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充滿憂慮地坐在床上,忽然又聽見窗下面有人奏小夜曲;我很久沒有聽見這小夜曲了。六絃琴一響起來,我就覺得彷彿有一道光線射進屋裡。我開啟了窗戶,輕輕地向下面叫了一聲,表示我還醒著。「噝!噝!」有人在下面回答。我毫不遲疑地把信和小提琴插在身上,從窗上跨出去,一面攀著從牆縫裡長出來的灌木,一面從破舊的、裂開的牆上爬下去。可是,幾塊破磚頭鬆動了,我滑了下去,越滑越快,兩隻腳終於撞在地上,腦袋受到猛烈的震動。
我就這樣到了下面的花園,立刻有人用勁地抱住了我,弄得我大聲叫起來。我的好朋友連忙把手指放在我嘴上,抓住我的手,引我從灌木叢到一塊空地上去。我驚奇地認出這人就是那個善良的、瘦長的大學生。他的脖子上圍著一條寬緞帶,帶子上掛著六絃琴。我急忙向他表示要離開花園。他好像早就知道了一切,帶我走過一些隱蔽曲折的小路,到了花園圍牆的大門。可是大門鎖得緊緊的!那位大學生卻提防到了這一點;他掏出一把大鑰匙,小心地把門開啟。
我們進了樹林。我正要問他到最近的城鎮走哪一條路較妥當,但他忽然在我面前跪了下來,舉起了一隻手,開始賭咒和發誓,聽起來怪可怕。我根本不知道他要什麼,只聽見他不停地說什麼「idio呀,cuore呀,amore和furore!」sup/sup最後他竟跪著很快地湊近我。我突然感到非常害怕;我看出他發瘋了,便頭也不回地跑到最茂密的叢林裡去。
我聽見大學生在後面發狂似地嚷著。很快就有另一個粗糙的聲音從古堡上回答。我想,他們一定會來找我。我不識路,而且夜是漆黑的;我很可能給他們重新捉住。所以,我爬到一棵高大的杉樹頂上去,等待更好的時機。
我在樹上聽見古堡裡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叫喊起來。樓上出現了幾盞燈籠,可怕的紅色燈光照在古堡破舊的牆上,從山頂上遠遠地射到黑夜裡去。我求上帝保佑我的靈魂,因為嘈雜聲越來越響亮和逼近了。大學生終於拿著火把在我的樹下衝了過去,他的外套的下襬在風裡飄了起來。接著大家好像轉向山的另一邊去,人聲越來越遠,風又在寂靜的樹林裡颯颯地吹起來了。我很快地從樹上爬下來,喘吁吁地跑到山谷和黑夜裡去。
第七章
我的耳朵裡一直嗡嗡地響,彷彿人們拿著火把和大刀,叫喊著從山上追趕我似的,所以我日夜地奔走著。路上我打聽到我離羅馬只有幾英里路了。這使得我快樂得驚住了。我小時候在家鄉聽到過許多關於美麗的羅馬的奇妙故事。禮拜天下午,當我躺在磨坊前面的草地上時,四周總是靜悄悄的。那時,在我的想象中,羅馬和上面飄過去的雲一樣美麗;它在藍色的海邊,四周都是奇妙的山崗和深淵,城門是金的,穿著金衣服的天使在燦爛的塔頂上歌唱。
又是深夜了,月光皎潔。我終於走出樹林,爬上一個小丘,忽然看見遙遠的城市。遠處,海在閃閃發光,無邊無際的天空上有無數的星星閃爍著,下面就是看起來像一長條霧似的神聖羅馬。它像一隻睡在寂靜的大地上的獅子,旁邊的山像守衛的巨人。
我先到了一塊遼闊的荒地。這兒是陰沉沉的、靜悄悄的,就像墳墓裡一樣。間或有斷牆殘壁,稀稀落落地長著乾枯的、彎彎曲曲的灌木;有時一隻夜鳥鳴著飛到天上去,我的又長又黑的影子老是跟著我經過這塊荒野的地方。據說,一座古老的城市和維納斯sup/sup女神埋葬在這兒,而一些老異教徒有時會從墳墓裡出來,在寂靜的夜裡徘徊在荒野上,迷惑旅客們。可是我一直走下去,不讓鬼神引誘我。城市越來越清楚和美麗地在我的眼前泛起來,高大的碉堡、城門和金色的塔尖在月光下美妙地閃爍著,彷彿真有穿金衣服的天使站在塔頂上,在寂靜的夜裡歌唱似的。
我終於經過一些小房舍,然後穿過華麗的城門,走進了著名的羅馬城。月光照在宮殿間,像白晝一樣明亮,但所有的街道都是空空的;溫暖的夜裡,間或有個衣服襤褸的人像死人一樣睡在大理石的門檻上。寂靜的廣場上,噴泉潺潺作響,在街旁的花園裡樹木發出沙沙的聲音,空氣裡充滿了芳鬱的花香。
我繼續閒散地走著,快樂、月光和香氣使我簡直不知道應該轉向哪兒去好。這時,我忽然聽見六絃琴的聲音從一個花園的深處傳來。天呀,我想,穿長外套的瘋大學生偷偷地跟隨我!接著,花園裡有個女人婉轉地唱起歌來了。我像著了魔似地站住了,因為這就是美人兒的聲音,而那支威爾斯的曲子,就是她在家裡敞開著的窗旁時常唱的。
我忽然感慨萬分地想起已經過去的美麗時刻,想起清晨宮廷前面的幽靜花園,想起可惡的蒼蠅飛進鼻孔以前我在灌木叢後面多麼幸福。我差些兒痛哭起來。我再也不能忍受了,便踏著鍍金的雕紋爬上柵門,跳到傳出歌聲的花園裡去。我發現一個苗條的人影站在遠處的一棵白楊樹後面。在我爬過鐵柵的時候,她先驚奇地朝我看了看,然後突然飛快地經過黑園子奔到屋裡去,月光下簡直看不見她的腳在跑動。「那就是她呀!」我叫了起來,心快樂地怦怦跳;我看見那雙矯捷的腳兒立刻認出了她。跳下去時,我不幸把右腳稍微扭傷了,所以跑向房子去以前,不得不把腿晃幾下。但這時她已經把門窗緊緊地關上了。我輕輕地敲了敲門,傾聽了一會兒,又敲了幾下。我好像聽見屋裡有人小聲說話和吃吃地笑。有一次,我甚至覺得彷彿有兩隻明亮的眼睛在百葉窗間的月光下閃閃發光。忽然一切又變得靜悄悄的。
她不知道是我,我想,便拿出老是帶在身邊的小提琴,一面在房子前面的小路上來回踱著,一面拉提琴,並且唱關於美人兒的曲子。我快樂得奏了過去所奏過的一切曲子;那時在美麗的夏夜,我曾在宮廷的花園裡或者稅房前的板凳上拉琴,琴聲遠遠地傳到宮廷的窗子裡去。可是一切都沒有用;整幢房子裡一點動靜都沒有。我終於悲傷地把提琴放了回去,躺在房門前的門檻上,因為長途的旅行使我感到很疲倦。夜是溫暖的,房子前面的花壇散出可愛的香氣。花園裡遠處有個噴泉不停地潺潺發響。我夢見蔚藍色的花和美麗的、深綠的、幽靜的原野,那兒泉水淙淙地響,溪澗奔流著,還有五顏六色的鳥兒婉轉地歌唱著。我終於酣睡了。
醒來的時候,早晨的寒氣侵入了我的全身。鳥兒已經醒來了,在我四周的樹上唧唧喳喳地鳴叫著,好像譏笑我似的。我連忙跳了起來,向四下看了看。花園裡的噴泉還一直在潺潺地響,可是房子裡一點聲音都沒有。我從綠的百葉窗望進一間屋子。那兒有一張沙發和一張鋪著檯布的大圓桌;椅子都整整齊齊地排在四周的牆旁;但外面的百葉窗都關著,彷彿整幢房子裡已經有好幾年沒有住人了。這時,幽靜的房子、花園和昨天穿白衣服的人影,忽然使我感到非常害怕。我頭也不回地跑過幽靜的亭子和小徑,急忙爬上花園的大門。從高高的鐵柵上,我忽然看見了下面的繁華城市,便著了魔似地蹲在那兒。晨曦明晃晃地照在屋頂上和清靜的大街上。我大聲地歡呼起來,非常快樂地跳到街上去。
可是,在這個陌生的大城市裡,我該到哪兒去呢?可怕的夜晚和美人兒昨天唱的威爾斯歌,還在我的腦子裡亂轉。最後我在寂靜的廣場中央的石頭噴泉上坐了下去,用清澈的水洗乾淨了眼睛,同時唱道:
如果我是一隻小鳥,
我就知道歌兒該怎麼唱,
如果我有一對翅膀,
我就知道應該飛向何方!
「喂,快樂的小夥子,你像只百靈鳥在頭一道曙光下歌唱!」一個年輕人忽然對我說;他是在我唱歌時走到噴泉旁邊來的。我意外地聽到有人說德國話,覺得彷彿家鄉的鐘聲在安靜的禮拜天早上忽然傳到我這兒來了。「歡迎你,親愛的老鄉!」我叫了起來,快樂地跳下噴泉。年輕人笑了笑,從頭到腳把我打量了一番。「你在羅馬乾什麼呢?」他終於問道。我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因為我不願意告訴他,我正在追逐一位美人兒。「我只在這兒逛逛,」我回答說,「想要看看世界是什麼樣子。」
「喔,喔,」年輕人說著大聲笑了起來,「那麼我們是同行囉。我也打算看看世界是什麼樣子,為的是要把它畫下來。」
「那你是個畫師囉!」我高興地叫道,因為我想起了勒昂哈得和基多先生。可是那位先生不讓我講下去。「我想,」他說,「你還是跟我去吃早飯吧。我給你畫一張像,保你會滿意的!」我很樂意去,便跟畫師沿著空蕩蕩的街道走去。街旁間或有人開啟窗戶,一會兒有兩隻白晰的胳膊伸出來,一會兒有個睡眼矇矓的臉蛋兒探到清晨新鮮的空氣中去。
他帶我經過許多錯綜、狹窄、陰暗的小巷,終於跨進一幢燻黑的舊房子。在那兒,我們爬上一道陰暗的樓梯,然後又爬上了一道樓梯,彷彿我們要爬到天上去似的。我們在房頂下的一扇門前站住了,畫師在前面和後面的所有衣袋裡急忙地找鑰匙。可是他今早忘了鎖門,並且把鑰匙留在屋裡了。他曾在路上告訴我,他在天亮以前就到城外去了,觀賞了一番日出的景色。他搖了搖頭,用腳把門踢開了。
這是一間長長的大屋子,要是地板上沒有堆滿東西,屋裡可以跳舞。可是地板上亂七八糟地放著皮鞋、紙張、衣服和翻倒的顏料罐子。屋子中間放著一個像採梨時用的大架子;大的圖畫靠在四周的牆上。在一張留有顏料斑跡的長木桌上,放著一把鑰匙,鑰匙旁邊放著麵包和牛油,還有一瓶酒。
「先吃點喝點吧,老鄉!」畫師對我叫著說。我立刻就準備切幾片面包來塗牛油吃,可是沒有刀子。我們在桌上的紙張間搜尋了很久,最後在一個大紙包下面找到了刀子。接著畫師把窗子開啟了,清晨的新鮮空氣歡快地吹進整個屋子。從這裡可以瀏覽全城,眺望遠山,景緻非常美麗,晨曦明晃晃地照耀著山間雪白的村舍和葡萄園。「祝山嶺後面陰涼翠綠的德國萬歲!」畫師叫了起來,便從酒瓶裡喝了一口酒,然後把瓶子遞給我。我舉杯祝福他,心裡還接二連三地祝福遙遠的美麗祖國。
畫家把貼著一大張紙的木架移近視窗。紙上用粗的黑線條精巧地畫著一個破舊的茅屋。屋裡坐著聖母,她的臉非常美麗,臉上露出又喜又悲的神情。可愛的嬰兒耶穌,躺在她腳旁的藁窩裡,睜大的眼睛露出嚴肅的表情。兩個拿著柺杖、帶著口袋的牧童,跪在茅屋外面敞開的門口。「你瞧,」畫師說,「我要把你的頭畫在一個牧童的身上,這樣許多人會看見你的相貌。我們倆死了以後,像這兩個幸福的男孩一樣,沉靜快樂地跪在聖母和她的兒子前面時,但願你的畫像仍舊會給世人帶來快樂。」接著他抓住一把破舊的椅子,想把它舉起來,但手裡只剩下半個椅背。他連忙又把椅子拼了起來,推到畫架前面,叫我坐上去,對著畫師把臉稍微側向一邊。我就這樣一動也不動地坐了幾分鐘,可是不知怎麼,最後我實在忍不住了,一會兒覺得這兒癢,一會兒覺得那兒癢。我對面正好掛著半面破鏡子,於是我不得不老是朝鏡子裡看,在他畫的時候,扮出各式各樣的鬼臉。畫師發現了,便大聲笑起來,並且向我做了個手勢,叫我站起來。這時我的臉已經畫在牧童的身上了,畫得面目清秀,使我很欣賞自己的樣子。
他在清早涼爽的空氣中一面繼續努力地畫著,一面哼著小曲子,有時還看看窗外的美麗景色。我切了一大塊麵包,塗上了牛油,在屋裡來回踱著,觀賞靠在牆旁的圖畫。我特別喜歡其中的兩張。
「這也是你畫的嗎?」我問畫師。
「不是的!」他回答說。「這是有名的畫家勒昂哈得·芬奇和基多·雷尼畫的;但你反正不懂呀!」
最後幾句話惹怒了我。「噢,」我冷淡地說,「我熟悉這兩位畫家。」
他驚奇地睜大了眼睛。「怎麼會呢?」他急促地問。
「嗯,」我說,「我日夜跟他們一塊兒旅行,有時騎著馬,有時步行,有時乘馬車,弄得風在帽子旁邊呼嘯,結果在一個酒館裡失去了他們,然後獨自乘特快的郵車繼續旅行,車輪老是在可惡的石頭上飛奔過去,而且……」
「啊!啊!」畫師打斷了我的話,瞪著眼睛看我,好像把我當做瘋子一樣。然後他突然大聲笑起來。「咳,」他叫著說,「現在我明白了。你曾和兩個叫基多和勒昂哈得的畫師一塊兒旅行嗎?」我說「是」,於是他急忙跳了起來,又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我相信,」他說,「你甚至……會拉小提琴?」我拍了拍上衣的口袋,弄得裡面的提琴響了起來。「可不是嗎!」畫師說。「有個伯爵夫人從德國到這兒來了。她在羅馬到處打聽兩個畫師和一個拉提琴的年輕樂師的下落。」
「從德國來的年輕伯爵夫人?」我狂喜地叫起來。「門房也來了嗎?」
「哼,那我可不知道,」畫師回答說。「我只在伯爵夫人的女朋友那兒看見過她幾次;這位女朋友不住在城裡。你認識這個人嗎?」他一面問,一面忽然從角落裡的一張大畫像上揭開了遮布。我覺得彷彿有人開啟了黝黑的屋子的窗戶,早上的太陽突然照到我的眼睛裡似的——這就是那位美人兒!她穿著黑天鵝絨衣服,站在花園裡,用一隻手揭去面紗,沉靜溫柔地望著遠處的美景。我越看越覺得好像那就是宮裡的花園,花兒、樹枝好像在風中微微搖動,在下面的深處,我彷彿看見我的小稅房、遠遠地通過綠野的公路、多瑙河和遙遠的青山。
「就是她,就是她呀!」我終於叫道,抓起帽子,從門口跑出去,奔下數不盡的梯級,只聽見吃了一驚的畫師在後面嚷,叫我晚上再來,我們可能打聽到更多的訊息。
第八章
我急急忙忙地在城裡奔跑,打算立刻回到美人兒昨天晚上唱歌的別墅去。這時街上已經很熱鬧了;一些紳士和貴夫人在陽光下散步,熙熙攘攘地混在一起,互相鞠躬打招呼;漂亮的馬車在街上轔轔地奔駛著,所有的鐘樓上都在敲鐘,催人們去做彌撒,鐘聲在擁擠的人群上面的晴空里美妙地交響著。快樂和喧譁使我像喝醉了一樣。我興高采烈地一直向前跑,最後竟迷失了方向。這簡直像變戲法,幽靜的廣場、噴泉、花園和那幢房子彷彿是我在夢裡看見的,白天它們似乎都從地上消失了。
我不能夠問路,因為我不知道廣場叫什麼。天氣漸漸悶熱起來;陽光火辣辣地照射在石板路上;人們都躲到屋裡去了;到處都在關百葉窗,街上忽然變得死沉沉的。最後,我絕望地一頭倒在一幢美麗的大房子前面,柱子支著的陽臺的寬影子正投在宅前。我一會兒看看沉靜的城市,在明亮的晌午忽然來到的寂靜中它顯得很可怕,一會兒又看看深藍的、萬里無雲的晴空,最後由於疲憊不堪的緣故睡著了。我夢見躺在故鄉一片幽靜的綠草地上,溫暖的夏雨霏霏地落下來,雨點在就要落山的太陽光中閃閃發光;雨點落在草地上,變成美麗的、五顏六色的花朵,我身上蓋滿了花。
醒來時,我感到非常奇怪,因為真的有很多美麗新鮮的花朵散在我的身上和身邊!我跳了起來,但並沒有發現什麼稀奇的東西,只看見樓上的窗戶上滿都是香噴噴的花枝,後面有隻鸚鵡不停地說話和尖叫。我拾起了散落的花,把它們紮在一起,然後把花束插在前面的衣釦眼裡。接著我開始和鸚鵡聊天;我看見它在鍍金的籠子裡扮著各式各樣的怪臉,一會兒爬上去,一會兒爬下來,老是笨拙地踩在自己的大腳趾上,覺得很有趣。可是它立刻罵我是furfantesup/sup!雖然它是個不懂事的鳥,我還是感到憤怒。我回罵了它一句;我們倆漸漸都火了,我用德國話罵它,它嘰哩咕嚕地用義大利話叱喝我。
忽然我聽見後面有人笑,便連忙轉過身去。原來這是早上碰見的畫師。「你怎麼又在這兒胡鬧!」他說。「我已經等你半個鐘頭了。天氣又涼快了;我們到城外的公園裡去吧。那兒你會碰到很多同鄉,可能打聽到關於德國伯爵夫人的一些訊息。」
我很樂意去,我們立刻動身了,還聽見鸚鵡在後面罵了很久。
在城外,我們沿著村舍和葡萄園間狹窄多石的小徑爬上去,終於到了山上的小花園。花園裡有許多年輕的男女坐在綠茵上的一張圓桌旁。我們一進去,大家就對我們做手勢,叫我們靜一點,同時指向花園的另一邊。那兒,在一個蓋滿綠葉的大亭子裡,兩個美麗的女人面對面地坐在桌旁,其中一個在唱歌,另一個彈六絃琴。在她們倆中間,一個笑嘻嘻的男人站在桌子後面,用一根小棍子打拍子。夕陽透過葡萄藤,一會兒照在亭子裡那放著酒瓶和水果的桌上,一會兒照在彈六絃琴的女人的肩膀上;另一個女人好像入迷了似的,她用義大利話唱美麗的歌兒,唱得脖子上的青筋都綻了起來。
她把眼睛朝向天空,正在唱拖長的尾調,站在她旁邊的男人舉起了指揮棒,等著她重新合拍的一剎那,整個園裡的人都屏住了氣息。這時,花園的門忽然大開了,一個面孔清秀蒼白的青年跟著一個非常激動的姑娘,一面大聲吵罵著,一面衝了進來。嚇壞的音樂指揮,像個變成石頭人的魔術師一樣,舉著指揮棒站在那兒,儘管唱歌的女人早就把拖長的嗓音中斷了,憤怒地站了起來。其餘的人都罵新來的人。「蠻子,」一個坐在桌旁的人對他喝道,「你正好闖進胡美爾美妙的圖畫裡來了!在一八一六年的《婦女雜誌》三百四十七頁上,已故的作家霍夫曼生動地介紹了這幅畫,並且認為它是胡美爾sup/sup在一八一四年秋天舉行的柏林藝術展覽會上最好的畫哩!」可是一切都沒有用。「咳,」青年回答道,「我才不管你的圖畫哩!我創作的圖畫是給別人看的,但我的姑娘是我自己的!我一定要這樣!咳,你這個不忠實和虛偽的人!」他又開始罵那個可憐的姑娘。「你這個庸俗的東西,你在畫中只找銀光,在詩中只找金線,你不要愛人,只要財富!既然你不要一個忠實的畫師,就希望你嫁給一個鼻子上嵌滿金剛鑽、禿頭上有明晃晃的銀光、剩下的幾根頭髮上有金邊的老伯爵!把你藏起來不給我看的混賬紙條拿出來!你又搞出什麼玩意兒來了?那張紙條是誰寫的,是寫給誰的?」
但姑娘頑強地抗拒著。大家圍住了狂怒的青年,大聲吵鬧地安慰和勸他,但人們的喧嚷使他更激動和氣憤。姑娘的嘴兒也不肯示弱,最後她哭著從亂鬨鬨的人群裡跑出來,突然意外地倒在我的懷裡,求我保護。我立刻擺出迎戰的姿勢,但因為別人在混亂中沒有注意我們,她忽然把頭轉向我,臉上露出鎮靜的表情,附著我的耳邊急忙地小聲說:「你這可惡的稅務員,為了你,我吃了多少苦頭呀!拿去,趕快把這可惡的紙條藏起來;紙條上寫著我們的住址!到了約定的時間,你進了城門,就只管沿著右邊寂靜的一條街走好了!」
我驚奇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因為我仔細地看了看,忽然認出她了;她原來是宮裡的俏皮侍女,也就是在美麗的禮拜六下午給我送酒來的那個姑娘。現在她激動地靠在我的身上,黑鬈髮散在我的胳膊上,我從來沒有看到過她這樣美麗。
「可是,敬愛的姑娘,」我驚訝地說,「你怎麼會來……」
「天呀,靜下來吧,現在可別說話!」她回答說。我還來不及把一切好好想一想,她就很快地跑到花園的另一頭去了。
這時人們差不多完全忘了先前的題目,但還繼續興高采烈地爭論著;他們要向青年證明他實際上喝醉了,而一個愛好名譽的畫家不應該喝醉。亭子裡靈活的胖子——我後來打聽到他是藝術的大鑒賞家,並且因為愛藝術,參加各種集會——把指揮棒扔開了,肥胖的臉上露出一團和氣的光彩,在喧鬧的人們當中穿來穿去調停和勸解,同時不停地惋惜自己費莫大精力促成的長尾調和美麗的圖畫被破壞了。
我的心裡很開朗,就像在那個快樂的星期六一樣,當我在敞開著的窗旁邊面對著酒瓶拉提琴一直拉到深夜的時候。因為人們吵鬧不休,我爽快地拿出小提琴,立刻奏起在森林中孤寂的古堡裡學會的舞曲。
大家都抬起了頭。「好!好極了!這是個好主意!」愉快的藝術鑑賞家叫了起來,立刻從一個人跑到另一個人那兒去,要求大家跳他所謂的鄉下舞。他自己帶了頭,把手伸給曾在亭子裡彈琴的女人。接著他開始非常美妙地跳舞,用腳尖在草地上跳各種花步,用腳拚命打拍子,還時常相當靈巧地蹦了起來。可是因為他稍微胖了一點,不久就疲倦了。他跳得越來越低和笨重,最後從圈子裡走了出去,劇烈地咳嗽起來,不停地用雪白的手帕擦汗。這時,已經平了氣的青年從酒館裡拿出了響板,大家立刻在樹下熙熙攘攘地跳起舞來了。下沉的太陽把幾道紅光射到黑暗的影子間、破舊的牆上和園子後面長滿常春藤的半沉入土中去的石柱上;遠遠的,在葡萄園下面,可以看見夕陽下的羅馬市區。在清鮮恬靜的空氣中,大家在綠茵上跳舞;我心裡非常快活,因為看見苗條的姑娘們和侍女們在人群中像異教的森林女神一樣,舉起了胳膊,在樹木間旋舞,同時用響板在空中擊出清脆的聲音。我再也忍不住了,便跳到人群中間去,一面不停地拉提琴,一面跳漂亮的花步。
我在圈子裡跳了相當久,沒有注意別人已經跳累了漸漸從草地上散去。這時,有人在我後面使勁地扯了扯我上衣的下襬。原來是那侍女。「別這麼傻,」她小聲說,「你簡直像只山羊一樣蹦來蹦去!把字條好好地念一念,早些來吧;年輕美麗的伯爵夫人在等著你哩!」她說著就在黃昏中跑出花園的門,很快就在葡萄園間不見了。
我的心怦怦跳;我恨不得立刻跟著她跑去。天黑了,幸虧茶房在花園的門旁點燃了一盞大燈。紙條上就像侍女所說的一樣,相當潦草地寫著城門和那條街在什麼地方。還寫著:「十一點鐘小門旁。」
還要等好幾個鐘頭啊!雖然這樣,我決定立刻就去,因為我坐立不安。但這時帶我來的畫師走來了。「你跟那姑娘說過話嗎?」他問。「我到處都看不見她了;她就是德國伯爵夫人的侍女。」
「輕點,輕點!」我回答說,「伯爵夫人還在羅馬。」
「喔,那更好啦,」畫師說。「我們去喝一杯酒,祝她健康吧!」他不顧我的反抗,把我拉回花園裡去。
這時花園裡已經非常淒涼和冷落了。快活的遊客都挽著愛人的胳膊到城裡去了。在清靜的夜晚,我還聽見他們在葡萄園間談笑,談笑聲越來越遠了,終於在深谷的樹林裡和溪水的沙沙聲中消失了。山上只剩下我、畫師和艾克布雷希特先生——就是先前吵罵的青年。月光美妙地從花園高大黝黑的樹木間照過來;桌上一支蠟燭的火焰在搖曳,滿桌都是的酒綠燈紅。我只好坐下去,畫師問起我的出身、旅行和生活計劃。當酒館的美麗少女把酒放在我們的桌上時,艾克布雷希特先生把她抱在膝上,把六絃琴放在她的胳膊上,教她彈小調子。她的小手兒很快就學會彈琴,他們一塊兒唱了一支義大利歌兒,青年唱一段,姑娘唱一段。在美麗恬靜的晚上,歌聲格外好聽。姑娘被喚去以後,艾克布雷希特先生就拿著六絃琴躺在長凳上,把腳放在前面的一把椅子上,獨自唱了許多美麗的德國和義大利歌兒,再也不睬我們了。這時,清澈的天空上出現了美麗的星星,四周好像被月亮鍍上了銀子似的;我想起了美人兒和遙遠的故鄉,把旁邊的畫師完全遺忘了。艾克布雷希特先生間或不得不調準琴音,這使得他老是很生氣。最後,他拚命地轉動扯拉樂器,以致使一根弦突然斷了。他把六絃琴扔開,跳了起來。這時他才發現我的畫師把身子伏在桌子上呼嚕地甜睡了。他連忙披上了掛在桌旁樹枝上的一件白色的大衣,但忽然改變了主意,先看了看畫師,然後瞪了我一眼,便毫不遲疑地坐到我前面的桌上,咳了幾聲,整了整領帶,突然開始向我發表演說。「親愛的聽者和老鄉!」他說。「酒瓶裡差不多空了,在這世風日下之時,講道德無疑是國民的首要義務,我出於同鄉的感情,務請你把道德記在心裡。雖然有人以為你只不過是個少年,」他繼續說,「但你的燕尾服已經穿舊了;也許有人認為你剛才跳得很好看,就像森林裡的鬼怪一樣;是的,有些人甚至說,你是個流浪漢,因為你走江湖拉提琴;可是我不同意這種片面的看法;我根據你的尖鼻子判斷你是個不得志的才子。」他胡說八道,使我生氣了。我想要駁斥他,但他不允許我插嘴。「你瞧,」他說,「這一點稱讚已經使你驕傲起來了!你好好想一想,我們的職業多麼危險!我們才子——我也是個才子——根本不理睬世人,而世人也不理睬我們,我們穿著帶到世界上來的千里鞋,毫不遲疑地筆直地走向永生。我們的一隻腳踏在未來,那兒除了朝霞和未來的孩子的面孔以外,沒有別的東西;另一隻腳卻踏在羅馬中央的人民廣場上,整個的世紀利用這個好機會,想要跟我們一塊兒去,於是就抓住我們的靴子不放,簡直要把我們的腿扯下來,這種叉開兩腿的姿勢多麼痛苦和彆扭呀!我們痙攣、痛飲和飢餓都是為了不滅的永生。你瞧,我的同事躺在長凳上,他也是個才子。他已經嫌時間太長了,到了永生怎麼辦呢!是的,敬愛的同事,你、我和太陽今天一早就爬起來了,我們整天思索和畫畫,一切都很美麗,現在睡意濃濃的夜籠罩了大地,把一切顏色都抹掉了。」他還滔滔不絕地說下去,由於跳舞和飲酒的緣故,頭髮是亂蓮蓬的,面孔在月光下像死人的一樣蒼白。
我早就覺得他本人和他的荒謬演說怪可怕;當他一本正經地轉向睡著的畫師時,我利用了這個機會,偷偷地繞過桌子跑出花園去,但他沒有看見我逃跑。我心裡很快樂,沿著葡萄架獨自走下去,到了月光照明的遼闊山谷裡。
城裡的鐘敲了十下。在恬靜的夜裡,我間或聽見彈六絃琴的聲音,有時還聽見兩個畫師講話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他們也回家去了。我拚命地跑,免得他們再來糾纏我。
進了城門以後,我立刻轉向右邊的一條街,在幽靜的房子和花園間急急忙忙地走著,心怦怦地跳。我突然到了今早怎麼都找不到的廣場和噴泉前,並大吃了一驚!寂靜的別墅聳立在月光下,美人兒又在花園裡唱昨天晚上唱的義大利歌。我狂喜地先奔向小門,然後跑向房門,最後拚命地衝向花園的大門,但所有的門都鎖著。這時我才想起還沒有敲十一點鐘。我恨時間過得太慢,但又不願意像昨天晚上一樣從花園的門上爬過去,因為這樣太不體面了。我在幽靜的廣場上徘徊了一會兒,最後沉思地坐到石頭噴泉上去,默默地等待。
天上的星星在閃爍;廣場上空曠冷落;我快樂地傾聽美人兒在花園裡唱歌,歌聲和噴泉的潺潺聲融合在一起。忽然,我看見一個白影子,從廣場的另一邊筆直地走向花園的小門。我在閃爍的月光下定睛看了看——原來那就是穿白外套的荒唐的畫師。他急忙掏出一把鑰匙,開啟門,很快地溜進了花園。
那篇荒謬的演說早就使我討厭這個畫師了。現在我更氣得控制不住自己。這荒唐的才子一定又喝醉了,我想,他從侍女那兒搶到了鑰匙,打算偷偷地進去,侮唇和攻擊伯爵夫人。於是我就從仍舊開著的小門衝進花園去。
走進花園時,裡面非常幽靜,別墅的雙扇門開著;一道乳白的光線從屋裡射出來,照在門前的花草上。我從遠處朝屋裡看了看,一盞白燈把一間華麗的綠屋子照得半暗不明的,美人兒手裡拿著六絃琴,躺在屋裡的緞子制的安樂椅上;她的純潔的心靈根本沒有想到外面有危險。
但我不能久看,因為我正發現白色的人影藏在灌木叢後面,從花園的另一頭輕手躡腳地走向別墅去。這時,美人兒在屋裡唱得那麼婉轉,使得我深深地感動。我不再躊躇了,摘下一根大樹枝,一面跑向穿白衣服的人,一面放大嗓子喊:「救命!」喊聲響徹了整個花園。
畫師看見我突然衝來,就逃跑了,同時驚慌地叫嚷。我喊得更響;他跑向房子去,我追趕著他——我差一點捉住了他,但可惡的花草絆住了我的腳,以致使我忽然撲倒在房門前。
「原來是你呀,傻瓜!」我聽見有人在我上面叫。「你差點兒嚇死我!」我連忙爬起來,把眼睛裡的泥沙擦掉,看見侍女站在我前面,最後一跳使得她肩上的白大衣脫落了。
「怎麼,」我非常驚奇地說,「難道畫師不在這兒嗎?」
「是呀,」她狠狠地回答說,「至少他的大衣在這兒。先前他在城門口碰見我,因為我覺得冷,他便把大衣披在了我的肩上。」在我們說話時,美人兒從沙發上跳了起來,走到門旁。我的心跳得要碎了。可是,我仔細地看了看,大吃一驚,因為我突然看見她不是美人兒,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她是一位比較高大、豐滿和強壯的夫人,有著一個傲慢的勾鼻子,黑眉毛翹得高高的;她美麗得令人害怕。她閃閃發光的、又大又黑的眼睛很神氣地望著我,使我敬畏得不知怎麼辦好。我完全糊塗了,不停地向她鞠躬,最後要吻她的手。但她連忙把手拿開,用義大利話對侍女說了什麼,我一點都聽不懂。
先前的喧嚷把左右的鄰居都驚醒了。狗吠了起來,孩子們在哭叫,還可以聽見幾個男人的喊聲,喊聲漸漸逼近花園。夫人又瞥了我一眼,彷彿要用火彈打穿我似的,然後連忙轉向屋子,驕傲地冷笑了一聲,就在我的鼻子前面使勁地關上了門。侍女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抓住我衣服的下襬,把我拉向花園的門口。「你又幹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她在路上怒氣衝衝地說。我也火了。「該死,」我說,「不是你們叫我來的嗎?」
「可不是嗎!」侍女叫道。「我的伯爵夫人對你很好,把花兒從視窗扔給你,還唱歌兒呀,而這就是她的報酬!但你這個人根本就沒出息!你用腳踐踏自己的幸福。」
「可是,」我回答說,「我以為她是德國來的伯爵夫人,就是那位美人兒……」
「咳,」她打了個岔,「她連同你瘋狂的愛情早就回德國去了。你也趕快跑回去吧!她一定在想念你!在那兒,你們可以一塊兒拉提琴和欣賞月亮,可是你別再讓我看見你了!」
這時,我們後面起了一陣可怕的喧嚷。有些人拿著棍棒,從旁邊的花園裡急忙地爬過圍牆來,另一些人一面咒罵一面在過道上搜尋;月光下,戴著睡帽的、緊張的面孔,一會兒在這兒、一會兒在那兒的灌木叢上出現;看起來彷彿魔王突然從所有的荊棘和灌木叢裡派出一些鬼怪來了。侍女沒有遲疑好久。「賊跑到那兒去了!」她對著那些人叫,同時指向花園的另一頭。接著她很快把我從花園裡推出去,在我後面關上了小門。
在遼闊的天空下,我又孤獨地站在幽靜的廣場上,就和昨天來的時候一樣。先前,噴泉曾在月光下美妙地閃爍,好像裡面有小天使上下地飛著,現在它仍舊潺潺發響,但我一點也不快活和高興了。我下了決心要離開假情假義的義大利和那些瘋狂的畫師、橙子及侍女,再也不回來,於是就在這個鐘頭內出了城門。
第九章
忠實的山嶺嚴嚴地把關:
「誰在這寂靜的早晨
從外國來路過這荒山?」
我望了山嶺一眼,
心裡樂得笑開懷,
我放聲叫喊
口令和暗號:
奧地利萬歲!
這時大夥兒才把我認清,
小溪、小鳥和四周的樹林
按照鄉下的風俗向我致敬;
多瑙河來自深谷粼波閃閃,
斯特凡塔向下俯瞰,
看見了我非常快活,
此刻若不是它,馬上也就會看見——
奧地利萬歲!
我站在高山上,第一次看見奧地利,非常快樂地揮了揮帽子,唱完最後幾句,忽然在我後面的樹林裡響起了管樂器的美妙音樂。我連忙轉了過去,看見三個小夥子。他們穿著藍色的長外套,一個人吹簫,另一個人吹笛,第三個人頭上戴著一頂舊三角帽,在吹號角。他們忽然伴著我奏起樂來,樂聲響遍了整個樹林。我毫不遲疑地拿出了小提琴,立刻開始興奮地拉琴和唱歌。他們疑惑地互相看了看;吹號角的人首先癟下了吹脹的兩腮,最後大家都靜默了,並且盯著我看。我詫異地停了下來,也望著他們。「因為先生穿那麼長的燕尾服,」吹號角的人終於說,「我們還以為先生是個旅行的英國人,在這兒散步欣賞美麗的大自然;我們本來還打算掙一點路費哩。可是,我看先生自己也是個樂師。」
「其實我是個稅務員,」我回答說,「我剛從羅馬來。很久沒有掙到錢了,所以我在路上不得不靠拉提琴餬口。」
「靠這個近來掙不了多少錢啦!」吹號角的人說著回到樹叢旁邊去,用三角帽扇他們在那兒生的小篝火。「在這方面管樂器比較吃香,」他繼續說。「當一個闊佬安安靜靜地吃中飯時,只要我們走進穹窿屋頂的前室,三個人開始拚命地吹樂器,那立刻就有一個僕人帶著錢或者食物跑出來,叫我們停止喧鬧。——先生願意跟我們一起吃點東西嗎?」
樹林裡的篝火熊熊地燃著,清晨的天氣涼爽;我們圍著篝火坐在草地上,兩個樂師從火上拿下了盛著咖啡和牛奶的小罐子,從大衣的口袋裡拿出麵包,把麵包浸在咖啡裡吃,輪流喝咖啡。我看見他們吃得津津有味,便覺得很高興。吹號角的人卻說:「我喝不來這黑飲料。」他把夾著牛油的大塊麵包分了一半給我,然後拿出一瓶酒來問我:「先生也要喝一口嗎?」我喝了一大口,但不得不立刻把酒瓶放下去,同時蹙起了臉,因為這酒厲害極了。「這是本地產的酒,」吹號角的人說。「在義大利,先生把德國人的口味糟蹋了。」
他急忙地在衣袋裡搜尋了一番,最後隨著一些雜物,掏出一張破舊的地圖;地圖上還可以看見穿著盛裝的皇帝,他右手拿著笏,左手拿著帶有十字架的小球。吹號角的人把地圖小心翼翼地鋪在地上;其餘的人都湊近了,大家一塊兒商量走什麼路好。
「假期快要滿了,」一個人說,「到了林茨sup/sup,我們就必須向左轉,這樣我們可以及時回到布拉格。」
「別胡說了!」吹號角的人叫了起來。「在那兒,你打算給誰奏樂呢?那裡都是森林和礦山,人們沒有高尚的藝術趣味,還找不到免費的膳宿!」
「胡說八道!」另一個人回答說,「我最喜歡鄉下人;他們最能體諒別人的困難,而且要是我們間或吹錯了音調,他們也不會吹毛求疵的。」
「你一點自尊心都沒有,」吹號角的人答道,「拉丁人說:odiprofanumvulgusetarceosup/sup。」
「咳,路上一定會有禮拜堂,」第三個人說,「我們就在牧師先生那兒投宿吧。」
「天呀!」吹號角的人說,「他們只肯賞一點錢,卻要把我們好好地教訓一頓,說我們不該遊手好閒地在世界上流浪,應該努力求學;特別是當他們發覺我將跟他們同行時,就更不得了!不,不,clericusclericumnondecimatsup/sup。可是,我們何必這樣急呢?教授們還在卡爾斯巴得sup/sup休養,他們才不會嚴守時間哩。」
「是呀,distinguendumestinteretinter;」另一個人回答說,「quodlicetjovi,nonlicetbovisup/sup!」
我這時才明白他們原來是布拉格的大學生,於是對他們起了莫大的敬意,尤其是因為他們拉丁話講得那麼流利。「先生也是個大學生嗎?」吹號角的人接著問我。我謙遜地回答說,我一直很想讀書,可是沒有錢。「那沒有關係,」吹號角的人叫道,「我們既沒有錢,又沒有富有的親友。但一個聰明人應該自己想辦法。auroramusisamica,這用德國話說就是:早飯別吃得太多,免得浪費時間!可是,當晌午的鐘聲響徹全市,從一個鐘樓傳到另一個鐘樓,從一座山傳到另一座山,學生們大吵大鬧地忽然從古老陰暗的學堂裡跑出來,在陽光下蜂擁地穿過小巷的時候,我們就到卡普棲教會去找當廚師的神父,在那兒桌子老是鋪好的,即使沒有鋪好,至少每個人都有一滿鍋東西吃;我們也不多問,就吃起來,同時還練習說拉丁話。先生,你瞧,我們每天就這樣學習。假期終於來到,別人都乘車或騎馬回去見父母的時候,我們就把樂器藏在外套下面,穿過小巷,走出城門去,於是全世界就展開在我們面前。」
不知怎麼,在他講話時,我心裡感到很悲傷,因為像這樣有學問的人在世界上竟是孤苦伶仃的。我同時想起了自己跟他們的情況差不多,於是淚水從眼睛裡流了出來。吹號角的人驚奇地看了看我。「在旅行的時候,要是馬匹、咖啡、新鋪好的床、睡帽和脫鞋板都預先定好了,」他繼續說,「那才沒有意思哩,我並不願意這樣旅行。我們在清早起來時,季鳥高高地飛過天空;我們根本不知道今天哪個煙囪將為我們冒煙,也不能預料我們在天黑以前會碰到怎樣的運氣——像這樣才最有趣。」
「是的,」另一個人說,「我們到哪兒,一拿出樂器,那兒就快活起來。在鄉下,我們在晌午到鄉紳的家裡去,在前堂裡奏起樂來,於是女傭們就一塊兒在房門前跳舞,主人為了更好地聽見音樂,吩咐把飯廳的門稍微開啟,於是碗碟的叮噹聲和烤肉的香味,就在愉快的樂聲中從門縫裡鑽出來;桌旁的小姐們為了要看見外面的樂師,簡直會把脖子扭歪。」
「對呀!」吹號角的人叫道,眼睛炯炯發光,「讓別人複習他們的功課吧。我們卻要讀上帝在外面給我們開啟的巨大圖畫書!是的,先生相信吧,我們會成為很有用的人,我們將知道應該向農民講些什麼話,我們將用拳頭敲打講壇,使得下面的那些粗人心裡深深地感動,並且懺悔和虔誠起來。」
在他們說話的時候,我心裡感到很快活,恨不得立刻跟他們去讀書。我簡直聽不厭,因為我很喜歡跟有學問的人談話,這樣自己可以有所長進。可是,我們沒有好好地討論下去。一個大學生因為假期就要完了,害怕起來了。他連忙把笛子裝好,在蹺起來的膝蓋上放了一張樂譜,開始練習彌撒中的困難樂章;原來他回到布拉格以後打算參加合奏。他坐在那兒運動手指,有時吹得非常不合調,弄得我毛骨悚然,時常連自己的話都聽不懂。
忽然,吹號角的人用低沉的聲音叫了起來:「好極啦,我想出辦法來了!」他同時拍了拍身邊的地圖。另一個人暫時停止了熱心的吹奏,驚奇地望著他。「聽著,」吹號角的人說,「離維也納不遠有個宮殿,宮殿裡有個門房,而那個門房是我的堂兄弟!親愛的同學們,我們必須去拜訪我的堂兄弟。他一定會想辦法給我們籌路費!」我聽見了這話,連忙跳了起來。「他會吹低音笛子?」我叫道,「他的個子高大,有個大勾鼻子?」吹號角的人點了點頭。我快樂地抱住了他,弄得他的三角帽從頭上落了下來。我們立刻決定一塊兒坐多瑙河上的郵船,到美麗的伯爵夫人的別墅去。
我們到了河邊時,船已經準備好要開了。這隻船曾在一家酒館旁邊過夜;肥胖的酒館老闆得意地站在門口,把整個的門口都塞住了。在臨別時,他說出各種風趣和應酬的話。從每個視窗,有個姑娘的頭探出來,向那些把最後幾包貨物搬上船去的船員們親切地點頭。一位穿著灰外套、圍著黑圍巾的老先生,也打算乘這船去。他站在岸邊,激動地跟一個瘦長的小夥子談話。小夥子穿著長皮褲子和鮮紅色的緊身外衣,騎在一匹英國種的駿馬上。奇怪,我彷彿覺得他們有時朝我看看,並且在談論著我。最後老先生笑了起來,瘦長的小夥子揮了揮馬鞭,在晨風中奔向閃爍的田野,彷彿跟天上的百靈鳥賽跑似的。
這時,大學生們和我把我們的錢湊了起來。我們好容易從所有的衣袋裡搜出一枚枚的銅錢來,吹號角的人用銅錢付了船費,弄得船伕笑了起來,並且直搖頭。我忽然看見多瑙河就在我的跟前,不禁快樂地叫出聲來。我們連忙跳上了船;船伕發出了訊號,接著我們便在美麗的晨曦下,經過山崗和草地,飛快地順流漂下去。
森林裡的鳥兒唱起歌來,清晨的鐘聲從河兩岸的遙遠村莊傳來;有時可以聽見百靈鳥在高空中鳴唱。一隻金絲雀在船上快樂地合唱起來,我興奮極了。
這隻金絲雀屬於船上的一個美麗少女。鳥籠緊靠在她的身旁;在另一邊,她的胳膊下挾著一個精緻的小衣包。她默默地坐著,一會兒滿意地看看裙子下面露出來的新皮鞋,一會兒朝下看看流水。晨曦照著她的白額,額上的頭髮分得整整齊齊。我看出大學生們很想有禮貌地跟她攀談起來;他們老是在她旁邊走過去,吹號角的人這時總要咳嗽幾聲,一會兒整整領帶,一會兒整整三角帽,但他們缺少勇氣,而且他們一走近她,姑娘就把眼睛低下去。
穿灰色外套的老先生坐在船的另一邊;大學生們在他的面前感到特別難為情;他們一下就看出他是個神父。老先生在讀一本祈禱書,但時常抬起頭來看美麗的景色;書本的金邊和書上的許多五彩的聖人畫像在旭日下美妙地閃爍著。他同時還注意到船上所發生的事情,很快就認出了小夥子們的身份。過了不久,他就對大學生說起拉丁話來了。接著三個人都走了過去,摘下了帽子,用拉丁話回答。
我坐在船頭,興奮地在水面上晃著兩條腿。船飛駛著,下面的波浪嘩嘩地響,濺起了浪花。我老是眺望著遙遠的碧空,看見塔尖和古堡一個接著一個地從綠岸上長出來,長得越來越高,最後在我後面消失。我想道:要是我今天有翅膀,該多麼好!最後,我不耐煩地拿出隨身帶來的小提琴,奏出在家鄉和美人兒住的宮殿裡學會的所有老調子。
忽然有人從後面拍了拍我的肩膀。這原來就是那位神父;他已經把書收了起來,聽了一會兒我拉琴。「唉,」他笑著對我說,「唉,唉,樂師先生忘記吃喝啦。」他叫我收起小提琴,跟他一塊兒吃點東西,便帶我到一個小巧精緻的亭子裡去;這亭子是船伕們用小樺樹和小桑樹在船中間搭起來的。他吩咐人在亭子裡放一張桌子,叫我、大學生們和年輕的姑娘坐在四周的木桶和貨物包上。
接著神父拿出仔細地包在紙裡的一大塊烤肉和塗著牛油的麵包,又從盒子裡拿出幾瓶酒和一隻裡面鍍了金的銀盃子,倒出酒,自己先嚐了嘗,聞了聞,又嚐了嚐,然後給我們每個人喝。大學生們很拘束,所以筆直地坐在木桶上,吃得和喝得很少。姑娘也只用嘴碰碰杯子,羞怯地一會兒看看我,一會兒看看大學生們;但她看我們的次數越多,膽子就越壯起來了。
她終於把她的經歷講給神父聽。她第一次離開家做女傭,現在正到新主人的別墅去。我的臉通紅了,因為她說出了美人兒住的宮殿。我想道:那麼她將做我的女傭囉!便睜大眼睛看她,同時差點兒昏倒了。
「別墅裡就要舉行盛大的婚禮。」神父接著說。
「是的,」姑娘回答說,她很想知道更多的事,「據說,兩人早就偷偷地相愛了,可是伯爵夫人一直不答應。」
神父只說了聲「嗯,嗯」,同時倒滿了酒杯,露出沉思的神情,慢慢地喝酒。我把兩隻胳膊放在桌上,為的是要仔細地聽他們說的話。神父發現了這點。「我倒可以告訴你,」他又說,「兩位伯爵夫人派我出來探聽新郎在不在這一帶,因為羅馬的一位夫人寫信說,他早就離開了那兒。」他一提起羅馬的夫人,我的臉又紅了。「閣下認得那位新郎嗎?」我心慌意亂地問。
「不,」老先生回答說,「據說他是個快活的鳥兒。」
「是呀,」我急忙地說,「這隻鳥兒一有機會就從籠裡逃出去,恢復了自由以後,就快活地唱起歌來。」
「他在外國流浪,」神父沉靜地繼續說,「夜裡出去逛,白天在大門前睡覺。」
這話使我非常生氣。「閣下,」我激動地叫起來,「你得到的訊息是不正確的。新郎是個品性優良、很有前途的英俊少年;在義大利,他曾在古堡裡過闊綽的生活;他只和伯爵夫人、有名的畫家和宮女交際;要是他有錢,他決不會隨意揮霍;他……」
「哎,哎,我剛才不知道你跟他這樣熟識,」神父打斷了我的話,得意地笑了起來,笑得臉發紫了,淚水從眼睛裡流出來。
那個姑娘又說道:「但我聽說新郎是個很有錢的人。」
「天呀,真的嗎?真是莫名其妙,簡直是莫名其妙!」神父叫起來,還是笑個不住,最後咳得透不過氣來了。他稍微平靜了以後,便舉起杯子,叫道:「新郎和新娘萬歲!」我簡直想不透神父的話有什麼用意;由於在羅馬發生的一些事件,我不好意思在大眾面前承認我就是失蹤的、幸運的新郎。
杯子又被大家起勁地傳來傳去;神父和大家友好地聊天,所以過了一會兒,每個人都跟他很親暱了,最後大家愉快地聊起天來。大學生們也越談越起勁,敘述他們在山中的旅行,最後甚至拿出樂器,開始快樂地吹奏。水上的涼氣從亭子的樹枝間透進來,號角聲的迴響已經飛快地掠過被夕陽染成金色的樹林和山谷。神父聽了音樂,越來越興奮,便把年輕時有趣的經歷講給我們聽:在假期中,他也曾翻山越嶺,捱過飢渴,但老是很愉快。他說,整個的大學生活,其實就是狹窄陰暗的學校和嚴肅的工作間的漫長假期。大學生們又輪流地喝酒,開始唱一支新曲子,歌聲傳到遙遠的山裡去:
所有的鳥兒
飛向南方;
一群旅遊者揮動帽兒
快樂地踏著曙光。
這就是大學生們,
他們出城去了。
他們不停地奏著樂,
向同學們告別。
布拉格呀,我們到遠方去了,
ethabeatbonampacem,
quisedetpostfornacem!sup/sup
夜裡我們經過小鎮,
窗裡有閃閃燈光;
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人們,
在窗旁旋轉舞蹈。
我們在門前,
賣力吹奏,
吹得口渴難熬:
老闆,拿杯美酒來吧!
瞧呀,過了片刻,
手裡拿著一壺酒,
venitexsuadomo
beatusillehomo!sup/sup
凜冽的東北風
在樹林裡呼嘯。
我們經過田野,
雨雪把地都弄潮。
大衣在風中飄蕩;
鞋子撕得碎光;
我們連忙奏樂,
伴著音樂高唱:
beatusillehomo,
quisedetinsuadomo,
etsedetpostfornacem
ethabetbonampacem!sup/sup
我、船員們和姑娘雖然都不會說拉丁話,每次還是快樂地附合他們唱最後一句;我唱得最起勁,因為我正看見遠處的小稅房,接著又看見夕陽下的宮殿在樹梢上露出來。
第十章
船靠了岸,我們急忙跳到了岸上,在綠茵上向四面八方散去,就像籠子突然被開啟時的鳥兒一樣。神父急促地告別了,邁著大步走向宮殿去。大學生們興奮地走向偏僻的樹叢,打算在那兒很快地撣去外套上的灰塵,在旁邊流過去的小溪裡洗洗臉,互相刮臉。新的侍女帶著金絲雀,胳膊上掛著小包,到宮殿山腳下的客棧去。我曾向她介紹那兒的老闆娘,說她是個善良的人,所以女傭打算在去宮裡報到以前,換一件較好的衣服。美麗的夜晚打動了我的心,大家都走了以後,我立刻毫不遲疑地跑向宮殿的花園去。
我經過我的小稅房。它仍舊在老地方;主人的花園裡高大的樹木還在上面沙沙響;從前,太陽落山時,老是停在窗前栗樹上唱晚歌的一隻黃鳥,又在那兒鳴唱,好像從那時起,一切都沒有改變似的。小稅房的窗是敞開著的,我非常快樂地跑過去,把頭伸到屋裡。裡面沒有人,但牆上的鐘還在安靜地嘀嗒響,書桌就像從前一樣放在窗旁,長煙管放在角落裡。我忍不住了,從視窗跳進去,坐在書桌上的大賬冊前面。這時,金綠色的陽光又透過窗前栗樹的簇葉,照在開啟的賬冊的數目字上,蜜蜂又在敞開著的窗外嗡嗡地飛來飛去,黃鳥在外面的樹上愉快地歌唱。忽然房門開了,一個瘦長的老稅務員,穿著我的有斑點的睡衣,走了進來。他意外地看見我,便在門口站住了,急忙把眼鏡從鼻子上摘下來,兇惡地望著我。我大吃了一驚,一句話也不說,就跳了起來,逃出門去,跑到小園子裡。在那兒,我的腳很快給可惡的馬鈴薯莖葉絆住了,可見老稅務員聽從了門房的勸告,在園子裡種了馬鈴薯代替我種的花。我聽見他從門口跑出來,在我後面叫罵;但這時我已經蹲在花園的高圍牆上,望著宮裡的花園,心怦怦地跳。
那兒充滿了香氣,到處有東西閃閃發光,所有的鳥兒都在歡唱;場子和小徑是空的,但染成金色的樹梢在晚風裡向我鞠躬,好像歡迎我似的;側面的深谷裡,多瑙河在樹木間不時地對我閃爍。
忽然我聽見在花園裡不遠的地方有人唱歌:
喧鬧歡樂的人群寂靜,
大地好似進入了夢境,
只有叢樹奇妙地沙沙作聲,
彷彿在傾訴我久已忘懷的
古老的歲月和淡淡的哀情,
此刻一陣微微的戰慄,
驀地襲上我的心靈。
這聲音和曲子聽起來又美妙又熟悉,好像我在夢裡聽見過似的。我沉思了很久。「這是基多先生呀!」我終於快樂地叫起來,連忙跳到花園裡去。這支曲子就是他夏天晚上在義大利客棧的陽臺上唱的,在那兒我最後一次看見他。
他不停地唱下去;我跳過花壇和荊棘,奔向他唱歌的地方。當我從最後的灌木叢裡跑出來時,我突然愣住了。在天鵝湖旁的綠草地上,美人兒坐在一張石凳上,夕陽照耀著她的全身。她穿著一件華麗的衣服,黑髮上戴著白的和紅的玫瑰編成的花環。在歌聲中,她垂下眼睛,用馬鞭玩弄著草地,就像上次在船上一樣,當我不得不唱關於美人兒的歌時。另一個年輕的女人坐在美人兒的對面;她的白晰的後頸正對著我,頸後披散著棕色的鬈髮。她一面彈六絃琴,一面唱歌。這時天鵝在平靜的池子裡浮水,緩慢地兜圈子。美人兒忽然抬起眼睛,看見了我,大聲叫了起來。另一個女人連忙轉過身子,弄得她的鬈髮飛到臉上來。她定睛看了看我,開始大笑,然後從長凳上跳起來,拍了三次手。在一剎那間,一大群小女孩從玫瑰叢間跑了出來。我簡直不明白她們方才躲在哪兒。她們都穿著粉白的短裙衫,繫著綠的和紅的蝴蝶結,手裡拿著一條很長的綵帶,很快地把我圍住了,在我四周一面跳舞,一面唱:
我們給你帶來新娘的花冠,
冠上有紫羅蘭色的絹帶,
我們帶你去跳舞叫你心歡,
讓你享受新婚的快樂。
美麗的、綠色的新娘花冠,
紫羅蘭色的絹帶。
這是《神槍手》sup/sup裡的一段。在這些小歌女當中,我認出了好幾個;她們是村裡的姑娘。我擰了擰她們的面頰,想要從圈子裡逃出,但頑皮的小姑娘們不讓我出去。我不懂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發呆地站住了。
忽然,一個穿漂亮獵裝的青年從樹叢裡走了出來。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原來這就是愉快的勒昂哈得先生!小姑娘們開啟了圈子,大家像著了魔一樣,提起了一條腿,另一條腿卻站著不動,用兩隻手把花環高高地舉在頭上。美人兒一直還是默默地站著,只間或瞥我一眼;勒昂哈得先生抓住了她的手,把她帶到我的跟前來,說道:
「愛情——關於這一點學者的見解是一致的——是人類心靈中一種最勇敢的天性;它的炯炯的目光能摧毀身份和地位的堡壘;對它說來,世界太狹小,永生太短促。是的,它其實就是詩人的外套,在這冷酷的世界上,每個要到理想世界去的幻想者,一定會把它披起來。兩個情人分開得愈遠,旅途上的風愈會把這件五光十色的外套吹得全鼓了起來,於是外套的皺襉就會大膽地、意外地增長,外套的下襬便會在情人後面變得越來越長,以致使一個外人在出去遊歷時,時常會不小心地踩在這種拖長的下襬上!啊,親愛的稅務員和新郎!雖然你穿著這件外套,跑到臺伯河sup/sup的岸邊去了,你的情人的小手兒還是會牢牢地抓住了外套下襬的一端;哪怕你再掙扎、拉提琴和吵嚷,你仍舊得回來受她美麗的眼睛默默的支配。既然這樣,那麼你們這兩個非常可愛的痴心人,就把這件幸福的外套披在你們的身上,讓四周的整個世界沉沒吧——祝你們像小兔子們一樣相愛,祝你們幸福!」
勒昂哈得先生結束了他的說教,先前唱歌的少女立刻就走到我的跟前來,很快把新鮮的桃金娘花環戴在我的頭上。她把臉蛋兒湊近我,一面把花環牢牢地套在我的頭髮上,一面調皮地唱道:
我是真誠地愛著你,
把花環戴在你頭上,
因為你的弓和絃,
常使我魂銷心亂。
接著她向後退了幾步。「你還認得夜裡把你從樹上搖下來的強盜嗎?」她說,同時向我行了個屈膝禮。她可愛地、愉快地瞟了我一眼,弄得我心花怒放。她不等我回答,就繞著我兜了幾圈。「真的,還是那個老樣子,一點威爾斯的風味都沒有!可是你瞧他的口袋裝得滿滿的!」她忽然向美人兒叫道,「小提琴、內衣、刮鬍刀和行李都亂放在一起!」她把我轉向四面八方,笑個不住。美人兒還在靜默著,由於羞怯和心亂的緣故,不敢抬起眼睛來。我覺得彷彿她因為別人說那麼多話和開玩笑,暗地裡在生氣似的。最後,淚水忽然從她的眼睛裡湧了出來,於是她就把臉藏在另一位小姐的懷裡。這位小姐先驚奇地看了看她,然後親切地抱住她。
我發呆地站在那兒。我越看那位陌生的小姐,越覺得她面熟;原來她不是別人,就是年輕的畫家基多!
我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正要仔細地打聽一下,這時勒昂哈得先生走到她的跟前去,偷偷地跟她說話。「他還不知道嗎?」我聽見他說。她搖了搖頭。他想了一會兒。「不,不,」他最後說,「他必須很快地知道一切,要不會產生新的閒話和糾紛。」
「稅務員先生,」他轉向我說,「我們現在時間不多,但勞你駕,請你儘快在這兒表示驚奇吧,以後別再大驚小怪地提問題和搖頭,免得人們又提起舊事,並且散播新的謠言和猜測!」他說著把我拉到樹叢的深處去。這時,那位小姐拿起了美人兒放下的馬鞭在空中亂揮,以致使鬈髮都散到臉上來了,但透過鬈髮,我看出她的臉一直紅到額頭。
「嗯,」勒昂哈得先生說,「在這兒假裝沒有聽見、也不知道這件事的佛洛拉小姐,曾在倉促間把自己的心和別人的心交換了。然後來了另一個人,他吹著喇叭,敲著鑼鼓,花言巧語地把他的心送給她,並且向她索取她的心。可是,她的心已經交給別人了,而別人把他的心交給她了,而那個人不肯把自己的心收回來,也不肯交還她的心。整個的世界鬨鬧起來了……但你大概還沒有讀過愛情小說吧?」我表示沒有。「嗯,你至少當過愛情小說裡的一名角色。一句話說,人們的心都給攪亂了,最後那個人——就是我——不得不想出辦法來。夏天一個溫暖的夜晚,我跳上了馬,把化裝成畫師基多的小姐抱到另一匹馬上去,然後奔向南方,打算把她藏到我在義大利的一個荒僻的古堡裡去,等待愛情引起的糾紛平靜下來再說。可是在中途,我們的蹤跡被人發現了。當你這個優秀的守衛者睡在崗位上時,佛洛拉忽然從義大利客棧的陽臺上看見了追趕我們的人。」
「就是那個駝背的先生嗎?」
「他是個偵探。我們偷偷地躲到樹林裡去了,讓你一個人坐預先定好的郵車繼續旅行。就這樣,追趕我們的人被矇騙了。此外,我在山上古堡裡的傭人們,因為預料喬裝的佛洛拉隨時會到來,所以也受了騙。他們把你當做佛洛拉小姐,只管殷勤地招待你,卻沒看出破綻來。在這兒的宮裡,人們也以為佛洛拉住在山上的古堡裡;他們派人去打聽,還給她寫信——你不是收到了一封信嗎?」
他說了這句話以後,我連忙把字條從衣袋裡拿出來。「那麼這封信……?」
「……是給我的,」佛洛拉小姐說。她剛才好像沒有注意我們的談話,但現在卻急忙地把字條從我的手裡搶去,看了一遍,然後藏在懷裡。
「現在我們必須趕快回到宮裡去,」勒昂哈得先生說,「大家都在那兒等我們了。這事的結局很明顯,每部高尚的愛情小說的結局都應該這樣:揭露、懺悔、重歸於好;我們又快樂地在一塊兒了,後天就要舉行婚禮!」
他還在說話的時候,樹叢裡忽然傳來了瘋狂的喧譁;有人在敲鼓,吹大小的喇叭和號角;還有人放鞭炮,喊萬歲;小姑娘們重新跳起舞來,從所有的灌木叢裡鑽出一個一個的頭來,好像它們是從地上長出來似的。在嘈雜聲中,我一會兒跳到這邊去,一會兒跳到那邊去,跳得足足有兩三尺高,但因為天黑了,過了一些時候,我才漸漸認出許多老朋友的面孔。老園丁在敲鼓,穿著外套的布拉格大學生們跟大家一塊兒吹奏,門房在他們旁邊發瘋似地吹低音笛子。我意外地看見了他,便立刻跑過去,用勁地抱住他。他給我完全攪亂了。「真是,雖然他到了世界的盡頭,但仍舊是個傻瓜!」他向大學生們喊道,便繼續憤怒地吹奏。
在喧鬧中,美人兒偷偷地跑了,像個受驚的小鹿穿過草地奔向花園的深處。我及時地看見了,便連忙去追她。樂師們興奮地吹奏,所以沒有發現這事;他們以為我們到宮裡去了,因此整個兒的樂隊也大吵大鬧地向那兒進發了。
我們倆差不多同時跑進花園斜坡上的亭子,亭子的窗戶開向遙遠的深谷。太陽早就下了山;溫暖恬靜的晚空中,只有一層紅的薄霧微微發光,四周越靜,多瑙河的流水聲就越清晰。我盯著美麗的伯爵夫人看;她跑得熱烘烘,站得離我那麼近,以致使我能夠清楚地聽見她的心跳。我突然獨自跟她在一塊兒,由於尊敬她的緣故,不知道應該說什麼好。我終於壯起了膽,抓住她的小白手兒。她很快地把我拉過去,撲在我的懷裡,於是我就用兩隻胳膊緊緊地抱住她。
但她立刻又掙脫了,慌張地倚在窗上,讓晚風把她的紅熱的面頰吹涼。
「啊,」我叫了起來,「我的心簡直要碎了,我怎麼都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一切好像是在夢裡一般」
「我也覺得這樣,」美人兒說,「夏天我陪伯爵夫人到羅馬去,」她過了片刻繼續說,「我們幸運地找到了佛洛拉小姐,把她帶了回來,可是到處都打聽不到你的訊息;那時我萬沒有想到一切會變得像現在這樣!今天中午,善良敏捷的年輕馬伕喘吁吁地奔進後院,報告你已經乘郵船來了。」接著她默默地微笑了。「你還記得最後一次在陽臺上看見我的情形嗎?」她說,「那時正和今天一樣,夜是恬靜的,花園裡有人奏樂。」
「到底誰死了?」我急忙地問。
「誰呀?」美人兒說,同時驚奇地看我。
「就是您自己的丈夫呀,」我回答說,「那次他跟你一塊兒站在陽臺上。」
她的臉通紅了。「你的腦子裡怎麼有這樣奇怪的思想!」她叫了起來,「那是伯爵夫人的兒子,他剛從旅途上回來,因為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便帶了我到陽臺上去,好讓大家也對我喊一聲萬歲。你就是為這事逃跑的嗎?」
「天呀,當然囉!」我一面叫,一面用手拍額頭。她搖了搖頭,從心底笑出來。
她在我旁邊親切愉快地談著,使我感到非常高興,恨不得一直聽到明天早上。我心靈裡快樂極了,便從衣袋裡拿出從義大利帶來的一把杏核。她拿了一些去,我們咬破杏核吃起來,同時心滿意足地望著外面幽靜的景緻。「你瞧瞧對面在月光下閃耀的小別墅,」她過了一會兒又說,「伯爵把小別墅、花園和葡萄園子送給我們了;我們將住在那兒。他早就知道我們彼此相愛。他很喜歡你,因為當他把小姐從寄宿學校裡拐去的時候,要是你沒有陪隨他,他們一定會在同伯爵夫人和解以前被捉住,那麼一切就會不同了。」
「天呀,美麗的伯爵夫人,」我叫了起來,「這許多意外的訊息,使我完全糊塗了;那麼勒昂哈得先生……?」
「是的,是的,」她打斷了我的話,「他在義大利給自己起了這個名字;他在那兒有些財產。他就要和我們伯爵夫人的美麗女兒佛洛拉結婚。可是,你為什麼老是叫我伯爵夫人?」我驚奇地看了看她。「我根本不是什麼伯爵夫人,」她繼續說,「我還是個小孩子時,我的叔父,也就是看門的,把我帶到這兒來了;因為我是個可憐的孤女,好心的伯爵夫人把我收養在別墅裡。」
我覺得好像心頭上的一塊石頭落下來了!「上帝保佑看門的,因為他是我們的叔父!」我興高采烈地叫道,「我一直很敬重他。」
「他常說,他也很喜歡你,」她回答道,「只嫌你有點不求上進。現在你必須穿得漂亮些。」
「啊,」我快樂地叫起來,「就穿一套英國式的禮服和寬大的褲子,戴一頂草帽,還套上一雙馬刺吧!結了婚以後,我們立刻到義大利去,到羅馬去——那兒的噴泉美麗極了,我們還要帶布拉格的大學生們和門房一塊兒去!」她默默地微笑了,親切快樂地望著我。音樂不停地從遠處傳來,別墅裡射出的火球,經過沉靜的夜空,飛到花園上面去,從下面間或傳來多瑙河的流水聲——一切的一切都很美滿!
(劉德中譯)
註釋
這是指浪漫派詩人阿爾尼姆和布倫塔諾在1806—1808年出版的民歌集《男孩的仙笛》。
瑪格隆娜是德國民間傳說《美麗的瑪格隆娜》中的女主角。
從前,刮臉的時候,嘴裡要銜一把羹匙,因為這樣颳起鬍子來方便些。
這是義大利話,意思是:「他多美啊!」
梯羅爾是奧國南部的山區。
德國人稱義大利人、法國人等為威爾斯人。倫巴底是義大利北部的地區。
servitore:傭人,侍從。arrivare:到達。(意語)
parlez-vousfrançais?:你會說法國話嗎?(法語)
據《聖經》記載,巴比倫人曾建築一座高塔,想要爬上天去。於是上帝就使築塔的人們說起不同的話來,結果他們因為語言不通,未能把塔建築起來。
「是的,是的,先生!」(意語)
poverino:可憐的人。(意語)
「晚安!」(意語)
「上帝呀,心呀,愛情和憤怒!」(意語)
維納斯是愛神。
furfante:小偷,無賴。
胡美爾是德國的畫家,霍夫曼是著名的浪漫派小說家。
林茨是奧國多瑙河畔的一個城市。
「我蔑視那下賤的小人,不跟他們接近。」(古羅馬詩人賀拉斯語)
「僧侶不向僧侶徵什一稅。」按教會曾強迫農民繳納十分之一的收穫品,即所謂「什一稅」。
卡爾斯巴得在波希米亞,是著名的休養地。
「事物當中應該有區別」,「朱庇特可以做的,一頭牡牛不被允許做」。朱庇特是希臘神話中諸神之王。
祝那些坐在灶後面的人,安寧地過日子!(拉丁文)
從他的房子裡走出來了那個幸福的人!(拉丁文)
在自己家裡坐在灶後面過著安寧日子的人,是多麼幸福啊!(拉丁文)
《神槍手》是韋貝的著名歌劇,亦譯作《自由射手》。
羅馬在臺伯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