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麗塔醒來時,一種熱乎乎的感覺貫遍了全身。她透過垂落沉重的睫毛微微張開了眼,看見眼前有個長著黑乎乎、亂紛紛像是皮毛一樣的東西,再仔細一看,原來是沙毛澤爾正以一副嚴肅的眼神對著自己,它的眼睛裡透著聰明的目光,在用自己的舌頭舔著格麗塔的小臉,讓她感到格外舒服。「親愛的沙毛澤爾,」格麗塔迷迷糊糊地說,「我真的感謝你對我的友愛之情。在面臨死亡的危難時刻,你還這樣忠貞地和我在一起,你如此愛我,我可是沒想到的呢。我知道,你特別喜歡我,因為你經常從我這得到雞腿、肉片,對吧?現在你就行行好,別再舔我,讓我接著好好睡吧。」說完後,她把臉深深地埋進了它的皮毛裡,接著做起了美夢。——「喂,格麗塔!」一個聲音傳到了格麗塔耳邊,聽起來像是維爾德貝爾的聲音。格麗塔睜開雙眼,發現自己已橫躺在一塊沙地上,周圍盡是岩石塊。她還看見,離自己不遠的一塊岩石上坐著維爾德貝爾,她全身沾滿了汙泥和海草。她一邊在太陽底下曬著溼漉漉的身體,一邊還從她那灰袋子裡掏出藥草,放在身邊晾曬著。「你看看,格麗塔,」她說,「都溼透了,還被海水浸泡壞了!」——「其他人在哪裡?」格麗塔叫喊道。「橫七豎八地散落著,到處都是,我數了數,全部都在,一個不少呢!海水怎麼那麼冷,根本就不能用來做這樣的科學實驗嘛。我還想多拽些海草,可是我不知自己嗆了多少口水,最後還是放棄了。」維爾德貝爾回答著。格麗塔站起來,挨個兒跑到大夥身邊,叫醒她們,然後又驚奇地看看四周。「哎,真是太好了,我們所有的人都還在一起!」瑪嘉麗塔叫道。「那邊的那些岩石怎麼那麼高啊?而且上面還堆滿了黃沙?」其他人問道。「那是一個很怪的小島。我倒想知道,這一帶的麵包是從哪裡長出來的,」卡米拉說。「你不是在海蜘蛛公主那裡已經吃過它們了嘛。」瑪嘉麗塔回答她,然後轉身走開了,她要去把她的藍圍裙掛到岩石稜角上晾曬乾。其他人開始一邊高興地說笑著,一邊把她們的小裙子攤在沙灘上曬。在經歷這場風暴平安脫險後,大家從喜悅中又慢慢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格麗塔坐在沙灘上,思考著問題。沙毛澤爾在她身邊,將頭趴在自己的前爪上,若有所思地看著格麗塔。她倆在看著大海,那海浪正一浪接著一浪向沙灘湧來,沖刷著沙灘上的一切。「哎呀,沙毛澤爾,你說說看,老託姆斯、瑪麗亞夫人,還有那個猶太老人現在會在什麼地方呢?」格麗塔問,「他們到底是沉到海底了還是被解救了?會像我們十二個人這樣奇蹟般地活下來嗎?」沙毛澤爾悲傷地看著格麗塔。「不,說錯了,應該是十三個人。你餓了嗎?我現在什麼都沒有給你吃的了,既沒有雞腿,也沒有別的。我們靠什麼活下去呢?你看那些岩石,它們後面肯定什麼都沒有。它們太高了,真是高不可攀啊!」格麗塔抬頭看過去,卻看見一隻山羊正在往下走。它正在最危險的岩石路面上蹦跳著——很快它就會下來了。沙毛澤爾高興地站了起來,看著它跳下岩石。它跑過去,跟在山羊身後跑了起來。很快,兩個小動物消失在一個巨大的岩石塊後面。格麗塔跑了過去。「它一定是把山羊給逮住了!」她想,又好奇地看看四周。忽然,她看見岩石裡有一個洞穴,巖洞裡還有一個通道,通道的盡頭似乎有蔥綠的樹葉在閃著亮光。再聞聞,過道里飄來了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嗨,你們看!」格麗塔高興地喊道,「我在天堂裡發現一個巖洞了!」小夥伴們聞聲跑了過來。格麗塔跑在最前面,穿過了那條長長的幽暗的岩石通道。走到盡頭,呈現在她們面前的是一片青翠的森林草地。草地上,鮮花盛開,蝴蝶飛舞,它們從森林裡飛出來,準備飛向一個遙遠的自由世界呢。沙毛澤爾不見了蹤影。「我們進來的這個地方真是一個令人大開眼界的天堂啊!我們就住在這裡!」格麗塔說。站在身後的瑪嘉麗塔正越過格麗塔的肩頭欣賞著眼前的美景,她對藍圍裙說起了話:「不過,要是這裡像託姆斯說過的有野人出沒的話,那他還不一口把我們這些小不點吞下去啊?」藍裙子聽到這些,感到恐慌起來,臉色似乎也變了。卡米拉接過她的話頭,說:「他應該不會把我給吞吃了吧,我可以給他切菸草的。要是我第一個在這裡能看見夏娃的那棵蘋果樹該有多好啊!上面一定還結著蘋果呢!是否它們味道會不錯呢?如果我看見這棵樹的話,那我們就敢說,這裡就是我們的伊甸園了。你們看看森林邊的那股清泉!我過去了。誰要是渴的話,就跟我一道來吧!」所有的人都跟了過去,只有瑪嘉麗塔慢慢地走在最後面,她把手插在圍裙布兜裡,邊走邊不斷地打量著草地。她發現有幾個小夥伴正在清泉邊的歐石楠樹叢裡以及灌木下到處尋找懸鉤子果實。然而,炎熱的天氣使她變得困倦起來,她躺在了柔軟的深草裡。維爾德貝爾呢,還在樹皮邊找尋著蝴蝶蛹窩和小甲殼蟲。格麗塔則在樹林子裡瞅來瞅去,探尋著什麼。瑪嘉麗塔趴在那裡,她頭頂樹枝上的小圍裙正隨著樹蔭裡清涼的風兒在輕輕飄舞呢,她在和它說著天堂裡那些危險的事,比如獅子和老虎是否已被馴服過了;是否那些野生動物會讓人擠奶,然後再做成黃油;是否有個小亞當會呆在這裡等等。
眼看一天就快要結束了。草地上,小蜜蜂穿梭飛舞的翅膀也漸漸變得沉重起來,它們紛紛掉頭回家了。晚上不睡覺的小甲殼蟲們還在嗡嗡嚶嚶地叫著。這時,格麗塔的嚷嚷聲把所有剛剛入睡的人都給吵醒了:「你們怎麼這麼能睡啊,從中午一直睡到了傍晚?艾爾弗裡德和維羅妮卡帶著沙毛澤爾抓住了山羊,我又發現了……」話音未落,卡米拉搶過了話頭:「難道你發現了一個手拿火劍的安琪兒了嗎?」她說著,好奇地看著手裡剛採摘的歐石楠花,「他什麼事都不會做的,也就頂多帶著我們在這一帶看看吧,也許晚些時候能為我們燒個湯、點點火什麼的,這樣他那把火劍可就派上用場了。」——「可不是嘛,可不是嘛,」所有的人都附和道。「哦,如果他願意,他還可以把我的小裙子補一補呢。」——「我也是這樣想的,我也是這樣想的。」——「他還可以借給我們一縷他大紅禮服上的金流蘇纓子哩,就像修道院裡的畫像上他穿的那禮服一樣。」——「你們等等,我是說,我發現一個我們可以居住的洞穴了,」格麗塔說,「我先是注意到了那個入口。一隻我從沒見過有那麼漂亮的小花蝴蝶飛了進去,然後又老是飛到我身邊,我就這樣跟著它,發現了那個洞穴。」聽到這些,所有的人都高興得跳了起來,趕快跟著格麗塔跑了過去。在森林裡沒走多遠,她們就站在了洞前。一棵長在洞口上的灌木從上面紛披下來,它的藤蔓長得到處都是,幾乎遮住了洞口。格麗塔將那些藤蔓掀起來,上面的小黃花也跟著簌簌地掉落下來。一隻小松鼠正翹著尾巴從裡面跑出來,在一根晃動的樹枝上疑惑地看著下面這群不速之客。鳥兒們也從樹上驚飛起來,它們不時地看著身下那些裝滿花斑點鳥蛋的巢穴。她們終於進入了洞內。藉助岩石上兩個孔眼裡射進的光線,可以看見長滿青苔的棕色石壁。「嗨,我們可以住這裡了。」瑪嘉麗塔喊道,「不過你們得首先看看岩石縫裡是否藏著大狗熊呢。」卡米拉從口袋裡拿出了託姆斯送給她一直儲存完好的打火機,把那些散落的乾枯樹葉拾成一堆,點燃起來。火苗躥了上來,照亮了洞裡深暗色的岩石。小夥伴們還撿來樹枝添在上面,或堆放在一邊。長著大鬍子的小山羊也坐到了火堆旁。它看上去似乎對身邊這群彬彬有禮的孩子還不是很熟悉,不過,它和沙毛澤爾相處得已十分融洽了。現在它也看重自己的身份,把自己看成是家畜了。它緊挨著沙毛澤爾,不時地在它身上蹭蹭,或是鑽進它懷裡給它撓撓癢,顯得很親暱。「我們先要把這裡佈置一下,」瑪嘉麗塔說,「我在那個岩石孔眼旁搭個灶臺。要是我們有母雞、雞蛋、炸餅、一些鍋碗瓢盆,還有幾隻在草地上吃草的羔羊就好了,這該有多美啊!」她又陶醉地看著她的小圍裙。儘管大家今天都睡足了,但四處的寂靜聲還是引誘著她們悄然入夢。卡米拉還在盯著火堆,她沒注意到身邊的夥伴們都睡了。「你們沒聽見狗熊的叫聲嗎?」她問,挪了挪身子,更靠近了火堆,「我們是不是要把入口給封起來?如果這裡面住過老虎或是狗熊的話,它們晚上會回來的。哎呀,你們個個都睡死了!」沒辦法,沒人能醒過來了。最後,她自己躺在了山羊身邊。第二天,她們都早早起來了。洞裡洞外,呈現出一片繁忙的景象。她們把弄回來的青草苔蘚都攤在陽光裡曬。瑪嘉麗塔用岩石碎塊砌成一個灶臺,蕾絲達和艾爾弗裡德從小溪裡取回黏土,把灶臺糊平整。卡米拉用託姆斯給她的那把刀在費勁地把一個粗樹幹鏤成一個盛奶的木碗。那個粗樹幹可花了她們大氣力了。為弄斷它,十二個人都爬到那根粗樹枝上,吊在上面,使出吃奶的力氣往下掰,只聽「咔嚓」一聲,掛在上面的她們就像熟透的水果一樣連人帶樹幹統統掉進了灌木裡。卡米拉可閒不住了,她偷偷地又跑到四周去尋找她伊甸園裡的蘋果樹,每當有蘋果一樣的東西從樹枝裡露出紅潤潤的笑臉時,她就不顧一切地扒開那些蕁麻荊棘走過去看。佩特麗娜還用樹枝給小山羊搭起一個小屋子。她還扒掉洞穴石壁上的青苔,把青草和黏土攪和在一起,粘糊到石壁上。她一會兒要這,一會兒要那,其他人紛紛在給她打下手幫忙。忽然,又跑來一隻山羊,蹦蹦跳跳的,很撒野,突然又驚恐地看看四周,似乎感覺有個看不見的精靈拿著蕁麻枝跑到自己身邊,使勁抽打著自己。孩子們嚇得四處躲散。當小山羊平靜下來站在那裡時,她們又笑它剛才荒唐的舉止。然後她們用一根草繩拴住它,把它和另一隻山羊放在了一起。
一天的忙碌結束了。她們喝上了羊奶,還撿來了森林裡的野果和蘑菇充飢。維爾德貝爾告訴大家,那些蘑菇沒有毒,是可以食用的。雖然它們吃起來口味不是很好,但由於她們一直還沒發現提到過的伊甸園的蘋果樹,所以眼下只好將就湊合一下了。接下來的幾天,她們還幹了一些新活,搞了一些新花樣:洞口周圍被整理得更加整潔亮堂了;茂密的灌木叢也給扒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們新開出的一條小路。白天的勞累使她們晚上睡得更香了。睡夢中,她們似乎覺得一夜之間一切就被弄好了。事實上也著實如此。維爾德貝爾卻沒出過任何力氣,偶爾大家只是看見她在老遠處,就是晚上她也沒回來過。為此,瑪嘉麗塔臉上露出了擔憂的神情。只有早晨大家都圍坐在火堆邊時,她才帶著凍僵的小鼻子回來了,她趕快蹲到火堆邊,使勁地搓著冰冷的雙手。每當瑪嘉麗塔告誡規勸她不能再這樣做,或把她摟在兩腿間,想盡一切辦法,語重心長地告訴她要有一個良好的品行時,她總顯得都記在了心上,然而小手還是不停地從灰袋子裡拿出一大堆曬乾的蜘蛛殼和甲蟲殼,把它們輕手輕腳地放在瑪嘉麗塔的褐色小辮子上。等到瑪嘉麗塔從驚嚇中恢復平靜後,她最後又拿出許多蠑螈和青蛙來,這一下,可把瑪嘉麗塔嚇得驚跳了起來。而她呢,一眨眼又不見人影了。
那是星期天的一個早晨,一切都是出奇的寧靜。一條鋪滿黃沙的乾淨過道直通到洞口前。此時的藤蔓已爬滿了洞口的過道頂,茂密的葉子青翠碧綠,像屋頂一樣投下一片濃蔭,正投射在擱架的白色乳酪上。小伯爵格麗塔坐在洞前的一塊石頭上打著瞌睡,陽光安詳地照著她的小臉,沙毛澤爾躺在她身邊,嘴裡吧嗒吧嗒地咬著那些飛過來的討厭的蒼蠅。一種昏昏欲睡的巨大渴望在折磨著它。那些灌木枝葉伸著懶腰,打著哈欠,還在竊竊私語,它們是多麼的疲憊啊!它們的莖稈上,成熟的籽粒從滿滿的莢殼裡蹦出來。一隻小鳥歡唱著靠近灌木叢,從滿地的葉子下面啄起籽粒,飛起來又把它們像雨點一樣灑落到格麗塔身上。當懶惰的橡樹聽憑它的槲果紛紛掉落,發出聲響時,周圍的一切就顯得愈發寧靜。然而,沙毛澤爾卻沒有睡。這時,橡樹林裡發出了噼裡啪啦的響聲,一陣槲果雨紛紛灑落下來,驚醒了格麗塔,她恐懼到了極點,卻看見維爾德貝爾正在一棵橡樹上,把頭伸出了樹枝,在張望什麼。「當心,」她叫道,「從森林那邊的草地上走過來一個什麼東西!一個野人——他會把你們給吃了的!」只聽見承受重壓的樹枝「咔嚓」一聲斷了,她消失了。格麗塔趕快跑進洞裡。她剛喊出一聲「有野人!」就把瑪嘉麗塔嚇得連手裡的羊奶也潑進了火堆。其他人也嚇得趕快跑了過來,緊緊挨在一起。格麗塔趕緊爬到洞口前的一個岩石塊上。從這上面人們可以越過樹梢一直看到那片森林草地:只見真的從草地上走過來一個什麼東西,顯得很歡快。「如果那要是一個小亞當該有多好啊!」格麗塔喊道。可走過來的是一個身著制服的小夥子,身上掛著一隻銀色的狩獵號角,他正朝著洞穴的方向走來,格麗塔倒想把他看得更真切些。他這是從哪裡來的呢?她向四周看了看,發現火堆還在燃燒著,那升起的嫋嫋青煙就像是一個路標一樣把他吸引到這裡。「快把火滅了!」她叫道。瑪嘉麗塔趕快把水潑到火堆裡,卡米拉還把她的小裙子蒙在了上面。然而,煙霧還是從旁邊鑽了出來,高高地升起。格麗塔清楚,這些是無濟於事的。「他還會覺察出,煙霧是從哪來的,最後會發現我們。倒不如我迎著他跑過去,對他說,就我一個人住在這裡,然後再把他引到別的地方去,」她暗自想著,「為的是其他夥伴不被他發現,或者對他說……」她自己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好了。就這樣,她跑出洞穴,穿過了灌木叢林。她看見身前的枝葉開始搖晃起來,於是停了下來。枝葉被紛紛壓彎,只見一張又紅又圓的臉正朝她好奇地看過來。在陽光裡,他那一頭鬈曲的秀髮漾起一層層金色的波光,下巴也高傲地伸在了挺括精美的尖角衣領子外邊。他擠過灌木叢,一下子站在了格麗塔面前。他把手放在那把掛在緊身短上衣外面的銀號角上,好像馬上要吹響它,告知人們自己已逮住一隻狗熊一般。然而,他卻一直呆站在那裡,嘴裡沒有一句話,眼睛直愣愣地看著格麗塔,直至自己的嘴角上露出一絲微笑。「能遇見你,十分榮幸,」他一邊說著,一邊友好地朝她點點頭,只見鬈髮上的金光也翻滾抖動起來。格麗塔害怕的心情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來吧,小夥子,」她招呼著他,並把手遞給了他,領著他走向洞穴。瑪嘉麗塔和其他夥伴站在洞口外,十分好奇地看著這一切。「他看上去根本不讓人害怕嘛,」她低聲自語道,「褐色的眼睛,潔白的牙齒。」——「看看,他笑得多可愛,真像個小亞當!」瑪愛麗說,「他的鼻子真好看,看看他的頭抬得是不是很端正?」——「還穿著一件白潔的尖角衣領襯衫,」瑪嘉麗塔說,「再看看他那雙小靴子!」當那個陌生小夥子從驚奇中回過神來後,他覺得,這些小姑娘好像對他都有一種怯生生的感覺。「屈尊各位,我不會傷害你們的,」他愉快地叫道,「我開始還以為你們是森林仙子呢。有個牧羊倌跟我提到了這事,他說他就在不遠處放羊,還說什麼一群森林仙子把他的羊給弄得神經兮兮的,其中的兩隻已經都給弄丟了。」他仔細地打量著格麗塔兩條長長的辮子,偷偷地將手伸了過去,抓住後又摸了摸,感覺了一下,當格麗塔環顧四周時,他驚嚇得一下子將手抽了回來。「你究竟是誰?」瑪嘉麗塔問他。他的臉上浮現出一股特別驚異的神情。他摸了摸尖角衣領,搖晃著腦袋說道:「我!——就是這蘇姆波那城的波努斯小王子!你們連這都不知道?我可是每天都要到我的臣民中間來走一走的。」——「哎呀,」格麗塔說,「我們可是漂洋過海,從大老遠來這裡的。真抱歉,我們一無所知。」——「我們真是漂洋過海從大老遠來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漂洋過海從大老遠來的?這我倒想要聽聽!」波努斯王子驚叫起來。「我允許你給我講講你們的事,長辮子小姑娘,但是要快點,我很喜歡聽故事。你們其他人不要因為我的在場而擔驚受怕。」他坐到了那塊高大的岩石上,從口袋裡取出堅果嗑起來,時而又出於驚奇,停止嗑咬,嘴裡還唸唸有詞:「這樣可以的!不需要什麼元帥和侍從人們也是可以旅行的嘛!」此時,卡米拉看見他的狩獵袋囊裡有一隻小獵鷸正朝外探頭探腦。她悄悄走到他身後,伸手把它拽了出來。趁著小王子沒注意,她趕緊拔光它身上的羽毛,把它插穿在一根木扦上,對著火堆烤了起來。當陣陣肉香飄進聚精會神的小王子鼻孔裡時,他的眼神不由得落在了燒烤的小獵鷸上,他一下子驚呆了。趕快將手伸進獵袋。看著這不幸的一幕,他叫了起來:「哎呀,這可是給我父親的小獵鷸啊!這是我讓一個獵手射到後捕獲的。然後我回家可以說,是我捕獲了一些獵物。沒想到它現在卻掛在這裡的木扦上了!」——「安靜些,你聽著,你也可以一道嚐嚐它的味道嘛!」格麗塔說。「要我一起同吃,幫你們燒烤?那好啊,我想給木扦翻個個兒。」——「不用了,你聽好,我還要接著往下講,我們是怎麼漂洋過海來到這裡的呢。」小王子又聽了下去,可是,他那雙眼睛卻一直不停地瞟著火苗。香味越來越濃,他也越來越心神不寧。這時,附近的森林裡傳來了一陣狩獵號角和狗叫聲。小王子撿起獵袋,站起身,向她們點了點頭,很快消失在灌木叢中。
很長時間了,小王子都沒再來過。她們每天都念叨著他。時光就這樣在森林裡默默地流逝。終於有一天早晨,波努斯王子從草地那邊跑了過來。打這以後,他就經常來這裡。他要不在時,小夥伴們就非常想念他。儘管她們向他提出許多、新奇的問題,但他從來不提森林後面不遠處的宮廷、他父親,還有夏宮裡的事情。「我很高興能呆在這裡。不要問我這些事,森林小姑娘們!」他面帶慍色地說,然後從他那塞得滿滿的獵袋裡掏出許多射殺的小鳥和獵鷸來。「看看這些小鳥有多肥!今天我把自己身上弄了六大塊墨水汙漬,我那太師對我一個勁嚷嚷:‘請您把身子坐直了,王子!我給您上課,想給您講解一下這地球是圓形的,您應該儘可能多地佔有它,請您不要老往下勾著腰,也不要老皺著鼻子,咬羽毛筆管,更不要兩隻腿像鐘擺似的搖晃個不停。這些可都是有失身份和體面的!’唉,森林小姑娘們,我不會跟你們提這件事了,我可不願意再回想這件事了。」他很快忘記了自己的身份,立即脫掉那金閃閃的錦緞外套,扒去小鳥的羽毛,幫助她們燒烤起來。他十分好奇和認真地看著瑪嘉麗塔做著飯菜,自己灼熱的臉上也不時流下了勤奮的汗滴。他不是燙著手指,就是燒壞了馬甲背心。每當他的鼻子湊近濃煙滾滾的飯鍋時,他那滿頭秀髮的金影就漂浮在被火焰舔舐的危險中。那些鍋具可都是他不久前應瑪嘉麗塔的請求從宮殿廚房裡拿過來的,他的口袋裡也揣滿了蘿蔔土豆,為的是帶過來給她們種植栽培。因為他不能將老母雞偷偷從孵窩裡抱開,所以就乾脆自己學著母雞的樣子,每天一個小時蹲在洞穴的角落裡幫它孵著一個雞蛋。在窩裡,他總是閒不住,動個不停,然而,屁股卻總是對著前面。剩下的時間他要麼和這個去草地上割些青草,要麼和那個摘一些樹果回來。「在這裡,小王子,幫我找找漿果吧!」樹後的一個人對他叫喊道,而另一個人也在叫他:「過來一下,親愛的王子,我們找一些樹枝條扎一個掃帚吧!」此時他已忙得滿頭大汗。他從口袋裡掏出小手絹,擦著臉上的汗珠,對她們說:「我們雖然很熱,但比閒在一邊可要好多了。」傍晚時分他還有一個特別的嗜好:離洞口不遠處有一條流淌的小溪,溪邊的白樺樹的樹枝已深深地垂落到水裡的青苔上。小王子每天都要坐在這裡,脫下靴子,坐到一棵樹枝上,將兩隻腳放入水中,開始拋竿垂釣,一直釣到夕陽把淙淙流淌的溪水照得透明,把颯颯作響的樹木塗抹上一層紫紅色。每當格麗塔看見他在林子裡跑來跑去時,就招呼他說:「過來,咱倆在這露天裡坐一會兒吧!」格麗塔將在清涼的青苔地裡捕捉到的螢火蟲放到一起,看上去就像一堆金燦燦、亮閃閃的星星,而王子呢,正在滔滔不絕地向她灌輸那些正兒八經的治國韜略和富民思想。「我坐在這裡,滿腦子就是整個世界的事情,」他說道,「當我坐在金王座上試當國王的時候,就覺得自己還是更向往這大自然。我還覺得,樹上的鳥兒們唱的歌要遠比宮廷樂師們演奏的好聽得多。這些鳥兒可不像我那樣乖乖地坐在宮殿的小餐桌邊,而是以平等的身份和我相伴在一起,在我的頭頂上無拘無束地鳴啾著。你看看,格麗塔,我上衣左邊的口袋裡盡是些小圓盒子,裡面裝的都是鑽石,你就拿一個小盒子吧!我在想,那邊正在鳴叫的金翅雀又該忙碌了吧。」——「哎呀,王子,你在想些什麼呢,」格麗塔說,「你別說,那隻好看的金絲雀可真配得上你那些小圓盒子哩。」——「我有時很愚魯,說話挺不著邊際的,」小王子說,「可我就是這樣一個人,沒辦法。——我覺得,這絢麗的晚霞可比宮殿裡所有璀璨的燈火漂亮多了。身邊的這些樹木看上去就像是古舊的亭亭華冠,那麼真切。它們正發出颯颯聲響。現在,我可以說出我的心裡話了,不,它們正發出些許颯颯聲響。我現在可以做我想做的事了。你知道嗎,我真的想逃進大森林裡去。在那裡,我能看見春天的鮮花綻滿枝頭;到了夏天,那些鮮花就會變成累累碩果;秋天裡,那些水果會結滿籽粒;等到下一年春天,那些籽粒又發芽開花,直至長成一棵棵大樹。在那裡,鳥兒們會鑽進枝葉,棲息在它們柔軟的巢穴中。在黃昏,它們的寶寶一定正瞪著一雙雙明澈的小眼睛,期盼著媽媽快快回到自己的身邊。唉,在森林裡,花草的枝莖也能無拘無束地從泥土裡鑽出來,它們身上還掛滿了滴滴甘露呢。森林裡的一切都在高興地談說著它們。等到第一棵樹木向大地拋撒水果禮物時,那就是它的鄭重宣言:秋天來了。是啊,它就是萬木之王!它身上的那些葉子就是它快樂的臣民,它給了它們一切滋養,它讓它的臣民們暢所欲言。如果某個臣民離它而去,這萬木之王就會給它穿上一件紅紅的或是黃黃的禮服,讓它安然地飄逝在秋風中。白天也好,黑夜也罷,不管時光怎麼悄然潛入這片森林,它們的枝葉都會緊緊摟抱在一起,它們是那麼的親密無間。現在,我的最終決定是,我要生活在森林裡,要遠離我的太師佩卡烏斯,逃到森林的最深處。不過,我卻不知道怎麼疊好我的衣服,還不弄皺衣領,也不知道自己需要穿多少衣服,這些只有太師和僕人清楚。」——「小王子,別想那麼多,就想著你的臣民吧!」格麗塔說道。「哎呀,我現在可想念蘇姆波那城我那些可愛的麵包師和釀酒師了!」他站了起來,拿起他的獵袋,準備告辭。格麗塔和沙毛澤爾陪著他踏上了森林草地。此時,草地上已飄起一層柔曼的霧紗。走到森林邊沿,波努斯王子和格麗塔握手告別,他倆的手緊緊貼在一起,格麗塔感覺到手心裡滾燙滾燙的。王子走了。格麗塔也轉過身子,朝著遠處洞口邊煙柱升起的方向,在黑暗中走了回去。
多少天過去了。有一次,當格麗塔跟著小王子走進森林更深處時,她卻迷路了。天突然放出一陣亮光,身邊的樹木投下了一片黑影。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身處何地。她抬起頭,月光從一片寧靜的蒼穹中傾瀉下來,四周異常靜謐,只有沙毛澤爾對著明月不時汪汪地叫幾聲,看上去好像是有什麼疑惑似的。格麗塔走進一片黑漆漆的灌木叢,感到灌木叢越來越密,她擠了過去,眼前出現的是一片月色明亮的空曠地帶。她突然彎下腰蜷著身子蹲在一棵橡樹的影子裡,因為她驚奇地發現許多白色的蜘蛛網串在一起像人影一樣,一個跟著一個在跑動。這邊,一排蜘蛛網突然高高飈起飛上天空,那邊,又一排蜘蛛網卻突然急速飛沉下來消失在灌木後:那些一定是一群小妖怪。它們在草地上打著轉,還留下了一條長長的尾巴。只見它們在向上盤旋,轉圈變得越來越小,直奔月亮而去。還有一些蜘蛛網則潛進了草叢,驟然間逃遁了,留下的只是一片晶瑩的露滴。此時的樹枝上,好像月亮也給織上了一條條金絲線,它們垂掛在那裡,輕輕地來回搖晃著。突然,格麗塔看見了他,一個人影模樣的東西露出了笑臉!他張開那張金赫赫的笑臉,發出了歡快的狂笑聲。突然,他停了下來,臉上又露出一副極為嚴肅的表情。這時,一陣風兒颳了過來,他不見了,隨之而來的卻是剛才那些飛走的蜘蛛網小妖怪,在風兒的驅趕下,它們變成一個偌大的霧團,震顫般地向灌木叢飛去,還不時發出些許微光。此時,周圍的一切卻顯得更加寂靜,原來不斷低垂晃動的灌木枝葉像是從敬畏的心情中恢復過來,都紛紛抬起了腰肢。月色也變得愈發明亮了。格麗塔看了看枝葉下有一個像是通道的黑暗處。從遠處好像有許多閃閃發亮的小星星跑了過來。它們越來越近。終於看清楚了,原來是一群白色的小精靈。它們手裡都提著螢火燈,螢光照在它們的小臉上,是那麼的可愛迷人。身上的小長袍看上去很精美。小臉蛋紅撲撲的,藍色的眼珠一閃一閃,像星星一樣發著亮光。微風中,秀髮也輕輕飄了起來!越走近一點,螢光就闇弱了一些。最後,就看見一個頭戴金王冠的小精靈慢慢飄起,一直飄進銀色的月光中,她如此美麗,如此輕盈,格麗塔可從來也沒見過。一個骨瘦如柴的小夥子模樣的小精靈跟在她身後。他招了招手,它們排成了一個圓圈,緊挨著格麗塔,從她身邊飄飛而過,轉眼就不見了。除了個別小精靈從灌木叢後面飛出外,空曠的場地上一切都是空蕩蕩的。一朵雲彩從月亮上飄然而過。就在此時,格麗塔身邊發出了一片窸窸窣窣的聲響,樹枝紛紛彎了下來,原來是小精靈們在到處找著安身地呢。「有鮮花!」飄飛在一朵大花朵上的一個小精靈喊道,「要是這裡有一朵軟軟的百合花或者玫瑰花當作椅子或凳子讓我歇歇就好了。這些玫瑰花真大呀!」說著,它已陶醉在馥郁的芬芳裡,還不時將頭伸出來,然後再敲掉葉子上的花粉,為的是別弄髒自己的身體,最後它躺在花朵裡,仔細傾聽著其他同伴要講的特別動聽的故事。如果心情不好的話,它就離開那花朵,飛進另一朵,任憑夜風輕輕搖晃著自己。「這些花我還根本就不認識呢——一朵百合花,還有一朵玫瑰花!」另一個小精靈說道,它正像一瓣雪花片一樣掛在一片花葉上。「這我相信!」第三個小精靈喊出了聲,它正安詳地垂掛在花枝上呢。「在格陵蘭島sup/sup上你就別想找到這樣的凳子讓你歇歇囉。」「在那裡,我們可以用冰熊掛在灌木上的獸皮搭些巢穴,要不然我們還可以坐在雪花片上整日里漫天飛舞呢。有一次,我作為公使要出使去那裡,我騎上了自己用雪花做成的一匹駿馬。那可是一趟辛苦的差事。當天氣漸漸變暖時,我的駿馬居然融化成露珠了。我就把那些露珠存放到一家小酒館裡。等我回來時,我從那裡把它們取了出來,帶回後又還給雪花了。」——「你是說,你那趟差事很辛苦吧,」躺在花朵裡的小精靈開口道,「記不清什麼時候了,我趕往一個會晤地點,也就是一個叫什麼‘老鼠在咱家’的伯爵城堡。我在那裡一條漆黑的洞穴通道里飛了好長一段時間,那條通道一直通到海邊。我飛啊飛,心裡害怕極了,直到最後飛出來,飛進一個山谷才算放了心。」——「人們在那裡幹什麼了?」一個小精靈問道。「那位伯爵舉行了一場婚禮!這還不算呢,我的夥計們。一個住在塔樓裡的小姑娘從此就消失了。我就在塔樓外面青苔地裡的一根草稈子上睡了一夜。那鬼天氣又冷又溼,我就一直沒睡著。夜很深了,我還看見有許多人影在來來回回地跑著,不知在忙些什麼。只見一隻仙鶴sup/sup從城堡院子裡撲稜稜飛了出來。我預感到一定是發生了什麼新奇事,所以我就叫住了它,請它在我那兒停歇了一會兒。它跟我說,它本想來這裡給女伯爵送喜,讓她生一個寶貝兒子。令它氣憤的是,不知是哪個倒霉蛋沒注意,把泡了很長時間的髒茶水潑灑到它的一個翅膀上,真是晦氣死了。而且它還啄錯了地方,沒啄在女主人的腿上,而啄在她的胳膊上了。她氣壞了,狠狠地給了它一個巴掌。一句話吧,對於仙鶴來說那可不是一件什麼光彩的事。」——「快跑!那邊過來了一個女王!」所有的小精靈們都驚叫起來。它們飛走了,沒想到飛到了沙毛澤爾嘴邊,它猛地吧嗒一聲,差點兒把一個小精靈給叼進嘴裡。它嚇壞了,噌的一下趕快脫身,溜之大吉了。要知道,自格麗塔一開始看見蜘蛛網妖怪時,她就一直捂住了沙毛澤爾的小嘴,生怕它發出聲來。而現在,驚恐萬分的她一邊責怪它的輕率,一邊跑進了漆黑的森林。在那裡,她又不得不靜靜地站住了,只見一道淡藍的光束照了過來,那光束是從一棵橡樹上照射下來的,連樹葉也發出亮光。一根長滿癤疤的樹枝上,正安靜地坐著一個孩子。難道那不是維爾德貝爾嗎?格麗塔看見那副塌鼻子正對著一本攤開的書,頭頂的樹枝上還掛著一盞神奇的小燈,原來亮光就是從那裡發出的。身邊的枝椏上堆滿了書本。一旁的一個小精靈在躺著休息,另一個小精靈在一棵小堇菜上塗畫著名字之類的字樣,然後又撣走了植物、青苔和亮石上的灰塵。「啊,維爾德貝爾!」格麗塔輕聲叫了起來。聽到響聲,那孩子回過頭,瞪起一雙大眼睛,開始說起話來:「我身上可是蘊藏著一股神奇的自然力的。如果我聽見山上礦石的咔咔生長聲,海浪永無休止的咆哮聲或是地球永不停息的隆隆聲時,我就要冥思苦想。請不要打擾我,沒看見我正坐在這充滿智慧的枝椏上嗎?否則的話,我就會像一個熟果子一樣掉下去的。因為如果這世界不願讓某個人踏上天國之路而阻住他時,他可就再也看不見摸不著那雅各天梯sup/sup了,那他就只好呆在凡塵裡,繼續尋找那天梯了。」話音剛落,只聽見樹葉發出一陣颯颯聲響,再看看燈光,光線也暗淡了下去。什麼也看不見了,只有遠處閃現出像是野火的微弱亮光。她順著這方向使勁地跑,最後終於她看見了那片森林草地。
正是洞口的煙霧才使格麗塔平安回來。大家都圍坐在火堆邊,顯得很無憂無慮,只有格麗塔一個人還在整夜想著森林裡發生的離奇事,那些小精靈居然把維爾德貝爾當做它們的新寵了。這些事她沒對其他人說,只告訴了瑪嘉麗塔一個人,因為所發生的事真是太有意思、太精彩了,連自己也不敢相信那是真的。瑪嘉麗塔說,她已經預料到會有那麼一天,維爾德貝爾會和一群不好的人廝混在一起的。
過了幾天,波努斯王子又來了,他在一塊小蘿蔔地裡幫助瑪嘉麗塔和格麗塔拔蘿蔔,這些蘿蔔可是他和她們一起栽種的呢。他吃了一根,汁水吱吱地濺得到處都是,臉蛋上,衣領子上,留下了許多顏色深淺不一的汁漬。他高興極了,對著她倆喊道:「哦,拔蘿蔔可是打發時光的最好活計了。如果我一直拔呀拔呀,我總能拔出幾根來,這比我平時其他什麼收穫都沒有可強多了。」有一根蘿蔔可就是拔不出來,他急了,於是從腰間取出一把小刀,朝土裡戳了幾次,直至泥土鬆開,然後把青綠的葉子繞在手上,將蘿蔔拔了出來。他抬起頭,突然怔住了,張著小嘴,呆站在菜地裡,鼻子也一下子皺了起來,一雙眉毛高高揚起,彷彿蒙上了一層黑沉沉的烏雲,金髮的波光也隨之劇烈翻滾起來。——只見菜地那邊正站著一個人,他上身穿著一件淡黃色針織上衣,腿上套著配有黑飾絲帶的長筒黑絲襪。飾帶上還鑲著精緻的鑽石,閃閃發亮。他的頭上套著一個長長的假鬈髮套。假髮下,那雙黑亮的雙眼正盯著小王子——格麗塔似乎沒見過這個人吧?冷不丁出現一個人,嚇得她小裙子裡的蘿蔔全掉了下來。小王子臉上此時漾起了一股高貴而又厭惡的神情,剛剛拔起蘿蔔藏到背後的他從容地把它拿到身前,他說道:「是您嗎,佩卡烏斯先生?您想嚐嚐這根蘿蔔嗎?它吃起來可是很有滋味的。」說最後一句話時,他趕緊彎腰扒開菜葉,在找尋什麼。原來是那把藏在身後的小刀,說話時,他一同連蘿蔔拿到身前,沒想到溜出手心,從兩腿間掉了下去。「在這塊賤俗的蘿蔔地裡居然會站著一個高貴的王儲?居然有這等事情讓一個王子動手!」太師佩卡烏斯一邊說著,一邊蹦跳過來,緊緊地抓住了小王子。「和一群小叫花子在一起,彼此你你的叫著,還幫她們拔什麼蘿蔔,成何體統!——好啊,您每天都要去打獵,說什麼獵手們又吹號了,一定是有兔子了。您這出戲演得可真絕啊!您會得到什麼犒賞?荊條,還是鞭子!」一番尖刻的話語深深刺痛了波努斯王子那顆高貴的心,他感覺到自己的臉像火燒一樣,灼熱難耐,他要馬上遠離這可惡的傢伙。他拍打掉馬甲上的泥土。馬甲下,他的那顆憤怒的心久久不能平息,馬甲上的金色繡花隨著心跳在急劇起伏著。他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鎮定地問道:「對此您還有什麼要說的嗎,太師先生?」他一口氣連跳了六行蘿蔔菜畦,雙腳落到格麗塔身邊,抓起她的小手說:「走!」瑪嘉麗塔跟在了身後。他徑直從佩卡烏斯身邊走過。「站住!」佩卡烏斯叫道,「王子,我必須帶您離開這生長蘿蔔的地方。」——「不,我要陪這小姑娘回洞穴裡去,」他反抗道。佩卡烏斯又叫道:「王子,那您就抓緊時間快點吧!」說完,他就跟在了王子身後。王子呢,則慢吞吞地把獵袋搭到自己的肩上。一沒留神,他上衣口袋裡的小圓盒掉到了地上。佩卡烏斯撿起它,用手絹擦了擦,又把它斜拿在手裡。透過鏡子般光亮的盒面,他發現,王子和格麗塔兩人的手緊握在一起,王子還用他的衣袖飛快地抹去了眼角的淚水。要知道,他自己的小手絹就因為追逐蝴蝶還一直掛在一根樹枝上呢。在洞口,她把拴在繩子上的沙毛澤爾遞給了小王子,以此作為紀念讓他帶走。此時,太師已很不耐煩,他抓起王子,把他輕放到背上,準備離開那裡。波努斯王子在他的肩上瘋狂地亂蹬亂踢著,掙脫了下來。他再一次回過頭,叫喊道:「格麗塔,不要為這樣一個無賴哭紅了眼!我的心將永遠跟你在一起!你們趕快離開這裡吧!因為,如果他回去的話,他一定會派許多人來抓你們,把你們扔進黑暗的大牢裡的。如果我成為國王的話,我一定……」話音未落,佩卡烏斯又一把抓起他,把他扔到肩上。他還在拼命地掙扎,轉眼就進入了綠茵茵的懸鉤子灌木叢。很快,兩個人,還有沙毛澤爾便消失在灌木叢裡。小王子衣服上扯下的許多碎片掛在了懸鉤子灌木上,在風中輕輕地飄舞著。格麗塔把它們一片片取下來,揣進口袋裡,就當作分手紀念物了。現在,兩個孩子無助地站在那裡,彼此傷心地看著對方!「我們必須離開這裡!」格麗塔說。這時,其他夥伴都採完野果,唱著歌兒樂呵呵地回來了。當她們聽到要離開這裡,繼續趕路,去往一個遙遠的世界裡時,個個都驚訝不已。「我們要到森林裡去尋找另一個能住下來的地方,」格麗塔說。瑪嘉麗塔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然後又去幫助別人。一切都準備好了,瑪嘉麗塔走在前面,其他人都跟在後面。走在最後的是牽著山羊的卡米拉,還有格麗塔,她正把籃子裡剩下的乳酪碎粒撒給林子裡的小鳥們。路上,沒有人說一句話,只有格麗塔和瑪嘉麗塔不時發出尋找維爾德貝爾的呼喊聲,然而,她還是沒有出現。很快,她們住過的洞穴周圍又變得沉寂起來,松鼠又歡快地在蹦跳著,小鳥們也不像她們在時那麼溫順乖巧了,又開始一個勁地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古老暗黑的洞口邊又長滿了茂密的灌木叢。那洞口張開它的大嘴,悲傷地打起了哈欠,它的咽喉裡,再也看不到往日的熙攘歡樂了。
在一座格麗塔她們不久前經過的小城子外不遠的地方,有一片幽暗的橡樹林。林子裡,一個四處流浪漂泊的家庭走了進來,他們正歇息在這裡。家庭中,有位身穿豬皮制服的老先生,還有他那位看上去淡妝素抹的夫人。他倆正是「老鼠在我咱家」伯爵夫婦。只見他倆肩挨著肩坐在一起,兩隻手攙握著,顯得寧靜安詳。女伯爵的後背上揹著一個盛物揹簍,上面是一層斜面,四周方方正正的,整個揹簍全是用藤條編制而成的。再看裡面,放滿了一堆亮閃閃的陶製碗碟、壺具以及其他的琺琅搪瓷,有紅色的,有棕色的,還有綠色的,煞是好看。老伯爵正在雕刻一根攪棒,身邊還放著幾個剛做好的老鼠夾子。他倆對身邊的一切都那麼閒適自在,也聽憑時光從身邊悄然逝去。他們看著一個臥躺在草地裡的半大孩子,他看上去好像分不清身旁的花草,正在胡亂地扯拽著。他那圓潤的小嘴,再添上一副厚厚的小雙下巴,無不顯示出他那純正的伯爵身份來。他擁有一雙祖上遺傳給他的俊亮烏黑的小眼睛,用它們,他可以向四周發出亮光,也可以微啟兩顆光潔的門牙發出迷人的微笑,還可以向身邊的世界致以親切的問候。從他那鮮明的臉型輪廓上不難看出,他不是一個用米飯餵養大的人,而是一個在牛奶裡泡大或是在香腸味中燻大的孩子。儘管他的眼睛看上去是那麼俊美,可現在的他可什麼也看不見。為此,女伯爵傷心極了。正如人們所知道的,就是那些該死的老鼠惹出的禍端,弄瞎了孩子的眼睛。正是由於它們的罪過,才使伯爵整個家庭不得不離開他祖上苦心經營的城堡,遠離家鄉,跑到這森林曠野裡來風餐露宿,飽受困苦。自從格麗塔離開家庭後,一場無盡的災難就向城堡襲來:先是發生了一些作弄人的事,城堡裡沒有什麼東西沒被那些老鼠啃咬過,它們鑽進牆紙,躲在後面一直偷偷地啃咬食物,直到牆紙紛紛掉落下來。後來它們繁殖得越來越多,成群結隊地在樓梯上跑上跑下,圍在侍童的腳邊轉,害得他們經常絆腳摔倒。有時在深更半夜,它們還咬下他們的頭髮,掐捏和戲弄他們,害得他們從床上驚跳起來,讓他們不能安睡。或者有時候它們跑到伯爵夫婦床邊,圍著他倆轉來轉去,然後從床幔跳到床上,鑽進他們的羽絨被窩裡。如果白天看見女伯爵在幹針繡活兒,它們就躲進窗簾的皺褶裡,伸出腦袋,瞪著黑亮的小眼睛看著她,趁她不注意,「嗖」的一下跳到她的後脖子上或者手上,害得她的絲線從手裡不斷掉落下來,「呼」的一聲,轉眼間它們又消失在洞穴裡了。老伯爵拿它們真沒辦法,想把它們趕盡殺絕,於是就揮舞著寶劍,亂砍亂斬,然而卻怎麼也砍不著它們。最後它們居然敢在豐盛的餐桌上跳上跳下。最倒霉的要算是那幾只可憐的貓咪了,它們可是新買來的,為的是要趕走那些可惡的傢伙。現在它們也寡不敵眾,自顧不暇了,個個都抬起前爪,保護著自己,生怕敵手們再來襲擊。突然,不知怎麼地,老伯爵留給她的遺囑被它們啃吃了。恰恰就在此時,她已到了法定年齡,修道院來了通知,告訴她,要是她再不進修道院,又沒有任何財產遺囑證明的話,那她繼承的所有財產可就統統歸屬修道院了。
現在,遺囑給老鼠們啃吃了,她變得一貧如洗。再加上城堡裡的老鼠肆虐橫行,他們已飽受鼠害之苦,日子過得一天不如一天,甚至每天也吃起了別人根本瞧不上眼的殘羹冷粥來。原來那些忠心耿耿的小侍童現在也冷漠地離開了他們,唯有小彼得還跟在身邊。就這樣,他們不得不把半大的伯爵兒子放進籃筐裡,背在身上,告別城堡,遠走他鄉,另謀生路了。他們漫無目標地走進外面的世界。一路上,僅靠賣一些伯爵雕刻的攪食棒以及陶製的鍋碗來維持生計,不時地,女伯爵也和別人討價還價。不管走到哪裡,小彼得都要向跑過來購買鼠夾的大人小孩打聽格麗塔的下落。
現在,他們站起身子,要繼續趕路了。他們把孩子和老鼠夾子一起放在了伯爵的背上。此時的他們連自己也不知道該去哪裡,所以也就走到哪算哪了。路上,每當人們看見籃筐里長得十分可愛的伯爵兒子時,他們就非常樂意地買一個鼠夾,卻根本沒留意孩子父母的長相打扮。自從伯爵家發生那些不幸的事情以後,女主人不知怎麼的就變得聰明勤快、善良友好了。老伯爵呢,也不像以前那樣挺胸凸肚、神氣活現了,他們把小彼得看成是自己家的一員,小彼得也全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來幫助他們。他們經過了許多地方,直到最後看見一個海濱城市。他們站在了海港邊。女伯爵目不轉睛地看著大海,腰間的圍裙下,正放著那雙鵰刻了許多攪食棒後佈滿刀痕的雙手。聽見大海的波濤聲,伯爵背上老鼠夾子中間的小男孩也顯得興高采烈,禁不住歡呼起來。這時,遠處有一隻船正朝這邊駛來,船上的船員揮舞著帽子向他們打招呼:「喂!你們站在那兒看什麼呢?一起上來吧,讓我們駛向一個遙遠美麗的地方,那裡有甘甜的水果直接長進你們的嘴裡,衣料織物上也繡滿了奇花異草的圖案,就是走路你們也要當心呢,小心腳下的金磚銀塊會絆倒你們。」聽到這些,老伯爵睜大好奇的眼睛,夢想著那世外桃源,女伯爵的腦海裡也浮現出一幕幕燦爛美麗的景象。「不過,為了能趕到那裡,你們可得要付我船錢,」那男人說。伯爵夫婦倆傷心地對視了一眼。然而他們看見,此時的小彼得正用一把切乳酪的刀子割開自己的袖口,拿出他在伯爵家掙得的所有工錢遞給那個男人。「這足夠了,」那男人說。一股暖流湧上伯爵心頭,他看著彼得,喊了句:「這叫我如何感謝你是好啊!」彼得之所以付了船錢,倒不是要讓伯爵如何感謝他,而是其中另有原因,因為他曾做過一個夢。那是一個夜裡,他獨自坐在城堡的瞭望臺裡,深深地思念著小格麗塔。慢慢地他就失去了知覺,合上了眼睛。他彷彿聽見有個細細的聲音在呼喚他的名字。他驚奇地看看四周,只見整個山谷裡白霧繚繞,無數個白影在狼奔豕突。它們有的從半山腰的洞口處奔湧出來,緊裹住群山中一條條瀑布水簾,朦朧的水霧隨之升騰起來。有的垂掛在山崖上的矮榿木上,好像是一幅幅銀幕。還有的白霧碰到懸崖絕壁後又急驟爬上了山嶺,緊跟著又慢慢迴旋進幽深的山谷。此時,又傳來叫喊聲:「彼得!」——快看,他肩上坐著一個可不是他想象中的夜蛾子,而是一個充滿著靈性的霧狀物。它看上去很像是一個蜘蛛網怪物。小彼得害怕死了,嚇得根本不敢去看它。他微啟眼簾,眼角處張開一道細縫,偷偷地看了過去。「你雖然穿著一件粗糙的上衣,」它開口了,「但你那顆心是那樣溫柔體貼,善解人意。人們可以將你的那顆心像手印一樣按壓在吸墨紙上,永不褪色;也可以把它書寫在女性的留名簿中,永遠贏得她的芳心。我知道,你想念著小伯爵,渴望能見到她。不過,她現在離你很遠很遠,身處大海盡頭的一個人間仙境裡。她現在一切都很好,既快樂,又健康,真是好極了。你應該漫遊去她那裡。」正當彼得問它,哪條道路通往那人間仙境時,他眼裡卻一下子泛起了睡意,好像那蜘蛛怪在他眼裡撒進了罌粟粒一般。他沉睡了整整一個通宵。到了早晨,他還能很清晰地回憶起自己所做的夢。一路上,他一直私下裡盤算著怎麼去往那人間天堂,為了能找到格麗塔,他還付給人家報酬,打探訊息。好好地休息了一個晚上後,第二天早晨,伯爵一家終於登上了那條鼓滿風帆的航船。
孩子們奔跑在逃亡的路上。她們又走進一片森林,沒走多遠,就感覺到森林越來越茂密,也越來越黑暗。格麗塔一個人走在旁邊,她想開個玩笑,不被夥伴們看見,於是就悄悄地挨著遠處的灌木叢和許多老橡樹走著。這時,她聽見一陣悅耳的鈴聲。身旁的樹枝也隨之發出了咔嚓咔嚓的斷裂聲響。只看見從樹枝裡鑽出了維爾德貝爾,她坐在一匹花馬上。那究竟是長在深山老林裡渾身透著魔力的老樹根還是一匹真正的駿馬呢?她實在猜不出來。只見維爾德貝爾搖晃著坐在空中的一根綠樹枝上。樹枝前,扎著一個長滿紅花的風鈴草。樹枝下,許多老辣紛披的根鬚抓在泥土裡。許多系在上面的紅鈴鐺跟著叮噹叮噹地飛了過來,眼看這魔樹根要從自己的身邊飛駛過去。這時,維爾德貝爾停了一會兒,她腦子裡在深思著什麼,然後朝格麗塔點點頭,微笑著說:「它很快就不再照耀這世界了,我是指太陽。自打這永不停息的地軸歪斜著沒在軸位上旋轉後,它就發現早晨時自己找不到白天要穿的金鞋子了。它之所以現在把每個山谷的最深處照得通明透亮,為的就是要找回它那雙丟失的金鞋子。在這個亂鬨鬨的世界裡,它最後究竟要滑落到哪裡呢?你現在明白了嗎,為什麼太陽會照著?」她咂了咂嘴,然後揮起一根花枝,抽打在既像駿馬又像樹根的騎行物身上。它一下子騰躍起來,唰唰地穿過枝葉跑了起來。格麗塔這時才想起要叫住她,有話要和她說。可她卻撇下了自己和其他夥伴們,揚長而去了。沒再多猶豫,格麗塔趕快跟在她後面,大喊大叫著:「維爾德貝爾!你停一停!」格麗塔緊跟在她身後,一會兒鑽進一片樹葉裡,一會兒又跑到一片森林開闊地上,眼看快要趕上了,卻看見她又消失在樹木後了。格麗塔總覺得她不斷在向自己招手,對自己大笑,好像在捉弄著自己,又感覺她在和小鳥們打聽自己究竟在哪裡飛行,只聽見它們發出了歡快的嘰嘰喳喳聲。格麗塔在樹根上磕磕絆絆著,不時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凹坑裡。她跑得快熱死了,卻始終夠不著她。突然,維爾德貝爾消失了,剩下了格麗塔一個人。她驚恐萬分,不斷地呼喊著小夥伴們。可是,沒有任何迴音,只有一隻啄木鳥還在樹木上不停地噠噠噠地叼啄著。天色已越來越暗,四周也變得越來越寂靜。她默默地穿行在林間。這時,她聽見有個輕細的聲音,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似的:「他又坐在上面了,把我一個人孤零零地丟在這裡。我不喜歡這裡,因為這裡沒有鳥叫,天氣又冷。」說話的是個孩子,他身穿一件蘆葦裙子。他坐在地上,用小手把隨手拽到的野花一點一點揪碎。格麗塔又抬頭看看高處,上面也發出了聲音。她看看身邊,自己正處在一個空曠僻靜的森林空地上。空地中,長著幾棵又高又大的樹木,其中的一棵樹上有一個很大的巢穴,看上去比仙鶴的巢穴還要大許多。巢穴邊,有兩條穿著老式皮靴的人腿懸垂著。在晚霞的照射下,皮靴顯得非常醒目刺眼。晚霞也映照在巢穴上。從這雙長腿上,格麗塔立即辨認出,坐在上面的人正是自己的老伯爵父親。她朝上面大聲喊去,只見老伯爵很快將腦袋伸出邊沿,看了下來。在驚喜中,他差一點從高處蹦下來。他在巢穴裡歡快地蹦跳著,然後又從邊沿上朝下看看,直至最後決定從上面慢慢爬下來。他從上面放下一個用燈心草編織的草梯,順著它爬了下來。格麗塔驚奇地注視著自己的父親,只見他的緊身上衣上,沾滿了綠色青苔,滾邊上還沾了許多松樹果子,褲子上打滿了補丁,而且下半截還是用羊頭部位的碎羊皮塊接上的呢。剛跳到地面,他就一把摟住女兒,一個勁地親吻,然後又細細打量一番。格麗塔一頭紮在老伯爵濃密的白鬍子裡。兩人的淚水流在了一塊兒,就像斷線的銀珠子一樣順著老人的鬍鬚簌簌滾落下來。就在這時,女伯爵手拿一把青草,帶著彼得從外面走了回來。一家人見了面,甭提有多高興了,怎麼著也沒有盡頭,直到最後格麗塔抱起自己的小伯爵弟弟泰特爾,就是他剛才坐在草叢裡說著話,揪掐著野花呢。他們走進用乾柴枝、青草和粘土搭建的小茅屋。老伯爵將女兒摟在懷裡,又把她朝女伯爵剛生過的火堆邊挪了挪。格麗塔記得,這是她生平第二次依偎在父親的懷裡。她將頭緊緊貼在父親的心窩上,開始向他講述自己的所有經歷。這期間,女伯爵在給孩子攪著奶湯。小彼得正在旁邊輕搖著一個小搖籃,這搖籃是用蘆葦編織的,正從茅屋頂上垂吊下來,裡面正躺著吵鬧哭喊的小泰特爾,他也許在為姐姐的到來和重獲自由以及他倆的手足之情感到欣喜呢。彼得一邊搖著,一邊全神貫注地聽著格麗塔的傳奇經歷。女兒講完後,老伯爵也講述了家中遭受鼠害的經過,以及他們如何上船駛進了大海。航行還算順利,只是自己飽受了許多暈船之苦,還有小泰特爾對乘船也不適應。最後他們放棄了去那個什麼人間仙境的地方,就在離一個名叫蘇姆波那的城不遠的地方停船上岸,繼續他們的漫遊。在附近的村莊裡,他們聽說,不允許有任何外鄉人進入城裡,除非要塞錢給一個叫什麼宮廷太師的人。他們在遠處看見了那個城門,還看見一個模樣陰險的人朝他們走過來。老伯爵沒來得及躲開他,結果捱了他一記耳光。這個人就是佩卡烏斯太師。他很快派人去追趕他們,害得他們一直跑到了荒郊野外,那些跟蹤的傢伙也就沒再跟過來。「唉,親愛的格麗塔,」他補充道,「自從鼠害發生和我那貴重的遺囑丟失以後,我就一直在反覆思考著,怎樣發明一個看護錢財和重要憑證櫃子的機器。你看見拐角裡的那個箱子沒?這可是一個很新奇的機器。」老伯爵滿懷喜悅地盯著那個箱子。「你看看,」他接著說道,「我目前還沒理想的材料,所以暫且就用松木替代做了一個。如果有隻老鼠或是一個人進去想開啟錢箱的話,它上面的一根大梁就會猛地砸下來,把它(他)打倒。」——「那麼,老鼠就可以不需要直接從前面跳進去嘛。但是,要是那些錢是某個人自己的,他想把它取出來,那又該怎麼辦呢?」——「是啊,格麗塔,他們也會被砸翻的。這再好不過了,這樣的話就不會再有亂花錢的人了。你想試一下嗎?砸起來大概不是很痛,因為都是木製的嘛,要不了多久你就會醒過來的!」聽完這些,格麗塔嚇得緊閉雙睛,看也不敢看那大木箱子了。「我想,孩子應該睡著了,」老伯爵說完後,走到搖籃邊,抱起孩子,把他輕放到小彼得柔軟舒適的床上。
火堆裡,最後幾根炭火還在熊熊燃燒著。格麗塔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聽著裡面的動靜,老伯爵還像從前在家時那樣,呼呼地打著鼾。和家人在一起,她感到快樂和舒服極了。然而,唯有一樁事讓她不能開懷,因為她還在深深地為遠方她那些無家可歸的姐妹擔憂牽掛著。
那高貴的「老鼠在我咱家」伯爵為什麼要在樹上搭個巢穴,這個中自有他的原因。它可不是要為挽留某隻鳥兒搭建的。老伯爵可有一個神話般的奇思妙想,他想在那上面能和那些遙遠的星星世界和月亮公主取得聯絡。是啊,他甚至還認為,好幾個夜裡自己還看見,有個小人站在天幕中的大熊星座上。那小人似乎就像自己,手裡拿著一個掛在木棍上的燈籠朝自己在不斷地晃動著。於是,白日里,他揮舞手中的小木棍,到了晚上,在巢穴裡打個盹後,他就趕緊爬起身來,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那大熊星座,等待它的回應。他多麼希望自己能達到一個不可逾越的科研高峰和探究一下深不可測的知識世界的海洋啊!第二天早晨,大家就見他已經坐在了他那瞭望臺上,用那根木棍支起了他年輕時穿過的騎士服裝,揮舞著。那服裝早已穿得不能再穿了,現在正好派上了用場。他這還覺得不顯眼,乾脆一會兒揮舞著自己的褲子,一會兒又揮舞著女兒的小裙子。他這種舉止行為對於地球上的凡人來說是件不容易理解的事情,不過,對於月亮上的仙人來說應該是完全可以理解的。只見他又喊又叫,還使勁地打著手勢,害得格麗塔不斷地從好夢中驚醒。
如果不想念波努斯小王子和自己的小姐妹們,格麗塔本可以非常舒適地呆在父親的身邊。讓她感到心痛的是,她還牽掛著小弟弟的眼睛,所以她渴望能進城,希望在那裡找到一名良醫能醫治好弟弟的眼疾。她也十分渴望能見到那華美莊嚴的國王宮殿,儘管自己還想象不出它究竟是什麼模樣,現在她也只能憑空想象著。老伯爵還是經常悶悶不樂,因為他沒有合適的材料搞他的發明研究,只好將就著用木料取而代之了。樹上的陰冷潮溼快要把他變成一臺生鏽的破老機器了,格麗塔也在為他擔心,要不了多久他身上會長出青苔蘑菇來的。她是多麼想為自己的父親修建一座天文臺啊。在那裡,他可以舒適地觀察天體,仰望星空!她一直牽掛著此事,只有她和彼得跑進森林,一起看護他們家兩隻山羊吃草的時候,她才把這門心事暫擱到一邊。小弟弟也一直牽著她的小裙子跟在她身後。她把他放在小牧場的草地上,小傢伙怡然自得地躺在那裡,一直做著他的美夢呢。她和小彼得一邊撿拾烤火做飯的幹樹枝,一邊講著各自所見的奇聞趣事。有時候,他倆還坐到草叢裡,用柳條或燈心草編織小籃筐,在籃筐上面再沾上一些冷杉球果或青苔來點綴一下。此時,他倆注意到,好像有一種看不見摸不著的神奇魔力在幫助他們,因為青苔地上的小石頭和甲殼蟲翅膀上發出了他倆根本沒見過的極其美麗的五顏六色的光彩。一陣清風吹過來,夾雜著亮晶晶的沙粒,吹到他倆的小籃筐上,抹去黃沙再看看,只見籃筐上出現了許多帶有阿拉伯風情的裝飾圖案,有野藤蔓、小松鼠、小鳥,還有遠景的自然風光,遠景裡雜有各種顏色的小棕櫚樹圖案。格麗塔心裡明白,這些一定是她曾見過的小精靈們乾的,因為它們是經常這樣做的。它們此時正在和熟睡的小泰特爾耳語著什麼。趁著他們不注意,小彼得把一個蘆笛放在嘴邊,使盡力氣猛吹起來。剎那間,它們又躲進格麗塔的長髮裡,和風兒一起在她的頭髮上胡編亂扎,把她的頭弄得像個雞窩似的。彼得正在笑著格麗塔的怪模樣,冷不丁一根長滿荊棘的藤蔓像風兒一般從他臉邊飛過。他感到有些疼痛,他那蘋果臉蛋上立刻便就佈滿了許多美麗的紅點子。兩隻山羊大多時候都踮起兩條後腿在灌木叢上拽吃著不知什麼好吃的東西。編織完小籃筐,彼得就把它們拎到城裡給賣掉,他認識的一個農民就為他的兒子買了一隻。用賺得的錢他又買了家裡所需的全部生活用品。傍晚,他滿載而歸,還給格麗塔和小泰特爾帶回了許多新奇好玩的東西。一天傍晚,他帶回訊息,說安塞萊克斯國王患上了嚴重的傷風鼻塞。只要他一打噴嚏,就張貼公告,告知臣民。第二天傍晚,他又講述到,說國王對每天早晨進城賣鵝的人要收稅了,他要拿走每隻鵝身上的最好部分,也就是鵝的身體軀幹作為稅收,賣鵝人只能出售剩下的鵝頭、鵝脖子、鵝翅膀、鵝腳和鵝屁股等不好吃的部分。他們可不接受這樣的規定,都紛紛在大吵大鬧。為了鼓勵人們多吃鵝肉,國王還規定,關閉城裡那些麵包店和肉店,讓百姓不再吃別的肉和麵包,而專吃鵝肉,以便自己能更多地得到鵝身體軀幹,這項規定將肯定讓國王徵收到更多稅收。
次日早上,格麗塔坐在溪邊的柳樹下,她在編織一隻籃筐。小彼得坐在她頭頂上的一棵柳樹上,掰著細細的柳條,並不斷地扔下來。他向格麗塔講述著自己昨天在森林裡碰到的事。當時,他不經意發現,灌木林裡有明亮的火光。當他走進灌木林深處時,發現有個孩子,長得和格麗塔一般大小,坐在一棵枝椏上。她幾乎就坐在火苗的上頭,繚繞的煙霧包圍著她。地上,有許多小精靈在跳來跳去,在一個金鐘上雕刻許多精美的人物和文字造型。它們在上面敲敲打打,幹活的動作可乾淨利索了。旁邊的火苗燒得更旺了。只見樹枝上坐滿了小精靈,它們一邊幹活一邊在歌唱。「等等,我還記得那歌詞是怎樣唱的!」於是彼得也唱了起來:
「你出身於金色的細礦砂,
金水澆鑄個圓喇叭!
烈焰燃遍你的金軀體,
煅燒你金色的小臉頰。
若把你掛在最高處,
狂風它可就不幹啦。
它嬉戲,它咆哮,
就怕你清脆的嗓音比它佳。
它想先封住你歌喉,
再讓你慢慢討好它。
你可別介意這粗玩笑,
因為你從頭到腳真金頂呱呱!」
唱完歌,彼得看見,格麗塔顯得並不是很高興。「你在想什麼?」他問道。「哦,那孩子一定是維爾德貝爾。我現在十分想念遠方的那些姐妹。唉,要是小王子知道這事該有多好啊,那他就一定會幫助我找到她們的。還有母親整日里在為小弟弟的眼疾感到傷心,沒辦法治好他,唉,要是小王子還知道這事該有多好啊!父親可是最傷心的了,他沒有任何稱心的材料用於發明機器,唉,要是小王子也知道這事那該有多好啊!」——「噢,上帝,他哪樣事還能辦不到!」彼得說,「我想去跑一趟,告訴他這一切。」——「你願意嗎?」格麗塔叫了起來,她抬起頭,看著小彼得,臉上露出喜悅的神情。就在這時,柳樹林裡出現了令人驚奇的一幕:沙毛澤爾出現了!它頭上那堆蓬亂的黑毛髮從柳樹枝條裡露了出來。它蹦跳著,而且還跳得那樣高,興沖沖地朝格麗塔跑來。他倆親密地依偎在一起。最後,格麗塔發現,它脖子上掛著一根紅絲帶,上面還繫著一個很大的信封,她解開帶子。哇,這是怎樣的筆跡啊!就好像一隻小蜘蛛剛從墨水瓶裡爬出來後在紙上跑過一樣,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紙張。書信開口處還蓋了一枚月亮大小的騎縫章印,章印上有個烤制好的小肥鵝的圖案,肥鵝的一隻腳上抓著一個檸檬,另一隻腳上抓著一根薰衣草,新奇極了。彼得立馬從樹上跳了下來。他倆一起反覆辨認著拼寫的花體字母,終於看明白上面寫著:「致我最親愛的格麗塔。」——「哎呀,是小王子的信!」格麗塔驚叫起來。她迅速撕開信封,費勁地辨認著一行行字跡:「我最親愛的格麗塔,我幾乎快要泯滅在無盡的思念裡了!我心上好像有一塊石頭,感覺到如此沉重,它此刻就懸垂在懸崖邊的一線間!如果我再不能和你相見的話,那它就會掉進我痛苦的萬丈深淵裡!我一直在思索,如何能讓你來到我身邊。沙毛澤爾我是不敢撒手的,否則它就會立刻跑回你身邊。這件事讓我有一天突發奇想,腦子裡蹦出了一個好主意。我每週只有一天能讓腦子徹底放鬆一下。星期一,我要跟那個可惡的佩卡烏斯太師一起學習功課;星期二,我要外出巡遊,到臣民中去走一走;星期三,我父親要教我學會如何修身齊家、治國安邦,不過採用兩種方式:一種是身穿國王的禮服聆聽教誨,另一種是身穿睡服;星期四,沒什麼多想的,我要緊緊地繫上我的佩劍腰帶,參加盛宴,學習宮廷宴會的應酬禮儀;星期五,我要抄寫佩卡烏斯草擬好的信件格式和內容,再把它寄給一個我將來應該和她結婚的小公主,晚上還要向宮廷太師們提問各種問題。但到了星期六,我可以離開他們,跑到王宮城堡裡另一部分沒人住的地方,因為那裡總是鬧鬼。在那裡,我一直靜靜地想念著你。我還突然想起,可以放掉沙毛澤爾,它肯定會找到你的,所以我就把這封信系在了它脖子上。快來吧,我最親愛的格麗塔,快來看望我吧。你要知道,我是不允許離開王宮的。如果你來了,你就在森林邊等著,直到深夜。你穿過一片草地,走到王宮城堡旁,但千萬不要從王宮城堡大門裡進去,而是繞著左邊走,一直走到老房子那地方。在那裡,你可以看到有兩個塔樓。就在那塔樓中間,我放下一個你可以坐在上面的東西來接你,然後我再把你拉上來。這樣,我倆就可以在一起一訴離別之苦了。今晚,明晚,還有後天晚上我會一直等著你。要是你這段時間不來的話,那我就這樣認為,你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永遠消失了。你要知道,我此時的心正忐忑不安,沉浸在一眼看不見底的憂鬱痛苦中。唉,我是多麼希望能逃離這裡,和你一起遠走高飛啊!但是,到現在我還不知道如何收拾摺疊我那精緻的尖領子襯衫,真怕它給弄皺了呢。再見!波努斯。」
格麗塔上路了。老伯爵沒有反對,他甚至認為,女兒應該試著去找找王子,讓他幫幫忙,讓他們一家能住進蘇姆波那城,以便能自由平安地生活在那裡。格麗塔把小裙子上的所有窟窿都打上補丁,然後拿上女伯爵已給她塞滿了麵包的小包裹,親了親小泰特爾,就動身出發了。老伯爵站到了他的巢穴上,一直目送著她遠去。小彼得陪她走了一程路,他可想和她一起去了。但格麗塔覺得他還是陪護著家人,呆在森林裡為好。他告辭了她,轉身回去了。沙毛澤爾一直跟隨著她,夥伴倆一起放心大膽地行走在寂靜無聲的森林裡。
天很快就黑了,月光灑在了枝葉上。就像不久前她看見蜘蛛網妖怪和小精靈們的那個晚上一樣,夜色是如此美麗迷人。當她走進森林深處時,一群小精靈又遇上了她,個個從她身邊飛過。它們很快消失在樹林裡。四周靜悄悄的,格麗塔仔細傾聽著,只聽見長滿青苔的老橡樹正在夜風中搖晃著它們濃密的樹冠,發出颯颯聲響。她想繼續趕路,只見一個小精靈朝自己飛了過來。白色的小傢伙停落在她的肩頭上。「在這裡和你見面,真是太好了。」他說道。「你怎麼知道,我會來這裡的?」格麗塔問道。「嗨,我祖父,就是那月亮公公,他親口對我說的。他早就看見你上路了。如果他從天上看下來,他總是在夜裡看護著你,有時候在白天也是這樣。走吧,我還要把你領到我的女主人那裡去。」說完,小傢伙飛在前面,帶著她穿過一條漆黑的林葉路。最後小精靈鑽進了一棵空心橡樹,格麗塔也跟了進去。他倆站在了樹心中央。「輕點聲!」小傢伙對她說道,還把手指豎在嘴上。裡面半明半暗,一個螢火蟲趴在一棵藍色的風鈴草上,正發出微弱的亮光。草葉上,還掛著一張蜘蛛網,它正蒙在一張鑲著金邊的白色小床上。它們的鄰居,也就是它們好心的土撥鼠房東,在遺囑裡曾寫著,死後要把自己亮光光的皮子留給這些小精靈,現在,它那張皮子就攤在地上的床前呢。裡面的牆壁上,貼滿了綠色的青苔牆紙。牆邊,正坐著一個精靈侯爵夫人。一個小精靈在給她梳頭髮。那夫人兩眼對著洞口葉子上掛著的一滴露珠,那露珠就像一面鏡子,從露珠裡可以看出她若有所思,臉上露出一副哀傷的表情。大家都沒有吭聲。在螢火蟲微弱的亮光下,溫柔的侯爵夫人的閨房裡顯得十分昏暗朦朧。一個侍女模樣的小精靈正用一種極其凝重的表情暗示大家保持沉默。突然,侯爵夫人轉過身子,看了看格麗塔,又揮揮手,屏退了左右的小精靈。「親愛的小伯爵,請坐到地上來,這樣你就可以更好地聽我說話了!」她友好地開了口。格麗塔在她身邊蹲下身子,彎下了頭。這時,她的長髮散落下來,像一個金梯子一樣,拖到了侯爵夫人身邊。只見她沿著格麗塔的金髮爬了上去,停歇下來,開始了她的話語:「親愛的孩子,很長時間了,我一直在為你的命運擔憂,而且一直在靜心地看護著你,因為你身上有一種獨特的精神在感動著我。正因為我們也有人的賦靈,所以我們彼此都心心相印,即便在茫茫人海、芸芸眾生裡也能經常邂逅重逢。而且你和我們一樣,多在夜間時出來忙碌,所以我們也就締結了深厚的友誼。你還記得嗎?上一次你們在海里遭遇風暴被打到岸上,那就是我們把你們給救上來的。還有那隻把你們引到一個暖烘烘青苔洞穴的蝴蝶,就是你們住下來的那個地方,它也是我們派過去的呢。是我的小精靈們把那兩隻山羊變野後,讓它們離散了不遠處牧羊倌看護的羊群,再趕到你們面前,為的是讓你們有奶喝,別餓著。是啊,有些事情我們為你們做了,對此你們是不知道的。現在,我聽說你要去小王子那裡,我可要提醒你,那會有危險的,特別是那個佩卡烏斯太師,他不是別人,就是經常出入你們那個修道院的教士,真名叫佩卡維。自從你進了修道院後,那個老修女塞蓋斯特拉每年都要給老鼠一次油脂犒賞,叫它們再也不要到修道院來,除非有什麼特殊事情它們才能過來。不過有一次,它們給老修女帶來了一個什麼訊息,它們還在壁爐下的洞穴裡聽到,她在和那教士開心地談笑。而且它們還意外地從她嘴裡偷聽到,它們自己也給那幫壞傢伙騙了。他們向老鼠隱瞞了事實真相:格麗塔根本就沒被女伯爵趕進遙遠的世界裡,也沒被遺棄到森林裡讓人害死,而是確確切切地被她送進了修道院。開始時,老鼠們還抑制住怒火,沒有發作。為了報復你繼母,它們把她所有的裝滿金銀財寶的袋子都弄到了修道院裡,讓老修女收藏保管起來。它們認為,你父親也同意了你繼母的意見,把你趕出家門。所以,它們把你父親趕出了城堡,後來也一直沒有什麼好的補救辦法讓你父親留下來。然而,從那以後就什麼也不能阻止它們要報仇雪恨了:它們首先在一天夜裡咬掉了老修女的兩個大腳趾,然後又咬掉她的鼻子。所到之處,都被它們咬得遍體鱗傷。緊接著,它們把所有的東西都咬得稀巴爛,把她們折磨得連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去哪裡是好。那個隱居在森林某處的佩卡維教士呢,他的日子過得比老修女也好不了多少,他的棲身地也被老鼠們啃咬得蕩然無存。最後,整個修道院的老修女和年輕修女們都重獲自由,直至老鼠們離開了那裡。所有的修女可再也不想回到老地方了。那個沒地方呆的佩卡維教士也只好遠走他鄉,最後來到了這裡的蘇姆波那城,搖身一變,一下子變成一個宮廷太師了。」格麗塔聽呆了:為什麼自己沒馬上看出來,他就是那個佩卡維教士?「太精彩了,侯爵夫人,」她說,「我現在不會再有什麼危險了,我只需要告訴偉大的安塞萊克斯國王就行了,說那個佩卡烏斯太師不是別人,正是佩卡維教士,一個道德敗壞、靈魂醜陋的傢伙!」——「你認為,國王會相信你的這些話嗎?」精靈侯爵夫人打斷了她的話。「還沒等你開口,他就會把你抓起來扔到一個黑牢裡。就是你說出來了,他也會欺騙愚弄那國王的,說你在撒謊。不過,這裡有封信,」她說著,順手從青苔裡拿出一封上面蓋著騎縫章的書信,「試著找個機會,私下裡偷偷地把它交給國王!如果他讀到這封信的話,它將會馬上為你和他的臣民帶來福祉。如果你不是私下裡而是當眾給他的話,他就會讓佩卡烏斯讀給他聽的。那樣的話,那傢伙可就要胡亂篡改,矇騙國王了。千萬不要從城堡大門裡進去,不然的話,佩卡烏斯就會發現你的。他要麼逮住你,把你關起來,要麼就跟蹤監視著你,看你在那裡要幹什麼。我親愛的格麗塔,這一切我都要交給聰明機靈的你去幹了,我相信你。在我這再呆一會兒,然後就繼續趕路吧。」樹洞前有許多白色身影在閃著亮光,它們正是那些小精靈。侯爵夫人招呼格麗塔跟在她身後。她飛出樹洞,飛到了隊伍的最前頭。格麗塔跑在一個陪她的小精靈旁邊。「小傢伙,坐到我肩上來吧。告訴我,你們的女主人看上去為什麼那麼憂傷啊?」——「唉,」他答道,「去年秋天,月亮傷風感冒了,結果她打了一個噴嚏,一下子不知把她的新郎打到哪去了。誰知道,我們是否還能把他給找回來!」他們來到一個月光籠罩的森林空地上。小精靈們坐在草尖上,看上去一排一排的,非常整齊,剛飛了一身汗的他們現在己涼快多了。他們拿出水晶杯子,盛起了一滴滴夜露。杯子碰在一起,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他們在興奮地叫喊著,已完全陶醉在那良辰美景之中。一個身上已沾滿了露水鑽石的侯爵夫人侍官,身披一件上有百合花葉圖案的絲絨長袍,正在津津有味地講著故事,精彩的內容把大小臣僕們逗得樂不可支。一群酷愛月色的年輕侍女也在傾聽著。每當那侍官隱晦地提及兒女情長、風花雪月的事情時,她們嫵媚的臉上就騰地一下子泛起了朵朵緋雲,個個如水蓮花一般不勝涼風的嬌羞。格麗塔也品嚐著這甘醇的夜露,它們是那樣的香甜,香得如花,甜得似蜜。緊接著,歌聲漸起,是那樣的輕柔舒緩,那樣的委婉動聽。嗨,要是不注意的話,我們這些常人還是很難聽見他們唱歌的。今晚的月亮看上去也有一副好心情,他正微笑著看下來。儘管格麗塔和他們在一起感到很開心,但還有更緊急的事在身,所以不能久留,必須馬上出發,於是她起身告別大家。「願你平安!」侯爵夫人說了道別話語。她飛了起來,輕輕地撫摸著格麗塔紅潤潤的圓臉頰。「如果你見不到我的話,我會出現在你身邊的。記住,放聰明點。趕快走吧!」格麗塔離開了他們。走到森林邊沿,她流連地回過頭,看著那熱鬧有趣的夜宴場面。在銀色的月光下,他們從草葉上飛了起來,翩翩起舞,向夜空裡飛去,他們是那樣的無憂無慮。格麗塔回過身子,加緊步伐,飛快地上了路。
當她走出一片漆黑的橡樹林後,發現自己眼前是一片月色溶溶的平原,上面飄著一層柔漫的霧紗。平原中間,高高聳立著一個城堡,月光下,可以看見它的許多窗戶和城垛。中間的塔樓上,高高地豎著一個風信雞,在夜風的吹動下,它呼呼地轉動著,還閃耀著一層銀光。沙毛澤爾跑在了前頭,歡快地穿過了草地。所到之處,旁邊的花草上無不飛濺出晶瑩的露珠。格麗塔靠近了一個小山丘,抬頭看看上面的王宮城堡。她從左邊爬了上去,因為她知道,要從城堡門前繞過去。只見那大門在許多小樹後露出了頭。她沿著牆根走了過去,走到了城堡的後牆邊。她發現城堡地窖的窗戶上發著亮光。她好奇地看了進去:只見廚房灶臺邊呼呼地冒著火苗,一個廚子正站在灶臺前,頭上戴著一個尖頂小帽,腰間繫著一條白色圍裙。還有許多廚子幫手正跳上跳下,在夠著掛在煙道口燻烤的香腸,他們有的在剝兔子皮,有的在拔雞毛,有的在拿佐料。他們切著、剁著、烤著、拍打著、填塞著、還大笑著,忙得熱火朝天,不亦樂乎。每當其中許多最好的肉塊落進大廚嘴裡時,他們就你推我搡,爭個不休。——不管這些,格麗塔繼續貓著腰走著。又轉了一個拐角,那裡一定就是無人居住而且還鬧鬼的城堡部分了。眼前是一片灰色的老牆。一座塔樓出現了,緊跟著又是一個。她看見這座塔樓深深地豎插在建築物裡。城堡上,到處爬滿了青藤蔓枝。她跳過許多亂石、荊棘和蕁麻。她屏住呼吸,靜聽著上面的動靜。這時,她看見兩個塔樓間有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垂吊下來。那是一個騎士穿用的護胸甲冑。這是小王子為保證格麗塔的安全私下裡用網線花了好長時間才編織出來的。她蹲下身子,然後縱身一躍,跳了上去,鑽進甲冑裡。繩子沿著老牆沙沙地升了上去。繩子越升越高,此時的格麗塔根本不敢看那令她暈眩的深暗處,只聽見下面的沙毛澤爾發出了一兩聲輕叫聲。甲冑停了下來,格麗塔伸出頭,看見自己已停在一扇窗戶開啟的地方。她沒敢回頭就跳了進去,因為下面真是深得太可怕了。
她站在了拱頂十字形迴廊下。在她面前正站著那小王子,黑暗中,他的雙眼發出了喜悅的光芒。這是多美的一瞬間啊,她又見到了朝思暮想的他!「啊,格麗塔,」他說道,「我終於又見到你啦!」他輕柔地拉起她的手。「來,去那間小房間!」他拿出一把鑰匙,開啟了老牆上的一扇小門。「吱」的一聲,門開了,裡面是一間凸出到老牆外的小房間。房間裡,有一張桌子。牆角里,放著許多騎士裝備的殘餘物。在一群飄來蕩去的怪物身上,放著一個巨大的櫃子,它露出了恐懼的神情。王子爬上歪斜的牆壁,開啟一扇小窗戶——現在,房間裡亮多了,夜空中滿天繁星在張望著他們。他倆坐到那張桌子上,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一直在相互凝視著。「哎呀,你一定別後無恙吧?」小王子終於打破了沉默,「你可長了一隻又長又美的鼻子了!我一直在想念著你——你離開我好長時間了!你的辮子又長長了許多吧?在這段離別的日子裡,我幾乎茶不思,飯不想,一直想再見到你。如果你樂意的話,就呆在這老塔樓裡吧。等我當上國王加冕後,你就成為王妃了。」格麗塔說,這樣做是萬萬不行的,除非自己是一隻野生動物,要不然到了冬天自己會凍死的。「啊不,」小王子又說,「要不然就呆在這裡吧!我在你周圍都放上鮮花,把我的金王冠拿過來,還有許多鑽石瑪瑙。你就好好地呆在我那些最漂亮的鑽石瑪瑙和花叢中。」格麗塔笑了,她說,他們還不如一起走進大森林去。他倆在一起竊竊私語了好長時間,彼此講述著上次分手後的經歷。時間過得真快,小王子從桌子上跳了下來,要回去用餐了。他是不準缺席的,因為國王在這段時間裡對他看管得可嚴厲了。還沒等他說出告辭的話語,格麗塔就輕輕把他推出了門外。王子掏出那把生鏽的鑰匙,插在鑰匙孔裡轉了轉。屋子裡,就剩下格麗塔一個人了。她又重新坐到那張高桌子上。在夜晚的清冷中,她搓著冰冷的雙手,回味著剛才那令人眩暈激動的時刻。
小王子飛快地跑了回去,徑直奔向餐廳。餐桌上的一切都已擺放停當,那些玉盤珍饈看上去真讓人垂涎三尺。那些辮子上撲著白色香粉的僕人都站在餐桌旁,看著銀製碗具裡騰騰昇起的熱氣。這時,人們聽見一群蒼蠅的嗡嗡嚶嚶聲,國王的一個貼身男僕趕快拿起一條餐巾,揮舞著趕走了這幫搗亂的傢伙。然後,他像山牆一樣站在那裡,傾聽著帶有鬆軟靠枕的金餐椅發出了陣陣嘆息聲,因為它一直要承受著國王的巨大體重呢。小王子在國王座椅右邊的一把金椅子上坐了下來。國王還沒駕到,所以他就一個人先拿著圓麵包玩耍起來,他先把麵包拿在手裡轉著,然後把它弄溼了,再撕成碎片,最後對著牆上一長溜的祖宗圍獵和歡宴場面的畫像砸了過去。畫像上,有幾個站得筆直的老祖宗身上馬上就長出了麵包肉瘤子來,小王子可不知道肉瘤子具體長在了哪裡。就在這時,他又瞄準了一個胖祖宗的鼻子,嚇得旁邊的僕人們都紛紛低下頭躲閃著。結果,碎麵包沒落在他們的長鬈假髮套上,卻啪啪地飛到了門上。國王金椅子邊的一名僕官最後一次用手把靠枕上的皺褶撫摸平整了。只見國王走了進來,所有的人都趕快跟了過來!國王坐到了椅子上。他先看了一下桌子上的飯菜,然後又不耐煩地看看門,因為他發現桌子上少了伴湯吃的小麵包!此時,一股對格麗塔的思念之情又湧上了波努斯王子的心頭,他想找個藉口離開這裡。不過,格麗塔還沒有吃的呢,他要為她偷藏一點吃的東西帶過去。當國王的眼神又落在那扇門上時,他飛快地從堆得高高的糖果點心下抽出一大塊棕色的姜味烘糕,把它藏在餐桌布下面。他暗自竊喜,慶幸剛才沒被人發現。國王轉回了臉。這時,那堆抽空的糖果點心搖晃起來。僕人們趕緊跳了過來。晚了,糖果點心倒下來,還滾得到處都是。「你在幹些什麼?」國王問他,覺得有些蹊蹺。小王子的臉騰地一下子紅了,他趕快用手撿起它們。國王沒發作什麼,只是從一旁斜眼注視著兒子。這時,他發現兒子臉上露出一種從未有過的開心的神情,而且還發現,他原來挺括的尖領子現在卻是那樣皺巴巴的,他心裡頓時升起一團疑雲。「我感覺身體很不舒服,」王子說著,一邊站了起來,「我得走了。」——「你走吧,」國王說。然而他倒想看看,兒子究竟要去哪裡。沒等王子出門,他看了一眼熱騰騰的菜湯便起身跑進自己的辦公房,罩上一件白色大衣,從後門溜了出去,躲進餐廳前廳的門背後。此時的王子走出了前廳,從躲在暗處的父親身邊走了過去。他走進一個過道,國王跟在他身後。就這樣,又跟了好幾個過道。他沒回自己的房間,不!他居然走進了城堡裡鬧鬼的那一片房子。現在,讓國王害怕的是,自己穿著一件白色大衣,那裡的幽靈鬼怪看見後一定會把他看成是自己的同胞。這時,他看見兒子走到了一扇門邊,正準備開啟它。他一下子撲了上去,用手絹堵住他的嘴,再用綬帶捆住他,然後搜出他口袋裡的姜味烘糕,悄悄地把他放進一個黑暗的角落裡。現在,他琢磨著,這小房子裡會有什麼秘密呢?會是那一群沒被逮住的小流浪女嗎?佩卡烏斯太師可跟我說起過她們許多糟糕的事。我要強行把兒子和她們分開,從此不讓他一個人走進森林。為了她們,我家的王子真是傷透了心。除了這事,裡面還能有什麼其他秘密呢?國王用鑰匙開啟了門。此時的格麗塔正坐在桌子上傾聽著外面的動靜。她聽見外面好像有什麼東西放倒的聲音,然後是一片鴉雀無聲,直至門被開啟,一個人頭伸了進來,在瞅著什麼。那不是王子的頭,絕對不是。她看見了一副高貴而又威嚴的雙下巴,還有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機靈的格麗塔心裡明白了幾分。當她看見進來的身影,以及他白大衣下面有什麼東西在閃著亮光時,便馬上明白這人是誰了。「我是宮裡的一個僕人,」國王說道,他想把事情看個究竟,「因為王子不能前來,所以他就派我來了。他向你問好,還讓我給你帶來了這姜味烘糕。」這番表達得體的話語更使格麗塔確信這人是誰了。「你聽著!」格麗塔對他說道,「外面的風一直在圍著城堡吹,我感到好冷。你去那邊櫃子裡給我找一件皮裙子來!我想把自己裹在裡面。」國王把白大衣往身邊挪了挪,開啟了櫃子大門。他也顧不得什麼國王的身份和尊嚴了,走進漆黑的櫃子裡,到處摸找著皮裙。突然,「咣噹」一聲,他身後的櫃門被帶上了鎖釦,一下子鎖死了。驚恐的國王現在就只好一個人呆在裡面,和四壁相伴了。外面的格麗塔一聲不吭,她沿著歪斜的牆壁爬到高處,開啟了被風關上的小窗戶。她仰視著掛滿星斗的夜空,心裡在想,是否因為自己的緣故王子已捱了一頓樹枝條。她猛吸一口氣,跳了下來。
她手裡握著那把櫃子的大鑰匙,在櫃子前來回踱步,她緊緊地攥著它。她看著指縫裡垂吊著的鑰匙,就好像是國王吊在上面一樣。她想,還有什麼樣的要求現在不可以和他提出來呢!她沒再多想,為了能讓受困在這裡處於下風的安塞萊克斯國王同意她的要求,辦成她想辦的事,她很快清了清嗓子,毫不客氣地說道:「你聽著,國王,你做了不公平的事!」——「快把櫃門開啟!」國王憤怒地喊道,他從驚嚇中恢復過來。「我是不會開啟的!」格麗塔回答道,「我在想,你豐盛的桌子上的碗碟現在一定是很誘人吧。它們香噴噴的,在等著你去享受呢。不過,你要是不答應我一些事的話,你可就去不成了。」格麗塔聽了聽他在裡面的動靜。難道他不為豐盛的飯菜哀聲嘆息嗎?他什麼都不想吃的念頭在苦苦支撐著他。他抗拒著,只聽見櫃子裡發出了嘰裡咕嚕的肚子餓了的聲音。「你必須得答應我,讓我平安地回到我父母身邊,還要允許我和我的家人能平安地住進城裡,否則的話,我是不會放你出來的!然後你應該還要免除那些貧窮的受壓迫的賣鵝人的稅賦。你不瞭解他們有多苦,因為佩卡烏斯太師一直沒和你說真話呢。他一定跟你說過,說那些鵝頭、鵝腳、鵝屁股和鵝翅膀比鵝的身體軀幹部位還要好呢,這樣你就不會再索取鵝的身體軀幹而改吃其他的部位了。另外,賣鵝的人在城門邊被你拿走了鵝的身體軀幹,那其他的人還能吃到鵝胸脯等其他好吃的肉嗎?」——「沒有了,只剩下難吃的部分了!」櫃子裡傳出了聲音。格麗塔沉默了。「唉!」國王用微弱的聲音說,「如果我免稅的話,我就再也沒有鵝肉醬了!」——「什麼?」格麗塔反問道,她跑到櫃子前,「那個卑鄙的佩卡烏斯太師甚至還欺騙你,說鵝的軀幹部位不如其他部位好吃,你認為那些好吃的軀幹會落進你嘴裡嗎?他一直在做燻鵝脯生意,已經好長時間了,還越做越大!如果你今天不答應我的要求,我就不放你出來。等著吧,過個若干年,看灰塵會在這櫃子上堆多厚。等木頭裡的蟲子把櫃子啃吃光了,你也就出來了。哈哈,國王!估計再等一百年吧!到那時,城堡裡的塔樓就會倒塌了。如果你不事先享受掉你那些鵝肉醬的話,到那時,它們可就變成塵粒,一粒一粒地掉到地上噢。你還將出不來!到那時,誰還會來這個妖魔鬼怪出沒的地方看你呢?」她把耳朵貼在了鎖眼上,一切還是靜悄悄的!「快答應吧!」她嚴肅地說道,又用鑰匙在門上敲了敲。「孩子,快把門開啟!」國王叫道,「一切的一切我都滿足你,你要是開啟門的話,我就允許你和波努斯王子,也就是我的王位繼承人一起玩耍!櫃子裡的灰塵太嗆人了,還是木頭縫裡有嚏根草,弄得我鼻子好癢癢,想打噴嚏又打不出來。哦,孩子,開啟門吧。我——我——阿嚏——我餓了!」格麗塔信以為真,是否國王會遵守他的諾言,她可沒想那麼多。她用鑰匙開啟了櫃門,因為她不能一直讓他在裡面捱餓。退一萬步說,就是他不作出承諾她也肯定會開啟櫃子的。
他伸出頭,慢慢挪出了身子,然後放鬆一下四肢,又得意地看看四周。「國王先生!」格麗塔說道,拽了拽他的制服。只見他很快拔出鑰匙,把它放進了口袋。「這是一封給你的信!」她遞給國王那封精靈侯爵夫人寫給他的信。可是,他看也沒看,就把它放進裝鑰匙的口袋,大步從房子裡走了出去。「您知道嗎,國王先生?」格麗塔說道,她緊挨著國王一路小跑,「那個佩卡烏斯太師可不是一個誠實可靠的人啊。」她還想接著說下去,可是他走得太快了,以至於格麗塔沒辦法說出自己想說的話。國王只想著自己還沒吃的菜湯,匆匆忙忙地趕往餐廳,他差點把在角落裡捆綁的兒子給忘了。幸虧是格麗塔從他身旁走過,看見了對著牆亂蹬亂踢的他。國王給兒子鬆了綁。他跑得更快了,以至於兩個孩子連追帶跑也趕不上他。
餐廳裡的僕人們還一直在苦苦地等著國王。他們對國王突然從飯桌邊跑開的行為舉止感到納悶和震驚。現在,國王的再次出現使他們得到了莫大的安慰。他們紛紛跟了過來,一齊挪開餐椅,請他就坐。這裡面,就有他那個貼身侍臣,他看見國王安然無恙地回來了,激動得眼淚嘩嘩直流,淚水還簌簌地滴落到國王的手上呢。此時的國王脫掉了那件討厭的白大衣,坐了下來。在他的示意下,格麗塔從僕人手裡接過一把小椅子,坐在了波努斯王子對面。他倆只有在坐直伸腰時才能相視一笑,因為他們面前的一個大金字塔蛋糕就像一堵高牆一樣擋住了他們的視線。大家都在靜靜地吃著。格麗塔摸不清那國王是個仁慈還是暴躁的人。他不動聲色地注視著其他人的感覺,直到用餐結束。沉默終於到了盡頭。國王擤了擤鼻子,把手絹放進口袋,又順手把信拿了出來。他靠至到椅背上,從發出陣陣幽香的信封上拆開那金色的騎縫章。旁邊的僕人趕快為他剪去金蠟燭上的燭花。「字寫得這麼小,太費眼了!」國王說道,「王子你讀給我聽吧。不過你事先可要擤擤你的鼻子!」於是,王子開始唸了起來:
「尊敬的國王殿下!直到現在您恐怕尚不清楚,在你的國家裡生活著一個女王。她統治著她的王國,她的森林。對你來說,你眼皮子底下那些不起眼的小地方對她來說可就是她的王國。現在,你恐怕還不瞭解我們這個小精靈家族,但將來你會知道的,他們可都是你祖先的摯友。」
「什麼?」國王驚訝地說道,「這封信不是這個孩子,卻是一個住在我疆土上的女王寫的?怎麼這事她也沒跟我說一聲?」
「我們最初就住在了這裡。」王子繼續讀下去,「比你還要早。本來你的王國就在天堂裡。在上帝平息了他對亞當偷吃禁果的怒火後,他就把你的王國放到了人間。本來住在天堂裡的那些天使和精靈從芬芳的灌木林裡飛散了,都紛紛投奔到其他天國,變成了其他生靈,為的是不一起被放逐到人間。最不幸的要數我們這些天上最小的精靈了。我們當時正睡在盛開的鮮花裡。等醒來後,我們發現自己已置身在人間的風兒裡了。我們太小了,怎麼飛也飛不上天堂了。這對我們來說可是個懲罰,因為我們偷喝了上帝杯子裡的啤酒,那些甜甜的蜂蜜啤酒太好喝了,它把我們像蒼蠅一樣給吸引了過去。我們抵擋不住誘惑,爛醉如泥,躺在花叢裡就不省人事了。」
「要是我的話,我可不為那一點點蜂蜜啤酒而抱憾終生的,」國王說,「信裡還有什麼其他內容?」
王子接著念道:「我的國家雖小,但我能做成許多事情。如果你趕走了我,小溪裡的清泉將不再汩汩流淌,碧綠的青草將永遠枯萎衰敗,甘甜的樹果將不再掛滿枝頭,還有陽光下的青枝綠葉也將不再留下婆娑倩影,因為它們將會被害蟲啃食殆盡。在這些無形的神奇的自然力面前,我無所不能。我很高興,我能利用它們一直在幫助你,讓你受益。」——「一個挺乖巧的小人物,一個女王!我們就成全她,讓她呆在她的小王國裡吧!」國王叫道。波努斯王子又接著讀了下去:
「你是一個很好的國王君主,在你的統治下,一切都很興旺繁榮。不過,你身邊還有一件很不幸的事:就是那個佩卡烏斯太師。很長時間以來我一直有一種預感,災難在某一天會降臨到你的頭上。今天,我的預感已得到了證實。今天子夜,我祖父,也就是天上的月亮,抓獲了一隻貓頭鷹,它正要越過森林,飛向大海。它脖子上掛著一封給某個修道院女人的書信,這封信正是出自於你那佩卡烏斯太師之手。他從前是一個遙遠國家裡的一名教士。在那裡,他無惡不作,幹盡了壞事。我希望,在你認識到這封信的重要性之際,也別忘了能給予它的信使,出身於‘老鼠在咱家’伯爵世家的格麗塔小伯爵應有的尊重,也希望你能看在我的份上,滿足她的心願,使她開心。誰要是敢加害她的話,可要當心我對他無情的懲罰。致以你最美好的問候。你忠實的朋友,忠誠的同盟。」——「再讀一下我們佩卡烏斯太師的那封信給我聽聽!裡面應該沒什麼大不敬的事吧,」國王說道。王子讀道:
「塞蓋斯特拉!自從那群老鼠把你們趕進大橡樹林裡後,想必你們還一直住在那裡。我希望,這封信能平安送到你手裡。我現在過得可幸福了,養尊處優,沐浴著國王的恩澤。自我上次踏上異鄉之路後,我來到此地,棲身在一個笨蛋國王這裡!」——「什麼?」國王叫了起來。「棲身在一個笨蛋國王這裡!」波努斯王子加重語氣,把最後一句話又重複了一遍。「儘管我過得很舒適,但我一直還在尋找機會,能往上爬一爬。我們這裡的賣鵝人準備要鬧事,我要給國王施加影響,鎮壓掉那些暴民。也許,如果我的計劃能成功的話,我自己很快就會當上國王的。到那時,你就可以和所有的修女一起過來了,我還要給你們蓋一座修道院。現在你一定也知道,我發現了從修道院裡跑出的十一個孩子的下落。如果你來了的話,你就可以把她們重新弄回修道院。我最親愛的塞蓋斯特拉,你就送一小鍋老鼠愛吃的油脂給這愚蠢的國王嚐嚐吧!」——「給我打住!」國王憤怒地喊道,「我知道了。僕人!把那個佩卡烏斯叫到我的私人辦公房來!」他跳起身來,獨自走了進去。很快,裡面響起一陣可怕的咆哮聲,好像整個房子都要給掀翻似的。格麗塔和王子趴在門上聽了聽,然而聽得不是很清楚,只聽見裡面兩個人彼此瘋狂的叫嚷聲。突然,裡面發出「轟」的一聲。「哦,要是他把我父親給傷著就糟了!」王子叫了一句,趕快開啟了門。只見國王站在那裡,拿起他那根金節杖狠狠地在佩卡烏斯身上打了兩下。再看佩卡烏斯,他的身子已半躲在裝滿杏仁糖果的大木箱子後面。要知道,那些放在國王私人辦公房裡的杏仁糖果一直可都是他對外聲稱的科學試驗材料呢。金節杖打在佩卡烏斯身上,連他假髮套裡的灰塵都震了出來。國王的眼睛裡噴射著憤怒的火焰。太師從箱子後跳了出來,被國王追打的他嚇得在屋裡到處亂竄。他一會兒跳到櫃子上,一會兒又從沙發下爬過,躲閃著痛打。驚慌失措的他伸著兩隻手,竄來竄去,就像一隻身披黑羽的飛禽躲避獵人一樣在飛來躲去,嘴裡還在有氣無力地嚷嚷著「老公鵝國王!」等等之類的話語。「你等著吧,我要把你扔進大牢,你這個卑鄙無恥的東西!」國王叫道,此時他已累得精疲力竭,站在那裡。「城市警衛已在門前。」——「你認為我跑不掉嗎?安塞萊克斯國王!」他面目猙獰地叫喊道,「我到哪裡可都是暢通無阻的,現在你瞅好了,看我怎麼離開這裡,恐怕連你的城市警衛也很難捉拿住我了。」說完這席話,只見他「唰」地鑽進壁爐,順著煙囪道口爬了出去——並又一次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火苗躥得高又高,可他逃走了。是啊,這就是那個地地道道的佩卡維教士!那時候,格麗塔曾看見他鑽進煙囪,而今天又看著他鑽出了煙囪。
終於趕走了這個壞蛋,不用說,國王心裡高興極了。他把金節杖放回鏡子後面,擦了擦飛了一臉的菸灰,因為佩卡烏斯從煙道口往上爬時正好刮下來上陣大風。然後,他拿起燭燈,輕聲地說:「上床睡覺去吧,小伯爵,我會永遠感謝你的!」他輕吻了一下她的額頭,轉身離去了。格麗塔偷偷地對王子招了招手,示意「晚安」。兩個穿著金鑲邊侍服的女僕手持金燭臺的燭燈跳到前面,照著路走到臥室門前。她們開啟了房門。然後轉身離開了格麗塔,為了節省,她們吹滅蠟燈,換成了蠟燭枝。格麗塔一個人被丟在了黑暗裡。不過,她馬上看到一盞小燈在亮著,僅照亮了半個房間。她打量著這間屋子,她從來沒見過這樣漂亮的屋子:四周的牆壁富麗堂皇,像是鍍了一層金子一般。牆上掛滿了油畫,畫中的主角總是一隻肥鵝,每隻鵝都躺在一隻帶有鋸齒邊的金碗裡,一隻爪子握著一個檸檬,另一隻爪子攥著一根薰衣草。她想,這肥鵝大概是國王最喜歡吃的一道菜了。屋頂上還畫著許多身材頎長的女天使,她們都站在白雲後面,正含情脈脈地看下來。特別是站在正中間的那個女天使,神情莊嚴,手裡也捧著一模一樣的肥鵝和金碗。從王宮花園裡飄來一陣芳香。黑暗的林葉後面,噴泉噴湧著,發出噼啪的響聲。這裡的一切是如此美好!格麗塔沉浸在賞心悅目的夜景中。這時,屋子裡一扇牆紙門輕輕地開啟了,一個窈窕迷人的女管家或是侍女模樣的人走了進來,她彬彬有禮、舉止得體地為格麗塔脫下衣衫和裙子,然後抱起她,把她放進一張精美華貴的小床中。這張床一定是小王子以前睡過的,因為這是一張用考究和精細的旋制工藝做成的小床,而且上面還鍍了一層金。侍女拉上了絲織床幔,說了句「晚安,親愛的孩子!」就踮著腳小步走出了屋子。格麗塔靜靜地躺在那絲絨天堂世界裡。窗外的陣陣芳香隨著清風飄進來,慢慢地,它鑽進床幔,飄到格麗塔的鼻孔裡。她愜意地伸著腰,舒展著四肢,然後翻過來,又滾過去,直到自己靜了下來。此時,她在想念著自己的老伯爵父親和母親。「如果兩個人能在這裡有個美麗的家的話,」她想,「他們就一定會過得很幸福了!國王肯定會派人把他們接來的。如果父親能弄到理想的材料發明機器的話,那他就不會再感到遺憾了。母親也不再悲傷了,因為她可以安心地生活了。可是小泰特爾怎麼辦呢?」這時,絲床幔抖動起來,被開啟了。只見一個白色的身影站在床前。她那雙美麗的眼睛炯炯有神,在黑暗中閃著亮光:「親愛的格麗塔,」她溫柔地說道,「我是你家門前的樹枝條祖先!因為你的緣故,我已慢慢消失了,因為你是你們家族中第一個在成長中沒捱過我抽打的人,所以我要衷心地祝福你!馬上我就要離開這塵世了,你有什麼願望想對我說嗎?」——「噢,沒有,」格麗塔回答道「就是我的小弟弟泰特爾他……」白身影夫人點了點頭,輕輕地扯了一下滑到一旁的羽絨被,重新又給格麗塔蓋好。她用那雙烏黑的雙眼注視著她,用手在胸前劃了個十字,然後就消失了。床幔又合上了。格麗塔閉上了雙眼。很快,金色的甜夢已在她的靈魂世界裡翩然飛舞起來。
第二天一大早,一隻沾滿露水的新鮮蘋果飛進了床幔,驚醒了正在熟睡的格麗塔,第二隻又從窗戶裡飛了進來。還沒等殷勤的侍女來幫助她,她已很快穿好了衣服。她發現身上穿的不是自己的舊衣服,而是一身嶄新的絲絨服裝。她對著鏡子偷偷地看了三次,然後就跑到窗臺邊,因為她看見了窗外的波努斯王子。只見他打扮得衣冠楚楚,朝窗戶前的菜地邊走了過來。菜地裡,有國王自己親手種植的甘藍、蘿蔔和蘆筍等蔬菜。只聽見他正對著窗子喊了過來:「格麗塔,起床囉!整個世界都披上了一件金外衣了,你還能睡得著啊?」正當格麗塔出門跑向他時,突然聽見了王宮城堡塔樓上的號角聲。她像是預知會發生什麼事似的,趕快跑了過去。只見柵欄外面正站著老伯爵、女伯爵,還有坐在她肩膀上的小泰特爾。他們身後站著小彼得,還有整夜被關在門外的沙毛澤爾,它正急不可耐地發出歡快的汪汪叫聲。從城堡的大門處看下去,只見金燦燦的河谷草地被籠罩在一片晨霧中。格麗塔覺得,自己剛才起床時好像是看見了遠處河谷草地裡走過來幾個白色的人影,然而卻沒看清他們是誰。如果知道是他們的話,她會立即跑過去叫開城門的。很快,格麗塔已親熱地摟住了父親的脖子。
「你知道我們為什麼會來這裡嗎,格麗塔?」女伯爵問道。「昨天夜裡,我夢見了一個白身影的夫人,她告訴我,我們應該到這裡來和國王在一起,一切都會美好幸福的。所以我們就來到了這裡。」
她們穿過大門通道,走進了宮中庭院。老伯爵關心地詢問起女兒一路上的情況,女伯爵則一直在打量著在晨曦中閃閃發亮的城垛雉堞。它們上面,成群的鴿子在盤飛著。轉身時,它們光潔的羽毛顯得那麼耀眼。只見它們又很快飛落下來,停落在光亮石板地上四處忙碌的母雞身邊。一群公雞在不停地眨著眼睛,好像在期待著什麼,然後又趾高氣揚、大搖大擺地四處走動,不過,它們的神情顯得很警覺。珍珠母雞和蘆花母雞們在咯咯地叫著,它們在來回穿梭,紛紛跑到庭院門前的白沙地上,圍著圈蹲著身子下起雞蛋來。庭院正中,噴泉裡一股銀色的水柱正高高地噴向空中。窗戶上的圓鏡子玻璃閃著亮光。敞開的窗戶上,風兒鼓出了許多絲絨窗簾。彩色玻璃上,還可看見許多宮廷侍女在描繪著紫色丁香。
「這裡的一切多美啊!」女伯爵說道,「唉,我們呢?我們雖然洗漱得很乾淨,可是你看看,格麗塔,看看你父親衣服上的那些洞眼!我也沒有絲綢的布給他縫一下,而且……」她突然停止了說話,臉上露出了驚異的神情,只見庭院的門前門後擠滿了雞媽媽們,大門裡走出了國王,他身穿一件上面織有紅鬱金香圖案的金色晨服。他滿面春風,光彩照人,顯得很和藹可親,完全像個君主,根本看不出昨天夜裡被那一堆亂七八糟的事情折磨得疲憊不堪的樣子,因為宮廚早晨已給他做了一份特殊的鵝肝醬讓他好好地滋補了一下。他向那些動物小傢伙撒了一把金燦燦的麥粒。此時,他看見了伯爵。他迅速從那些乖順的母雞身邊撿起雞蛋,放進袖子裡,然後朝他走了過來。他告訴他們,自己立馬就能猜出,他們這些親切友好的客人是誰了。他還深深地表示歉意,知道「老鼠在咱家」伯爵來到自己的國家裡,也一直沒有去看望他們。他顯得極其仁慈友好,在上臺階進屋子時也沒多往前邁一個臺階,而是努力讓伯爵和自己肩並肩地行走著。他的嘴角上總掛著一絲誠懇的笑意。老伯爵深彎著腰,跟在國王身後。由於來了客人,已用過早餐的國王再一次走進餐廳,他讓人設宴款待遠方的來客。老伯爵坐到了國王的右側,女伯爵坐在左邊。他拿起叉子在鵝肝醬裡翻找著最好的鵝肉塊。用餐期間,伯爵向國王介紹了他最新發明的能孵化雞雛、小兔子、狍子和鵝雛的新式機器。女伯爵多次打斷話提醒他,說兔子和狍子不是從蛋殼裡孵化出來的,而那個一點不懂幽默還自以為無所不知的伯爵呢,卻強詞奪理,說女人們怎麼什麼事情都不懂呢。
早餐即將結束。在剛才輕鬆愉快的幽默之後,國王的表情卻一下子變得正經起來。他清了清嗓子,面帶親切的微笑,對伯爵深情地說道:「張開您的臂膀擁抱我吧,我高貴而又可靠的朋友!我看得出您是個了不起的天才!就讓我們的孩子結為秦晉之好吧!你我之間的組合可是最好的組合,我們的友誼應該比你那孵化機器還要堅固牢靠。雖然我曾為王子慎重考慮過一樁兩國間的聯姻大事,不過,您要知道,我親愛的朋友,您這種為國家發明機器的傑出才能卻遠遠超過任何國家之間的政治聯盟。您不想成為一個國丈大人發揮您的影響力嗎?如果不這樣的話,那我就感到太遺憾了!第二點,虎父無犬子,所以我不難斷定,令愛一定會成為一個聰明而且勇敢的王妃的,比如昨天她就向我展示了她的智慧和風采。」聽完這些,伯爵深深地向國王鞠了一躬。剛把姜味烘餅上小男人腦袋造型咬在嘴裡的格麗塔大吃了一驚,連忙把剩下的部分放回到盤子裡。坐在她身旁的小王子用一種請求的眼神遞給她一個甜橙,說:「你想要嗎?我一個人閒在這,真是無聊死了!」格麗塔點點頭,接過了橙子。
正當國王從鵝肝醬裡撿起最後一塊鵝肉時,塔樓上又響起了號角聲。格麗塔跑到窗臺邊,想看看外面究竟又有什麼新鮮事。哎呀,太不可思議了!城堡大門前居然站著十一個小姑娘!差一點,小伯爵就從窗子裡跳出去,因為她看見有一個神清氣朗、站在最前面的小姑娘在敲著大門,她不是別人,正是瑪嘉麗塔!格麗塔「咚咚」衝下了臺階,一下子就鑽進了大家的懷抱。分手的日子真是太長了!此時格麗塔真希望有一個墊腳用的高腳凳子,以便自己能爬上去,好好地把每一張臉、每雙棕色的眼睛看個夠,她還要親親每個人那紅蘋果一般的漂亮臉蛋。她從這個人懷裡撲到另一個人懷裡,擁抱著她們,直到她激動得喘不過氣,最後靜靜地站在那裡為止。她正要開口問話,此時,國王已出現在門旁。「哎呀,多有禮的小姑娘們啦!」他驚叫道,「這哪是什麼小流浪女啊!我要是還有十個兒子就好了!那麼,我們今天下午就舉行婚禮吧,不需要準備很多的花環裝飾,也不希望聽到所有市民的喧囂慶賀聲,讓外人都不知道這件事。每次我外出巡遊回來,都不想露面,在宮裡呆上八天時間,躲著大街上歡呼的市民。結果市民們偏在大街上大聲喊叫著要見我。沒辦法,我只好乘馬車出去走一圈,還得要正式地從凱旋大門裡走進來。這樣添了好多麻煩。不過再簡單節省的話,市裡的大教堂一定還是要去的,我們可是要在那裡舉行婚禮儀式的。」——「不用了,國王陛下!」瑪嘉麗塔一邊回答國王,一邊想著合適的禮儀。於是她輕輕地彎了一下腰,向國王行了個屈膝禮。見到這些,國王深受感動。只聽見她又說道:「如果格麗塔結婚的話,就讓婚禮在我們的森林修道院裡舉行吧!」國王對她所說的話感到非常吃驚,沒想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他來回踱起了步子,腦子裡在思考著,是否必須拆除那沒經自己同意就擅自建造的修道院。但若是不同意的話,她們可饒不了他,肯定會在森林裡把自己的五臟六腑踩個稀巴爛的。最後他還是勉強地點了點頭,一個慷慨大度的決定他還要等到晚些時候再作考慮。「那是個什麼樣的修道院?」格麗塔問道。「哦,是我們自己在森林裡建造的,」瑪嘉麗塔回答道,「既小巧又漂亮。它是由蘆葦稈、黏土和岩石塊等材料建成的,裡面還有小房間和小窗戶!周圍長滿了植物。修道院中間有一條長廊走道,小鳥可以飛進飛出,在牆沿上搭築巢穴。「你們是怎麼找到這裡來的?」格麗塔接著問道,此時她心裡充滿著喜悅,因為小夥伴們總是能平平安安。「這我可要告訴你!我們坐到那邊塔樓的樓梯上去吧,小王子把其他的夥伴們都引到鴿子棚裡去了。如果我們要是有兩隻家鴿的話,那對我們可就有用了。上次你不是走丟了嘛,我們就到處跑著尋找你。然而,一切都白費勁。就在我們極度可憐地在森林裡亂跑時,我們看見有個什麼白白的東西從花叢和飛廉草裡伸了出來,它看上去很少見。我開始還想,那一定是一朵白色的蒲公英花朵。但是,格麗塔,我說出來,你別感到吃驚噢,它動了起來,原來是猶太老人亞伯拉罕,就是和我們一起在大海船上的那個老人。他伸出了他長滿白髮的頭,愣愣地看著我們!這是一個怎樣的驚喜啊!他跟我們說,那次經歷海上風暴後,所有的人本該都被救到一隻小獨木舟上的,可是,小舟上已擠滿了人。瑪麗亞夫人想要去叫我們,把我們帶到小舟上來,但上面的人卻緊緊拽住了她,因為那小舟裡再也不能多站一個人了。之後,他們被風浪吹打到離蘇姆波那城不遠的一個岸上,從那裡所有的人又接著趕路了,因為有個太師不允許他們任何人進城。只有他沒走,因為他一直希望自己能找個機會溜進城裡。他想自己先做些紡織的活掙點錢再上路。然而,他還是沒成功,只好再回到森林裡。現在,他還住在一個小茅舍裡。就這樣,我們和他住在了一起。那些日子裡,我們為失去你感到傷心極了。在那裡,我們又不敢四處亂找你,因為那個佩卡烏斯太師派人在到處搜尋追捕你。他命令他的捕快,任何人,哪怕是野人,只要有長得跟我們相像的,都要被緝拿歸案。所以,我們自己就蓋了一個修道院。要是沒有那些小精靈幫我們一把的話,那我們也是蓋不成的。終於有一天,維爾德貝爾回到了我們身邊。打那以後,我們就聽見夜裡總有奇怪的聲音,好像有人在忙來忙去:有錘子的叮噹敲打聲,還有鑽子的鑽擊聲。第二天早上,我們發現工程又進展了許多,而且慢慢變得漂亮起來。修道院建好後,老亞伯拉罕給我們做了許多紡紗車和一臺織布機,親手教我們紡紗織布。讓我們感到遺憾的是,他要向我們告別,回到自己的祖國。於是,我們寫了許多信,讓他帶給我們的父母。他答應我們說,他很快還會再回來,把我們父母的訊息帶給我們,最後他要永遠地和我們呆在一起,直至最後把自己的屍骨作為聖人的屍骨贈送給修道院。就這樣我們整天地紡啊織啊,沉浸在勞動的喜悅中。很多時候我們還在想著你,就這樣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就在前幾天,小精靈們還贈送給我們一口金色的塔樓大鐘,上面鐫刻了許多栩栩如生的人物造型。這口鐘還是他們自己一天夜裡在森林裡鑄造雕刻而成的呢。今天早晨維爾德貝爾回來後叫醒了我們,她告訴我們,你所碰到的那些事,所有的這一切都是她從小精靈那裡得知的。這以前她可從來沒有帶給我們你的訊息,也許是她一頭埋在了科研工作裡的緣故吧。聽完這些,我們很快就上路來到了這裡。要知道,我們的修道院現在可漂亮了!在裡面,每個人都有她自己的事要做:蕾絲達每天早晨和傍晚都要敲鐘,佩特麗娜必須要把裡面的小教堂打掃乾淨,麗絲欣必須用鮮花打扮小教堂。每當艾爾弗裡德在院門前撒食喂鳥的時候,麗絲欣還可以用那些掉落的五顏六色的羽毛編成漂亮的花束呢。其他時間我們都在一起,捶打著亞麻,然後再紡織它。在黃昏時分,不時地還飛來小精靈們,他們還給我們講許多博大精深的哲學思想。在月光裡,我們歡快地紡著線,然後再織布和漂白它們。不過我們幹得非常小心,因為時常會有一些妖魔鬼怪來搗亂,弄壞我們的布匹。現在好了,我們注意到,小精靈們就坐在我們的亞麻布下,看護著它們,為我們驅趕那些妖魔鬼怪。哈默妮製作出一件發出極其好聽聲音的樂器,製作時,小精靈們還幫了她不少忙呢。做好後,她就在小教堂裡演奏起來,而且還把我們召集在一起,練起了合唱。瑪愛麗在小教堂畫了許多畫像,有兩幅畫得極其出色。你大概不會相信,那些畫畫得有多漂亮。我現在已經當上了修道院院長,我什麼都不希望,只希望你成為王妃後能對我們修道院的合法地位予以認可,並把我們命名為‘十二位流浪女修道院’。我們還擁有一批小寶貝,也就是住在我們那裡的小蜜蜂們,它們可乖巧和善解人意了。我們想讓它們成為我們的信使,可以成群結隊的從我們這飛到小精靈那裡去傳遞訊息,然後再把訊息帶回。還可以從我們中的一個人飛到另個人那裡,以便我們做什麼事情時都能被及時召集到一起。而且從它們那裡你每年都可以得到最晶亮的蜂蜜,那就算是我們向國王繳納的賦稅了。現在,我得趕快回修道院去了。我們今天第一次釀了許多啤酒,現在也許都溢位酒缸了。你們的婚禮在那裡舉行,我可要幫忙出力。另外,我們可還要把自己打扮一下呢,所以現在我已沒剩下多少時間了。」說完這些,她把其他的夥伴從鴿子棚邊叫了過來,很快就和她們一起回修道院去了。只有卡米拉留了下來,以便給大家帶路,能趕往那裡。
陽光已照進下午的森林,對映出的光彩把森林變得五光十色,光怪陸離。路上,一隻婚禮隊伍在卡米拉的引領下正緩緩走向修道院。走在隊伍前的是老伯爵、格麗塔和沙毛澤爾。老伯爵把銀白色的鬍鬚梳理得整整齊齊,在陽光下,鬍鬚在短上衣衣襟上顯得分外耀眼。他今天看上去可比任何一天都要高興。緊跟其後的是小伯爵帶著自己的弟弟小泰特爾。儘管她身穿一套華麗的婚紗服,後面還拖著一條長長的裙裾,但她卻顯得比較沉靜,甚至還有些憂傷,因為弟弟不能目睹眼前這森林裡的壯觀景色。在她身後跟著國王,還有小王子和小彼得,小夥子倆手牽著手走在一起。國王今天想輕裝上陣,於是就把所有的隨從人員丟在了森林邊,再加上自己穿著一件輕鬆的夏服,而不是那件沉重的紫色長袍,這真的使他滿面春風,倍感輕鬆,無拘無束的心情已盡顯在他的臉上。「看!王子,」他說道,「這綠地裡的什麼東西打溼了我的拖鞋?」——「這是露水,親愛的父親大人!」——「是這樣啊!有多少年我都沒進過森林了!我覺得,我這一輩子好像就沒進來過。大家都覺得這裡對我來說不是一個合適的地方,來到這裡會有失我國王的尊嚴的,因為我的王冠、金節杖和紫長袍根本就不能隨便掛在灌木枝上面嘛。那又是什麼?那邊陽光下晃動的枝頭上,是不是一隻田鶇鳥在跳來跳去啊?」——「那可是一隻黃雀!」王子回答道。「胡說!」國王叫道,「這叫什麼話,那是田鶇!這種鳥根本就不存在,我只知道有山鶉、丘鷸、骨頂雞、鵪鶉、雲雀、松雞、黑琴雞和雉雞等類似的野禽,根本就沒聽說過有什麼黃雀的小鳥。你聽聽它是怎樣叫的!」此時,又一種抵擋不住的誘惑促使他不得不停下腳步,他要躺進這清涼的青苔地裡,好好感受一下它的鬆軟舒適。「又是什麼聲音叫得如此甜美動聽?」——「一隻夜鶯!」王子回答道。「哎呀,」國王叫道,「那肯定是一隻山鶉嘛!哎,真是太好聽了!」是什麼促使國王又重新上路的,這還要感謝他身下的一堆螞蟻,原來他霸佔人家的領地了。現在,這些小傢伙可要拼命地反抗,一心要趕走這不速之客呢。「天哪!」他叫道,「我根本就不瞭解森林裡有這麼多讓人快樂的事呢!」他站了起來,使勁地搓揉著身上被小螞蟻爬咬過的地方。停停歇歇的婚禮隊伍終於又繼續前進了。此時的國王已越來越開心,居然敞開喉嚨,唱起《品士高人要朝聖去》sup/sup的歌曲來,他唱得真可怕疹人,唱到最高音時,音調完全走了樣,唱到最低音時,音調又聽不見了,忽高忽低的破嗓音嚇得森林裡的鳥兒撲稜稜全都飛跑了。他們終於看見了那隱藏在深樹林裡的小修道院。圓圓的大門前長滿了野草,從一扇被樹葉蔭罩的深綠色小窗戶裡伸出了瑪嘉麗塔的小腦袋,棕黃色的長頭髮溜光溜光地拖了下來,像一個帶長兜的小帽子掩在臉蛋旁。今天她看上去比任何時候可都要聰慧伶俐得多。當看見婚禮隊伍走過來時,她很快消失在窗戶邊,一陣清脆的塔樓鐘聲緊跟著打破了林間的寂靜。格麗塔和老伯爵一起跨過石頭門檻。門上的窩巢裡,一對鳥兒正好奇地看了下來。它倆仔細打量著披著面紗的格麗塔,嘰嘰喳喳的向新娘發出了一聲聲親切的問候。格麗塔也友好地看了上去,還熱情地招呼著它們。隊伍停了下來。這時,那對鳥兒打發自己的孩子飛了下來。小鳥們圍著格麗塔上下翻飛,它們張著嫩黃的小嘴,想叫格麗塔給它們喂東西吃。終於,老伯爵憋不住了,他對鳥兒們過度的含情脈脈和不停息的糾纏打擾開始有些惱怒起來。他用手揮趕著小鳥,並用胳膊輕輕地碰了一下格麗塔,說:「要記住,格麗塔,你今天可是新娘噢!」於是,她趕快直身挺腰,連頭上的花冠也微微晃動起來。她走進了院內昏暗的過道里。她數了數兩旁的小門,正好有十二個,每邊六個,也就是說,她們還給自己留了一間屋子哩。她閉上了眼,不想看這間屋子,因為她不能住在這裡,她感到深深的遺憾。不過,她最終還是想和王子結婚,不想讓他再感到有絲毫悲傷。「哎呀,這裡的一切多漂亮啊!」站在她身邊的人驚歎道。此時國王也十分陶醉,他高興地說:「嘿,我還不知道在我的國家裡還有這樣美的景緻呢!這些聰明伶俐的小修女,她們每個人都應該得到勳章呢!格麗塔抬起頭,看見一片亮光照進了黑暗的過道,原來這片亮光正是瑪嘉麗塔開啟前面的小教堂門以後照射進來的呢。這個修道院裡的小教堂真是太美了,美得就像是一朵盛開的鮮花垂掛在花莖上,閃著嬌豔的光澤。很快,所有的婚禮嘉賓都已步入教堂,親切悅耳的音樂聲隨之響起,那是孩子們的合唱曲。過了一段時間後,當「老鼠在咱家」伯爵從陶醉的歌聲裡清醒過來後,他開始有些坐不住了。他不斷地清著嗓子,變得有些激動和不安起來。小王子很快站到了聖壇前的格麗塔身邊。沙毛澤爾則坐在聖壇前,嘴裡還在不斷地咬著聖壇檯布呢。然而,伯爵一直在憤怒地看著前面。「你怎麼啦?」格麗塔問他道。「居然沒有牧師!」在場所有的人此時也感到很驚訝,彼此面面相覷。「親愛的伯爵,」國王發話道,「如果某些時候,在重大的場合上沒有牧師的話,我提請你,不妨由你來擔任我們的宮廷牧師,主持儀式。我看,今天就由你來主持這場婚禮吧。」於是,老伯爵趕快跑到聖壇前,站直身子,即興開始了一席洋洋灑灑、感人肺腑的婚禮致辭。這當中,格麗塔不住地向四周偷瞟了幾眼。她發現,小教堂裡的一切畫得真是漂亮極了。兩扇窗戶前的樹木隨著微風在輕輕搖晃,就像在頻頻點頭示意一般。窗戶之間,掛著一幅聖母畫像。罩在她綴滿星星的藍外衣下的十二個孩子露出迷人的笑臉。聖壇上也是裝扮一新,上面放著從森林裡採摘來的花朵。花叢中,燃燒著許多白色的小蠟燭。卡米拉走在人群裡,一個勁地搖晃著小香爐。此時,整個教堂裡到處灑滿了柔和的亮光,瀰漫著襲人的芳香。喜悅和歡樂一直盪漾在人們的心頭。只見波努斯王子張著嘴,在凝神注視著自己的新娘,滿頭金髮在光影裡熠熠閃著亮光。緊裹在面紗裡的格麗塔也沉浸在這無比的喜悅中。這時,拿著一串鑰匙的瑪嘉麗塔在她身後對她搖了搖。「這一切太美了!」格麗塔對她輕聲地說,生怕打擾了正在致辭的父親。「是的!你瞧瞧,這一切可都是用我們自己勤勞的雙手換來的!」瑪嘉麗塔應和著,臉上卻露出幾分院長的莊重表情。「畫上的色彩有多美啊!」——「那些顏料可都是小精靈們從各種花卉裡提煉配製的呢。哎呀,你看,地上有什麼東西在動?」格麗塔循聲望去。只見聖壇跟前的泥土被翻了起來,一隻老鼠的灰色尖腦袋鑽了出來,嘴裡還在愜意地嚼著圓圓的出口處的泥土。緊跟著,它跳了出來,尾巴還拽著第二隻老鼠,第二隻又拽著第三隻,一隻接著一隻。等到都出來後,第一隻老鼠帶著同伴圍在老伯爵兩腿邊跳起了歡快的舞蹈,然後又跑到格麗塔和小王子的身邊旋轉起來。看至這場面,伯爵腦子在飛快地想著主意,他要像人們用蒼蠅拍打蒼蠅一樣把這幫傢伙全部轟走。轉眼間,這些小傢伙都不見了,只剩下三隻老鼠跳過他的腳背,走了出來,它們懷裡還揣著一個以前掛在伯爵城堡大門上的「老鼠在咱家」家族牌匾,它們把牌匾豎了起來。緊接著,它們身後又跳出來八隻老鼠,個個身上都揹著滿袋子的金銀財寶。原來,老鼠在大海下挖了一條通往這裡的隧道,把地球中心啃空了,為的是要彌補以前它們對伯爵一家所犯下的過錯。現在,它們既搬來了表明伯爵家族地位身份的牌匾,又為女伯爵找回了拖到修道院送給壞修女的那些金銀財寶。這些老鼠早已預知到格麗塔會在哪一天、什麼地方舉行婚禮,所以它們準時在婚禮致辭時到達了這裡。現在,它們都做出了最乖巧恭順的手勢,顯然是表示,懇求伯爵一家對它們的原諒。
「好的!」老伯爵高喊道,「我原諒你們的過錯!否則的話,這將有損於我們貴族的身份和名譽。你們珍藏了我們家族的牌匾,確保它安然無恙,這本身也就意味著你們拯救了我們家族。你們有所不知,國王的糕點師具有高超的手藝,他可以做出各種牌匾圖案的糕點來。他在國王面前曾對我們的家族身份表示過懷疑,因為他只見過國王的家族牌匾,卻沒見過我們家族的牌匾。我對他的徽章學知識還真表示懷疑呢。現在好了,國王陛下,現在你眼前的一切已不言自明,請看看這盾牌,這山上有一棵我們家的家族樹,山上裸露的樹根上還端坐著一隻老鼠呢。「這牌匾已模糊不清了,」國王說道。這時,老鼠們把一副冬天戴的皮手套放到了格麗塔面前。這雙手套可是老鼠女王贈送給她的禮物,而且還是老鼠皮做的呢。只見瑪嘉麗塔從聖壇底下拿出一小鍋煮熟的食物給了它們,為的是讓他們在回程的路上提提神,吃飽肚子趕路。
終於,伯爵結束了他滔滔不絕的婚禮致辭,格麗塔也從此變成了蘇姆波那王國的王妃。在紛紛向王子和格麗塔致以友好的祝福後,人們都散開去參觀美麗的修道院了。小修女們也走到國王面前,彬彬有禮地稱讚著他的英明和睿智。瑪嘉麗塔還帶著他去參觀自己的小房間。雖然他擁有一副肥胖的身軀不能擠進門去,但這也沒關係,所有的姑娘都在後面推著他,硬把他給推了進去。瑪嘉麗塔從櫃子裡拿出香噴噴的蜂蜜蛋糕和修道院裡其他有名的甜食。看到這些,國王馬上把王冠塞到床底下,儘管旁邊沒有寬敞的王座,但他也顧不上了,一屁股坐到了床上,盡情地享用起來。瑪嘉麗塔趕快在他胸前圍上了一條小圍巾,不讓他弄髒自己。卡米拉應國王的要求,還給他撓撓頭,捶捶背,他好不愜意呢。他一邊津津有味地吃著,一邊還讓姑娘們給他講故事。這時,有一隻蒼蠅趴在了國王的鼻子上,它怎麼也不願走開,這下可害苦了艾爾弗裡德、安娜和麗絲欣三個人,她們每人各拿著一把驅蠅撣子在不斷地驅趕著蒼蠅。現在的一切都吸引著國王的注意力。儘管他身居九五之尊,沒必要為一些雞毛蒜皮的事興高采烈,但眼前的這一切卻不得不讓他賞心悅目,為之動容,並予以慷慨大度的認可。當他吃到最好的一種麵包,即葡萄乾麵包後,他咧開嘴,不停地說:「我親愛的小修女們啊,你們就應該得到一個很大很大的勳章。」
蕾絲達把波努斯小王子引到塔樓上,為的是想讓他看看那座金鐘。維羅妮卡在和伯爵聊著機器的事,看看能發明一種什麼樣的機器,讓它能馱著小修道院滾動在整個森林裡。沒有別的東西,只是那些樹木將會妨礙他們計劃的實現。女伯爵和小彼得也在一旁聽著。此時,沒有人想著還呆在教堂裡的格麗塔,她正和小泰特爾在一起。他不想邁出教堂去聞外面迷人的花香,只是在地上到處亂爬著。一切都清涼安靜。格麗塔在傾聽外面森林裡飛鳥的歌唱,並回味著自己所經歷的一切,就像是一股清澈而奔放的泉水正沿著生命的堤岸奔向遠方,往日的一切又鮮活地浮現在眼前,孩提時的一幕幕畫面是那樣的清晰:她坐在廚房裡,透過煙霧看見繆福特用他那雙灰色的眼睛朝下看著自己。他悉心照料著他的花草,但願每一束陽光都灑在它們身上,讓片片嫩葉新蕾都長得更歡快,更豔麗芬芳。她還記得,她坐在灶臺上那些沾滿菸灰的大黑鍋後面,憧憬著未來,有著許多美好的夢想。現在一切都變成了現實。她變成了王子的新娘,鮮花嫩果盡灑在自己的頭上。然而,有一個念頭又閃現在她的腦海,她要飛出這教堂窗戶,飛進森林,去傾聽鳥兒們那美妙悅耳的鳴啾聲。她沒有更多的願望,只有一個,那就是:如何能讓小泰特爾撥去心頭的烏雲,重見天日,重見光明。此時的她還在想著,那位樹枝條女祖先會遵守她的諾言,幫助自己實現她夢寐以求的願望。陽光照在了她新娘的花冠上,還有一束照在她紅紅的小綢緞裙子上。她靜靜地坐在那裡,突然,教堂頂上的一扇天窗開啟了,維爾德貝爾正從那裡看了下來。她頭上頂著一個大洋蔥,根鬚紛披下來,就像是一頂假髮。她朝格麗塔笑了笑,然後「嗖」的一聲跳了下來,感覺那高高的一跳對她來說就像是一樁小事一般。她徑直走到小泰特爾跟前,從裙子裡拿出一枝稀奇罕見的鮮花,在他的眼睛上輕輕掠過。格麗塔全神貫注地看著這一切。「你看看,格麗塔,」過了一會兒,維爾德貝爾說道,「我獨獨就缺少這種草藥。好長時間了,我一直在研究和尋找,有什麼樣的藥能真正醫治好眼睛,現在我終於找到了它。就在我今天早上採草藥時,我看見身前遠處有一朵藍花,在它的花萼中有一滴很大的珍珠露珠。我仔細地打量它,心想,它身上是否會蘊藏著什麼魔力。突然,一位美麗的夫人站在我面前,她語氣肯定地對我說:‘折斷花枝吧,這是一種眼藥,請用它去醫治小泰特爾的眼疾吧。請轉達我對格麗塔的道別問候,因為我現在要離開這塵世了!’不過我現在又得去綠色的森林裡了,」她接著說道,「這花枝馬上會顯出藥效的。沒事的話你可以去看望我。我那洞穴可漂亮了,你可以聽見洞前的樹葉在幽暗朦朧裡颯颯作響,也很少看見陽光親吻洞前那溼潤的草地。洞裡放著我的許多酒精瓶,每當天空放晴時,我的瓶子裡就被儲藏進許多神奇的自然魔力,因為我拿著瓶子坐在外面閃閃發光的枝頭上,在太陽下往瓶子裡提煉金光呢。樹木會暗自發出簌簌聲響,此時我心裡明白,它們在向我訴說什麼。」就在這一刻,瑪嘉麗塔走進了小教堂,她想來看看格麗塔。「喂!維爾德貝爾!」她喊道,「你就這樣在四處亂折騰嗎?你就不注意你那滿頭漂亮的棕頭髮嗎?」維爾德貝爾一下子把她的洋蔥假髮扔到了瑪嘉麗塔的臉上,從她身邊飛奔出教堂。瑪嘉麗塔扔掉洋蔥頭,扒掉一臉的根鬚,她看見此時格麗塔正緊靠在小泰特爾身邊。小傢伙正手捧一束鮮花對著陽光在細細地看啊看啊,當他看清這五顏六色的鮮花時,臉上終於綻放出久違的甜美的微笑。就在這一刻,老伯爵和女伯爵兩人一同走了進來,格麗塔抱起小弟弟,把他放進了母親懷裡。看到這不可思議的一幕,老伯爵發出了一陣驚喜的狂叫聲,一下子把國王、小王子、小彼得和其他所有的人都吸引了過來。現在,一陣陣婚禮歡慶的歡呼聲不斷爆發出來,哈默妮還奏起了她的管風琴。直到最後國王提醒大家,已到了起身回家的時候了。修道院的小姐妹們開始和格麗塔依依惜別。格麗塔答應她們,到了夏天,她一定會過來,和她們在一起共度每一個美好的夏日。她們久久站在門口,目送著婚禮隊伍漸漸遠去,然後又彼此相互議論著所發生的一切。「一個多有禮貌討人喜歡的國王啊!」瑪嘉麗塔說,「他真的把蜂蜜蛋糕和其他的東西一掃而光了,還一個勁樂呵呵地朝我們微笑呢!」——「是的,是的,這就意味著,他要授予我們一枚勳章囉!」卡米拉叫道,「我們就把它掛在大門上。」——此時,婚禮隊伍已消失在樹木後,她們關上大門,走進各自的小房子。
當隊伍走到森林的盡頭時,有幾輛金色馬車已等候在那裡。僕人們把所有東西都扔進車裡,起身出發了。駿馬在嘶鳴,它們越過肥沃的原野,跨過青翠的草地,向前飛馳,眼看快要到一個十字路口。在那裡,國王將拐往蘇姆波那城,因為他要去那裡巡視一番。這件事他可已經推遲好長時間了。
那前面是什麼?從老遠的地方就可看見一片黑壓壓的人群,原來他們都是蘇姆波那城所有行會的成員和其他公民。他們都早已站在了十字路口,因為他們不知從哪裡知道了今天的王子婚禮慶典。路口邊,站著裁縫行會的成員,有鞋匠、輪轂匠、漆匠、金匠、玻璃裝配匠、箍桶匠等等其他人。他們都拿著小旗子,在一個勁揮舞吶喊著。然而,站在最前面的是那些麵包師傅和肉店師傅,以及那些牧鵝的人,他們揮舞著一面面巨大的旗子,甚至有許多小夥子還爬到了櫻桃樹上。他們是在觀看婚禮隊伍,還是有心於樹上的紅櫻桃,那我們就不得而知了。上面一個手持柺杖朝下示意的年輕人認為,還是站在下面看得更真切些。而下面的人卻說,他們靠得還是太近,感覺太吵了。馬車到達了十字路口,只見全城的人都趕了過來,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陣驚天動地、排山倒海的呼喊聲。「安塞萊克斯國王萬歲!感謝他免除了長期折磨我們的鵝脯肉稅收!」聽到這些,國王開心地笑了,因為他今天早晨就偷偷地派了一個信使,進城告訴大家這個讓他們欣喜的訊息。「波努斯王子萬歲!格麗塔王妃萬歲!祝你們天長地久!萬壽無疆!」
人們的歡呼聲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看著自己可愛的臣民們這股高漲的愛國熱情,國王高興極了。在震耳欲聾的叫喊聲裡,他捂住了耳朵,讓僕人分發給大家金幣,就這樣,人們激動的心情才在等待金幣的喜悅中慢慢平息下來。國王駛向了左邊,其他的人駛回了城堡,而波努斯王子則帶著他的格麗塔一起走進一個充滿幸福生活的安靜搖籃裡,直到有一天國王變得勞累了,他倆才接過權杖,共同治理他們的國家。老伯爵現在也有了足夠的機器發明材料了,他很快也能為治理國家助一臂之力了。據說,這些機器後來都被當作優秀高雅的民族文化展現給後人觀賞呢。
一年以後,老繆福特來了,還帶來了倫欣夫人,為的是要和她結婚呢,而且格麗塔可想念她了。他倆都受到了熱烈的歡迎。原來,老伯爵見到格麗塔後,從她嘴裡得知,是她自己走失到修道院的,那不是繆福特的過錯。所以,把繆福特趕出家門的老伯爵感到很後悔,於是他派出許多信使,四處打聽他的訊息,終於找到了他。女伯爵則整天看護著擁有一雙明亮有神眼睛的小泰特爾,把他慢慢培養成一個特別招人喜歡的青年伯爵。不過,女伯爵後來又慢慢變得跟從前一樣,喜歡耍性子,開始作弄起人來了。她還和兒子一起搞些惡作劇來共同對付老伯爵呢。那些小修女呢,據說在王國裡傳播福音,到處為人們祈求上帝的福佑呢。她們的父母還給她們捎來平安的訊息,有些父母晚些時候還自己過來看望她們,有的甚至就在王國裡安家了。小彼得、格麗塔和波努斯三個人真可謂情投意合,彼此都相互關心照顧著。像從前在伯爵家城堡塔樓裡時一樣,彼得還接過一個大商人手裡的鵝肉生意,變成了鵝業養殖加工界的商業巨賈呢。維爾德貝爾還呆在森林裡,她當上了王國裡一位醫療特別事務方面的醫務顧問。如果王國裡有人奄奄一息時,她就會及時出現在那裡,拯救病人。所以,除了王國裡實在沒有醫治挽救可能而最後病死的人之外,還從來沒出現過其他死因的人呢。
這裡,我們就要慢慢結束「老鼠在咱家」女伯爵格麗塔的浪漫傳奇故事了:從一個細嫩白皙的襁褓嬰兒,長成一個聰明伶俐的孩子,再成為所有新娘的榜樣,直至最後成為天下所有王妃的楷模,這就是格麗塔的成長經歷過程。我想,就是每個孩子也可以把她的美德懿範作為自己學習的榜樣呢。
極有可能的是,上帝后來把蘇姆波那王國又重新粘回到天上去了,因為王國裡的人們在格麗塔的恩澤教化下都變得非常聰明睿智,乃至於他們完全有能力重新掌管天上的事務。——如果它還沒被召回天國的話,我倒是想建議一下各位看官,不妨做一次旅遊,去那裡看看它吧。
(江山譯)
註釋
聖喬治騎士(derritterrg),傳說中的天主教聖教徒,上帝的戰士和殉教者。為宣傳基督教義,於西元303年前後被羅馬皇帝迪奧克萊先(284—305年在位)以異教徒罪名迫害致死。他的標誌影像為:身騎一匹戰馬,手拿長矛,刺穿一個巨龍。他是善與惡、光明與黑暗搏鬥較量的化身,也是騎士精神的象徵。每年4月23日是他的紀念日。
霍屯督人(hottentotten),居住在今天非洲奈米比亞和南非共和國境內的游牧遷徙部落,用餐時席地而坐。
摩西十誡,出自《聖經·舊約全書·出埃及記》,指的是摩西在西奈山時向以色列人宣揚上帝的各項指示。
碼尺(elle),德國舊長度單位,合62.6釐米。
褲腳帶勳章(hosenbandsorden),又名嘉德勳章。褲腳帶勳章中的德文詞彙hosenband表示的是用於綁紮過膝短褲褲腳的帶子。嘉德勳章是1348年愛德華三世頒發的系在左膝下方的英國最高階勳章。
釦眼勳章(klopflochverdienstorden),系作者自己杜撰的勳章名字,歷史上沒有此勳章。為了和嘉德勳章相匹配,故杜撰此詞。
見習修士(novize),是指根據天主教規定,那些正式入修道院前須有一年見習期的青年修士。
雄山羊(ziegenbock),源自於《聖經》。在西方民間傳統中,它被視為是罪過、不貞潔以及魔鬼的象徵。
挪亞方舟(diearchenoah),源自於《聖經·舊約全書·創世記》,指的是挪亞為躲避洪水而造的方形大船,他的家人、牲畜以及自己都因此獲救。
亞伯拉罕(abraham),出自於《聖經·舊約全書·創世記》,是猶太人的始祖。
夏娃和亞當(evaundadam),出自於《聖經·舊約全書·創世記》,兩人均為上帝創造,後結為夫妻,是人類祖先。
愷撒大帝(cäsar,西元前100—西元前44),古羅馬皇帝,被謀殺。
堂吉訶德(donquijote),指的是西班牙著名作家塞萬提斯長篇小說《堂吉訶德》中一個有愚蠢俠義行為的主人公。
貝爾利辛根(berlichingen,1480—1562),又名「鐵手騎士」。1504年,在蘭茨胡特王位繼承戰中失去右手;1525年,參加了農民戰爭。他是歌德戲劇中的英雄傳奇人物。
薩巴女王(dieköniginvonsaba),是伊斯蘭《可蘭經》和衣索比亞傳奇故事中的人物,也出現在《聖經·舊約全書》中。據《聖經》記載,她於西元前十世紀曾去古以色列王國拜見所羅門國王。
阿波羅(apollo),希臘神話中光明和藝術之神,農業、文藝和美術的保護者。
尤蒂特(judith),後人偽造的一部《聖經·舊約全書》中的女英雄。據傳她徒手潛入軍營,用統帥霍洛福內斯的利劍殺死他本人,從而拯救了以色列民族。
聖女貞德(diejungfrauvonorléans,約1412—1431),法蘭西女民族英雄,在英法百年戰爭中拯救了法國。後被出賣給英國人,被處以火刑燒死。
狄俄格內斯(diogenes)(約西元前412—西元前323),古希臘犬儒派哲學家。
蓬帕杜夫人(madamedepompadour,1721—1764),法蘭西國王路易十五世情人,系當時法國政界極具影響力的人物。
查理大帝(karldergrosse,768—814),法蘭克王國國王,800年,在羅馬被羅馬教皇萊奧三世加冕為羅馬皇帝。歐洲歷史上的傳奇人物。
拉納(josephlanner,1801—1843),奧地利著名作曲家,一生寫過200多首華爾茲舞曲、民間舞曲以及其他音樂作品。
瑪麗亞·特蕾西亞(mariatheresia,1717—1780),是奧地利女大公、匈牙利和波希米亞女王、羅馬帝國皇帝弗蘭茨一世的皇后,18世紀世界史上的傑出女性之一。
默罕默德(mohammed,約570—632),伊斯蘭教創始人,被奉為真主。
君士坦丁堡,即今天的土耳其最大的城市伊斯坦布林,也是土耳其的重要港口。它橫跨歐亞兩洲,是連線黑海和地中海的咽喉要道。
格陵蘭島(grönland),地球上最大的島嶼,位於北美洲東北部、大西洋和北冰洋之間,歸屬丹麥,實行內部自治。
仙鶴(storch),童話裡送子的鳥。據說,如果仙鶴啄在女人的腿上,就會使她懷孕生子。
雅各天梯(jakobsleiter),典山《聖經·舊約今書·出埃及記》。雅各夢見一個梯子從地面通到天上,梯子上有上帝的使者在上下來往。
「品士高人要朝聖去」歌曲(diepinschgauerwolltenwallfahrtengehen),是一首德國巴伐利亞地區民歌,歌詞詼諧幽默,曲調歡快明朗,有五段歌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