有無數的蝴蝶在花上飛舞。這個地方那麼寂靜,彷彿世界離開這兒有好幾百裡似的。只有蟋蟀在鳴叫,還有一個牧童躺在高高的草裡吹簫,調子那麼悲哀,以致使我也傷感起來,心簡直要碎了。是呀,我暗自想,這懶鬼真舒服呀!像我這樣一個人,不得不在外面奔波,老是提心吊膽的。我們之間有一條美麗的清澈的小河。因為我不能過河,我便從遠處叫喊,問他最近的村子在哪兒。他並不理睬我,只把頭從草裡稍微抬起來,用簫指了指另一個樹林,安靜地繼續吹簫。
我趕緊走了,因為天漸漸黑了。當最後的光線透進森林的時候,鳥兒還大聲地鳴叫,但現在它們忽然靜默了。樹叢不停地沙沙作響,我開始有點害怕了。我終於聽見遠處有狗吠,便加快了步子。樹木越來越稀疏了。過了不久,我在最後幾棵樹後面看見一塊美麗的綠草坪。草坪上,有許多孩子吵鬧,圍繞長在中間的一棵大菩提樹奔跑。遠一點,在草坪的邊上,有一家客棧。在客棧前面,幾個農民坐在一張桌子四周,玩紙牌和抽菸。在另一邊,一些小夥子和姑娘坐在門外乘涼。姑娘們把胳膊包在圍裙裡,跟小夥子們聊天。
我毫不遲疑地從口袋裡拿出小提琴,一面開始迅速地奏一支歡快的舞曲,一面從樹林裡走出來。姑娘們露出驚奇的神情;老年人笑了起來,笑聲響徹了樹林。我走到菩提樹旁去,把背靠在樹上,繼續拉提琴。這時,青年們開始交頭接耳地跟左右的人小聲說話;小夥子們終於把禮拜天的菸斗放了下去;每個人邀請了自己的物件,瞬息間年輕的農民在我的四周興高采烈地跳起舞來;狗開始吠,裙子飄蕩,孩子們圍住我,好奇地望著我的臉和敏捷地撥弄琴絃的手指。
拉完了第一支舞曲以後,我才真正體會到好的音樂怎樣能刺激人們的肢體。年輕的農民剛才還坐在板凳上,伸展僵硬的腿,嘴裡銜著菸斗。現在他們忽然完全變了,他們把花手帕插在衣釦眼裡,讓它長長地掛下來,圍繞著姑娘們,動人地旋舞著,以致使我越看越高興。其中有一個自以為懂事的人,在自己的背心口袋裡摸索了半天,為的是引起別人的注意,最後掏出一枚小銀幣,想要放在我的手裡。我生氣了,雖然我口袋裡一文錢都沒有。我叫他收起那幾分錢,並且告訴他,我拉提琴是由於快樂的緣故,因為我又跟人們在一塊了。過了不久,有個美麗的姑娘拿著一大杯酒朝我走來。「樂師們愛喝酒,」她說著親切地對我笑了笑,雪白的牙齒在紅的嘴唇間可愛地閃閃發光。我恨不得吻她一下。她的小嘴碰了碰酒,閃爍的眼睛從酒杯上看了看我,然後把酒杯給我。我乾了杯,重新拉起提琴來,大家又開始快樂地在我的四周旋舞。
這時,年紀大的人已經打完了紙牌,青年們感到疲倦,開始散去。客棧前面漸漸顯得清靜和冷落。給我拿酒來的姑娘也朝村子那邊走去了,但她走得很慢,時常回過頭來看,好像她遺失了什麼。她終於站住了,在地上找尋什麼東西,可是我看見她在彎下身子的時候,從胳膊下瞥了我一眼。我在宮裡學會了禮貌,於是連忙跑了過去,說道:「你丟了什麼嗎,美麗的姑娘?」
「沒有什麼,」她說,臉通紅了,「只不過是一朵玫瑰花——他要這花嗎?」
我謝了一聲,把玫瑰花插在衣釦眼裡。她很和氣地看了看我說:「他拉提琴拉得真好。」
「是呀,」我回答說,「這是上帝賜給我的禮物。」
「這兒樂師很少,」姑娘又吞吞吐吐地說,眼睛老是往下看。「他可以在這兒掙很多錢……我的父親也會拉提琴,還喜歡聽人們講關於外地的事……我的父親很有錢。」接著她笑著說:「拉提琴的時候,他別老是搖頭!」
「親愛的姑娘,」我回答道,「首先,你別老是稱我‘他’;其次,關於搖頭的事,那是改不掉的;那是我們藝術家的習慣。」
「喔!」姑娘說。她還想說別的話,但客棧裡忽然傳出可怕的喧譁;房門轟隆地開了,一個瘦子像槍杵一樣飛了出來,門又立刻關上了。
姑娘聽見這聲音,便像只鹿子一樣跑去,在黑暗中不見了。門外的那個人急忙從地上爬起來,開始滔滔不絕地對著房子咒罵,以致使我非常詫異。「什麼!」他叫著說,「我喝醉了嗎?我沒有付清燻黑的門上畫的粉筆線條嗎?把它們擦掉,把它們擦掉!昨天我不是給你刮過臉和修鼻孔嗎?結果你把羹匙sup/sup咬斷了。刮臉應該擦掉一條線,羹匙是一條線,鼻子上貼的藥膏又是一條線,到底還要我付清幾條可惡的線呢?好吧,好吧,我以後不給全村和全世界的人刮臉了。你們留著鬍鬚跑來跑去吧,到了世界的末日,上帝就會看不出你們到底是猶太人,還是基督徒!用鬍子吊死自己吧,你們這些不修邊幅的鄉下佬!」他忽然痛哭起來,非常悲傷地嗚咽道:「難道要我像一條可憐的魚那樣喝水嗎?這是博愛嗎?難道我不是一個人和一個能幹的剃頭匠嗎?啊,今天我非常激動!我心裡充滿了感觸和慈悲。」因為屋裡仍舊是靜悄悄的,他一面說著這些話,一面向後退了。看見我時,他伸出兩臂,朝我跑來。我以為這個瘋子要擁抱我,便跳到一邊去。他踉蹌地繼續走去。過了好久,我還聽見他在黑暗中一會兒粗魯地、一會兒溫柔地跟自己說話。
我的腦子裡有各式各樣的思想盤旋著。送我玫瑰花的少女,年輕、美麗和有錢。我在這兒轉瞬間就可以找到幸福,還可以吃到羊肉、豬肉、吐綬雞和填蘋果的肥鵝哩。是的,這時我好像看見看門的朝我走來,說:「抓住這個機會吧,稅務員,抓住它吧!沒有人因為早結婚而感到後悔;如果你的運氣好,就把新娘娶來吧;你還是留在這兒吃個飽吧!」我沉思地坐到草坪上的一塊石頭上。這兒現在一個人都沒有了。我身邊沒有錢,所以不敢去敲客棧的門。月光是明晃晃的;通過寂靜的夜空,傳來了森林的沙沙聲;山谷的村裡間或有狗吠聲傳來,這村子彷彿沉沒在樹叢和月光下面似的。我望著天空上孤零零的雲朵緩慢地在月亮下飄去,遠處間或有一顆隕星墜下來。我想道:月亮也照著我父親的磨坊和伯爵的白色宮殿。那兒現在一切都沉靜了;美人兒睡了,花園裡的噴泉和樹木仍舊不停地沙沙作響。我在那兒也好,在外地也好,或者已經死了,對大家反正都一樣。我忽然感到世界遼闊廣大得可怕,而我在世界上孤苦伶仃;我恨不得從心底裡哭出來。
我一直坐著,突然聽見遠處的樹林裡有馬蹄聲。我屏住氣息,傾聽了片刻;馬蹄聲越來越近,甚至可以聽見馬喘氣的聲音。接著樹下出現了兩個騎馬的人。他們在樹林的邊緣上停下來,激動地小聲說話。他們的影子忽然投在月光照明的草坪上,又長又黑的胳膊一會兒指向那邊,一會兒指向這邊。我在家鄉時,過世的母親常講些關於荒林和強盜的故事給我聽。那時,我老是暗自盼望親身經歷這樣一個故事。現在我的愚蠢荒誕的夢想突然實現了!我在菩提樹下偷偷地站起來,儘量把身子伸長,抓住最低的一根樹枝,敏捷地攀上去。我的上半身在樹枝上晃了晃,我正要把腿縮上去,這時一個騎馬的人越過廣場朝我這兒奔來了。我在黑暗的簇葉中緊緊地閉上眼睛,動也不敢動。
「誰在那兒?」突然有人在我的近旁叫起來。
「沒有人!」我放大嗓子嚷道;我很害怕,因為給他發現了。可是,我想到這些傢伙搜了我的空衣袋以後,一定會大失所望,又不禁暗自笑起來。
「哎喲,」強盜說,「這兩條掛下來的腿是誰的呢?」
沒有辦法了。「這只是,」我回答說,「一個迷路的窮樂師的兩條腿罷了。」我急忙跳到地上來,因為我不好意思像個破叉子一樣掛在樹上。
我突然從樹上跳下來,使強盜的馬嚇了一跳。他拍了拍馬的脖子,笑著說:「唉,我們也迷失了路;那我們是很好的同伴囉;我看你幫助我們找去b地的路吧。你不會吃虧的。」我向他保證,我根本不知道b地在什麼地方,還表示願意到這兒的客棧去打聽一下,或者帶他們到村裡去。那傢伙卻一點都不講理。他很鎮靜地從皮套裡抽出一支手槍。手槍在月光下非常可愛地閃爍著。「我親愛的,」他對我很客氣地說,一會兒擦擦槍管,一會兒把槍管放在眼前檢視。「我親愛的,勞你駕,請你親自帶我們到b地去吧。」
這時我可糟糕了。要是我找到路,我一定會給帶到強盜窩去,因為身邊沒有錢,還會給揍一頓;要是找不到路,我也會捱揍。我不多去考慮,就選擇了最近的一條路,經過客棧,離開村子。騎馬的傢伙奔到他的同伴那兒去,然後他們倆隔著一段距離慢慢地跟隨我。在月光皎潔的夜裡,我們就這樣愚蠢地去碰運氣了。這條路通過山坡上的樹林。有時,我可以從桑樹頂上望過去,眺望遠處又深又靜的山谷;這些黑黝黝的桑樹是從下面長上來的,它們一直在震顫著。間或有一隻夜鶯唱起歌來,狗在遙遠的村裡吠著。在深處,一條溪澗潺潺地響,偶爾在月光下閃現出來。我還聽見後面單調的馬蹄聲和騎馬的人嘰哩咕嚕的談話聲。他們用外國語不停地聊天。明亮的月光和樹幹的長影子輪流投在他們的身上,所以在我看來,他們一會兒黑,一會兒白,一會兒小,一會兒大得不得了。我的思想很混亂,彷彿我在做夢,怎麼都醒不過來似的。我挺著身子,只管朝前走,同時想道:我們最後總歸會從樹林和黑夜裡走出來。
天上間或出現了長條的紅光。它們是淡淡的,就像鏡子上呵的氣一樣;有一隻百靈鳥高高地在寂靜的山谷上唱起歌來,因為早晨來臨了;我心裡忽然開朗起來,恐懼也消失了。可是,兩個騎馬的人探頭探腦地朝四面看,似乎現在才發現我們大概走錯了路。他們又說了很多話,我看出他們在談論我。是的,我甚至覺得好像其中一個人開始怕起我來了,並且把我當做把他們騙到森林裡來的綠林強盜。我覺得很有趣;因為四周越明亮,我的膽子也就越壯了。這時,我們正到了森林裡一塊美麗的空地上。我緊張地向四面看了看,然後把手指插在嘴裡,吹了吹口哨,就像彼此打訊號的賊一樣。
「停住!」一個騎馬的人忽然叫道,嚇得我怔住了。我回頭一看,兩個人已經下了馬,把馬拴在樹上。有一個人急忙地朝我這邊跑來,瞪著眼睛看了看我的臉,突然狂笑起來。我必須承認:這種痴笑使得我生氣了。他卻說:「真的,這就是園丁,那是說,宮裡的稅務員!」
我驚愕地望著他,可是記不起來他是誰。從前我哪兒有工夫去注意騎馬到宮裡來的年輕紳士們!他還是不停地笑:「那好極了!我看你閒著沒事做;我們正需要一個侍從;你就陪隨著我們吧,那你會永遠閒著!」我完全發呆了,終於告訴他,我正打算到義大利去。「到義大利去?」陌生人問,「我們也到那兒去!」
「喔,那很好!」我叫了起來,快樂地從口袋裡拿出小提琴來,開始拉琴,弄得樹林裡的鳥兒都醒了過來。那位紳士卻連忙捉住了另外一個紳士,在草坪上發狂地跳起華爾茲舞來了。
他們忽然停住了。「天呀,」一個人叫道,「我看見了b地禮拜堂的塔尖!咳,我們快點下去吧!」他拿出表,讓它報時刻,然後搖了搖頭,又讓它報了一次時刻。「不,」他說,「還不行;我們會到得太早;那可能是危險的!」
接著他們從馬背上取下點心、烤肉和酒瓶,把一條美麗的花毯子鋪在綠茵上,自己躺在上面,快樂地吃起東西來了,還分給我很多東西吃。我吃得津津有味,因為有很多天沒有好好吃東西了。「告訴你吧……」其中一個人對我說,「你不認得我們吧?」我搖了搖頭。「好,告訴你:我是畫師勒昂哈得,那個人也是個畫師,他叫基多。」
我在黎明中仔細地看了看兩個畫師。勒昂哈得先生高大瘦長,皮膚曬得黑黑的,愉快的眼睛炯炯發光。另一個人比他年輕、矮小和柔弱多了。這人穿著門房所謂的舊德意志式的服裝,圍著一條白領子,裸露著脖子,深褐色的鬈髮披散在脖子四周。他時常不得不把頭髮從漂亮的臉上撩開。吃完了早飯以後,他拿起放在我旁邊地上的小提琴,坐到一棵被吹倒的樹上去,用手指撥了撥琴絃。接著,他像樹林裡的鳥兒那樣用清脆的聲音開始唱歌,弄得我的心絃共鳴起來了:
只要第一道曙光
射進大霧瀰漫的靜靜的山崗,
森林和小丘立即發出聲響:
誰能夠飛翔,就鼓起翅膀!
人們把小帽扔向穹蒼,
熱情奔放地歡叫:
要是歌聲也長有翅膀,
那我一定盡情地歌唱!
這時,在他的有點蒼白的臉上和充滿熱情的黑眼睛上,微紅的晨曦在美妙地嬉戲著。但我非常疲倦,在他唱歌的時候,歌詞和音調漸漸在我的心裡攪亂了,最後我昏沉沉地睡著了。
我慢慢地醒過來時,好像在夢裡聽見兩個畫師還一直在我旁邊談話,鳥兒在我頭上歌唱,旭日照在我閉著的眼睛上,所以我的眼睛裡是半暗不明的,好像太陽透過紅緞窗簾照進來似的。「comeèbello!」sup/sup我聽見有人在近旁叫起來。我睜開眼睛,看見年輕的畫師站在明晃晃的旭日下,把身子彎在我上面。在掛下來的鬈髮中,我只看見他的又大又黑的眼睛。
我連忙跳了起來,因為天已經完全亮了。勒昂哈得先生似乎不高興;他的額頭上有兩條憤怒的皺紋。他催我們快點動身。另一個畫師把鬈髮從臉上撩開,一面把鞍具裝在馬上,一面悠閒地唱著歌。最後,勒昂哈得忽然笑了起來,急忙拿起了還放在草地上的酒瓶,把剩下的酒倒進杯子裡。「一路平安!」他叫了起來;他們碰了碰酒杯;杯子發出好聽的聲音。接著,勒昂哈得把空瓶子朝旭日高高地扔去,弄得瓶子閃閃發光。
他們終於上了馬,我在他們旁邊興奮地走去。正好在我們前面延伸著一個看不見盡頭的山谷,我們朝下走,到這山谷裡去。那兒到處都是明晃晃的陽光、淙淙的流水和歡唱的鳥兒!我感到興高采烈,恨不得從山上飛到那個美麗的地方去。
第四章
再見吧,磨坊、宮殿和看門的!我們飛奔著,風在我的帽子旁邊呼嘯。在左面和右面,村莊、城市和葡萄園飛馳過去;在我後面,兩個畫師坐在車子裡;我前面是四匹馬,一個打扮得很漂亮的馬伕駕馭著它們;我自己坐在高高的馬伕座上,時常被拋得一兩尺高。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我們到了b地以後,一個頭發灰白、又瘦又長的紳士,穿著一件綠粗絨布外衣,在村口迎接我們。他向畫師們鞠了好幾個躬,然後帶我們進村子去。在一棵高大的菩提樹下,一部套著四匹馬的美麗馬車停在郵局前面。在路上,勒昂哈得先生嫌我的衣服不合身。他很快地從旅行袋裡拿出幾件衣服,叫我穿上全新的、漂亮的燕尾服和背心。這套衣服使我顯得很高貴,可惜它太長太寬了,老是在我四周盪來盪去。我還得到了一頂嶄新的帽子;這帽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好像上面塗了層新鮮的奶油似的。然後,那個陰沉沉的陌生人牽住了畫師的兩匹馬;畫師們跳上了馬車,我爬上了馬伕座。當戴著睡帽的郵局局長從視窗向外看的時候,我們已經飛也似地奔去了。郵車的馬伕愉快地吹著號角,馬兒興奮地奔向義大利。
我在車上過的生活其實很愉快,就像空中的鳥兒一樣,而且還不需要自己飛哩。除了整天整夜坐在馬伕座上,有時從客棧裡把飲食帶到車上來以外,我沒有別的事做。畫師們不在任何地方下榻。在白天,他們把車窗緊緊地閉上,彷彿害怕太陽會刺死他們似的。基多先生竟間或把他的美麗的頭探出窗外,跟我友好地聊天,並且譏笑勒昂哈得先生,因為後者不願意他跟我聊天,而且每次在我們聊了很久以後,總要發脾氣。有幾次,我的主人差些兒生我的氣了。其中一次是當我在一個美麗清朗的晚上,在馬伕座上開始拉提琴的時候,後來還有幾次是因為我老是睡覺的緣故。的確非常奇怪!我本來打算仔細地看看義大利是什麼樣子,所以每過一刻鐘,就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可是,我只看一會兒,那十六條馬腿就像個網一樣在我面前混亂地交織起來,於是我的眼睛立刻又感到疲倦。最後我昏沉沉地睡著了,再也不醒過來。不管是白天或是晚上,下雨還是出太陽,到了梯羅爾sup/sup還是義大利,我一直酣睡著;我在馬伕座上一會兒彎向右面,一會兒彎向左面,一會兒仰向後面。是的,有時我的頭猛撞在車板上,弄得帽子從頭上遠遠地飛開,基多先生在馬車裡大聲叫起來。
我就這樣不知不覺地經過半個威爾斯蘭——在那兒人們稱它為倫巴底sup/sup。有個美麗的晚上,我們在鄉下一個客棧前面停了下來。驛馬停在附近的村子的站上,過幾個鐘頭才能夠到;畫師們下了車,叫人帶他們到最好的房間去,打算在那兒休息一下,寫幾封信。我非常高興,立刻跑到酒吧間去,打算安靜和舒服地吃頓飯,喝一點酒。那兒很不整潔。女傭們蓬頭散發地跑來跑去,圍巾亂七八糟地圍在皮膚髮黃的脖子上。客棧的茶房穿著藍色的罩衫,圍坐在一張圓桌旁吃晚飯,間或瞟我一眼。他們都梳著又短又粗的髮辮,看起來像公子哥兒一樣。「我終於到了,」我一面暗自想,一面興奮地吃。「我終於到了這個國家,帶著鼠籠、晴雨表和圖畫來見我們的牧師先生的怪人們就是從這兒來的。要是一個人離開了自己的家,他會看見多少新奇的東西!」
我吃飯和沉思時,忽然有個坐在黑暗角落裡喝酒的人兒,像個蜘蛛一樣從角落裡跑到我這兒來。他矮小駝背,可是頭大得可怕。他有羅馬人的長勾鼻子,長著稀疏的紅絡腮鬍子;撒了香粉的頭髮向四面聳起來,好像給暴風吹亂了似的。他穿著舊式的褪色的燕尾服、絲絨的短褲子和發黃的絲襪子。他曾經去過德國,所以自以為德文非常好。他坐到我旁邊來,一面問東問西,一面不停地聞鼻菸。他問我是不是servitore?我們是什麼時候arrivaresup/sup?我們是不是到羅馬去?可是我自己都不知道這些,而且也聽不懂他的不三不四的話。「parlez-vousfrançaissup/sup?」我終於驚慌地對他說。他搖了搖巨大的頭。我很高興,因為我自己也不會說法國話。可是這一切都沒有用。他纏住我,問個不停。我們越談,彼此越不瞭解。我們倆漸漸都火了;有時我彷彿覺得那位先生要用他的勾鼻子啄我似的。最後,傾聽這巴比倫的談話sup/sup的女傭們把我們倆譏笑了一頓。我連忙放下刀叉,走出房門。我在這異邦覺得好像我和我的德語深深地沉到海里去了,而在寂靜的海里,各種稀奇的蟲在我四周亂爬和沙沙作響,還瞪著我看,並且要咬我。
外面是個溫暖的夏夜,正是散步的好時候。有時可以聽見遙遠的葡萄園裡採葡萄的人在唱歌;遠處間或在閃電,四周的景色好像在日光下抖顫和沙沙作響似的。我好像看見一個又長又黑的影子在房子前的榛樹叢後面溜過去,從樹枝後面探望。接著一切忽然又靜了。這時,基多先生走到客棧的涼臺上。他沒看見我,便熟練地彈起七絃琴來了——這琴一定是他在屋裡找到的——同時像只夜鶯一樣唱道:
喧鬧歡樂的人群寂靜,
大地好似進入了夢境,
只有叢樹奇妙地沙沙作聲,
彷彿在傾訴我久已忘懷的
古老的歲月和淡淡的哀情,
此刻一陣微微的戰慄,
驀地襲上我的心靈。
我不知道他唱下去沒有;在和暖的夜晚,我躺在房門前的長凳上,由於疲倦的緣故,深沉地睡著了。
大概過了好幾個鐘頭,我終於被郵車的號角吵醒了。在我完全清醒以前,它在我的夢裡愉快地吹了很久。我終於跳了起來;山邊的天色已經矇矇亮,早晨的寒氣侵入我的全身。我忽然想起來,我們在這時應該離開這兒很遠了。啊,我想,今天該我叫醒和取笑他們。基多先生聽見我在外面唱歌,一定會睡意矇矓地探出長著鬈髮的頭!於是我就走到房子旁邊的小花園裡去,緊靠在我的主人住的窗戶旁,對著朝霞又伸了一次懶腰,然後興高采烈地唱起歌來:
小鳥唧唧叫,
早晨快來到,
太陽噴薄出,
酣睡猶未了。
窗敞開著,但上面還是靜悄悄的;只有涼風吹動了攀緣到視窗的葡萄藤。「咳,這意味著什麼呢?」我非常驚奇地叫起來,便跑到屋裡,經過安靜的過道,到畫師們的房間去。我大大地吃了一驚,因為開啟房門時,我發現屋裡是空空的,裡面沒有燕尾服,沒有帽子,沒有皮靴。只有基多先生昨天彈的七絃琴還掛在牆上;屋中央的桌上放著一個美麗的滿滿的錢袋,錢袋上貼著一張紙條。我把紙條拿到窗旁去,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紙條上確實寫著這幾個大字:給稅務員先生!
要是我找不到我親愛的愉快的主人們,那這一切對我有什麼用呢?我把錢袋放到上衣的深口袋裡;它撲通地掉下去,好像落到深井裡似的,並且把我使勁地向後拉了一下。接著,我跑了出去,大吵大鬧,把客棧裡的男女工人都叫醒了。他們不明白我要什麼,還以為我發瘋了。可是,他們看見上面的空屋子,便感到非常驚奇。誰都不知道我的主人到哪兒去了。只有一個女傭——這是我根據她的表情和手勢推測的——曾注意到基多先生昨天晚上在涼臺上唱歌時,忽然大聲叫了起來,然後急忙奔到屋裡去找另一位先生。夜裡,她有一次醒來,聽見外面有馬蹄聲。她從屋裡的小窗子朝外探望,看見昨天和我講許多話的駝子,騎著一匹白馬,橫過田野奔去,時常從馬鞍上高高地躍起來;女傭直在胸前畫十字,因為那傢伙像個騎著三腳馬的鬼怪。我簡直不知道應該做什麼好。
駕好的馬車早就站在門前了。馬伕不耐煩地吹號角,差些兒把號角吹裂了;他必須準時到下一站,因為時間表上規定了到站的時刻。我又繞整幢房子跑了一圈,呼喚畫師們,但沒有人回答。客棧裡的人們都跟著我一塊兒跑,同時目瞪口呆地望著我;郵車的馬伕不停地咒罵;馬呼呼地喘氣。最後,我不知所措地連忙跳上馬車;客棧的僕人關上了車門,馬伕揮了揮鞭子,於是我就乘著車到遙遠的世界去了。
第五章
我們經過山嶺和平原,日夜不停地賓士著。我連想一想的時間都沒有,因為不管我們到哪兒,馬老是駕在車前;我不能夠跟人們說話,我的手勢也不起作用;正當我在客棧裡大吃大嚼時,郵車的馬伕就吹起號角來,於是我不得不扔下刀叉,跳上馬車。其實我根本不知道我到哪兒去,為什麼要這樣匆忙地旅行。
不過這種生活方式倒也不壞。我一會兒躺在馬車的這一角,一會兒躺在那一角,好像躺在一張長沙發上似的。我認識了許多人民和國家。馬車經過城市的時候,我用兩隻胳膊靠在車窗上,向外探望,答謝在我面前有禮貌地摘下帽子的人,或者像個老朋友一樣招呼窗旁的姑娘們。她們總又驚異又好奇地從後面看我很久。
但最後我嚇了一跳。我一直沒有數錢包裡的錢;我一路上不得不付很多錢給驛長和客棧的老闆,所以錢包瞬眼間就空了。起先我打算到了荒野的樹林裡,就很快跳下馬車逃跑。可是,後來我又覺得丟下這樣美麗的馬車很可惜,因為我一定可以乘它到世界的盡頭去。
我沉思地坐著,不知道怎麼辦好。忽然馬車離開了公路,駛向旁邊的岔路。我從車裡向馬伕叫喊,問他到底到哪兒去。可是不管我說什麼,那傢伙老是說:「si,si,signore!」sup/sup馬車從樹幹和石頭上駛過去,弄得我不時地從馬車的一個角落飛到另一個角落。
我很不高興,因為公路正經過一個美麗的地區,通向夕陽,好像通向燦爛的火海似的。但在旁邊,就是我們轉向的那個地方,到處都是荒山和灰濛濛的峽谷,峽谷裡已經完全黑了。我們走得越遠,四周也就變得越荒野和淒涼。月亮終於在烏雲後面露了臉,月光明亮地從樹木和岩石間照來,看起來非常可怕。在狹窄多石的山谷裡,我們只能夠緩慢地前進。馬車單調的轔轔聲,由巖壁遠遠地傳到寂靜的夜裡去,好像我們正駛進一個穹窿的大墳墓一樣。只有看不見的許多瀑布,在樹林的深處不停地沙沙作響,還有小梟老是從遠處鳴叫:「來吧,來吧!」這時我才發現馬伕沒有穿制服,也並不是郵車的馬伕。他驚慌地回頭看了好幾次,然後駛得更快了。我儘量把身子探出車外,忽然有個騎馬的人從樹叢裡奔出來,在我們的馬前面橫過小路,立刻又在另一邊的樹林裡不見了。我簡直莫名其妙,因為在明亮的月光下,我認出騎白馬的人好像就是客棧裡用勾鼻子啄我的駝子。馬伕搖了搖頭,嘲笑那傢伙不會騎馬,然後急忙轉向我來,激動地說了很多話;可惜我什麼都沒有聽懂。接著他更快地駛去了。
過了不久,我看見遠處有燈光,便感到很高興。燈光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大和亮了。我們終於在幾個燻黑的茅屋旁駛過去;這些茅屋像燕窩一樣附在岩石上。因為夜間常是溫暖的,茅屋的門敞開著。我看見照亮的房間和一些穿破衣服的人像黑影子一樣蹲在爐火的四周。在寂靜的夜裡,我們沿著一條通到高山上去的石板路轔轔地駛去。這條山路一會兒完全給高大的樹木和垂枝遮住,一會兒整個的天空又顯露出來;遠處還可以看見蜿蜒的山脈、樹林和平原。明晃晃的月光下,山頂上矗立著一座有許多尖塔的大古堡。「上帝保佑!」我叫起來,因為急著要知道我最後會被帶到哪兒去,所以完全清醒了。
大約過了半個鐘頭,我們終於到了山上古堡的大門前。這扇門通到頂端已經傾坍的又大又圓的尖塔裡去。馬伕揮了三次鞭子,鞭子噼啪地響起來,從古堡裡傳來了回聲,一群穴烏驚慌地從許多洞口和裂縫裡飛出來,嘈鬧地亂飛到天空中。接著馬車駛進了又長又黑的入口。馬蹄打在石板上發出火花,一條大狗吠了起來,馬車在穹窿的牆壁間發出隆隆的聲響,穴烏叫個不停。就這樣,我們大吵大鬧地駛進古堡鋪著石板的狹窄院子。
馬車停了下來。我心裡想道:多麼奇怪的驛站呀!有人從外面開啟了車門,一個提著小燈籠的瘦長老頭子,濃眉下面的眼睛陰沉沉地看了看我,然後扶著我的胳膊幫助我下車,彷彿我是個高貴的紳士。在房門前,站著一個很醜的老太婆。她穿著黑的短上衣和裙子,圍著一條白圍裙,戴著一頂黑帽子,帽子上的一條長花邊一直掛到鼻子上。她的臀部上掛著一大串鑰匙,手裡提著一盞老式的燈籠,燈籠裡點著兩支蠟燭。她一看見我,就屈膝向我深深地行禮,還亂說亂問了許多話。但我什麼都聽不懂,只是不停地向她鞠躬。其實我覺得很害怕。
老頭子提著燈籠在馬車的四周照來照去,同時在嘀咕和搖頭,因為他到處都找不到箱子和行李。接著馬伕把馬車駕到院子邊上的舊車棚裡去,車棚的門已經開啟了;他並沒有向我要小費。老太婆很有禮貌地向我做了各種手勢,叫我跟她一塊去。她拿著蠟燭,帶我經過一條又長又狹的過道,然後爬上了一道小石級。我們經過廚房時,幾個年輕的女傭人從半開著的門好奇地探出頭來,盯著我看,同時彼此打暗示和點頭,好像她們一生沒有看見過男人似的。在樓上老太婆終於開啟了一扇門。我感到很詫異,因為那是一間美麗華貴的大屋子。天花板上有金的雕紋,牆上貼著畫有各種圖形和大花的壁布。中間有一張鋪著檯布的桌子,桌上擺著烤肉、點心、生菜、酒和糖果,弄得我心裡快樂極了。在兩個窗戶間,掛著一面從地上到天花板的巨大鏡子。
我必須承認,我很高興。我伸了伸懶腰,邁著大步在屋裡踱了一會兒。但我極想照照這樣大的一面鏡子,畢竟經不起引誘。勒昂哈得先生的新衣服真的很適合我;在義大利,我的眼睛變得更有神了;但我仍舊是個毛頭小子,就像從前在家鄉時一樣;只有上唇上剛出現了一兩根細毛。
老太婆還嘮叨個不停,沒有牙齒的嘴動來動去,彷彿她在啃掛下來的長鼻子似的。接著她請我坐下去,用骨瘦如柴的手指摸了摸我的下巴,叫我poverinosup/sup,用紅腫的眼睛俏皮地看我,同時把一個嘴角高高地翹起來,一直翹到面頰的一半。她終於深深地行了個禮,走出門去了。
我坐到擺好的桌旁。這時來了一個年輕的女傭,在桌旁服侍我。我對她說了許多殷勤的話,但她什麼都聽不懂。因為我狼吞虎嚥地吃著,她老是從旁邊驚奇地看我;這頓飯確實好吃極了。我吃飽了站起來以後,女傭從桌上拿了一枝蠟燭,帶我到另一間屋裡去。那兒有一張沙發、一面小鏡子和一張有綠緞帷帳的華麗的床。我做手勢問她,是不是要我躺到床上去,她點頭說:「是。」但她像生了根似地站著不走,所以我不好意思上床。我終於從飯廳裡拿來了一大杯酒,對她叫道:「felicissimanotte!」sup/sup——我已經學會了這麼多義大利話。我一口就乾了杯;她忽然小聲地吃吃笑起來,臉通紅了,然後走到飯廳裡去,把門關上了。「有什麼好笑呢?」我非常驚奇地想。我還以為義大利人都是瘋子哩。
我現在只怕馬伕立刻又吹號角。我在窗旁傾聽了一會兒,但外面是靜悄悄的。「讓他吹吧!」我想,便脫了衣服,躺在華麗的床上。躺在那兒就像在牛奶和蜂蜜裡游泳似的!院子裡的老菩提樹在窗前沙沙響,間或有一隻老穴烏忽然從屋頂上飛起來。我終於很快地睡著了。
第六章
我醒來的時候,晨曦已經在我上面的綠帷帳上嬉戲了。我怎麼都想不起來我到底在哪兒。我覺得好像我還在馬車上,好像我曾夢見月光下的古堡、一個老巫婆和她的臉色蒼白的女兒。
我連忙跳下床,穿上衣服,在屋裡向四面八方看了看。這時我看見一扇糊著桌布的小門。昨天我並沒有看見它。門只是半掩著的。我開啟了門,看見一間可愛的小屋子;在黎明中,這屋子顯得很神秘。一把椅子上亂放著女人的衣服;椅子旁的床上躺著昨天晚上在桌旁侍候我的姑娘。她睡得還很沉靜,頭靠在赤裸的白皙的胳膊上,胳膊上散著烏黑的鬈髮。「要是她知道門是開著的!」我自言自語地說,便回到我的臥室去。我把門關住和閂上,免得姑娘醒來時吃一驚,感到難為情。
外面還聽不見任何聲音。只有一隻早醒的小林鳥,蹲在我的窗前從牆上長出來的灌木上,唱著晨歌。「不,」我說,「你獨自這樣早勤勉地歌頌上帝,我不甘心落後!」我連忙拿起我昨天放在桌上的小提琴,走了出去。古堡裡還是靜悄悄的,我在漆黑的過道里走了很久,才到了外面。
我從古堡裡走進一個大花園,遼闊的園子是梯形的,一層比一層低,一直到半山腰。可是園藝工作做得很不好。所有的小徑上都長著高高的草;人工造型的黃楊沒有修剪,它們像鬼怪一樣把長鼻子或者兩尺高的尖帽子伸到空中,在黃昏中看起來非常可怕。在乾涸的噴水池裡,毀壞的石像上甚至掛著洗好的衣服;在花園中間,有些地方種著白菜;雜亂地長著一些普通的花,樹的四周蔓生著野草,草裡有雜色的蜥蜴蜿蜒地爬著。從高大的古樹間望去,到處是一片空曠淒涼的景象,一直到眼睛能夠看見的地方,延伸著起伏的山崗。
在黎明中,我在荒涼的花園裡散了一會兒步,忽然看見下面的園子裡有個又瘦又長的、臉色蒼白的青年。他穿著一件帶有帽子的棕色長外套,交叉著兩臂,邁著大步踱來踱去。他假裝沒有看見我,過了不久,坐到一張石凳上,從衣袋裡拿出一本書,一面高聲地朗讀,好像在說教,一面不時地看天空,非常悲傷地把頭靠在右手上。我端詳了他很久;最後因為極想知道他到底為什麼扮鬼臉,便很快地向他那兒走去。他正深深地嘆了口氣,看見我走來,便害怕地跳了起來。他很窘迫,我也很窘迫;我們倆都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只不停地互相鞠躬,一直到他邁著大步逃到灌木叢裡為止。這時,太陽已經升到樹林上面來了;我跳上了石凳,快樂地拉提琴,琴聲傳到遙遠的寂靜的谷里去。帶著一串鑰匙的老太婆,慌張地在整個古堡裡找我吃早飯。現在她在上面的一層花園裡出現了,並且感到非常驚奇,因為我提琴拉得這樣好。古堡裡陰沉沉的老頭子也來了,他同樣地感到很驚奇;最後女傭們都來了;大家目瞪口呆地站在上面。我越來越巧妙迅速地撥絃和搖晃提琴,裝飾著樂章的結尾,拉出變奏曲,一直到我疲憊不堪為止。
這古堡裡可真奇怪呀!沒有人想到要繼續旅行。這古堡也並不是旅館,它屬於一個有錢的伯爵;這是我從女傭那兒打聽出來的。我問了老太婆好幾次,伯爵叫什麼名字,住在哪兒,但她就像我到古堡裡來的第一個晚上那樣,老是得意地微笑,擠眉弄眼地瞅著我,好像她發瘋了似的。天氣熱的時候,要是我喝光一瓶酒,女傭們就吃吃地笑著給我拿第二瓶來。有一次我很想抽菸,便做手勢向她們要菸斗。這時大家莫名其妙地大笑起來。最奇怪的是:在漆黑的夜晚,我老是聽見有人在我的窗下奏小夜曲。一隻六絃琴老是每隔一段時間發出非常輕微的單音。有一次,我覺得好像有人朝上面叫:「噝!噝!」我連忙爬下床,把頭探向窗外,朝下面喊道:「喂,喂!外面是誰呀?」但沒有人回答;我只聽見什麼東西很快地往樹叢裡跑去。院子裡的大狗聽見我的叫聲,便吠了幾次;突然一切又變得靜悄悄的。從此我再也沒有聽到小夜曲了。
我在這兒過的生活,是人們在世界上求之不得的。善良的門房從前老是說,在義大利葡萄乾會自然而然地生長到嘴裡來;這話的確有道理。我像個被妖精攝去的王子一樣住在這個孤寂的古堡裡。不管我到哪兒去,人們都表示尊敬我,雖然他們都知道我的衣袋裡連一分錢都沒有。我只需要說:「桌兒,擺上菜來,」於是精美的菜餚、白飯、酒、西瓜和巴爾馬的乾酪就擺上來了。我吃得津津有味,睡在圍著帷帳的華麗床上,在花園裡散步、奏樂,有時也幫著種花。我常在花園的高草叢裡躺上好幾個鐘頭;這時那個瘦長的青年——他是個學生,也是老太婆的親戚,現在正在這兒度假期——穿著帶有帽子的長外套,老是圍繞著我兜圈子,同時像個魔術師一樣嘰哩咕嚕地讀一本書,讀書的聲音每次都催我入睡。這樣一天跟著一天過去了,佳餚美酒終於使我感到很沉悶。我的四肢因為沒事做,變得不靈活;由於懶散的緣故,我的身體簡直要瓦解了。
在這個時候,有一個美麗的晚上,我爬到懸巖旁的一棵樹梢上,坐在樹枝上緩慢地晃來晃去,下面是幽靜的深谷。蜜蜂在我四周的簇葉間嗡嗡地飛著;此外一切是死沉沉的,荒山中連一個人都看不見;向下面的深處一望,牛群躺在樹林間草地的深草叢中。在遙遠的地方,郵車的號角聲從長滿樹的山峰傳過來,聲音一會兒簡直聽不見,一會兒變得又響亮又清楚。我忽然想起了一支古老的歌兒。當我還住在家鄉父親的磨坊裡時,一個漫遊的學徒教會了我唱這曲子。我唱道:
誰要想出外旅行,
就得帶上愛人,
要不別人歡欣,
陌生人則孤苦伶仃。
你們這些黑魆魆的樹頂,
古老、美麗的時代可曾知情?
山峰後面就是故村,
離這兒有許多路程!
我最愛看天上的星星,
我去找愛人時它們眨著眼睛,
夜鶯在她門前啼唱不停,
我最喜歡聽它的歌聲。
清晨叫我高興,
四周岑寂無聲,
我登上遠處最高的山頂,
問候你,德意志,出自衷心!
郵車的號角好像從遠處陪伴著我的歌聲似的。當我唱歌的時候,山崗間的號角聲越來越近了。最後,我聽見它在古堡的院子裡響起來。我連忙跳下樹去。這時,老太婆拿著一個開啟的包裹,從古堡裡走來了。「這兒也有給你的東西,」她說,便從包裹裡拿出一封小巧精緻的信給我。信封上沒有地址和姓名;我很快地拆開了它。我整個的臉忽然像牡丹一樣紅了,心跳得那麼急,連老太婆都察覺了。這封信原來就是我的美人兒寫的;我在總管先生那兒時常見到她的字條。她寫得非常簡短:「一切又好了;所有的障礙都排除了。我偷偷利用這個機會,頭一個向你報喜訊,你趕快回來吧!這兒非常冷落,自從你離去以後,我簡直活不下去了。奧勒麗。」
狂喜、恐懼和說不出的快樂,使我流出了眼淚。我在老太婆面前感到難為情,因為她又討厭地微笑著看我;我像一支箭似的跑到院子最荒僻的角落。在那兒,我撲在榛樹下的草上,把信重新讀了一遍,把每句話背了下來,然後又不停地讀著。陽光透過簇葉,在字上面跳來跳去,在我的眼前像金色的、淺綠的和鮮紅的花一樣,不時地糾纏在一起。我想道:也許她根本沒有結過婚?那個陌生的軍官可能是她的兄弟,或許他現在死了,或許我死了,或許……「反正都一樣!」我終於叫道,並且跳了起來。「現在很明顯了:她愛我!她愛我!」
我從樹叢裡爬出來的時候,太陽快要下沉了。天是紅的,所有樹林裡的鳥都愉快地鳴唱,谷里充滿了光輝,但我的心裡更美麗、更快活。
我叫古堡裡的人今天把我的晚餐拿到園子裡來。我還吩咐老太婆、那個陰沉沉的老頭子和女傭們都出來,跟我一起坐在樹下襬著菜餚的桌旁。我拿出了小提琴,一面奏樂,一面吃喝。大家都快樂起來了;老頭子消除了臉上憂鬱的皺紋,一杯接著一杯地喝酒;老太婆喋喋不休地談著,天曉得她說什麼;女傭們一塊兒在草地上跳舞;最後臉色蒼白的大學生也好奇地走來了。他輕蔑地向吵鬧的人們瞥了一眼,傲慢地走開了。可是,我毫不遲疑地跳了起來,一下就抓住了他的長外套,跟他興高采烈地跳起華爾茲舞來了。他儘量設法跳得漂亮和摩登些,拚命地跳花步,弄得臉上汗水直流,衣服的下襬像個輪子一樣在我們的四周旋轉。他有時瞪著眼睛,怪模怪樣地看我,弄得我害怕起來了,於是突然把他放開了。
老太婆很想知道信上寫著什麼,我今天為什麼忽然這樣快樂。可是要解釋給她聽,實在太麻煩了。我只指了指高高地在天上飛去的幾隻鶴,並且說,我現在也必須離開這兒,到遙遠的地方去!她睜大了乾涸的眼睛,像個怪物一樣一會兒看看我,一會兒看看對面的老頭子。後來我發現,每次當我把身子轉開的時候,他們倆就偷偷地把頭靠在一起,非常激動地說話,同時還斜看我。
這使我起了疑心。我東想西想,他們到底打算做什麼。我漸漸靜默了;太陽早就沉了下去,於是我就向大家道了晚安,沉思地回到我的臥室去。
我心裡又快樂又恐慌,在屋裡來回踱了很久。在外面,風把沉重的烏雲從古堡的塔尖上吹過去;在黑暗中,連最近的山頭都看不清楚。這時,我覺得好像聽見下面的院子裡有說話的聲音。我吹滅了蠟燭,站在窗旁。談話聲似乎接近了,但聲音很低。一個人大衣下藏的小燈籠忽然射出一道很長的光線。我認出了古堡的陰沉沉的總管和老女管家。燈光照耀著老太婆的臉和她手裡拿著的一把長刀子;她的臉從來沒有顯得這樣醜。我同時看見他們倆正仰望著我的窗戶。接著總管又把大衣圍緊了,外面重新變得黝黑寂靜了。
我想道:這個時候他們在園子裡幹什麼?我打了個寒噤,因為我想起平生所聽過的一切殺人故事,想起為了要吃人們的心而殺害他們的巫婆和強盜。當我還在想的時候,腳步走上了樓梯,經過長的走廊,輕輕地走向我的門來;同時我覺得好像有人間或偷偷地小聲說話。我立刻奔向屋子的另一頭,站在一張大桌子後面,打算只要有什麼動靜,就抬起桌子,拚命地衝向門口去。可是,在黑暗中我撞倒了一把椅子,起了可怕的喧譁。外面忽然變得靜悄悄的。我在桌子後面傾聽著,老是盯著門看,彷彿要我的視線透過門似的,以致使我的眼珠從臉上凸了出來。我靜默了片刻,這時如果有蒼蠅在牆上爬,一定可以聽見。接著,我聽到外面有人把鑰匙插到鎖眼裡。我正要抬起桌子衝去,這時有人慢慢地把鑰匙轉了三下,然後小心地把它拿出來,輕手躡腳地經過走廊,爬下樓梯。
我深深地透了口氣。喔,我想道,他們把我鎖起來了,因為等我熟睡了以後再下手比較省事。我連忙把門檢查了一番。不錯,門緊緊地鎖著,另一扇通向美麗白晰的女傭睡的屋子的門也鎖上了。我在古堡裡住了那麼久,但從來還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
我就這樣在外地被幽禁起來了!美人兒現在一定站在窗旁,眺望恬靜的花園對面的公路,看我是不是拉著提琴從小稅房走來;烏雲很快地飛過天空;光陰荏苒,但我離不開這兒!咳,我心裡多麼痛苦,我簡直不知道做什麼好。外面的樹葉沙沙響,一隻老鼠在啃著地板。這時,我以為彷彿老太婆從一扇隱蔽的、糊著桌布的門偷偷地走進來了;她好像拿著一把長刀,一面窺視著,一面輕手躡腳地穿過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