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馮·阿爾尼姆(母)吉·馮·阿爾尼姆(女)著
很久以前,有一座古老的城堡,它位於群山環抱之中,坐落在一座高高的山頂上。那山頂看上去要比周圍的山峰低一些。這座山被山谷環繞包圍著。山谷外,盡是些佈滿巉巖的深黑色群山。長滿青苔的山石上,零星的燈心草散落其間。山谷裡,一條小溪在靜靜地流淌,它穿過草地,流過一片低矮的灌木叢,溪水在輕輕拍打著它們的根枝。灌木的枝條上,幼鳥從草稈和母親身上的羽毛築成的鳥巢中伸出小腦袋,好奇地打量著這可人的涓涓清流,目送它向下遊歡快地流去。小溪是如此乖巧,它正向幼鳥們輕聲地講述著童話故事,小傢伙們滿心歡喜地傾聽著,還不住地發出了嘰嘰喳喳的叫聲。一句話,灌木叢裡的生活可真是舒服極了!忽地,一隻幼鳥高高地飛向天空,唱起悅耳動聽的歌曲。幼鳥們不受任何驚擾,幸福安康地棲息在這裡。山谷裡,一條通往外面世界的小路修築在崎嶇的岩石上。有時候,人們還可以看見山腰間許多狹窄漆黑山洞的入口處。山上許多地方,雨後湍急的山澗溪流飛流直下,落入山谷,發出洶湧的雷鳴聲,激流又慢慢變成了潺潺溪水,緩緩地向前流去。城堡的牆根就砌在那些巖峰的邊沿上,斜斜的直聳雲霄,有些部分就直接以光禿禿的石壁作為牆根。牆基之間還間或砌上一個視窗,窗戶柵欄全是用舊鐵棍插成的。鐵棍間可容老鼠自由進出,而人頭是伸不進去的。每當這世界在美麗的黃昏時分被夕陽映染成火紅色,或是幽暗的群山被平淡微弱的玫瑰霞光照射時,城堡的老牆就開始顯現出勃勃生機,緊跟著,整個城堡也隨之甦醒過來。原來是牆外發生了一陣喧嚷騷動聲,一群幼鼠垂掛在斜矗的城堡牆上。這時,一位鼠媽媽帶著七個幼鼠一道加入過來,它們中間還有一個胖胖的家鼠隱士,或者說是一個家鼠國王,長著好幾個腦袋呢。它們要一起在黃昏時刻享受這清新的空氣,直至最後那老牆上爬滿一大群擁擠不堪的灰老鼠。當夕陽映照在宮殿窗戶上,人們放眼從遠處看過去時,夕陽也好像照亮了那些古老的岩石,似乎它們也要跳起歡快的舞蹈來。然而,人們不想讓老鼠受到驚擾,擔心它們甚至會帶走城堡裡所有的財物逃之夭夭,讓城堡的主人變成一個家徒四壁的窮光蛋。城堡拐角處的塔樓都已倒塌,只剩一座還矗立在古城堡上,顯得那麼嫵媚秀麗。然而,塔樓裡那些帶有哥特式建築風格的玫瑰和百合花裝飾畫上卻已長出了雜草和青苔來。
這是一個名叫「老鼠在咱家」的老伯爵的城堡,這名字有趣吧,他和他心愛的女兒格麗塔就住在那裡。有一座小木橋,就像人們平時在小溪上看見的小橋一樣,它一頭架在對面山上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另一頭連在城堡這邊的小木門前,橋下就是那深深的山谷。木門前有一棵長滿鮮花的接骨木樹,它正面帶微笑向四周點頭致意呢。木門上,不但佈滿了蛀蟲蛀蝕過的洞穴,而且還爬滿了厚厚的蜘蛛網。今天,城堡裡響起了格麗塔吱吱呀呀勤快的紡車聲。有一條石頭過道,凹凸不平,黑暗幽深,石縫裡佈滿了家鼠和野鼠爬鑽的洞穴。一個盤旋式的樓梯正通往塔樓上面。過道里,正坐著小伯爵格麗塔,她痴迷地盯著手裡的活兒,紡得是那麼認真和勤勉,紡車上的細線在不斷地從她的手指間流出來。這裡正是過道的末端,城堡裡三個窗戶中的一個就在這裡。圓形窗戶上的一半玻璃是用綠色的,另一半則是聖喬治騎士sup/sup的身軀圖案,他身披一件藍紅色的戰袍,戰袍上有一個巨龍圖案。窗臺上,放著一個帶柄的啤酒杯裝飾物,裡面長滿了丁香嫩枝。此時,陽光穿過窗戶上聖喬治騎士藍紅色的身影,撒下一種奇異溫和的色調,它照在小伯爵金黃色的頭髮上,也照落在石頭地面上。儘管過道里還相當寒冷,但石頭路面看上去卻讓人有一種溫暖的感覺。
現在,在城堡一處倒塌的門邊,一位老人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黃米粥看著這孩子,他正是老伯爵的僕人繆福特。「一朵盛開的小花朵,一個心地善良的孩子!難道她就應該像她可憐的母親那樣,像一朵小花在牆後凋謝枯萎嗎?如果伯爵大人還老是一直在發明製造他的機器的話!她可需要人來陪伴她啊。」這些可是繆福特低聲的自言自語。他膽怯地環顧四周,好像擔心自己的話語會被人聽見似的。很快他大聲說起話來:「趕快去,孩子,快把這碗黃米粥端給你父親!」——「就現在嗎?」伯爵小姑娘細聲細氣地問。黑黑的睫毛下,一雙古德意志人騎士般灰色的眼睛裡透出憤恨的目光,她注視著繆福特端過來的黃米粥。陽光透過熱氣,正發著亮光。「我也很想送去。今天要是還有二十四個小時就好了,多麼希望時間會永恆啊。我今天還必須抓緊呢。」於是,小伯爵接過了金屬碗。誰要是仔細端詳這隻碗,就會發現,碗裡鑄有一個久經沙場的騎士盾牌,上面一個半鏽的玫瑰花飾上還留下了拼殺過的劃痕。這位勇敢的騎士可曾想過,這隻盾牌碗現在會被派上這種可怕的用場嗎?她慢慢地、輕手輕腳地走進一條過道,又從另一頭走出來,直到她越來越清晰地聽見錘子和鑽子的敲打轟鳴聲。她走到一扇漂亮的門前,門上裝飾著用橡木做成的小龍和麵具圖案。她鼓足勇氣,從粗重的鐵門把手旁邊走過。房門開了,裡面可以看見城堡裡的第二和第三個玻璃窗戶。屋子裡掛滿了大小鉗子、錘子和數以千計的手工工具,真是琳琅滿目,數不勝數。一部分工具掛在牆上,而另一部分則掛在從屋頂上垂落下來的長長的細繩上。牆角邊,擺放著許多破爛傢俱物件和大開本書籍,還有一件老式鐘錶,上面都佈滿了蜘蛛網,有的還被蛀蟲咬過。屋裡最主要的傑作要算是伯爵刺繡的白絲絨床罩了,上面用耀眼醒目的絲線繡上了人間天堂,中間的許多蘋果好像笑得都合不攏嘴似的。伯爵將這些蘋果作為作品的主題,看上去亞當和夏娃已陷於身體受到極度摧殘的境地。此時的伯爵手裡正拿著一件工具,滿頭大汗,臉上流露出極其憤怒的表情,不時在一部稀奇古怪的機器上敲敲打打。那機器看上去很像是曾祖父當年那張老式椅子,它可以四周轉動,似乎還能夠摺疊起來,連座位靠墊也能接二連三地被高高彈射起來。終於,伯爵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情。他瞥了一下旁邊的女兒:「繆福特馬上過來嗎?」——「父親,我把吃的東西放在這把椅子上了。」於是,她將那隻鐵碗放在了屋裡唯一的一把椅子上,並從牆拐處取出一個帶柄的大杯子,放在了碗邊。「那麼,」她接著說道,「我今天可以代替繆福特服侍你嗎?我今天沒什麼事要做,感到很輕鬆。」她說著,一邊懷著膽怯的心情慢慢靠近父親和那部機器。「不行!」老伯爵憤怒地說道,眉毛也垂落到自己的鼻尖上。「代替繆福特,不行!萬萬不行!一派胡言!」他憤怒不堪地盯著她。「真是一派胡言!」就這樣,她立即跑出了房門。
伯爵年輕時,可不是出於自己的喜好才學會這門機械製造手藝的,而是祖上的家規使然。記不清他祖上的哪一輩老祖宗曾非常精通鐘錶機械業,所以延傳下來,直到他自己這一輩。由於他用一臺機器裝置醫治好了彼得國王身上的疾病,所以就被冊封為「家鼠之路」伯爵,但後來由於他背上了串通密謀叛國罪或是多次偷偷召集老鼠召開偷食王宮食糖會議的罪名,他的家庭成員和老鼠們統統都被國王手下的一名隨從獵官逐出宮殿城堡,並被褫奪了封號,宮裡所有的家鼠洞穴也都被填埋掉,直到那獵官死後,他一家才又能重新搬回城堡來。他流放前曾還擁有許多家僕臣民,可流放回來後,除了那座空空的古城堡外,一切都蕩然無存。原來趕走的老鼠們也都紛紛搬了回來,而且還繁衍得越來越多,於是整個老鼠家族向他提出了頭銜正名的要求,迫於壓力,他就乾脆就自封為「老鼠在咱家」伯爵了。從此他淡出公眾視野,隱姓埋名起來。後來,他和一個叫小老鼠耳的年輕女伯爵結了婚,住在古城堡裡。他鎖上了房門,開始忘我地擺弄搗鼓起什麼來。這件事連他自己忠實的老僕人也一無所知,他所知道的也僅僅是屋裡堆滿的書籍和手工工具。直到某一天,繆福特出現在他面前,告知他賴以生存的黃米已食用殆盡時,他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要趕快改變生活的窘境,於是賣力地為一家富裕的農戶發明研製了一臺燕麥收割機,這才從農戶那裡換回了黃米,滿足了自己最低的生活需求。
就在這時,國王陛下向王國境內的許多機械製造公司發出了信函。他想讓人為他製造出一臺救生機器,誰製造成功,誰將獲得一枚上面鏤有橡木樹葉的機器形狀的一級勳章。和其他發明家一樣,伯爵也獲得了這個訊息,他花了很多時間研製它,而且現在還在拼命地工作著。還好,直至今日始終還沒人能製造出這件藝術精品來。現在,那個國王君主還一直在他的王座上顫巍巍地發抖呢。這期間,伯爵的孩子也出生了,不幸的是伯爵夫人去世了。眼看著冬日的寒風在城堡裡咆哮怒吼,春天裡的花朵含苞待放,還有秋日里樹葉簌簌而下:就這樣寒來暑往,冬去春來,他還在搜腸刮肚,冥思苦想,研發著機器。雪花在飛舞,點綴著塔樓城堞,小格麗塔的鼻子凍得通紅通紅,在這寒冷的日子裡,她也懶得將頭伸出天窗,去欣賞外面秀麗的自然景色。伯爵還在通宵達旦地工作著,他在那些厚厚的充滿魔力的書籍中翻找著,不時挖掘出智慧的寶藏來,他要將這些智慧統統用在他的機器發明上。他的研究精神也深深地感動了僕人繆福特,所以他認為,伯爵先生應該比其他的人都要聰明得多。
此時的繆福特卻露出了令人悲傷憐憫的表情,因為自從伯爵發明救生機器一年時間以來,自己必須和格麗塔一起日復一日地坐到那機器上反覆進行發射試驗。所幸的是,小姑娘格麗塔身輕如燕,每當她被機器發射後,總能平安著地,身上沒留下任何傷斑,膝蓋關節等也安然無恙,而繆福特卻每次都要面臨摔死的危險,因為他每次飛行後都重重地摔在地上。救生機器每天都在逐漸加高,它要能做到通過輕輕按下按鈕,就能將一個人在危險時被甩開,以便能脫離一個危險的境地。一年以來,伯爵一直在琢磨著,如何在被甩出時不讓人感到疼痛。另外,他還要計算出機器精確的飛行弧度,以便最終能製造出一部頂呱呱的救生機器來。人也好,動物也好,所有在這位一絲不苟的先生身邊出現的東西都要拿來進行試驗。伯爵站得離機器可有一段距離,因為今天機器的發射位置調得可比任何時候都高。繆福特坐在一張沙發椅上,他鼓足了勇氣,按下了按鈕,緊接著「嗖」的一聲就高高地飛向空中。只見他懸掛在一根遠遠伸出牆壁的木杆上,那根木杆雕刻得很精細,上面還有黃銅鑲嵌的人物裝飾圖案。很有可能它是從前用來懸掛室內宮燈支架的。木杆上,有一根細線向下垂落著,上面沾滿了捕捉蒼蠅的膠水。就這樣,在蒼蠅的陪伴下,他垂吊在那裡,聽著它們發出的嗡嗡嚶嚶聲。他極度恐懼地看著下面。要不是那根木杆阻擋的話,他可以以優美的弧線飛得更遠呢。而現在他只能呆在這最高處。他分開兩腿,縱身一躍,騎坐到宮燈支架上。伯爵瞪著一雙驚奇的眼睛注視著他,他憤怒地叫喊道:「庫諾·蓋布哈德·繆福特,你可真像個吊燈掛在那裡。」——「現在你過來吧,小不點,你可是我的親骨肉,好好地拋射一次!」伯爵把小格麗塔抱放到機器上。「那麼,」他說道,「我把機器的發射位置調低一點吧。」——「父親,」格麗塔喊叫道,「它今天調得可真高啊。」——「哪有的事,」伯爵咕噥地說著。小格麗塔抓起按鈕,也摁了下去。很快,她被彈射起來,飛了出去。她非常恐懼,睜開雙眼,發現自己的頭頂上,可憐的繆福特的雙腿正在晃悠著。她一下子抓了過去,懸掛在他的雙腿上。「哎呀,」父親憤怒地喊道,「掛在那裡的可不是我的親骨肉嗎?」說話間,繆福特已把渾身顫抖的格麗塔朝自己提了過來,把她放坐在一個壁龕裡,壁龕旁還掛著一幅年代久遠且早已破爛不堪的聖母像。她坐在那裡,看著下面憤怒不堪的父親,她可不敢跳下來,否則會折了脖子弄斷腿的。伯爵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他們。他惱怒地坐到了黃米粥旁邊:「如果你下來的話,」他說道,「我可要讓你嚐嚐樹枝條的味道。看看我們家門外那樹幹上長著多少枝條吧。它長在那,為的就是要教訓你這沒有出息的膽小鬼。」他氣得鼓鼓的嘴唇在一勺接一勺地吞嚥著黃米粥。此時他還在考慮著,如何把他們弄下來。吃完米粥後,他起身離開那裡,想找一些大方木料或是其他東西做成一個梯子。該死的是,因為去年天氣極其寒冷,想必繆福特把城堡裡能取暖的東西都燒完了。
月光透過窗戶,照在老屋的廳裡,把破爛傢俱物件也投下了奇怪的黑影。屋頂上,響起了繆福特和格麗塔的輕聲耳語聲。繆福特還兩腿分叉著坐在宮燈支架上,格麗塔也仍坐在壁龕裡。因為找不到什麼東西能爬下來,所以他們只好這樣坐在上面,而且他倆也沒想好,應該怎樣才能回到地面上。「孩子,你大概餓了吧?」繆福特開始說道,「我可沒給你的碗裡盛什麼東西呢。」——「不,我還飽著呢,繆福特大爺,你那麼大年紀,還騎跨在上面,一定難受得不行,你願意爬過來,坐到這壁龕裡來嗎?雖然我坐在這裡也不舒服,但比你老是蜷著身子,騎跨在那上面要舒服多了。」他們又沉默了一會兒。「聽聽,屋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跑!」格麗塔說道。一陣聲響從屋裡倏忽而過!一切又靜悄悄了。木頭裡發出噼噼啪啪的蛀蟲啃咬聲——那是它們在蛀咬那些的破爛傢俱呢。「晚上好,小夥計,」屋裡響起了一種特別細小的嗓音。一片夜雲從月亮身旁飄過,只見一隻肥碩的灰老鼠坐在月光裡,烏黑的小眼睛一閃一閃,發著亮光。格麗塔的心在撲通亂跳,內心充滿著害怕和驚奇。忽地,屋子中央又跑過來一隻老鼠。「晚上好,你在忙什麼呢,姨媽?」第二隻老鼠發出了細弱的聲音。「不要出聲!我今天很傷心,你知道嗎?今天正好七年整了,這裡曾躺著一個患病的年輕夫人,她就是我們的老伯爵夫人。她得病後身體很虛弱。那天夜裡,月光也像現在一樣穿過窗戶,照在這裡。她身邊躺著一個孩子,才只有六週大。儘管她身體很虛弱,但還是竭盡全力推開了床簾,仔細地端詳著那嬰兒。月光映照在她那蒼白的臉上,她滿懷深情地注視著孩子。」說著說著,老鼠姨媽的眼裡流出了淚水。「她說:‘如果我死了,誰還將會保護她呢?也沒有人會教育她,引領她走上自己生活的道路了,而這些生活可多半是憂傷不堪的啊。’她輕聲說著這些。於是我跳到她的床沿邊。」老鼠用它的小尾巴擦乾了眼淚。聽到這些,格麗塔激動萬分,內心充滿了好奇,禁不住眼淚也流了出來。它提到的那個人一定是就自己的媽媽。「你沒聽見什麼聲音嗎,孩子?」老鼠姨媽問道。「沒有啊,姨媽,我們晚輩的耳朵可要比你們長輩的尖多了!」——「只是不要太冒失,閒事佬,」老鼠姨媽說。於是她接著講述剛才的故事:「我把自己的長鬍須緊緊縮在一起,儘可能露出溫和的表情。她雖然有些驚嚇,但是我是這樣和她說的:‘親愛的夫人,最尊敬的伯爵婦人,或者稱呼你親愛的塵世之人吧:雖然我們一個老鼠看上去很不起眼,但我們在一起時卻能幹成許多大事。我們也極具聰明才智,對什麼都想了解個究竟。我們不但具有敏銳的洞察力和判斷力,還從上帝那裡得到了驚人的開鑿力。我以我們兄弟姐妹的名義向你保證,我們將竭盡全力幫助你和你的孩子,因為你是一個上帝的傑作,嫵媚迷人,天真無邪,天生就像田野裡一朵美麗的小花一樣。我們這些洞裡的老鼠好在你經常生氣的丈夫身邊悄悄溜來溜去呢。’她友好地看著我,並和我親熱地說起話來。她對我說,我應該好好照料她那個孩子,她是很信任上帝的等等。我舉起了手,向她作了一個莊重的承諾。她一再感謝我,並用手親切地撫摸著我的皮毛。哎,她是怎樣地向我表達了人類的友愛之情喲!幾天以後,她就被人揹了出去。」說到這兒它停頓了片刻——此時,格麗塔的眼淚在唰唰地流淌,「嬰兒獨自在叫喊啼哭著,伯爵不聞不問,半天時間也看不見他的人影。我多少次將自己的尾巴放進奶鍋裡蘸著牛奶喂她,或者用我的鬍鬚沾一些糖粉放到她嘴裡,讓她享受著。有多少次我又拍打著她的小枕頭,好讓它鬆軟鬆軟,或者哼著小曲直至深夜,哄著她安然入睡。你知道,她在漸漸長大。我就這樣呵護著她健康茁壯地成長著。大多數情況下我都跟在她後面,當她快跌倒時,我就趕緊牢牢地咬住她的小裙子。我經常翻閱那些古書,想問問書裡常年堆積的、在陽光照射時落下的微塵,它們可都是很有學問的,我想了解一下今後歲月裡我們命運的兇吉,連書旁邊角落裡的老蜘蛛也幫助我呢。它們說,下一年對我和這個城堡裡的小女孩來說是個不祥的年份,但再等一年我們就會時來運轉。這一年前後的日子就像是一個長長的歡樂節日一般,但在開始時——噓!」此時,老繆福特在不舒服的座處轉了轉身子,換了個姿勢,看上去像一個婦人一樣在騎跨著。轉眼間,兩隻老鼠消失得無影無蹤。「你聽見了嗎?」格麗塔輕聲地喊道。「什麼?」——「我看見兩隻老鼠了。」——「但你是知道的,我聽什麼都困難,它們發出了吱吱叫聲嗎?」格麗塔沒吭聲。「哎呀,」繆福特說道,「我騎在這上邊,有多難受啊,還沒辦法睡覺。」儘管格麗塔一直打著精神,想聽到更多的東西,然而她還是支撐不住,在自己的壁龕裡慢慢進入了夢鄉。就這樣,夜幕收起,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照了進來。格麗塔看著眼前的老繆福特,他痛苦不堪地困在上面。昨夜的經歷對格麗塔來說就像是一場黑色的夢魘,而現在一切煙消雲散,重見光明。終於,伯爵出現了。他開啟門,朝機器走了過去,開始在上面捶打敲擊起來。馬達聲很快響起,發出了轟轟隆隆的聲音。兩個可憐的人還困在上面。就這樣,時間過了半個小時。
「唉,」格麗塔說道,她看著臉色蒼白的繆福特,「父親一定是想不起我們倆了,我應該扔些什麼東西下去,叫他往上看好嗎?」——「哎呀,那他會訓斥你的。讓我來吧,我來弄一些聲響。」——「不!」格麗塔說,話語中透著高貴的挑釁情緒。終於,她拿起壁龕裡聖母馬利亞旁邊的小腳凳,讓它掉落下去,這可是她身邊唯一能夠得著的東西。伯爵仍然沒有聽見。「嗯!嗯!」繆福特清了清嗓子。格麗塔還在四周尋找能夠得著的東西。「喵喵!」繆福特學起了貓叫,格麗塔也跟著學了起來。聽到這些,伯爵先看看四周,然後看了看上面。「哎呀,我竟把你們給忘了!」他笑了起來。當他看見繆福特那彆扭費勁的坐姿時,臉上還似笑非笑地露出幸災樂禍的表情呢。思考了片刻後,他說道,自己要去山下的山谷裡,去磨坊主家叫一個他家的僱農來幫他們下來。他走了出去,開啟城堡小門,站在懸崖峭壁邊,向四周和遠處看了看,然後沿著盤旋在山上的石子路羊腸小道向山谷走去。濃霧仍籠罩著下面的山谷;山谷上空,小鳥在歡快地歌唱著;青草在晶瑩剔透的晨露中發著亮光。越往下走,霧氣便越濃,只有稀疏的太陽光束能穿透其間,還能照亮伯爵那早已塵封並佈滿鏽斑的靈魂,拂去他心中鬱積已久的塵土。哎呀,你看看,此時的他站在水裡。他惱怒極了:「天哪,這該死的霧氣!」他叫罵著,嘴裡還冒出了許多難聽的話語。「嗨!先生!先生!」這時一個年輕小夥子的聲音在叫喊著。轉眼間,晨霧已散去,太陽映照在農民小夥子那張紅彤彤的圓臉上,他那雙烏黑的眼睛正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在閃著亮光,一頂白色的尖頂小帽罩在那張看上去讓人賞心悅目的紅潤臉蛋邊。他穿著一件褪色的藍上衣,還有一條被露水和泥巴打溼玷汙到膝蓋的褲子。一句話:陽光、雨水和風兒通過它們的化學混合反應,已將這後生塑造成一件令人驚羨的藝術精品來。
小夥子帶著特別驚異的眼神,看著那長著一副奇特身材的伯爵。「蠢貨,你這個鄉巴佬,」老伯爵叫喊著,此時他已站在一塊石頭上,「還不快過來幫幫我!」那個小夥子根本沒想到,在這晨曦中竟見到一副如此憤怒的面孔。他慢條斯理地把自己的牧鵝犬喚到身邊,然後從田邊撿起石頭,一塊一塊地扔在泥沼地裡,好讓伯爵一步一步通過。「你這個粗俗無禮的鄉巴佬,」伯爵叫喊著,臉上帶著極其鄙夷的神情,「還不快點扔,我可沒有分文賞錢給你。」此時,小夥子已扔完了石頭,伯爵腳踩著它們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鵝群受到了一陣驚嚇,嘎嘎地邊叫邊跑向四周。看見這些,小夥子也一陣驚慌失措,他給伯爵指了指路。此時,伯爵的嘴裡還在憤怒地嘟噥著一些罵人的語,他用手在口袋裡掏著,想從裡面掏出什麼東西來。見小夥子直挺挺站在那裡,他還在往口袋深處掏著,終於掏出了什麼東西,一把塞進小夥子手心裡。小夥子看了看,他什麼賞錢也沒得到,得到的卻是一個從機器上掉下來的舊按鈕。他想,哪怕是一句友好的話語也比這樣的賞錢要好得多呢。他向伯爵道了聲謝,將按鈕放進衣兜,緊跟著去追趕那些跑散的鵝了。伯爵走啊走,走到了山崖路的盡頭,他聽見了一陣清晰的馬蹄聲。他豎起耳朵,彎腰躲進一個拐角旮旯裡。在驚奇的伯爵眼前,陽光正照在磨坊主屋前一隊雄赳赳的騎行隊伍中,顯得那麼絢麗多彩。一群侍童坐在精神抖擻的馬匹上,他們的面頰圓乎乎的,也很光潔,看上去像是抹了一層玫瑰紅色彩似的;藍色、棕色和灰色的眼珠子炯炯有神;他們的帽子上,那些綠色和紅色的羽飾在迎風飄舞,閃著亮光。在他們中間,有一位女子,她身著一件縫著銀紐扣的綠色女服,她坐在一匹駿馬的馬背上微微搖晃著。從她潔白溫潤的容顏上,可以看出她那副高興而洋洋自得的神情來。看見這些,驚奇的伯爵馬上扣上了自己馬甲外的西服。要知道,他的西服可是用他宮殿圖書館裡裝訂書頁的豬皮縫製成的,而他的馬甲卻是用上面書寫著精美文字的羊皮做成的。他慢慢走近那位年輕女子的騎行隊伍。當伯爵向她行了一個真正、但也許是過時的騎士禮時,這位小姐卻做了個鬼臉,侍童們也跟著扮起了怪相。在早晨清涼的空氣中,她揚起了小鼻子,好像在聞嗅著什麼能使她開心的東西。那些侍童看上去心情也不錯,紛紛仿效她,有的揚起了長鼻子,有的揚起短鼻子,有的翹起蒜頭鼻子,有的翹起鷹鉤鼻子,在空氣中一個勁地嗅著什麼。此時的他們,個個都咧開了大嘴,哈哈大笑起來。這時,那位女子用胳膊肘示意性地狠撞了一下緊挨在身邊馬背上的侍童,他也撞了下一位,就這樣示意著傳遞下去,直到最後所有人都端坐在馬背上,露出了一副嚴肅的表情。此時,老磨坊主將身子轉向伯爵,對他說,那女子一定是迷路了,她想知道路在哪兒。但是,他還不知道,她是哪裡人氏,來自何方。「極其尊敬的仁慈的小姐,如果您能告訴我,」伯爵開口道,「您從哪裡來,我將送給您一個——我的僕人,作為您的陪侍。您看看哪個更適合您,如果您想在這磨坊裡或是到我的城堡裡休息的話,那我就馬上盛情邀請您。」他這樣說著,可心裡在想:此事是不可能發生的,因為她,一個年輕的小姐,是應該馬上回到她父母那裡去的。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她卻爽快地一口答應了。她先要在磨坊主家喝些牛奶。於是,她將纖纖玉手搭在伯爵的肩上下了馬。此時的伯爵已意醉神迷,突然間忘記了自己剛才一路上還在冥思苦想的救生機器上路標部件的設計方案,只是傻乎乎地盯視著眼前這年輕女子異樣的灼熱的目光。「小姐,請允許我派個人先上山送個信,好準備恭候您大駕光臨。」他將那位小姐領進磨坊主家的屋裡後,吩咐磨坊主家的一名僱工,馬上帶一根繩子給困在屋樑上的兩個人,讓他們倆下來。還有一個口信,就是要僕人們做好一切接待準備。
屋子上面,兩個人還困坐在那裡。當他們看見磨坊主家的僱工帶著笑臉走來時,他們從高處往下看了看。僱工對他倆說,是「老鼠在咱家」伯爵讓他來的,他要轉告伯爵最忠實的僕人,把一切都準備好,以迎接一位年輕女伯爵的到來。伯爵還希望不要摳門節省,要好好地講究一下排場,把一切都佈置停當。「哦!」繆福特臉上露出了嚴肅的表情,「我把財務房的鑰匙給弄丟了。」——「我們家的磨坊主人,」僱工接著說道,「還讓我帶一些麵包給你們,如果你們要招待那女伯爵的話。這些你們是不用付錢的。」他說得很真誠。接著,他把繩子拴在一根棍子上遞到上面,繆福特接過繩子,將它牢牢地系在吊燈支架上,順著繩子終於爬了下來。格麗塔也跟著他回到地面。他們好奇地向僱工打聽起那位女伯爵的模樣長相。現在,繆福特應該從城堡裡的井裡打出井水,格麗塔應該從城堡最高處的過道到城堡大門把所有的地面好好沖洗一番,以便一切看上去都乾淨整潔。她終於可以去整理一下父親的工作間了。在一堆破爛雜物裡,還能發現一些像模像樣的好東西,它們都整整齊齊地堆放在一起。他們紮起了許多花環裝飾,用它們把宮裡的一切都裝扮一新。那麼,現在要是那女伯爵睡在這裡,那該怎麼辦呢?格麗塔只知道一種柔軟舒適的睡床,這使繆福特感到有些難辦。「有了,」格麗塔說道,「我們為她搭一張十分漂亮的像躺在青苔地上一樣柔軟的睡床,再在上面撒上玫瑰花瓣吧!」就這樣,睡床已佈置好了。他們又用鮮花裝飾點綴著門前的小橋。小伯爵的裙子今天上油打光後也煥然一新,要知道,這件裙子可是用伯爵圖書館裡裝訂書籍的皮革做成的。辦完這些事後,他們站在門前,靜靜地恭候著女伯爵的到來。終於,馬隊穿過了山谷。伯爵向那位女子指著遠處山上自己家的城堡。她身後的那些侍童開始咂起了嘴,嘖嘖稱奇。但是,年輕的女子卻一直板著一副嚴肅的面孔,以至於她的侍童們很快也紛紛仿效起來,儘管他們知道,他們的女主人是在故弄玄虛,裝出一本正經的樣子,而腦子裡卻也許在想著某個惡作劇,要和這老伯爵尋一下開心,刺激他一下。就這樣,他們來到了小橋邊。當年輕女子在伯爵的陪同下經過小橋,看見小格麗塔身穿的豬皮裙子時,一絲微笑從她的臉上倏然掠過。侍童們看在眼裡,也很難剋制住自己,露出一張張怪笑的臉。眼看他們就要放聲大笑,但被年輕女子的暗示和接二連三的胳膊肘撞擊阻止住了。只見那位女伯爵友好地親吻了一下小格麗塔,將她的身子轉來轉去地打量著。特別引人注目的是,女伯爵驚奇地發現,小格麗塔裙子皮革皺褶中到處都印著燙金的裝飾文字。在左邊的一道皺褶上,她看見印有「小豬昆茨騎士先生的生活和他的英勇行為,根據這個故事複述的內容如下……」等字樣,後面沒看清的字樣卻藏在了皺褶縫裡;胸前的禮服上則印有「為約翰基督羔羊徜徉散步而修建的基督天國花園」的字樣;禮服後面印有「基督聖女安娜·瑪利亞·施維德尼策爾的一生」的字樣;還有後面的左邊印著「一本介紹女巫及其受驚者的書籍」的字樣,緊接下來的是印製的整整一個章節。女伯爵不厭其煩地看著這些,然後跟著伯爵一起走進了城堡,一直走到他屋子裡那把唯一的座椅前。伯爵強調說,這是出於尊敬才這樣擺設這把座椅的,以便所有的先生都能跪在她面前,向她叩頭行禮。女伯爵覺得這個殷勤獻得好,它可以使大家變得彬彬有禮。「這些究竟是什麼東西?」她站在那些整理堆放好的破爛雜物前問道。
「這些都是來自於異國他鄉的新奇玩意兒,這是一個印第安人的箭囊,」伯爵答道。而侍童們卻認為,那箭囊破爛得看上去和那些被蛀過的椅子腿沒什麼兩樣。女伯爵甚至對一個被蛀過的裡面還裝有箭矢的箭囊大加讚賞起來。伯爵還向她解釋起日本人以及霍屯督人sup/sup有關用餐時的新鮮事兒來。在這裡,大家用餐不是坐在桌子邊,而是席地而坐,因為伯爵不想讓人將餐桌從傢俱房裡搬出來,而且這本身也是他的家規。為了表示要對這位女性的尊重,大家必須坐在地上用餐。女伯爵對此十分高興。侍童們不禁問了起來,是否這個家規是從巴黎,或是從眾所周知的亞當和夏娃偷吃蘋果的伊甸園那裡傳來的,因為他們手裡都沒有餐刀可以使用,所以大家都坐在地上。伯爵把一個盤子端到了女伯爵面前。由於餐具不齊全,所以有些人將就著用鍋盛著吃,有些人用頭盔盛著吃,甚至還有個別人用捕鼠器盛著吃呢。而且飯菜也不豐盛,不是黃米湯,就是黃米丸子,要麼就是黃米布丁什麼的。因為伯爵是這樣認為的,用簡便的餐具用餐吃起來那可是最香的,飯菜花樣過多會損害腸胃。此時的小伯爵格麗塔在外面幫著燒飯,她可不想加入到那些拿人開心的小夥子中間去。「過來吧,天國花園的小園藝匠!嘿,小豬昆茨騎士先生!」到了晚上,滿過道里都撒上了乾草,侍童們像遊行檢閱的方陣隊伍一樣秩序井然地躺在那裡。女伯爵則躺在她那苔綠色的睡床上,臉上露出微笑的神情,在獨自享受這金子也難買到的寧靜。第二天,女伯爵強調道,大家沒有必要席地而坐,以表示對她的尊敬,如果伯爵家有一些凳子的話,大家坐在上面也是可以的。然而,老伯爵卻弄丟了傢俱房的鑰匙。
打這以後,老城堡裡就顯露出一片生機。暮靄時分,它彷彿在翩翩起舞,又好像在向老伯爵吟唱著悅耳動聽的歌曲,它給人們帶來了歡笑,使人們為之歡呼雀躍。此時的伯爵已飄飄然沉醉於此中,卻忘記了機器的研發工作。過道里,廣場上,侍童們跑來跑去地嬉戲玩耍著,城堡裡到處充滿了快樂的喧叫聲。第三天,約莫黃昏時分,城堡裡的大窗戶前,美麗的小伯爵站在父親身旁。她仰望天空,只見一抹玫瑰晚霞泛著柔和的紅光,映照在長滿深綠幽暗的冷杉樹的群山上。她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將溫柔的小手放在父親的胳膊上,和他一起欣賞著眼前這良辰美景。在城堡後面,侍童們正在玩著日本式的新奇皮球。一縷晚霞撒在他們身上,泛著紅光。有幾個人坐在一堵大牆深處的背影裡,在輕聲閒聊著什麼。突然,門開了,格麗塔伸出了頭,想說些什麼,馬上卻又被堵了回去。一個身材矮胖的先生,頭戴一副白色假髮,臉上撲著香粉,挺胸凸肚,神氣活現。當他看見伯爵房裡亂七八糟的場面時,他猶如被雷電擊中一般,傻站在那裡,大汗淋漓。「這像話嗎?」他還在氣喘吁吁,從喉嚨裡慢慢擠出話語來,「還沒跟您開口,讓您放乖一點,還沒來得及讓您一個人閒待著,一眨眼您就溜得無影無蹤,您可是我們家庭的一個女伯爵,一個極有身份的人啊,」他喘了喘氣,定了定神。由於驚嚇害怕,此時侍童們都整行整列地躲站到女伯爵身後。她盯著眼前他圓滾滾的肚子,似乎看出,他今天一定是飽餐了一頓。只聽見他又憤怒地說了起來:「我,作為你未成年監護人,是經過布拉格議員會議慎重推選任命的!我!在家裡的城堡裡,我沒有找到您,我責問了城堡裡的管理人員!我!女伯爵究竟哪裡去了?所有的人都說,她離家已經兩天了!」說起「離家」兩字時,他猛地跺了一下腳。「許多打探訊息的人被派送了出去,他們都帶回了訊息,說她騎著馬,穿過一片種子地,直到一個——是的,一個農民告知我們,說是曾看到您——在你們家族的死敵家中,你們的家族啊!」——「您過來一下,監護人先生,」她說著話,並帶著他擠過受驚的侍童,走進一間軍械房裡。屋子裡很快響起了女伯爵一陣「我就是願意」的大喊大叫聲,以及那監護人先生「您這樣做好嗎?」的責問聲。屋子裡充滿著緊張的氣氛!過了一會兒,那位監護人先生又憤怒地把那位女伯爵拽回原來的房子裡。「我就是要,我就是要和那個伯爵結婚!即使您不同意,我也無所謂!」聽到這些,老伯爵不好意思地捂起自己的鼻子,感到十分難堪。女伯爵那張小嘴還在發出「我就是願意!」的哽咽叫喊聲。「但是您現在必須得跟我走,」那個胖子先生說。「好的,就現在,但是我還會再回來的。我倒要和我的另外兩個監護人說說看。如果他們不同意的話,我馬上就掉頭離開他們,回到這裡。」她邊說著話,邊用她調皮的目光看了老伯爵一眼。於是,只看見那位監護人向女伯爵伸過了胳膊,伴著她沿著臺階走了下去。有好幾次她還把那個小男人擺弄得跌跌撞撞、踉踉蹌蹌呢。「我親愛的小姐,請您好好考慮一下,在我這裡,您可以得到世上最美好的一切,有這樣一位蓄著精美小鬍子的先生,還有袋子裡許多許多的金幣。請你認真考慮一下吧,孩子,我可是一個充滿柔情蜜意的好男人啊!」說著說著,他幾乎要哭出聲來。「哦,什麼?那我還不如讓你做糖果糕點去好了。我只要你這位伯爵。」侍童們也跟著下了山。此時的老伯爵一個人站在屋子裡,心裡在盤算,如何用自己的發射機器把監護人好好地教訓一番。這時,格麗塔走了進來。只見太陽在慢慢地落下山去。屋子裡抹上了一層淡淡的餘暉,在夕陽照射下,一道微紅的霞光塗抹在冷暗的群山上。她走近父親,生平第一次將自己的頭貼在他胸前。「我的機器在哪?」他問道。「就在那裡!」——「去把它挪過來!」於是她將機器拖了過來。「侍童們把小哈巴狗放在上面不知發射多少次了,希望它沒有被弄壞!」格麗塔說道。伯爵拿出了工具,又開始幹了起來。很快,整個古堡裡像從前一樣,又響起了叮叮噹噹、轟轟隆隆的聲音。老伯爵在哼唱著一首描寫美麗天堂的阿拉伯老曲子。「那位粗野的女伯爵將永遠不會再來了吧?」格麗塔問老繆福特。「不會的,她的那些監護人應該不會那麼輕易地讓她再來了,」他說道。就這樣,打那以後,一切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城堡裡,有一個拐角處的塔樓是唯一儲存完好的塔樓,它從古老的廢墟里拔地而起,高高聳立著,似乎在眺望著遠處的青山綠水。像往日一樣,格麗塔走了進去,走進最下面一層自己的小房子裡早早上了床。第二天,當朝陽向塔樓致以第一聲問候時,她已早早起了床。兩週後,往日曾發生的奇怪新鮮事早已被大家忘得一乾二淨了。
一天晚上,格麗塔和繆福特兩人坐在沾滿菸灰的圓頂廚房裡。火苗在放著四口大鍋的鍋灶上熊熊燃燒著,白色的蒸氣夾雜著黑色煙霧升了起來,又很快地消散開去。今天外面是第一次狂風大作,已有很長時間沒這樣過了,在狂風的驅趕下煙霧也不時地被吹下來。小格麗塔坐在灶臺的鍋邊,看上去像在想著什麼令她恐懼不安的事,她不時地抬起頭。只見繆福特帶著深思的表情站在一大塊肥豬肉前,旁邊有許多小香腸,它們被垂掛在煙囪裡的一條細繩上讓煙霧熏製著。繆福特手拿彎刀,像在思索著是否要從豬肉上割下一塊肉來。火光映照著他的臉,一副垂涎欲滴的神情。「哎,繆福特,」格麗塔開口說話了,「你覺得,我父親還在想著樺樹條的事嗎?外面的樺樹上還長著嫩枝子嗎?」——「沒有了,孩子,我想它們一定是乾枯了,說起這件事可有它的來頭呢。」——「哦,那你就說說看吧!」格麗塔央求道。繆福特合上了彎刀。此時的格麗塔高興地注視著眼前那些還待熏製的黃色小香腸,它們垂掛在那裡,彷彿也露出了愉悅的神情。要知道,那可是她最愛吃的香腸呢。她坐在繆福特身旁,一邊出神地看著眼前的黑煙和蒸氣,它們高高揚起,又匯在了一起,一邊聽著他的講述,幻想著下面的故事該如何發生。
「記不清你祖上哪一代老祖宗把他的孩子都教養得非常溫順聽話。他成為伯爵後,又生了一個女兒,名字叫貝爾瓦爾德。他覺得,因為自己是一個伯爵,可不允許自己的女兒因為不聽話而遭受樹枝條的懲罰,所以他家城堡周圍的枝條樹木也就沒讓人再看護照料了。可是,隨著年齡的增大,小伯爵變得越來越頑皮淘氣了。伯爵也想不出哪種能懲罰她而又不影響她伯爵氣質養成的好辦法。他那時可還不知道今天許多家庭裡都說的‘今天你可別想吃飯了!’這句話呢。——他想著,就乾脆這樣順其自然吧。這可是個錯誤。她慢慢過了懲罰捱打能使她變乖聽話的好時光,變得放肆任性起來。她一個人跑進森林,整夜呆在那裡,早晨回來時,臉上帶著滿意自得的神情,凌亂不堪的頭髮上卻沾滿了荊棘蔓條、青苔地蘚和夜間的露水。晨光裡,她走在沾滿露水的青草小徑上,臉上洋溢著格外歡愉的神情。她向天際舒展著健勁的身軀,呼吸著清新的空氣,然後唱起在森林裡自編的歌曲。一天早晨,一隻小熊在森林裡從背後向她襲來,她用自己的雙手緊緊掐住它,馱著它跑回家中。此時,他父親正在和一個年輕人說話聊天,伯爵可想把他選做自己的乘龍快婿呢。那長著黑黝黝毛皮的小熊還趴在小伯爵白皙的肩膀上,鮮血正從利爪抓過的傷口上滴落下來。她發出的慘叫聲聽起來就像夜晚城堡周圍的狂風呼嘯聲一般。那個長著一副白皙臉龐和黑鬍子的年輕伯爵此時正友好地注視著她。而她呢,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因為此時的她正努力遏止住自己火辣辣的眼神並將它存放到心坎裡。然而,據說,當她再次凝眸他時,她已無法控制自己,烈火從她的心底裡,從她的靈魂深處往上躥。後來又聽說,她就叫做「眼中烈火女孩」了。現在她深深地喜歡上那位年輕伯爵了。但是,她並沒成為他的新娘,大家可千萬不能這樣稱呼她,她只是他的一個非常親密的夥伴知己而已。這件事可讓她父親不開心了。他倆在一起非常開心,手拿投擲物,肩並肩,越過深山峽谷,走在灌木叢林下滿是青苔的小路上。森林裡,呼嘯的風兒驅趕著他們不斷向前,也嚇退了許多猛獸。他倆在一起歡快地歌唱著。年輕的男伯爵可愛學習了,女伯爵也跟著學了起來,直至深夜他倆還經常坐在古舊的大開本書前,彼此挽著胳膊,顯得那麼親密無間。咳,她那可憐的老父親可不知如何是好了,他一直擔心女兒會遭受可怕的流言蜚語。另外還讓他不開心的是,他倆這麼年輕就嚮往著自己心靈里美好的世界,要出門去遠遊。這真讓老伯爵悶悶不樂,他不想看到他倆還要在一大堆破舊的書裡翻來找去,忍受著翻書時灰塵揚起的嗆咽之苦,而那些破爛玩意兒卻好像在向他們幸災樂禍地冷笑呢。一句話,他變得越來越不開心了。翻閱書籍這件事可使他的心中陡然產生了一種特別噁心的感覺。有一次在地窖裡,他正氣定神閒地躺在木酒桶的龍頭下品嚐著葡萄美酒,此時的美酒猶如一汪清泉正越過他心靈的山谷草地向桶外汩汩流出。突然間,他似乎覺得,圖書房裡的那些書籍正朝他走來,好像要向他抱怨什麼,一會兒開啟,一會兒又合上。慢慢地,只見從一堆揚起的灰塵中跑出幾個僧侶道士和一些長相類似的不速之客。他們滿臉醉態,步履蹣跚,嘴裡哼唱著動聽的曲調。他可忘不了這些怪誕的事情,經常看著窗外風中發出颯颯聲響的枝條樹木,它們似乎在警告伯爵,如果要拿自己去教訓他的女兒,那它們可是會嚴辭拒絕的。後來,爆發了一場戰爭,那位年輕伯爵和一隊騎兵走了。此時的老伯爵覺得必須嚴管好自己的女兒,她應該在家裡待著,織繡一件壁爐繡花罩子什麼的。可是貝爾瓦爾德渾身難受極了,她凝望著窗外的藍色群山,它們像城牆一樣阻掩了眼前這旺盛生命中所顯示的勃勃生機。有時她顯得頗為煩躁,就扯下自己睡覺的天蓋床的床簾,亂扔著枕頭。枕頭裡的羽毛漫天飛舞,一會兒飛落在床帳上頭戴羽冠的金色天使身上,一會兒又飄落到各個角落裡。就在這紛擾時刻,老伯爵走進了她的屋子。她很快拉上了床簾,躲進了羽絨被子裡,緊緊把自己裹了起來。老伯爵站在那裡,一個勁地向她說教著。一天早晨,他又過來看望女兒,胳膊裡抱著女兒還沒開始織繡壁爐罩子的絲絨。床上還是那床羽絨被子。老伯爵站在床前,開始責罵起來。但是,今天的羽絨被卻靜悄悄地躺在那裡。平常的話,女兒時而會伸出頭來,又很快將頭縮排被窩。終於,伯爵開始憤怒起來,鼓足勇氣掀開羽絨被,卻發現裡面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直到黃昏時分,伯爵又愜意地躺在老酒桶龍頭下享受著美酒時,貝爾瓦爾德才悄悄開啟城堡大門,身揹著小包裹,走了出去。她環顧四周,夜色中的群山是那樣的靜悄悄。夜風中,她那淺棕色的秀髮在輕輕飄拂著,她在向前方的部隊奔去。她找到了部隊,帶著巨大的欣喜,那位年輕的伯爵又見到了她。她守衛在他身邊,和他一起奔赴戰場,揮劍砍殺著敵人。她對他全神貫注,在他身邊迎擊那些朝他砍殺過來的刀槍劍戟。晚上,他倆坐在篝火邊,將疲憊的四肢攤放在他們的大衣上。夜晚的涼風吹進歡趣逗樂的人群裡。激烈鏖戰後,他們滾燙髮燒的額頭也慢慢冷卻下來。士兵們在抽著煙,她唱著歌,還向他們講述著過去那些聖賢的故事。在她面前,所有的人都是那樣的快樂和逍遙。篝火慢慢地熄滅下去,夜幕已漸漸開啟,無數顆星星在閃耀著。此時的女伯爵已慢慢明白,她為誰而生。她輕輕地摟抱起年輕的伯爵,仔細端詳著熟睡中他那安詳而又高貴的臉龐。她不斷地沉思,像是在欣賞書中最美麗動聽的歌曲一樣,在多姿多彩、搖曳變幻的情感中,讚美著春天,讚美著冉冉升起的朝陽,還有那溶溶的月色。她將這美好的記憶用刀尖密密麻麻地刻在了樹皮上。於是,她微睡了片刻。睡夢中,她彷彿看見了九個繆斯女神,還有她們前面一位英俊的繆斯少年。此時,他們正在她的頭頂上翩翩起舞,不斷地向她託夢呢。
「一天早晨,他們走出軍營,要向別地進發。鼓聲響了起來。貝爾瓦爾德從鼓手手裡拿過戰鼓,一路上敲打著,還唱著激勵士氣的軍歌。士兵們饒有興趣地聽著她的歌聲。她敲擊的鼓聲十分響亮,猶如一首激昂的軍歌,從她的心裡迸發出來,直上雲霄。突然,一個信使急匆匆沿路趕了過來,告訴她說,她的老伯爵父親正躺在床上,眼看要告別人世了。雖然他被禁止出來向貝爾瓦爾德傳遞口信,但城堡裡的老神甫還是偷偷地把他派遣出來。很快,貝爾瓦爾德向年輕的伯爵揮手道別,策馬而去。當她看見城堡上又舊又鏽的風信雞羽翼雙垂時,一種骨肉不可分離的酸楚湧上心頭。一切已表明,自己的父親已離她而去了。整個城堡裡空蕩蕩的,所有的家人和僕人都不見了蹤影,唯有那古老的城牆還獨自靜靜地佇立在那裡。她得到的唯一遺產就是那座空曠的城堡了。她很快從馬背上跳了下來,輕輕拍著馬的脖子,彷彿對它說:‘我們馬上又要離開這裡了!’她將韁繩扔到了馬背上。馬兒小跑了起來,空曠的庭院裡,迴盪著清脆的馬蹄聲。老神甫看見了這些。他在空蕩的房子裡輕手輕腳地來回踱步,好像既害怕她,又為她感到難過。他惴惴不安地把鑰匙交給了女伯爵,然後就很快走開了。貝爾瓦爾德站在一個高大的窗戶前,眺望著遠處深藍色的群山。她雖然喜歡眼前這份家產,但感覺似乎有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壓在她的心頭。太陽快要落山了,屋子裡還通明透亮,一抹淡淡的晚霞映照在棕色的皮革牆紙上。這時,老神甫走了進來,恐懼中又在她面前退了回去。她叫他不要走,說出心裡想要說的話。猶豫了好一會兒,他終於倒出了心事。原來老伯爵一直對女兒耿耿於懷,隻字不想提她,但在彌留之際,他終於說,那是他一生的罪過,沒有使用那些樹枝條把他的女兒教育好,所以他心中一直都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她離開了自己,步入軍營。他憤怒之極,心裡一個勁地在咒罵著她,詛咒她將來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寧,直至那些樹枝條幹枯殆盡。但從心底裡他還是希望那些樹枝條不要乾枯,還要不斷枝繁葉茂地生長下去,直至她家族中的女孩子變得溫順乖巧,但最好不要遭受那些樹枝條的懲罰。老神甫終於道出了想說的心裡話。聽完這些,貝爾瓦爾德沉默了,看著漸漸隱向山後的太陽,她感覺到自己的幸福漸漸變得依稀渺茫起來。突然,外面城堡裡空蕩蕩的臺階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位信使回來了,手裡還拿著一封書信。那位年輕的伯爵在戰鬥中不幸陣亡了。此時的她默默無語,在自己塔樓上可以遠眺的屋子裡獨自徘徊著,腦子裡一片空白,也不知道那信使從何處而來。她身邊的那些古書還靜靜地躺在那裡,她坐在正對窗戶的那把椅子上看書,一直就那樣看著,直至自己人生的黃昏。沒有人敢走近的她的屋子。不過,她還經常去森林裡轉轉,或是外出走走。現在,對面的山腳下怎麼會呈現出一派生機盎然的景象呢?草地上,田野裡,到處盛開著鮮花。她經常徒步下山,只見那些農民滿臉汗水地在辛勤地勞作。他們面帶愁容,打量著這片貧瘠不堪、難於耕作的土地。她向他們傳授著如何讓土地變得肥沃的知識,甚至還為他們發明了一種獨特的犁具。人們都十分喜愛和尊敬她。大家總覺得,每當她離開他們時,不和人道別,也不理睬人,只是一個人靜靜地走開。就是到了晚年,她還拄著一根棍子,彎著腰,不時下山去看看。她看著眼前的一切,眼睛裡充滿著慈祥感恩的目光。孩子們也一點不害怕她。他們經常去森林裡看望她。每當她離去時,孩子們就覺得剛才所發生的一切就好像在夢境裡一般,而此時此刻,夢兒已杳然無蹤。我不知道,後來她是怎麼死的,但是,」繆福特輕聲說道,「聽說,後來人們還經常看見過她。還聽說,後來整個家族裡還沒有哪個孩子沒捱過樹枝條能變得乖巧聽話的。——不過,我倒認為,現在外面的樹枝條可是乾枯完了!看看我們的小格麗塔是個多麼聽話乖巧的孩子!」
「你是從哪裡知道這些事的?」格麗塔問道。剛才在認真聽著故事的她瞪大著眼睛,一直驚奇不已。「是的,孩子!你想想,我當然知道囉。自從我成為你們家的裁縫,就把圖書房裡的許多大開本書籍上的皮革變成你們身上的衣料子了,那些書籍裡可記錄著我剛才講的這些故事呢!」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若有所思地說:「其實我真的不知道,貝爾瓦爾德小姐有什麼罪過。她並不懶惰,這一點我很欣賞,反倒覺得,是老伯爵那些刻薄的話語才導致她離去的。她的親兄弟們也一直不去看望她,讓她一個人呆在城堡裡,獨守著那份家產。」這時,只看見格麗塔像小鳥抖動羽毛一樣,渾身顫抖起來:「快聽聽,我覺得好像有敲門聲!」一陣狂風穿過煙囪刮下來。有人在敲門。一個年輕的聲音隨著狂風傳進了城堡,叫喊聲蓋過了風聲。「哎呀,一定是枝條樹的女祖先!」格麗塔驚叫地看著繆福特。然而,這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外面,大雨如注,下了約一刻鐘。山路上,出現了兩個身影,他們正沿路向城堡方向走來。只看見一個女孩模樣的身影,頭戴一條精細的面紗。它已完全溼透,從頭上垂落下來。那女孩倚在一個身材修長的小夥子肩旁,雨水從她緞子禮服的皺褶間不斷往下滴落。也因為惡劣天氣的緣故,禮帽上的羽飾在遭受狂風暴雨後彎裂著垂搭下來。「唉,埃利奧,」她發出了微弱的聲音,已凍得瑟瑟發抖,「這條路簡直太糟糕了,我一直在往下流淌的水路里噼噼啪啪地走著。你抬頭看看,伯爵屋子裡的燈還亮著呢。」他們剛走了一小段路,就見那女孩模樣的身影轉過身子,像一個雨中的小仙子一樣在注視著濃霧瀰漫的山谷。「我要生活在這裡!」她說道,然後他倆大步流星地朝城堡大門走來。他們一次次地敲門,不斷地叫喊。透過門縫他們終於看見有亮光過來。那正是格麗塔。「外面是誰?」她問道。如果外面的回答是「一個家賊!」或是「一個殺人犯!」她也會讓他進來的,因為此時此刻,是否人們要保護自己不受侵害,或者這個不速之客像世上有些人那樣不懷好意,對於眼前未經世事的格麗塔來說,她可沒想那麼多呢。從一聲「是我!」的應答聲裡她很快辨認出,外面的人是誰了。當這位上次光臨過城堡的女伯爵沿著臺階疾步往上,走進老伯爵屋子裡時,她身後拖在地上的裙裾已留下了一道長長的水印。屋子裡,伯爵正坐在一盞昏暗的小燈前工作著,他尖尖的鼻子在黑暗中顯得那麼突兀。半明半暗的燈光照在女伯爵身上,也照在她滿頭金黃的鬈髮上。雨水還在順著頭髮滴落著,一顆顆雨珠從她的前額沿著美麗的臉龐滾落而下,可以看出,滿臉紅霞的她此時已掩飾不住內心的欣喜。繆福特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女伯爵會突然間出現在眼前,他驚奇萬分。當老伯爵跪倒在她身前時,她大笑起來,眉宇間露出了一種戲弄的神情。她渾身抖動著,以至於雨水從她那凌亂的鬈髮上像陣雨一般飛濺到老伯爵身上。伯爵在他那個燻得黑黑的大壁爐裡生起了火,還一個勁地吹著。女伯爵蹲下身子,貼靠在壁爐邊取暖。終於她開口說了話:「我已給我那位未成年監護人先生製造了很多麻煩。他正在找另外兩個監護人幫忙呢,我就趁機跑了出來!」老伯爵還想再問些什麼,突然間女伯爵卻變得異常困倦起來,慢慢地閉上眼,打起了悅耳的鼾聲來。整夜裡,伯爵也沒捨得閤眼,一直在她面前來回溜達,仔細地欣賞著她。城堡裡,一切又恢復了生機。她是怎麼從家裡脫身的,對於老伯爵的這個問題,她從來沒有正面回答過,只是一個勁地笑著,顯得那麼心情愉快。第二天,小侍童們來了,還帶著許多小毛驢,它們身上都馱著許多重物。現在,庭院的石板地上鋪上了許多五顏六色的地毯,上面繡著絢麗的花卉、鳴啾的小鳥以及蹦蹦跳跳的小兔子圖案,沿著牆根還放了許多漂亮的座墊。庭院中央,還擺放著一個精緻秀美的金燦燦的聖壇,上面放著一個聖盆,聖盆裡已燃起了敬拜上帝的焚香。很快,這裡已喧鬧繁雜,紛擾不斷了。由於缺少婢女,漂亮的侍童埃利奧就扮起了婢女角色,為女伯爵梳頭洗面。他梳著她長長的秀髮,不經意間,梳子卡在她金髮中的纏繞卷結處,痛得她叫起來,只聽見「啪」的一聲,他臉上輕輕的捱了一記耳光。其他侍童的日子也不比埃利奧好過多少。儘管女伯爵長著十個溫柔的纖纖玉指,但每每打在臉上時,他們也感到火辣辣的發燒呢。他們留神著她臉上的每個示意表情,所有的人一會兒被招呼到跟前,一會兒又跑散到某個拐角旮旯處,帶著指令去拿些什麼東西來。看著這搞笑的場面,大家都笑得前仰後合。他們忙得不亦樂乎。每個人都要在現場,聽憑她隨心所欲的差遣。遇到她心情不好時,事情可就要變糟了,侍童們的臉上也就要跟著愁雲密佈起來。一個侍童手拿拂塵,另一個跨在掃帚上,每個人都手拿什麼東西,有的撣盡灰塵,有的掃除垃圾,有的澆灌花木。老繆福特打量著這些長著紅紅臉蛋的搗蛋鬼。更讓他驚訝不已的是,他們還勇氣十足,膽敢走進黑漆漆的森林,手持獵槍,摳著扳機打獵呢。傍晚時分,他們個個滿身塵土,一臉疲倦地返回城堡。在廚房裡,他們從肩上卸下一天的勞動成果,有小麻雀,不,還有松雞和山鶉呢。他們還向瞪大了眼睛的老繆福特講述自己打獵時的冒險經歷呢。城堡裡的過道邊都種上了一行行說不上名字的稀有植物。陽光下,金籠子裡的金絲雀們在盡情地放聲歌唱呢。城堡裡,還有許多鸚鵡,它們在呱呱亂叫著:「我要我要!」看上去,它們好像是在某個學校裡教訓著某個被慣壞了的孩子呢。老伯爵全神貫注地看著這一切——已忘了機器的研製工作。晚上,所有的人都坐在他那間屋子裡。女伯爵唱著歌,她唱得要多好就有多好。她還講述了許多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特別驚險刺激,聽得大家都毛骨悚然。像往常一樣,小格麗塔總是早早的就上了床或鑽進草堆。今天進了塔樓後,她首先走到一扇往外凸出的小窗前,瞭望著山谷。那窗戶是從塔樓兩堵厚牆的夾縫處凸出去的,一扇窗戶上畫著小約翰身穿藍色的衣服,他手拿牧杖,看護著幾隻羔羊。月光正照在窗戶上。靜穆的畫面中,還有一個小花園,裡面長滿了歐石楠花。黃色、藍色和紅色等色調在月光的映襯下,顯得那麼色彩斑斕。旁邊的牆上,一塊小石子脫落了,留下了一個小洞穴,裡面還臥著許多小瓢蟲呢。另一扇窗戶正敞開著。夜風在溶溶月色下從窗外吹入。窗戶邊,她向下俯視了一番,此時可以看見山谷中霧氣繚繞,異常神秘;隱隱約約還可以看見冷杉林的樹梢。塔樓下伸出了一塊深暗色的岩石,上面盡是溝壑,長滿了青苔。月光下,青苔上的露珠在閃著亮光。格麗塔將身子探出窗外,仔細盯視著窗邊一棵植物彎垂莖杆上的一滴露珠,只見它在清涼的月色下是那麼的晶瑩剔透,它一點點微顫著,慢慢地掉進了深淵。然後,她收回了身子,抬頭注視著貼滿了裝飾料子的牆面。上面的燕子媽媽正在搭築的小巢裡嘰嘰喳喳,和她的兒女們在交談著什麼。小格麗塔鑽進床上的乾草裡,將一個錦緞面料做成的小睡枕枕在了耳朵下。這個小枕頭還是她從她母親那裡得到的呢。
「你願意嗎?」小床後面窗戶上的黑影裡,響起一個輕細的問話聲,那聲音是從窗戶的十字梃架上發出的,「如果你害怕的話,那我就走開好了。」只見月光下,一隻體型細長的老鼠跑到了格麗塔床邊。小伯爵轉過頭來,帶著惺忪的睡眼看著窗外那迷人的月亮。
月亮呢,她在想著:
「我要是有這麼一個胖乎乎的小姑娘該有多好啊!」她微笑著。
月亮呢,她還在想著:「在這個胖乎乎的小姑娘面前,太陽公主想必會嫉妒死了!」她還在微笑著。
乾草裡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格麗塔轉過身子,朝旁邊看了看。這時,一個纖細矜持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我們是尊貴的老鼠侯爵夫人家的兩個老鼠姑娘,分別掌管著宮廷事務和膳食事務。我們來此,就是想問你一些事情,親愛的小伯爵。」——「好啊!」格麗塔說著話,睡意中,腦子裡還在做著甜夢呢。
「我們的女侯爵繼承王位後僅才一天就帶著她的七個孩子來到這裡。城堡裡連一張這些弱不禁風的孩子睡的舊羽絨床也沒有,新的吧又怕被主人老是拍拍打打,讓我們不得安寧。不知你是否樂意,讓老鼠侯爵夫人帶著她的七個孩子住進你頭下面這個錦緞睡枕裡?」——半睡半醒的格麗塔點著頭,因為她一直在示意,自己還在做著美夢呢。還沒等她發出鼾聲,一長隊老鼠就穿過房子跑了進來,然後擠在了一起。
四隻老鼠拖來了一隻繆福特穿的舊木拖鞋。老鼠侯爵夫人頭上帶著一頂王冠,她正坐在拖鞋裡。她的孩子們正在她面前歇息著。他們住進了格麗塔的羽絨枕頭裡。頓時,裡面開始喧鬧起來。燕子媽媽站在巢穴邊好奇地看著這些。由於時辰已不早了,她就開始了晚間的感恩禱告。她還和孩子們就基督摩西十誡sup/sup的事爭執起來,而孩子們認為,僅僅只有摩西九誡。「天哪!」一隻躲在木頭裡的老甲殼蟲說道,他正從一條縫隙中向外瞅,「你們在瞎胡鬧什麼,吵得大家都不能睡個安穩覺。」燕子媽媽可不在意他的話,直到甲殼蟲說了一句:「你會把這女孩吵醒的!」她才收住了話。過了一會兒,她叫一隻在自己身邊飛來飛去的蚊子去格麗塔那裡,因為在小伯爵那裡她可以美美地飽餐一頓呢。於是,這個夜間樂師飛快地飛了下去,她還找來了另外三個同伴,嗡嗡嗡地加入到一群瓢蟲行列,此時的小瓢蟲們正躲在窗臺前的一株藍色的風鈴草後歇息著。倒要感謝的是,老鼠進來時沒有侵害它們。這隻蚊子一個人還在獨自哼哼著。就這樣,許多聲音吵鬧在格麗塔耳邊,一直持續到很晚時間。夜深了,這個疲憊的樂師趴在格麗塔的耳垂上。出於對小伯爵格外喜歡的原因,它竭力剋制住自己不去吮吸她身上那甜甜的血液。
第二天早晨,當格麗塔醒來時,她感覺錦緞枕頭下有什麼東西在動來動去。開始時她有些恐慌,因為她隱約記得昨天夜裡有不速之客來造訪的事,但很快又回憶起她們是那麼親切可愛,彬彬有禮。對新鄰居的到來,她感到既詫異驚奇,又高興不已。她拿起枕頭,把它放在窗戶邊讓太陽曬曬。「你說說看,」她問老繆福特,他手裡正拿著一杯水走進屋裡,要去澆他那些心愛的花草。「問一下,你明天能從山谷裡為我弄些新鮮的花來嗎?」繆福特回答了她的話,而她什麼也沒有聽見,只是出神地看著眼前山下的一片青草地。在蔚藍色天空的映照下,綠色的灌木叢以及一塊塊綠草地顯得格外耀眼。還有許多白色的小點點在挪動著,經過很長時間觀察後她才辨認出,那是一群鵝正在草地上吃著青草,旁邊還跟著一個農民模樣的小夥計。小伯爵可沒看見,此時的他也正友好地朝自己小凸窗的方向看過來了呢。過了一會兒,她終於發現了那個年輕人。「你看見那個小夥計了嗎?」她問道。「哦,我看見了。」繆福特回答道。格麗塔沉默了一會兒。當她走下塔樓,看到其他人時,卻看見了一個令人難堪的場面:一隻不知從哪裡跑出來的貓兒將鸚鵡身上的羽毛給扯了下來。對於這樣的看護過失,所有侍童都得到的女伯爵搧耳光的獎賞。——幾天後,一個美麗的早晨,山下岩石邊的一個山洞入口前,那個農民模樣的小夥計在為那個富有的女磨坊主放牧著一群鵝,此時的他正哭得非常傷心。「彼得,現在你不要再幹了,」她叫嚷著,「上次你沒看好鵝群,去幫那個老伯爵,把他從泥沼地裡拽出來,結果弄丟了一隻鵝。今天倒好,繆福特下山來採花,你去幫他找花,結果又弄丟了一隻。你給我滾吧,你這個不成器的東西!」她的怒火在不斷升起。她冷不丁地猛推了他一下,他還沒反應過來,已經站在了她家門前。「這一塊麵包就是你的工錢,現在你滾開吧。」接過麵包,小彼得走進鵝圈,到中間的一塊石頭上。身處這一群鵝中間,他感覺到鵝毛帶來的舒適溫暖。有一隻鵝站了起來,顯得有些憨厚笨拙,另有一隻在抖動著光潔的羽毛。它們縮了縮頭,又伸了一下頭,從石頭的一邊跳向另一邊,擠到了彼得身邊,然後將脖子伸向腳蹼邊,在找一個自己棲身的地方。後面的鵝兒把脖子都伸到了前面鵝兒的身上,不時地看看他,朝他嘎嘎地叫著。每當彼得坐在它們中間,吹起一根蘆葦管,它們就紛紛來到他跟前,它們已習慣了這種召喚方式。現在他在傷心地哭,把剛得到的麵包撕成碎片灑向鵝群,帶著憂傷的表情要向它們道別。他抱起一隻最喜歡的白鵝,親了親它那美麗、白潔和溫軟的翅膀,把最後一片面包塞進它嘴裡,準備離開它們。它們都跟在他身後,發出嘎嘎的叫聲,一直跟到主人家門前。他向四周看看:它們還不知道,自己明天可就不會再來了。他可真是進退兩難,現在該究竟去哪裡呢?
彼得站在門前。秋風起來了,他身上不禁起了一絲寒意。遠處的花兒像星星一般,點綴在枝莖上,它們在風中輕輕搖曳著,似乎在告訴身邊的枝莖,馬上即將要離開這些夥伴,讓它們獨自承受秋冬之苦了。他走在山間的窄路上,想再一次看看那城堡:它還是像往常一樣靜靜地聳立在佈滿岩石的圓錐形高山上!那裡就是老伯爵的塔樓。他曾成千上百次地趕著鵝群從它下面經過!在它下面也不知抬頭觀望了多久!他沒想很多,邊走邊採摘著鮮花,幾乎快採到滿滿一把時,突然想起來,應該把這束鮮花送給老繆福特,向他道別的。就這樣,他一直往上向城堡走去。從遠處,他看見了兩個身影站在城堡前,還聽見了一首曲子的節拍聲。原來是一個男人,他一邊讓他的小土撥鼠跳著舞,一邊還給它講著故事,臉上露出奇異的神情。這時,女伯爵從門裡跳了出來,手裡拿著格麗塔的錦緞枕頭,後面跟著埃利奧以及所有其他侍童,門前是一片嘈雜聲。「哎,你看看,格麗塔,」她向格麗塔喊道,此時格麗塔正和繆福特一起也走出門外,高興地看著小土撥鼠在跳來跳去呢。她繼續對格麗塔說道:「我爬上了你那個老鼠洞,也就是你那座塔樓,我看見陽光下曬著一個枕頭,裡面居然有動靜,好像有生命的東西的在裡面。我仔細看了看,原來是一群老鼠啊。」——「呸!一群老鼠!」所有的侍童都驚叫起來。女伯爵說道:「我要把這枕頭和老鼠全部扔進這萬丈深淵裡。」只聽見土撥鼠開口道:「且慢,天哪,你想要幹什麼?——這枕頭曾歸一位母親所擁有,這些老鼠正是一位老鼠侯爵夫人帶著她的七個侯爵兒子呢!」——「這幫壞蛋,讓它們摔下去粉身碎骨吧!」女伯爵克勞翠婭叫嚷道,因為她就叫這個名字,「你這個土撥鼠怎麼腦子裡會想到這些荒誕不經的事。「你把它給我,」那位帶著土撥鼠的男人開口道,「我現在正需要幾個小老鼠,我要把它們當作藝術品好好研究研究呢。」——「給你!」女伯爵一邊說著,一邊將枕頭遞給了他,緊跟著轉身走進了城堡。侍童跟了進去。只見小格麗塔也跟在女伯爵身邊走進城堡,她在苦苦哀求著女伯爵不要將枕頭和老鼠送給別人。繆福特也悲傷地進了門,因為他身無分文,不能將它們贖回來。那捕鼠人收起枕頭,準備上路出發。此時,農民小夥計彼得走到他身邊,請求他道:「我給你錢,就請你把這枕頭和老鼠給我吧。」那個捕鼠人驚奇地注視著他。「噢,年輕人,你可以擁有它們。我反正到處都能捕到老鼠,剛才我收下它們,僅僅是因為這枕頭裝著老鼠,我隨身拿著太方便了。」彼得把自己以前掙得的錢付給了他,得到了枕頭。他想等一會兒,也許繆福特還會出來的。這時,小格麗塔從城堡的過道里狂奔出來,他在尋找捕鼠人。「哎呀!」她叫喊著,哪裡有捕鼠人的影子?因為他早已走遠了。「哎呀,我可要給他下跪,求求他把枕頭和老鼠還給我啊。」她正準備沿著岩石山路向山下追去。這時,小夥計彼得走近她,在空中揮起了手裡的滾口紅邊小帽,和她打起招呼。他還給了她枕頭,一句話也沒說。小伯爵高興極了,蹬著小高跟鞋,轉過身子回去了。彼得瞪大眼,目送她走進城堡。要不是繆福特正好此時走出來的話,彼得可就轉身走了,他要繼續走向遙遠的世界裡。「小夥計,我一直站在門後面,看著你是如何付錢給那個捕鼠人的。你是從哪裡弄到那些錢的?」繆福特問。「那是我的工錢。現在那個女磨坊主已把我趕出來,不再僱傭我了。」——「哎呀!」老繆福特說著話,一邊難過地撓了撓頭,「你等等。——有了,我想起來了,你願意當一名侍童嗎?」彼得思索了很長時間,掂量考慮著。「為什麼你不能當呢?我把你帶到女伯爵跟前,不過你要顯得精神抖擻和快樂活潑些,在她面前鞠躬行禮,還要馬上拿起她的手親吻一下。天哪,要是某個人在我們家以前的女主人面前說一句‘上帝啊,我怎麼這麼貧窮啊’,那她可是會盡自己最大的能力幫助這個人的。」於是,他倆一起走進城堡。在一個過道里,他們遇見了女伯爵克勞翠婭,只見她滿臉通紅,情緒異常激動,因為那老伯爵剛才竟敢應女兒的請求,不同意她將枕頭送給別人,所以現在的克勞翠婭已對小格麗塔的行為感到憤怒不堪了。此時,牧鵝小夥計已站到她面前。他摘下尖頂帽子,親了一下她的小手。儘管他馬上抹了一下嘴角,像孩子們通常所做的那樣,但女伯爵還是友好地打量著他。「這個小夥子想幹什麼?」她問道。「他想當一名侍童!」繆福特回答道。「是這樣嗎?小侍童我們總是需要的,多添一個也沒關係。呸!他怎麼這麼髒兮兮的!去讓人給你換一身新衣服吧。——你可以,」她考慮了一會兒,說道:「當一個塔樓看守人吧。是的,這再適合不過了。讓人給你一支號角,你就住在我們城堡裡的塔樓上,好好看守城堡塔樓吧。」——就這樣,那個牧鵝小夥計現在變成了一個塔樓看守人。每當清晨或黃昏來臨時,他就在塔樓上對著下面的青山綠水吹起號角,他極目遠眺,就感到從遠處吹來的風正從他的鼻子下呼呼而過。格麗塔一直感謝著彼得,因為對於繼母和那些侍童的管制約束,小伯爵感到很不開心,和那些塗脂抹油、香氣撲鼻的侍童相比,自己的處境更容易引起彼得的同情憐憫。小格麗塔玩著一個金球,這可是他們「老鼠在咱家」家族的傳家寶。她一邊玩著,一邊沿著樓梯爬上了塔樓。金球慢慢向穹頂尖塔上飛了上去。只聽見彼得在喊:「我接住它了!」只見那金球又沿著老式樓梯慢慢滾了下來。格麗塔笑得臉上都樂開了花。她經常跌倒在樓梯上,想辦法抓住金球。就這樣,兩個人玩得可開心了。塔樓看守人是不允許離開他的崗位的,於是,小格麗塔就在傍晚時分蹬上樓梯去看望他。當她在兩層樓之間的拐彎處轉彎時,就通過牆上的一個小孔看看彼得的小房間。只見外面的光線照過一堆劈過的木柴,正落在彼得睡覺的乾草上。屋裡,放著一根鞭子,牆邊的一塊小木板上還放著他的一個菸斗。還有一隻馴養的鳥兒,本已是半死不活,被他撿到後經過治療,又恢復了健康,現正呆在一個角落裡,唧唧啾啾地表達著它深深的感恩之情。如果彼得不在這裡,她就給它撒上一些穀粒,靜靜地偷聽著它的動靜。如果身邊沒什麼動靜,或者女伯爵克勞翠婭不叫喚她,格麗塔就還會往上爬。當她到達第二個拐彎處時,便看見小夥子正在來回巡走。此時,她正經過靠牆一邊那塊古老的石頭雕像,這可需要一番勇氣。只見那座頭像正從一個像是宗教服皺褶的領口裡伸出來,臉上突出個尖鼻子,表情顯得非常嚴肅。關於這座石像,繆福特以前經常在格麗塔面前提到過一個叫戈特夫人的人。每當她經過這裡時,她都要向她乖順而敬畏地問候一聲,和她打個招呼,而且還請求她:「戈特夫人,祝您平安,請保佑我,不要讓那些侍童中的任何人來這裡!」還真神了,等到侍童們每次叫喚她時,就沒人能找到她,因為石像上老是會發出一種聲音吸引並戲弄著他們,害得他們到處亂跑,團團亂轉。——此時的格麗塔站在倒數第二個臺階上停了下來。臺階邊的拐角處,她曾修建了一個迷你小花園,裡面放養了青苔,還放置了許多破舊器皿碎片拼搭的小園亭。花園裡,還能看到一頭牛在吃青草,其實那是一個鍋缽把柄上的牛的造型。另外,裡面還放著一條小狗,那也只不過是瓷器鍋蓋提鈕上的小狗造型而已。秋風從高處向她拂面而來,又繞著塔樓吹過,涼颼颼的。彼得問候了她。她將圓滾滾的小胳膊放在古老的石頭城牆上,眺望著遠方。鳥兒們在她腳下的塔樓四周盤旋著。岩石上的許多城牆裂縫直上直下,裡面長滿了青苔綠草。山谷裡,到處是銀色的小湖泊,還有綠色的灌木叢林。對面的群山連綿不斷,一眼看不到盡頭。天空離塔樓彷彿近在咫尺,可仔細看看,卻又是那麼遙不可及。
此時的格麗塔真是目不暇接,她一會兒指指這,一會兒指指那,欣賞著眼前美麗的景色。此時,彼得給她講起牧鵝的故事。她被他的故事深深地打動了,那些長脖子、白羽毛的小傢伙是多麼的美麗可愛啊。他倆還一起走到她的小花園裡,他要幫助她,想把她的花園修建得更漂亮些。他做了個小吊橋,還有旁邊長著漂亮樹木的小園亭等小玩意兒。慢慢地,塔樓上的晚風變得越來越涼,太陽也漸漸下山了。格麗塔要和彼得道別了。「明天見!」她愉快地說,「明天見!」彼得笑呵呵地回應,臉上露出更愉快的神情。格麗塔很快跑下樓梯,當她經過戈特夫人石像時,更加快了步伐。彼得在靜聽著格麗塔的腳步聲:如果她嗒嗒嗒的腳步聲消失了,他就會重新掉頭去觀察山谷裡的動靜。如果格麗塔捱了罵,他倆就會呆在一起,度過一個安靜的夜晚。——一天清晨,小看守人的號角聲吹得特別響亮。他跑下塔樓,跑進了女伯爵的閨房,向她報告山下來了一群不明身份的人。聽到這些,女伯爵一下子從沙發上驚跳起來,給了他一個耳光,緊跟著在閨房裡來回徘徊,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只見她眼裡噙滿了淚水,忽然親了彼得一口,開始叫嚷道:「哎呀,這如何是好?哦,要是我那幾個監護人來的話!」於是所有的侍童都被召集到一起。「快用東西堵住大門,」她叫喊著,「要麼把門前的小木橋趕快弄斷!」——「為了不讓它掉進深淵,還需要一個懸空腳手架,」老伯爵急著說,「好從下面把它拆了。」可是,這太晚了。現在,城堡裡能找到的一切都用來堵大門了。侍童們從城堡各個角落處拖來了破爛傢俱物件,把它們堆在門前,又翻牆回來,潛伏到門後。
過了一會兒,有腳步聲慢慢靠近了小木橋。侍童們仔細聽著外面的動靜,有人在敲門。由於裡面沒有回應,外面響起了一個聲音:「我們是議員會議慎重推選任命出的法庭成員,今天我們所有三個未成年監護人都前來這裡,特要求女伯爵閣下,也就是我們的伯爵小姐出門回話!」接著,又是一陣敲門聲。「我只想通過門縫回答你們,」門裡響起了女伯爵響亮的聲音。「放蕩不羈的女伯爵必須明天跟隨她的監護人先生,也就是今天到場的先生們,回到她自己家宮殿城堡裡所指定的屋子裡,直至自己成長到法定年齡。這段時間內,如果沒得到我們類似相同的許可,她將禁止自作主張,與任何人擅自結婚,其他我們認為不適宜的事情也絕對禁止。鑑於此,根據法律之規定,茲要求內塞爾克勞翠婭·波萊娜·安娜·瑪麗亞伯爵小姐自願接受命運的安排,今天,最遲明天一大早,跟隨她的未成年監護人啟程回府。」終於,一個低沉的聲音講完了,他就是那個最老最胖、頭戴鬈曲長假髮、大汗淋漓的監護人先生。「我就是不願意!」女伯爵叫喊道。其中的一個監護人想要開始大發其火,另一個則捂住了他的嘴巴。此時,他們中的一個書記員走上前來,用他那乾巴巴的聲音接著喊道:「要是內塞爾克勞翠婭·波萊娜·安娜·瑪麗亞伯爵小姐沒有在規定的時間內履行義務的話,那她將受到監護人嚴厲的懲罰!法律可是無情的!」接著,所有的人調轉身子,揚長而去。只聽見橋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當天晚上,小格麗塔躺在塔樓裡準備歇息了。一扇窗戶開啟著。夜空裡,繁星點點,它們好像正在偷看窗戶裡的一切呢。這時,一個細弱的聲音傳到了格麗塔耳邊,塔樓周圍呼嘯的風聲一下子停止了,那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憤怒:「你知道嗎,小姑娘?我那時和自己親愛的兄弟姐妹相處得多好啊,結果大家都想繼承爵位,你爭我奪,我怎麼能不生活在巨大的害怕恐懼中呢?你也知道,要是我現在也來加害懲罰這女伯爵,那該是多麼的可怕啊?」突然,格麗塔變得害怕起來,將小手捂住了臉,因為她看見,那隻老鼠侯爵夫人的眼睛正從旁邊看過來,頭頂上還戴著那頂金燦燦的王冠。它雙眼炯炯有神,發著亮光。「我也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事,他們將怎樣拖走女伯爵,怎樣懲罰你父親。」聽到這番可怕的話語,格麗塔不禁哭了起來。「不過,」它一邊說著話,一邊在她頭下的枕頭裡來回溜達著,「因為你的緣故我可以改變這一切,看在你盛情接納我的份上,我也願意這樣做。但那隻把你養大的老鼠奉勸我不要這樣做,它和我談起了許多前途未卜的事,因為那個很壞的夫人呆在這裡。她可是她們家族成員裡最放蕩輕浮的一個。她也不好好考慮一下,就用捕鼠器到處捕捉我們,還用毒藥毒死我們。」在黑暗中,它消失了。聽完這些,格麗塔得到了一些安慰,慢慢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所有的人都行動起來了。侍童們拿起城堡裡的所有刀具武裝著自己,連椅子腿也拿了出來,上面還打上了許多釘子,看上去像是狼牙棒一般。他們揮舞這些武器,頭上冒著騰騰熱氣,樓上樓下來回地跑著。他們面對面跑到一起,又緊跟著散開,一股血腥的勇氣從他們心裡陡然而起。門雖然堵上了,但這無濟於事。小木橋也不能拆卸掉,因為城堡裡沒有一個懸空腳手架。就這樣,女伯爵在門前擺開了防禦陣勢。「你們站到後面去,我的小勇士們!」她一邊叫喊,一邊拿著剛剛磨得尖尖的火鉗子指揮著小侍童,「你們要站開一些,好讓繆福特能把他那門威力無比的火炮扛過去。」於是,她站到他們前面,站在小橋旁的懸崖邊。旁邊的格麗塔將鍋碗瓢盆擺放在自己面前,等待著女伯爵一聲令下,將它們砸過去。其他人也將許多拋擲物放在身邊。老伯爵出現了,他搬來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破爛玩意兒,有日本武器、老式鐘錶、手工木刻藝術品、鐵皮手套、牆紙、鏽跡斑斑的甲冑、瓷器裝飾品,還有拳曲的長假髮頭套以及各種各樣的什物雜件。他把它們堆在一起,有堡壘一般高,在最後緊急時刻,這些東西都可用來砸向那些該死的傢伙。一切都準備就緒,佈置停當後,女伯爵回到原位,她站在那裡,再一次掃視了身後的一切。人們都屏住呼吸,靜靜地等待了幾分鐘。還差五秒鐘就要敲響十點。就在這時,只看見一隊人馬在山谷裡繞過一個拐角。女伯爵將耳朵貼在那些什物雜件上,靜聽著遠處的動靜。這支隊伍陣容龐大,他們在心裡默默地祈禱著上帝今天能保佑他們。昨天也是這麼多人,只是透過門縫一時看不清究竟來了多少。女伯爵一聲不吭,身邊的人都在靜靜地等待著。突然,什麼東西像閃電一樣躥出了大門,又從侍童們的腿間穿過,一直跑過了小木橋。大夥兒只留神著走在高高岩石塊上的那隊人馬,卻沒看見一隻老鼠跑了出來,唯獨格麗塔看見它往下跑到小橋的另一頭。她所能看到的,就是那隻老鼠正在咬斷身邊衰枯的燈心草和其他小草,泥土和小石子紛紛滾落到深處。等到她再看那些人馬時,他們離自己已是很近了。只見那個胖胖的議員先生,或者說那個最老的監護人先生頭戴一頂鬈曲的長假髮頭套,肚子外面套著一件猩紅馬甲,兩行金燦燦的紐扣整齊地排列而下,身上還穿著一件漂亮的鑲邊外套大衣。另外兩名監護人緊隨其後,身上撲著香粉,髮式一新。還有許多鄉下僱農和城市警衛隊員也跟在後面。他們已來到山頂,正向那座小木橋走來。女伯爵克勞翠婭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最後一排的小侍童變得稀稀拉拉了。就在此時,又有一名小侍童嚇得尿了褲子,提著褲子溜了。帶著絕望的心情,女伯爵轉過了身子。這時,那隊人馬已走到橋頭前。她發現,走在最前面的那位議員先生由於恐懼全身在打著寒顫,四肢在瑟瑟發抖,使小馬甲的紐扣都在亮閃閃地晃動。他的一隻腳遲疑地停留在小木橋邊緣上。「啊?大……炮!」只聽見他結結巴巴,有氣無力地喊出聲來。「哦,安布羅修斯·齊普萊因先生!別動!別動!」最後面的那位監護人先生靠近了他,和他耳語了一番,於是他稍稍恢復了鎮靜。要知道,那些可不是什麼大炮,而是格麗塔放置的一排排炊鍋,圓圓的鍋口對著小橋,鍋柄朝著上面,抬頭看去,真像是大炮,讓人感覺十分危險可怕呢。定了定神,那位監護人先生還想繼續往前邁步子,只看見自己腳下的一塊木板條開始晃動起來,「譁」的一聲掉進了深谷。突然,一個小黑影閃電似地跳了下去。「是老鼠!」格麗塔高興地叫了起來,但馬上又臉色蒼白,為那位搖搖晃晃的議員先生擔心害怕起來。「同事先生!」後面的兩位監護人先生朝他叫喊著,「您站住別動,否則您會發暈的!」他轉過身子,對他們說,「真是個可怕陰險的毒招!卑劣的餿主意!」此時,三個人一起低聲耳語了一會兒。最後,他指了指城堡大門下一塊凸出的岩石,叫喊道:「你們可以看到它!你們可以看到它!可以這樣做!」於是,那隊人馬撤了下去。看到這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橋這邊所有的人都感到非常驚奇,每個人都在感謝著上帝,只有小格麗塔一直沉默不語,此時沒有人相信她剛才所透露的話,因為她早已看出那些傢伙撤退後,會從山下重新開始圍攻城堡的。大家都在靜觀等待。只見女伯爵從那一堆破爛雜物邊繞了過去。她知道,有一條几乎不能攀爬的岩石窄道,它從山下一直通到城堡下面七碼尺sup/sup處的那塊凸出的岩石上。兩三個小時過去了。這時,下面岩石上出現了那個頭戴假髮、長得最瘦、面部表情最為嚴肅的監護人先生,他最賣力氣,第一個爬了上來,只見他汗流浹背,像個落湯雞一般。繆福特端來了用所有黃米煮成的粥。女伯爵命令老伯爵、格麗塔和埃利奧扔下鍋具和滾燙的黃米粥,其他的人都原地待命,以防再有人爬到那塊凸石上來。士兵手裡僅僅只有一把軍刀,只有一個人拿著一杆步槍。那位胖先生髮出了可怕的命令,要他向上開火,但不要傷到女伯爵,而他自己卻嚇得像什麼似的。一顆子彈呼嘯而出,緊挨著女伯爵的腦袋飛了過去。她高傲地昂著頭,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要是她以前喜歡發射炮彈的話,那她現在可就找到樂趣了。不需要任何保護,她站到了那堆什物雜件上。由於緊張的忙碌,格麗塔的兩個小臉頰滾燙滾燙的,像一團火在燃燒。她也鼓足了勇氣,和老伯爵、彼得以及另一名侍童一起,抓起所有能扔的東西,拼命地扔向想爬上那塊岩石計程車兵。而繆福特呢,一直在跑來跑去,把滾燙的黃米粥倒進鍋裡。當他看見又打退一個士兵時,他不禁感到有些憂傷,因為他的鍋具已變得那般黑乎乎,然而現在卻一下子出現了六個士兵。女伯爵跳過了那堆障礙物,命令老伯爵、格麗塔、埃利奧和彼得快來助陣。他們齊心協力,使勁向下扔著東西。那些破爛物件劈頭蓋臉地砸在了士兵身上。小彼得也沒閒著,他將一塊平時收藏的上面印有維納斯和小愛神圖案的壁爐瓷片扔了出去,扔向岩石最遠處想藏身的那位老監護人先生,同時他還在自忖:「這傢伙讓其他人在為他賣命,自己卻怕死躲在一邊,無所事事。」只見瓷片飛到他身邊,「啪」的一聲裂成碎片。就在同一時刻,一個滾燙的湯勺不偏不倚地飛到他的腮幫子上,末端的彎鉤正好鉤住他的鼻子。「停住!停住!」他氣急敗壞地叫喊道。只見那些士兵個個鼻青臉腫,頭破血流,聽到命令後,就停下來不再往上攀爬。他們都在想,寧願到戰場上讓戰火洗禮一番,也不願困在這麼個鬼地方飽受捱揍之苦。「乾脆就讓她自作自受吧!您結婚吧,您可以結婚了,我的小天使。」他一邊朝上對她喊,一邊在使勁地搓著自己剛剛被擊中的臉頰。「您後悔的日子已經不遠了,您就等著後悔吧。——哦,希望她長眠於地下的老祖宗們能為這個不肖子孫睡得安穩!——士兵們,吹軍號,奏哀樂吧!難道如此一塊純白的美玉就這樣白白放棄了?」他私下裡又補上了最後一句。「她要是跟我走的話,她永遠都不可能結婚的!唉,不是那該死的老伯爵,要是換成我擁有她該多好哇!」第二個監護人先生在獨自嘟囔著。「她要是一個修女的話,一定會屈從於我的意志的!」第三個傢伙也自言自語道。此時,士兵們已差不多將身上的稀飯渣子都刮擦完了,然後撤退而去。女伯爵看著他們落荒而逃,不禁哈哈大笑起來。只見那位年齡最大的監護人先生,胖嘟嘟的臉蛋上還掛著許多淚珠,他對她叫喊道:「不能再造孽了!哦,不能再造孽了!」
小格麗塔來回起勁地搬運著已被硝煙燻黑的葡萄酒桶,因為今天是結婚大喜的日子。煙霧還瀰漫在大廳裡,沒有散盡。整個大廳貼上了絲織牆紙,裝扮一新。面對著群山的窗戶也早已開啟。忙完手裡的活後,她終於站在婚禮聖壇前,看見聖壇上鋪著一個彩色的布墊。彩墊上放著一本小小的祈禱書,書外面還蒙上了一層顯得很陳舊的銀色封面。她在思考著這樁婚姻,正如牧師先生所說的,它像一個紐帶一樣,緊緊地把一對新人連在一起。她現在感到非常高興,因為明天女伯爵不會像上次那樣又離他們而去,儘管父親會聊一些機械製造方面的事。這時,牧師先生挺著個大肚子走了進來,其他人跟在後面。慢慢的所有的人都聚集到了一起。只見女伯爵頭戴一個金色小王冠,白色的面紗看上去是那麼的迷人。現在是婚禮祝辭。侍童們站在那裡等待著,他們的雙腿早已累得不行了。女伯爵和老伯爵兩人跪下身子,只見新娘面帶微笑,而新郎則露出有點嚴肅但十分激動的表情。「奧特爾·馮‘老鼠在咱家’伯爵,」牧師先生說道,「如果你願意和你選定的內塞爾克勞翠婭·波萊娜·安娜·瑪麗亞小姐結為終身伴侶,正如她選定了你一樣,那麼,就請你說一聲‘是’!」此時老伯爵正眯著雙眼,陶醉在激動和喜悅之中,已忘記了身邊的一切。女伯爵輕輕地碰了他一下。——而他呢,嘴裡卻在唸叨著:「嗚,嗚,輪子不轉了,」看上去半睡半醒的樣子。他忽然驚顫了一下,看了看四周,想了想,終於從嘴裡說出了一個「是」字來!很快,婚禮祝詞結束了。黃昏中,只聽見長笛和單簧管還在吹奏著。侍童們快樂地轉著身子,跳來跳去,肚子裡早已裝滿了甜美的葡萄酒。格麗塔輕手輕腳地走進了她的小塔樓,仰望著滿天星斗,只聽見塔樓小看守人吹起的悠揚夜曲聲不斷地從上面飄了下來。下面的山谷裡,大霧瀰漫,十分沉寂。她似乎覺得,從群山深暗的洞穴中甚至已飄出了使她容易產生幻想的小雪花來。——第二天早晨,女伯爵去了教堂。只見一條紫羅蘭色的緞子面紗從她的頭頂飄落下來,並緊緊地裹住了她。精細的面紗上,到處點綴著鑽石,似星星一般在閃爍。週日的村莊裡,清脆的鐘聲迴盪在山谷上空,又漸漸消失在藍色群山中。女伯爵身邊跟著老伯爵,他身著黃綠色的緞子盛服。侍童們跟在後面。教堂裡,老伯爵很陶醉,因為他看見女伯爵正在翻著手裡的一本宗教詩歌集,神情是那樣的溫柔嫵媚。「你知道嗎?」她說道,「我想把你的小女兒送進一家修道院去接受教育。」老伯爵皺起了眉頭。「我現在根本無法調教她了。」——「這沒有必要,夫人。」——「如果她不會針織刺繡、紡紗織布,又不聽我的話,那她將來還有什麼出息。她可是一個粗野的小東西。」老伯爵暗自思考了一會兒。當他看見女伯爵帶著懇切的眼神朝自己走來時,終於還是說了一聲:「好吧!就這樣定了吧!」但是,女伯爵可是這樣想的:「我先把她放到那兒,再讓她變成一個修女。」格麗塔應該馬上就走,離開她父親的城堡。她還有兩天的時間可以呆在家裡,但是時間卻過得很快。然而她見不到自己的父親,因為女伯爵不讓她去他那裡,所以她就經常和小彼得在一起,而且還不知多少次拜託他幫她照應一下自己房間裡的小動物。第三天早晨,她終於站在了城堡門前。她一邊走,一邊抬頭看著那些古老的城堞,肩上的一根小木棍上還掛著一個小行李包裹。她轉身看了看,然後走在繆福特身旁。彼得站在高處,從上面看著她漸漸遠去。他吹起了一陣悲傷而可怕的軍號聲,以至於城堡裡所有的人都跑到一起,以為是著火了。他們穿過了一道岩石門,然後向一片森林走去。「唉!」格麗塔開口說了話,「我請求過他們,可不要把我忘記在修道院了。彼得還向我許諾說,如果他們忘記我的話,他就去那裡把我接回來!」聽到這些,送她一程的女伯爵那灰色的眼珠子也不禁溼潤起來,黑色的睫毛上掛滿了淚珠。繆福特做了一個難過的鬼臉,他強忍住淚水,對小格麗塔說:「是誰教會你哭泣的?——我去接你好了,我可忘不掉你呢。」
森林變得越來越茂密,腳下的羊腸小道已很難分辨清。天色已晚,他們肩挨著肩,靜靜地往前走著。「快聽!——好像有什麼聲音!」格麗塔叫喊了一聲。剛過一會兒,只看見一個又黑又胖的腦袋從灌木叢裡伸了出來,臉上露出駭人的神情,還一個勁地咕噥著什麼。格麗塔嚇壞了,像閃電一樣,一下子躲得遠遠的。她的心在猛烈地跳動著,衣服絆在了灌木的荊棘上,小行李包裹也從胳肢窩裡掉到了地上。她站在那裡,羞愧難當,臉頓時紅了起來,一直紅到耳根:她就這樣輕易地被嚇跑了。她——一個騎士的女兒,許多輩勇敢祖上的後代。自己的祖先曾三次被授予了一級褲腳帶勳章sup/sup,還有三次被授予了一級釦眼勳章sup/sup!她居然被嚇得落荒而逃!在無依無靠中她居然產生了這樣糟糕的念頭!她似乎覺得每個灌木枝上都伸出了英雄祖先的長假髮頭套,在頻頻向她示意呢。「要是狗熊吃了我怎麼辦?——我還是回去吧!」她到處亂走,還狂喊亂叫著,終於,她迷了路。轉了好長時間,她才意識到,自己一定是迷路了。事實上就是如此。現在她只能跟著跳來跳去的小兔子,尋著它們踩踏樹葉的沙沙聲漫無目的地奔跑著。本來心裡還鼓足了許多騎士伯爵家的勇氣,而現在卻蕩然無存!現在森林裡一切都靜悄悄的。她走到一塊樹木稀疏的地方,身體還在瑟瑟發抖。最後她來到一塊森林的開闊地,驚奇地瞪大了眼睛:面前是一座空蕩蕩的高大建築物,兩側各有一個耳房,旁邊還有圍牆。看樣子,整個建築物也被圍牆所包圍著。圍牆上,一個幽暗的圓形入口大門一直深深地通到建築物裡。建築物高處,不時可以看見一扇緊閉的鐵柵欄窗戶。建築物周圍死一般的寂靜。她發現門上有一根金屬線,上面有一個圓環。外面的天色變得越來越黑,她終於還是鼓足勇氣,走了進去。只聽見圍牆裡響起了很大的迴音,連遠處的許多過道也在迴響,直至最後慢慢消失。她又邁步走了起來。她敲了敲門,只聽見有腳步聲慢慢走了過來。過了一會兒,窗戶上的一塊滑動玻璃緩緩滑下,一雙灰色的眼睛從裡面發出了亮光。緊接著門開了,是一個老婦人,她伸出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把格麗塔讓進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格麗塔聽見遠處彷彿有音樂聲。此時,身邊的老婦人問道:「你到這裡來想幹什麼?」小伯爵此時像一個轉起的輪子,將自己的來歷娓娓道來。老婦人仔細傾聽著,一邊咕噥著什麼,一邊從格麗塔手裡拿過了一封信件。然後她走在格麗塔後面,穿過許多過道,一直走到一扇高高的門前。在這裡,她讓格麗塔一個人進去後呆在了黑暗裡。過了很長時間,她才回到這裡。門開了,只見她長長的鼻子從黑色面紗裡伸了出來。「您瞧瞧,這就是那個穿著飄舞小裙子的小伯爵,就像一個漂泊流浪兒!」老婦人把話傳遞給另一個老婦人,只見這位老婦人坐在一個帶有很高靠背的單人沙發裡。聽到這些,她聳了聳肩,像是一個陰森的百年魔怪一樣在獨自出神。她抬起眼皮,盯著格麗塔。那帶她進來的老婦人開始和她在私下裡嘀咕著什麼,只是最後才提高了一點嗓音:「她跟我講了,那老繆福特,就是那個城堡裡的僕人,最後也不知道,他現在人在哪裡。所以,如果我們不說出去的話,這對我們的行動計劃可是很有利的了。」就在她們耳語時,格麗塔環顧了一下四周。這是一間高大漆黑的房子,牆上貼著陳舊的皮革牆紙,牆邊放著幾個栗褐色的櫃子。高高的牆角上,有一尊黑色的烏檀木做成的聖母馬利亞雕像,臉上那雙用象牙和鑽石鑲嵌的眼睛正陰森恐怖地看下來。帶她進來的老婦人把她從沉思遐想中喚醒回來,牽著她的手又穿過了許多過道。到了過道的盡頭,她開啟了一扇門,兩人一起走進了一個大房間。月光透過窗戶,照在許多四處散落的小床上,床上覆蓋著白色的亞麻布被子。屋子裡靜悄悄的,只有些許輕聲的呼吸聲。那老婦人抱她上了床,然後轉身離開了。格麗塔獨自打量著這間非常大的房子。在月光裡,她居然發現,周圍的床上有幾個孩子的頭露在被子外面,睡夢中露出了甜美的微笑。她蹲在小床上,想把一切看個究竟,只見自己金黃色的頭髮在月色裡發出金燦燦的光芒。她感覺到,緊挨身邊的床上有什麼動了動。「哦,是個孩子,跟我一樣大!」那確實是個孩子,只見她在香甜的睡夢裡伸了伸四肢,一條棕色的辮子正拖在腦後。她的長相看上去顯得特別聰明睿智,一雙黑黑的睫毛正垂落著,睡意正酣的小臉蛋泛著紅暈,紅彤彤的雙唇微啟著。格麗塔輕輕地碰了她一下,然後也很快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早晨,格麗塔第一個醒過來。她看了一下身邊那個熟睡的孩子,馬上想起了昨天發生的一切。她想叫醒她,但怎樣做才好呢?她輕輕地用小手在她胳膊上掐了一下,——她還是沒醒,又拽了拽她的長辮子,她仍熟睡著。終於她有了一個主意,乾脆輕輕地咬一下她的小耳垂。——「我這究竟是在哪裡啊?」她問道。「你在哪裡,我可不知道,」那個小女孩回答道,「我可是在修道院裡。」——「哎呀!」格麗塔驚叫起來,「不見了繆福特,我一個人還是幸運地到達這裡了。你叫什麼名字?」——「瑪嘉麗塔。你呢?」——「我叫格麗塔。」此時,鐘聲響了。孩子們都醒了。格麗塔看著她們,她們都從床上抬起頭,也好奇地打量著她。「又來了一個小姑娘!」她們說。這時,一位女嬤嬤走了進來,她聽到這些後,說道:「哦,她可是在我那兒睡的呢。昨天夜裡我把她孵出來了。我想偷偷對你們說的是,昨天我在花園裡發現這隻蛋了。」所有的小姑娘都笑了起來,唯獨她們中一個長著淡藍色眼睛和金黃色頭髮的最小的姑娘,抬起了頭,露出一副非常嚴肅的神情問道:「她也有羽毛嗎?」——「是的,有,有,」女嬤嬤說道,「現在,你這個小傢伙也該起床了!」只見她從床上一躍而起。鐘聲更加清脆響亮了,周圍變得熙熙攘攘起來。孩子們都跑到女嬤嬤跟前。她為她們開啟了石頭水盆上的水龍頭。她們許多人都穿著雪白的小襯衫站在那裡,洗著胳膊和小臉。早晨的陽光照在水盆裡,一閃一閃地發著亮光。女嬤嬤向她們叫喊著,看看誰先過來,她就可以講一下她們那個老婦人,也就是那個壞修女名叫塞蓋斯特拉的事情。其他人也是這樣想的。格麗塔呆呆地站在那裡,踮起一隻腳,臉上充滿著好奇,在傾聽著故事。突然,她感覺一絲絲雨滴從背後飛濺過來。「你已經接受過洗禮啦,」瑪嘉麗塔對她叫喊道,不過卻在玩笑中很快忍住了笑聲,因為此時過道里響起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所有的人都驚恐萬分,趕快偷偷地穿上了禮服。門開了,昨天的那個老修女走了進來。她的那張臉今天看上去更嚇人了,十個長長的瘦骨嶙峋的手指交叉疊放在長袍下面。她說了句早晨祈禱問候的話,然後示意大家都跟在她後面。她們疾步走著,格麗塔跟在瑪嘉麗塔身後,穿過了很多漆黑的過道。她害怕極了,不知這是要去哪裡。這時,她看見一個通往下面的樓梯,下面燈光的光線透過一扇開啟的小門射出來,一首輕柔的樂曲聲也傳了出來。「這是通往哪裡?」格麗塔問道,「安靜,別出聲,」瑪嘉麗塔說道,「不會對你有任何傷害的。」她們走了下去,走進了一間幽暗高聳的小教堂。聖母像前的聖壇上,正燃燒著蠟燭,一群年輕和年老的修女身著長長的外套大衣在唱著合唱曲。一直等到格麗塔發現一個側翼小聖壇旁的約翰聖像時,她才慢慢回過神來,自己是在哪裡。聖像前的燭光在燃燒著。這是一幅由年輕的修女們繡成的,上面繡滿了金箔片和花卉的聖像。格麗塔跪了下來,一個勁虔誠地祈禱著。管風琴響起了。瑪嘉麗塔手提一個煙霧裊繞的焚香爐,從老修女們的鼻子前走過。格麗塔坐在這香氣中,注視著眼前的昏昏燈火,陷入了沉思中。她還在另外祈禱著,這個聖潔的約翰要是能去看望一下她城堡窗前畫像中的小約翰就好了,希望能告訴他,應該照看好自己的小動物們。另外還要問候一聲小彼得,告訴他,不要忘記了修道院裡的小格麗塔。正在這時,她感覺到一隻骨瘦如柴的長手在搖晃著自己,並把自己提溜了起來。她思緒受到了侵擾,回過神來,又真切地感受到眼前的一切。她就是那個壞修女塞蓋斯特拉。她領著格麗塔走開了。小格麗塔看見那些年輕的修女正走出小門,慢慢離去,每個老修女都引領著一個孩子。塞蓋斯特拉領著她走到修道院裡一個很遠的地方。她開啟門,走進一個黑乎乎的小房間。上面的一扇小窗戶上有許多鐵欄柵,從外面能照進一些光線來。在一個大栗木櫃不遠處的拐角裡,放著一把棕色靠椅,那個她曾見過的老修女坐在上面。只見她身邊還掛著一把樹枝條。她透過眼鏡上方仔細地打量著格麗塔,然後從座椅下挪出一張小凳子來。她按了按格麗塔的肩膀。此時的小格麗塔根本不知道,自己如何是好。可她還是坐下了。當老修女和塞蓋斯特拉竊竊私語了一會後,塞蓋斯特拉起身走開了。老修女狡狤地笑著,她要讓格麗塔讀些什麼給她聽聽。她一邊聽著,一邊還不時地從袖袍裡拿出一隻酒瓶子,對著它輕呷一口。她不斷地打著嗝,還不斷地咳嗽,然後打了一會兒盹。格麗塔已不只是朗讀了這一天,而是許多許多天了,而且還是整天朗讀呢。——剩下的時間,就只是吃一小碗飯的用餐時間了。現在她終於明白過來,為什麼其他那些孩子經常是那樣的恐懼憂傷,因為她們就是在這個老修女這裡捱過了許多難熬的時光。她用自己的小手一頁頁地翻著書,逐字逐句地朗讀著,不時朝鐵欄柵窗戶看看,心裡在想著,外面的太陽公公是否還在笑著。每當她看見最後一絲晚霞落在褐色櫃上,灰牆開始變得越來越暗,以及高高屋頂上的光亮漸漸消失時,她真的是快活極了。然而,此時的她心裡在擔心著什麼,也在渴望著什麼,總覺得有什麼一直縈繞在心頭,讓她揮之不去。她想讓老修女變得親近友好些。為什麼她老要惡狠狠地盯視著一切,像一個上滿了鏽的老銼子一般?格麗塔將頭輕輕地依偎到她的肩上,老修女吃驚地注視著她。一陣劇烈的咳嗽後,她抖開了格麗塔,朝自己的黑袖袍裡深深地看了看,然後又縮回脖子,看看外面。此時的格麗塔終於明白了,自己剛才在思念著什麼!她在思念著古老的城堡,還有那周圍的群山!塔樓是那樣的高,城堡裡是那麼的自由!繆福特,彼得,還有自己的父親現在在忙些什麼呢?他們離我到底有多遠呢?——她朗讀至深夜,老修女做了一個禱告,然後她就被塞蓋斯特拉領回睡房裡了。晚上的時候,孩子們是不敢大聲說話的,因為她們害怕老修女塞蓋斯特拉會在外面偷聽。每當教堂裡的年輕修女從她身邊經過時,她們中的有一個修女就會經常友好地對她笑笑。一天傍晚,當她們又經過她身邊時,那個年輕的修女和塞蓋斯特拉耳語了幾句,告訴自己住在哪個小房子裡。後來有一次,格麗塔從老塞蓋斯特拉的眼皮底下溜了出去,結果沒被看見,感覺真是幸運極了。她看見那個年輕修女正坐在自己小房子裡開啟的窗戶邊。枝條上的玫瑰花正在向她頻頻含笑點頭呢。她也友好地朝它們微笑著。此時,還沒等格麗塔合上門,塞蓋斯特拉已突然站在她面前,一把抓住她遠遠地走開了。
她是個見習修女sup/sup,名叫梅爾梅塔。格麗塔可喜歡她了,不過,卻很少能見到她,除非有時幫她打打下手,洗洗香檳酒杯的擦布,然後再將它們晾曬到花園裡的灌木枝上。很快,格麗塔像其他孩子一樣變得有些悶悶不樂,默默無語。只要那個老塞蓋斯特拉離開幾分鐘,她就在長長的過道里跑來跑去,躲在大櫃子後面玩起了捉迷藏遊戲。但是,站在老塞蓋斯特拉住的房子前,她心裡可是害怕極了,而其他的孩子卻根本不敢去那裡。「我就想知道一下,」她們私下裡說道,「為什麼那些年輕修女過得是那樣的孤獨,而且為何不允許出門。哎呀,她們一輩子都要呆在這裡啊!」她們中的這個或那個孩子嘆息道。
儘管現在日子過得有些寂寞,但如果這些女施主在美麗的夏日裡徵得女嬤嬤的同意,走出她們的小房子去散散步,而且那個老修女塞蓋斯特拉又不出現在大家面前時,這裡的日子倒還是比較寧靜安逸的。此時,過道里許多緊閉的小門都開啟了,這些見習修女都頭戴面紗,走了出來。她們在綠色的灌木叢裡信步徜徉著,三三兩兩地站在四周那些花滿枝頭的巴丹杏樹邊,一張張笑臉沐浴著清風,一雙雙眼睛也彷彿變成了玫瑰花瓣,顯得那麼精神和嫵媚。許多植物也從清新的泥土裡鑽了出來,大多時候它們可還要守候著這份難耐的孤獨。噴泉還在一個勁地汩汩噴湧著,飛落到封閉的小水池裡。旁邊坐著一群孩子,格麗塔也在其中。她們在水裡玩起了遊戲,將許多小船兒裝滿了玫瑰和丁香花瓣,讓它們在清澈的水面上漂游著。正在這時,孩子們看見了她們最喜歡的見習修女梅爾梅塔,只見她鑽進了一堆灌木叢。她們緊緊地盯著她,卻也看見了那個塞蓋斯特拉從灌木的另一邊躡手躡腳走了過來。要知道,她剛才一直在花園裡四處轉悠著,試圖阻止大家有任何過分親暱的事發生。「哎呀,」格麗塔叫喊著,「你們快過來呀。要是她不責罵梅爾梅塔就好了!」她們知道,梅爾梅塔在那裡做什麼。她們沿著梅爾梅塔經過的地方走了過去,只見她坐在一棵橡樹前的地上。樹影正輕柔地照在她那白得有些發虛的臉上。她掀開黑衣袍衣角,裡面裝滿了穀物飼料。她看了看橡樹旁邊一個黑乎乎的拐角。此時,拐角旁的那個老修女正從灌木裡伸出頭來。一隻小鳥正拖著一隻傷殘的羽翼從黑暗處朝梅爾梅塔走過來,啄食著她手裡的穀粒。她聽見灌木叢裡發出了簌簌響聲,不禁矜持地看了看四周。「你不應該給塵世間的一切帶來歡樂!」老修女一邊說著,一邊將小鳥捉到手心裡。「離開這裡吧,」她憤怒地注視著梅爾梅塔,「還不趕快去取玫瑰花環!」然後她將小鳥放回到地上。小鳥一定是受到了擠壓傷害,它的一個翅膀也折斷了。梅爾梅塔悲傷地看著它。就這樣,老修女抓著梅爾梅塔的手慢慢走了。孩子們看見這些,全都退了回去,彼此面面相覷。「哦!」格麗塔叫喊道,「我們必須趕快離開這裡!」——「我們要去往一個遙遠的世界裡,」大家這樣說道,「我們還要帶上梅爾梅塔,把她送回到她父母那裡。」——晚上,所有的人都被召集到一個大廳裡,那裡她們在聽著主的教導,向主祈禱著。「虔誠的佩特利婭,」老修女塞蓋斯特拉坐下身子,開始嘮叨起來,「是一類聖徒,她是對這個塵世什麼都不關心的聖徒。而另一類聖徒,比如聖徒溫努齊亞塔,就飼養著一隻小羔羊,聖徒賽萊利亞也飼養著一隻小鳥,還有許多其他的聖徒飼養著上帝所喜歡的小動物。要知道,飼養動物只有聖徒們被允許,而一般凡人是不可以的,因為凡人很少一開始就維護聖人名譽的,像雄山羊sup/sup一樣。」她惡狠狠地看了梅爾梅塔一眼,然後拿起一本書,唸了起來:「她甚至還很高興,把一隻上天即將派下凡塵的動物從門前引開,沒讓它進門。她對上帝說:‘我可不想過問人世間的任何事情,’上帝聽後驚訝不已,然而還是表揚了她。當她看見某個人對照進窗戶的陽光倍感欣喜時,她就揮起鞭子四處胡亂抽打著!是的,是的,這曾是一個女人所幹的事。然而,接下來的故事還和她有關。上帝現在感到很尷尬,他不知應該將那個聖潔的動物派往哪裡是好。這個動物就是我們今天都熟悉的小松鼠。上帝很熱心地幫了它,把一個蘸水的聖水撣帚變成了它的尾巴,同時還教會了它使用小尾巴的本領。他把它放到一棵碧綠的山毛櫸樹上,將它的肚子對著核果,讓它大嚼大吃。然而,不久後,它卻把一個老婦人家爐子前面的護熱板給弄髒了,上帝卻為它承擔了過失。現在這個傳奇故事就正式開始了。」只見老塞蓋斯特拉還在翻著那本厚書,而屋子裡所有的人都靠在椅子上呼呼大睡了。——一小時後,她們該上床就寢了。還沒等塞蓋斯特拉走出門外,在一片靜悄悄中,孩子們終於打破沉寂,彼此說起話來。「哎呀!」格麗塔叫道,「我們終於解放了!」——「我們可以走囉!」其他人也跟著叫喊起來。「這老婦人說不定要說服我們父母,叫我們父母把我們乾脆扔在這裡算了。」——「哎呀!」一個叫維爾德貝爾的小女孩叫道,「我就是想走進森林裡去找一些養胃的好植物。我以前就學過怎樣採集草藥的,我在森林裡可是呆過的。」——「做一名默默守在屋子裡的小修女,我可不喜歡這樣,」另一個孩子說道。她們跳下了床,在另一個大房子裡戲耍瘋鬧起來,然而,門外面發出了沙沙響聲。所有的人都一下子鑽進床裡。只見老修女塞蓋斯特拉手持蠟燭走了進來。她照了照那些躺在床上心兒卻還在撲通亂跳的小傢伙,然後就走開了。格麗塔還和瑪嘉麗塔耳語了一會兒,然後整個大房間就變得靜悄悄了。第二天是週日。做完彌撒,梅爾梅塔要被派到外面去採摘一些熟透的茶蔗子果回來做漿果。格麗塔看見了花園裡的她,於是對老塞蓋斯特拉說,自己也想一起去採摘果子,然後就騰騰兩步趕到梅爾梅塔身邊出門了。太陽照在那年輕修女的臉龐上。「唉!」格麗塔一邊嘆息著,一邊看了看梅爾梅塔,「你真的就想永遠呆在修道院裡嗎?」聽到這些,梅爾梅塔驚奇地看著格麗塔。「你不想和我們一起去尋找我們的自由嗎?」梅爾梅塔悲傷地搖了搖頭。「走,我們回去吧。」——教堂裡響起了第二次禱告的鐘聲。格麗塔想回到她的房子裡,卻看見修道院門口那個老塞蓋斯特拉正和一位每天都來這裡的教士站在一起。格麗塔可不喜歡他了。只聽見她說,所有的人都已被召集到一起做禱告了。而且在分手時還聽見她對他喊道:「好的,今晚你就從煙囪道口裡進來吧!我有關於‘老鼠在咱家’城堡的事要對你說。」格麗塔跑開了。那個年輕教士冷笑了兩聲,然後,修道院的大門在他身後關上了。
「孩子會永遠呆在修道院裡,而且還一直過著那種封閉的生活,」格麗塔後來經常說,「這種事情我還從來沒聽說過。」——當天晚上,狂風大作,大雨從天而降,雨水順著屋簷刷刷流下。噴泉小池子裡,不斷濺起的雨珠像小土地神一樣在跳來跳去。已是午夜十二點鐘了。外面吹來了一陣狂風,沿著石階而下,穿過過道,從修道院呼嘯而過。一堆柴火垛邊,響起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那是格麗塔,她正獨自一人沿著一條過道輕手輕腳地走著。狂風吹飄起她那件白色小襯衫,冰冷的石板路面上,一雙赤著的腳在瑟瑟發抖。她悄悄走向那個老修女隔壁的一間房子裡。狂風在嗚咽著,她開啟小門,走到壁爐前。由於以前一名當班的修女病了,她曾替她在這裡生過火,卻無意中發現牆上的一塊小石頭掉落後留下的一個小洞眼,透過它可以看見隔壁老修女屋子裡的動靜。不過她那時候可沒有膽量偷看這些。這時,一陣暴雨壓迫著屋頂上吹起的煙霧鑽進煙囪,一直倒灌進下面的屋子裡。一束光線從牆孔裡透了過來,她看了過去。只見高高隆起的小屋子裡充滿著灰暗色,裡面有許多櫃子,還有一個很大的壁爐。櫃子上面,還放著燒水壺以及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屋子中間,擺放著一張四方桌子。桌子前那把高靠背椅裡坐著那個老修女。她緊鎖眉頭,露出了可怕的眼神。明亮的燈光照在她皺紋密佈的老臉上,看上去像是一個百年魔怪一般。她搓著瘦削的雙手,指骨碰在一起,發出咔咔的響聲。她面前放著一本五顏六色的書,裡面印有漂亮的文字圖畫。她不時起身彎腰,看看壁爐,然後又坐回椅子裡。旁邊還站著壞修女塞蓋斯特拉。只見壁爐裡騰的一下飛出一團塵霧來。突然,火苗微弱的壁爐裡,煙霧倒灌進來,緊跟著只看見兩隻腳從煙囪裡滑了下來,落在煙火上,爬進來的正是格麗塔白天在門口見過的那個教士。他抖了抖褐色袈裟上的雨水。看到這些,格麗塔嚇得毛骨悚然。老修女站起身來對他說:「晚上好,教士先生!」腳穿涼鞋的他走到她身邊坐了下來。外面的暴雨還在敲打著窗戶,屋裡響起教士的問話聲:「那隻老鼠來過了嗎?它答應今天晚上來的。」塞蓋斯特拉搖了搖頭。他們都沉默了。過了一會兒後,教士又說道:「是否它已把那張羊皮紙啃吃完了?我是和那個監護人一起來的。他一再聲稱,對於那個女伯爵和老伯爵已經結婚的事,他也無能為力去阻止了。本來要是沒發生這事的話,他是可以把她本人連同她的財產弄到修道院裡來的。雖然沒成功,我們也不用擔心,還有個好辦法。那監護人告訴我,那老伯爵的遺囑正本現在就在女伯爵手裡,他幫她保管著另一份遺囑副本,這副本他是可以馬上銷燬的。要是那老鼠能把那份遺囑正本給啃吃掉的話,那我們可就贏得這場遊戲了。等到老伯爵一死,城堡裡就剩女伯爵寡婦一個人了。到那時,如果這女伯爵不進修道院,又沒有遺囑的話,嘿嘿,那她繼承的所有財產最後可就要歸我們了。」爐火在熊熊燃燒著。就在這時,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從壁爐下面的一個洞穴裡跑了出來,正是他們剛剛提到的老鼠。它筆直地站在那裡,用爪子捋了捋長長的鬍鬚,樣子看上去十分嚇人。老婦人一直在盯著它。它清了清嗓子,露出得意的神情,開口說道:「我已經把女伯爵的那份遺囑啃吃掉了,味道還不錯,因為那羊皮紙嚐起來可有一種油膩膩的感覺。我之所以這樣做,就是要報復她,因為她把小格麗塔送到一個遙遠的世界裡了。雖然老繆福特說,孩子是在半路上和他走散的。但就我們所知,伯爵夫妻倆可不相信他的話,認為他那副痛苦的樣子只是裝出來的。於是,老伯爵就把他趕出了大門。哎呀,老伯爵真是悲傷難過死了,也很後悔,平時對她也沒親熱過。」說完這席話,它停了片刻。老婦人沉默不語。它又說道:「現在我要領取我的犒賞了。」——塞蓋斯特拉開啟了一個裝飾考究的老式小櫃子,裡面放著許多鍋缽和長頸球形的玻璃瓶。她取出一塊香氣撲鼻的油脂給了它。那個修道士用一種嫉妒的眼光盯著小老鼠。
「你這個可愛的小櫃子呀,
裡面裝滿了好東西!
要是我小老鼠啃出個眼,
馬上就胖得像個小教士。」
就這樣,老鼠哼著小曲消失了。現在屋子裡他們還在忙活著什麼:老婦人取了一個上面刻有古怪文字的水壺,從牆拐裡拿出草藥。炭火燒得紅紅的,不一會兒,水壺就發出噝噝響聲。「沒有人會知道的,」她開口道,「那個孩子格麗塔在這裡。如果那老伯爵哪一天離開人世的話,她就要變成一個修女。到那時,我們將以她的名義出現,提出對那個老城堡財產繼承的合法要求。」——「而且在那裡,」教士說話了,眼裡一下子發出了亮光,兩隻眼珠子在滴溜溜地亂轉,臉上露出得意的神情。他的兩隻手很快從胸口一直滑落到肚子上,然後又輕輕地敲了起來,「我要蓋一個自己的小修道院,在那裡住下來。這個沒出息的家族我是不會放在眼裡的,我要把他們掌控在手裡。但是,其他的那些孩子我們該怎麼處置呢?」——「哦,我已和他們的父母商量好了,他們會把孩子放在這裡的。」教士滿意地露出了微笑。聽完這些,格麗塔很快縮回身子,踮著腳尖,從過道跑回到房子裡。所有的孩子都睡了,只有知道這件事的瑪嘉麗塔還在焦急地等著她。格麗塔鑽到了瑪嘉麗塔的床上,跟她講述自己剛才聽到看到的一切。兩個孩子商量著,所有的孩子如何都能逃離這鬼地方。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每當格麗塔沿著圍牆來回散步,考慮如何重獲自由時,她已發現圍牆上有幾塊鬆動的石頭。現在她又站在牆邊,考慮著怎樣挪開那些石塊,挖出一個牆洞,好從那裡逃身,突然卻發現,有幾個小石頭飛過牆頭,掉在眼前的沙子裡。她好奇地從腳邊撿起一塊看了看,只見上面清楚地寫著「因顧爾德」的字樣。她很快想起經常和自己在一起的年輕修女梅爾梅塔來。她曾向格麗塔提起過她哥哥因顧爾德這個名字。她哥哥曾對她說,那時她還沒長大成人時,就來探望過那時還是個小姑娘的妹妹。他那時就想過,就是繞著這古老的圍牆走一百年,也要把自己的妹妹接出去。每一次她都黯然神傷,默默無語。很快地,格麗塔撿起一個炭頭,在一塊小石頭上工工整整地寫上「梅爾梅塔」的名字,然後對準原來石頭丟進來的位置扔了出去。沒過一會兒,又有一塊石頭飛落到她腳邊,只見石頭上綁著一封書信。她把它解下來,看見信封上寫著「梅爾梅塔」幾個字。夜間禱告後,沒被人發現,她就溜出來,徑直跑到梅爾梅塔的小房間。她正在認真地紡著棉線。格麗塔蹲下身子,盯著她,對她說:「梅爾梅塔!梅爾梅塔!你願意和我們一起逃離這裡嗎?你願意嗎?我們是可以逃走的。」梅爾梅塔吃驚地看著她。「走吧,你可以走的!」——「這是不行的,」梅爾梅塔說。「你們怎麼能從這高牆裡逃出去?就是你們能逃走的話,我也不走。」——「給你!」格麗塔一邊說,一邊將那封書信塞到她手裡,然後轉身跑走了,因為此時她聽見了遠處老塞蓋斯特拉的腳步聲。第二天早晨,當梅爾梅塔又經過這老修女身邊時,便輕聲對她說:「我要走了,」然後指了指手裡的那封信。
一個溫暖的夜晚,美麗的夜空中佈滿了閃亮的星星。花園裡靜悄悄的,過道邊的沙地上投下了許多灌木叢影,不時地,還響起了夜鶯的歌唱聲,聲音迴盪在紅色的圍牆上。牆角里,許多說不出名字的花草在寂靜中微睡著,它們身上飛來了許多尊貴的小客人,像小瓢蟲、螢火蟲以及其他的蟲子,它們看上去有些微醉,好像剛從小酒館裡出來一樣,現在已紛紛來到花草朋友家投宿了。這時,塔樓邊一扇低矮窗戶的開啟聲打破了寂靜:一個白影出現在外窗臺上,縱身一跳,落到了草地上。夜鶯夫人吃了一驚,停止了歌唱,從一個枝頭跳到另一個枝頭,好奇地注視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咕咚,咕咚,一連響了十聲。她們從滿是露水的草地上站了起來,又抖了抖白襯衫上的露水。「你們現在有膽量嗎?」格麗塔問道。「有啊,有啊!」所有的人都低聲回答著。「那你們就趕快過來吧,我發現牆上有些石頭鬆了,我們去那裡把它們扒掉吧。瑪嘉麗塔,維爾德貝爾,卡米拉,維羅妮卡,瑪愛麗,佩特麗娜,蕾絲達,麗絲欣,艾爾弗裡德,安娜,一齊跟我來吧!」大夥兒都輕聲快步地跟在了後面。很快她們就到達了那裡,馬上就動手從厚厚的圍牆上把石頭一塊一塊地扒了出來。看到這些,夜鶯夫人又開始盡情地歌唱了,她好像要用自己的歌聲蓋住這些嘈雜的聲音,來掩護她們的行動。砂漿泥土不斷掉落下來,很快她們掏出了一個洞。佩特麗娜把頭伸了過去,只看見外面是黑乎乎的森林。她繼續探了探身子,還行,洞足夠大。「現在可以行動了,」小伯爵一聲令下。於是,她們趁著明亮的月光,又很快爬回剛才的窗子裡,穿過長長的過道,跑回睡房裡。每個人都抓緊收拾著自己的小行李包裹,同時還在耳語著什麼。此時,格麗塔感覺到,牆上那個平時為她們站崗放哨的騎士石像好像正在注視著她們,而且正在對她們微笑呢。他手上還靜靜地拿著那把石頭刺劍。因為小伯爵的睡床就在他的正下方,受著他的保護,所以她每週一次都要為他擦擦臉,洗洗甲冑上衣。更有趣的是,他的頭盔上,還棲息著一群燕子,它們不時從窗戶玻璃破碎的地方飛進飛出。小伯爵也不時為它們撒些飼料,喂喂它們。他微笑著,是否他要為格麗塔不再為自己洗擦感到高興呢?因為一個老騎士本身就不太怎麼愛乾淨;或者他感到高興,是因為樂善好施的她終於要離開這老舊的屋子,重獲自由了。而自己卻在這裡整日強忍著呵欠,無聊透頂地呆了多少年,這對他這個騎士來說怎麼不是一件很反常的事呢?儘管他笑容可掬,然而,一絲淡淡的憂傷還是藏掖在心裡,因為他要失去這些可愛的好夥伴了。嘿,做出什麼樣的臉部表情還是由石像自己決定吧。沉思遐想中,格麗塔似乎覺得耳邊響起了頭盔裡燕子的呢喃聲。「哎呀,」小伯爵說,「小傢伙已經孵出來了。你們來撒些飼料,我去叫梅爾梅塔。如果餵了它們的話,你們就還從那個窗子跳到花園裡,在那裡等我。」格麗塔趕快跑到梅爾梅塔那裡,發現她還在月光皎潔的小房子裡熟睡著。叫醒她後,她很快穿上了長袍。「你難道完全忘記了,我們要離開這裡嗎?」格麗塔問她道。「哪裡的話,我總覺得我們已逃離這裡了。要是塞蓋斯特拉在過道里聽不見我們的動靜怎麼辦?要知道,她是經常在夜裡巡查的。」兩個人都膽怯地看了看黑魃魃的過道,一切都是靜悄悄的。小伯爵又匆忙地跑到修道院拱頂下的十字迴廊裡,將一束花插在聖母馬利亞畫像的胸前,心裡祈禱著,希望自己在逃亡中能得到她的庇護保佑。兩個人一起爬過窗戶,跳進靜得出奇的花園。其他人都站在了洞口邊。就這樣,大家開始向老圍牆告別。格麗塔鑽在最前面,其他人跟著鑽了過去。但是,這個洞口對於梅爾梅塔來說可是太小了,她恐懼地站在洞前。於是,大家都扔下手裡的行李包裹,用盡全身力氣,從牆上再扒出一些石頭來。石頭紛紛掉了下來。梅爾梅塔終於鑽了過去。他們驚奇地打量著四周。夜風正吹過森林裡的樹幹。樹幹上,樹葉在竊竊私語;腳邊的草稈子也在迎風擺舞著,伴隨著紛紛落下的樹葉,它們一起發出了沙沙聲響。野生灌木也顯得格外親熱,不時扯住她們的衣衫。就這樣,她們很快離開了那裡。馬上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小修女不時地看看四周,每當有鳥兒驚起時,她就嚇得縮成一團。天色已漸漸亮了起來,朝陽從樹葉縫裡直射下來,好似撒下了萬道金絲線。小鳥們也開始鳴啾了。「難道她們不來追我們嗎?」梅爾梅塔問走在身邊的格麗塔道。「說得對,那老修女們將不會親自來追趕我們,但是,那個教士晚上會追過來的,」格麗塔回答道。她們走到一個空曠的地方,看見遠處又是一片森林。「這裡,」格麗塔說,「你的哥哥一定在這裡,正如他在信裡跟你說的。」她看了看遠處。「你看那裡,我看見一件獵裝外套在發光呢!」梅爾梅塔向它跑了過去,而它也正向她跑了過來。他倆一起走進了森林,要說些什麼。只見她那條白色的面紗還一直在樹林裡飄舞著。孩子們的眼光一直追隨著他倆的身影,結果發現她已消失在那片寂靜的森林裡。「現在都跟上我吧!」格麗塔一邊叫喊著,一邊用手抹眼角的淚水。「我們要趕往一個城市,那是我奶媽住的地方。她來看望我時,曾送給我一條她織繡的腰帶,上面的每一朵花裡,都繡著一個我要熟記的新城市的名字,繡花都按沿途的順序排列著,按照這個順序我們就可以找到她家。等一會兒路上有人的話,我們可以問一問,看看去第一個城市怎麼走,我們就這樣一直問下去。如果我們到了她那裡,她就會給我們出一些主意,告訴我如何把你們每個人送到你們父母身邊的。」
離修道院越來越遠,她們慢慢變得高興起來。夏日中午時分,太陽火辣辣地照著。走進森林後,孩子們歇了下來,盡情地享受著清涼的風兒。然而,維爾德貝爾卻在老遠處跑來跑去,忙個不停。她額頭上冒著汗珠,散亂的頭髮在風中飄舞著,佈滿荊刺刮痕的臉蛋也不時感到一陣陣灼熱發燒。她手裡拿著一大把植物花草,上衣口袋還插著一大朵特別漂亮的鮮花。她不時地將花束拿到鼻子邊聞聞,有時彎下腰,從地上拔出一棵藥草,或刨出一個根莖來。真是一份難得的夏日寧靜啊。蒼蠅嗡嗡地飛了過來,草地上,陽光下,各種顏色的小花朵混雜在一起,真是美麗極了。可愛的小伯爵在草地上和野花裡翻來覆去地打著滾,像一頭莽撞的小山羊一般,直到最後滾到一棵榿木矮樹邊。四周散落的小榿樹上,不時還有蚊子嗡嗡嗡地飛過來。其他小夥伴們也躺了下來。小伯爵睜開眼,卻發現鼻子上的一個小蜘蛛正在吐絲結網呢。看見這些,她面朝藍天,一個人怡然自得地唱了起來:
「我舒展四肢在青苔地,
感覺柔軟又舒適。
我躺進葉子枝頭上,
看著這點頭的小玫瑰。
東瞅瞅,西瞧瞧,
再凝望清澈的藍天裡。
纖雲徜徉在陽光下,
彷彿披上了金縷衣。
太陽正輕挪著小步子,
享受著溫馨和愜意。
老甲蟲領著孩子們,
甩開毛茸茸的小腿在遷徙,
過草叢,還有青苔地,
停到小褲腿上來歇息。
小蜜蜂探出了小腦袋,
轉眼又縮排藍花枝。
抖動著小腿在起舞,
她要辛勤地採花蜜。
現在也是午休時,
轉眼她也進入夢鄉里。」
唱完了歌,格麗塔將頭伸出草叢外,想看看遠處四周那些割草的人,他們正在曬著乾草。當她回過頭看了看一條旁邊長滿了灌木叢的小路時,卻一下子驚叫起來:「天啦,是那個小教士!我看見他了,他正沿著這條路過來了。」——「噓,別出聲,趕快躲到溝裡去!」瑪嘉麗塔招呼著大家。小夥伴們很快匍匐著爬過草地,伏下身子躲進那條又幹又深的壕溝裡。但是,卻少了維爾德貝爾。小教士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走了過去。瑪嘉麗塔首先將頭伸出了壕溝,看到他遠去的身影已被一片塵霧緊緊裹住。「唉,」她說,「要是那些老修女看著那空空的睡房,她們會說些什麼?!」——「她們要認識到,」格麗塔接過話茬,「小鳥也會有長硬翅膀的那一天的。」她們又躺回草地上,都想在出發前,再好好地養養神。維爾德貝爾回來了,她帶回了一大堆鮮花和藥草。她不斷地嗅聞著它們,認真地觀察,仔細地研究,然後把它們分揀開,嘴裡還不停地念念有辭,直到最後越說越離題,竟然扯到了她父親,還有他那些連自己女兒也喜歡的酒精瓶以及其他乾草藥之類的事情。她還在說個不停,父親如何身著大花晨服,去四處採集藥草,還要把那些葉子花瓣揪下來做成草藥。同時還告訴女兒那些學名,讓她背下來記在心裡。就這樣,她一直嘮叨,直至最後那些花草也進入到溫柔甜美的夢鄉。她叫醒了大夥兒。等到吃完隨身攜帶的乾麵包後,他們就一起上路了。他們向鄉下人打聽下一個是什麼地方,是否能從那裡到達格麗塔的老奶媽家。天色漸漸黑了下來,呈現在眼前的盡是些灌木叢和小山丘朦朧的黑影。孩子們手拉著手,貼在一起,步步緊跟著。路上,她們沒遇見任何人。夜裡,到處伸手不見五指,走在最前頭的格麗塔感覺到只有兩條腿下的腳在不斷邁動著。——突然,她們偏離了小路,格麗塔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前面,她們迷了路,在黑暗中走了很長時間。這時,遠處出現了亮光,是從一個屋子裡發出的。「我們去那裡瞧瞧,看看是否能找到一個過夜的地方。」——「要是星星再亮一些就好了,這樣我們就看得更清楚了。」——「也許在那裡我們找到一個穀倉或者小客棧什麼的可以過夜呢。」於是,她們朝那個僻靜的屋子走了過去。其實,那屋子所處的地方比她們想象的可遠多了。一會兒,一座山丘被扔在身後,一會兒,許多樹木消失得無影無蹤,終於,她們來到了屋子前。這是一戶住家,旁邊還有幾間耳房。「是不是我們該往窗戶裡看看?」麗絲欣問。「我也是這樣想的,」格麗塔說。「我們怎樣才能看得見裡面呢?」其他人問。「我看這樣吧,一個人爬到另一個人身上去,我是最強壯的一個,來吧,」瑪嘉麗塔說,「我在最下面支撐著。」——「我上去!」佩特麗娜應聲道。就這樣,瑪嘉麗塔站在了窗戶底下,其他人扶著佩特麗娜爬了上去。她對著窗戶玻璃呵了一口氣,又擦了擦。「你看到什麼了?」下面的人問。「哎呀,太可怕了!」——「怎麼了,怎麼了?」她們都恐慌不安地問小佩特麗娜。「一個男的,長著……」——「長著什麼,長著什麼?」——「他長著一副可怕的小鬍子。而且——整個屋子裡到處是血!」——「什麼?」下面的人都驚呆了。聽到這些瑪嘉麗塔已嚇得兩腿發顫,好像要把她扔掉後跑開似的。「啊哈,是這麼回事,」佩特麗娜繼續說著,「他正在和一個老婦人一起往外扒一隻兔子的內臟呢。他在說著什麼!」她趕快把耳朵貼在窗戶上,「他說,真是太幸運了,打獵的時候在橡樹旁邊,沒讓那幫傢伙,也就是那些王宮裡的獵手給抓住。」佩特麗娜不吭聲了,正準備爬下來,而瑪嘉麗塔卻早已頂不住,「咕咚」一聲,兩個人倒在一起。小卡米拉也想上去看看,她也爬到了瑪嘉麗塔身上,要看看那個可怕的男人。最後,瑪嘉麗塔又軟了腿,人、梯子又倒在一起。三個人連忙從灰塵裡站起來,跟上了在屋子邊摸黑轉悠的其他夥伴。這時,窗戶被開啟了,只見一個男人,頭戴一頂小帽,帽子上還插著一根野雞毛,嘴裡叼著一根短菸斗,朝窗外咕噥著什麼。看看沒什麼動靜,他又關上了窗戶。孩子們這時走到了耳房邊,「哎,」格麗塔叫道,「這裡有牛糞味兒!哎呀,要是那個醜陋的男人沒覺察到我們在這牛欄裡過夜就好了。有了!我們就藏在這乾草下面。我們真的是太累了。」格麗塔在找進門的地方。她來到運草車可以通過的院子門旁邊,院門緊閉著。再看看,終於發現旁邊的一扇邊門虛掩著,可以進去。確信沒被人發覺後,她們魚貫而入,沿著院內的圍牆牆根躡手躡腳地摸了進去。不幸的事發生了,一把掃帚和一把鏟子給碰翻了,這一下驚動了院子角落裡拴在鏈子上的一條小狗,它對著小傢伙們不斷地狂吠起來。很快,小伯爵從瑪嘉麗塔的眼前消失了。瑪嘉麗塔呢,雖然有些恐懼,但還是十分勇敢地跟了上去,也消失在黑暗中。後面跟進來的人也一下子都看不見了,就好像被一陣風從地球上吹走似的,變得無影無蹤了。維爾德貝爾十分小心地走著,發現大家都踩進了軟乎乎的糞堆裡。她們紛紛拔出雙腳,又徑直朝圈欄門走去。格麗塔小心地朝掛著馬燈的圈廄裡看看,微弱的燈火下,沒發現裡面有人。然後她向遠處角落裡的一個乾草箱跑了過去。她翻過壁沿,一下子掉進柔軟的乾草裡。其他人也都跟著跳了進去。她們在身上撒上乾草,遮住自己,開始閒談起來。奶牛在咀嚼著乾草,昏暗的燈光下,還可隱約看見堆滿飼料的牲口槽上晃動的牛角。乾淨的乾草上,正臥著一頭公牛,喉嚨裡正在咕噥著什麼,顯得很舒適自在。圈廄裡的感覺很溫暖,真是舒服極了。屋樑上的燕巢裡,一群乳燕正依偎在燕子媽媽懷裡。「唉,這裡的一切都是這麼美好!」格麗塔感慨著向身邊的夥伴耳語道。睡意慢慢向孩子們襲來,草箱裡已是鴉雀無聲。然而,她們沒有留神,此時的維爾德貝爾卻爬出草箱,坐在公牛身邊的飼料槽裡,翻找著她的那些藥草呢。卡米拉十分好奇地跟在她身後爬了出來,安詳地坐在一頭母牛的飼料糟裡看它吃草。她發現,母牛的額頭上還長著許多花白斑呢。她環顧了一下偌大的圈廄。看了一會兒,感到有些無聊,又回到草箱裡,還不時從乾草裡伸伸頭,看看維爾德貝爾還在忙些什麼。只見她十分認真地先從一堆青草裡挑揀完藥草,然後又摸摸牛頭,再給它撓撓癢。公牛可高興了,對著她哞哞地叫了起來。接著,她就乾脆抱來乾草,蓋在身上,躺在飼料槽裡睡下了。格麗塔醒了好幾次,她主意已定,準備明天一大早在有人進圈廄前就和大家一起動身出發,離開這裡。她眯睡了一會兒後,又醒了過來。睜眼看看,發現東方已開始漸漸泛白。這時,她聽見有人朝圈廄走過來的咚咚腳步聲,她趕快叫醒了夥伴。又朝乾草外看了看,那一定是昨晚那個可怕的男人。他正朝黑暗拐角裡站在飼料槽邊的一匹老馬走了過去。這時,卡米拉也伸出一點點頭來,看了看維爾德貝爾。哦,天哪!那頭友好的公牛已把她身上鋪蓋的乾草全給吃光了,現在正嗅聞她口袋裡漂亮的花朵呢,然後又聞了聞露在裙子外的各種藥草。突然舌頭伸了出來,轉眼間,所有的花草都捲進了嘴裡。接著,它又把她的小裙子扯了起來,一塊布料又很快被吞了進去。維爾德貝爾一聲不吭地躺在那裡,聽憑公牛吞嚥著,因為她也看見了那個站在老馬身邊的男人,她害怕驚動他後,會把小夥伴們給暴露出來。而卡米拉呢,看到這景象後,卻扯著嗓子大喊大叫起來:「它要吃她了,它要吃她了!」突然,她意識到自己發出的叫聲,又趕快躲到乾草裡。那個男人聽到叫聲,驚恐地看看四周,沒發現什麼,直至最後帶著搜尋的目光走到公牛身後。他迅速跑到牛嘴邊,帶著既好笑又好氣的神情從牛嘴裡奪出了裙子布料。他發現了維爾德貝爾。當格麗塔看見他正在和維爾德貝爾理論時,她輕輕地跳出草箱,其他人也跟著她一起跑出了圈欄門。那個男人可沒注意到這些。她們像是捱了馬刺一樣,嗖嗖地跨過牛糞堆。那個背對著她們的老婦人正在和她的老母雞們說著話,也沒看見他們。就這樣,孩子們一溜煙似地飛出了院子。她們一口氣跑過田野,來到一片森林邊,站在了那裡。「我們現在怎麼辦?」瑪嘉麗塔問道。「他肯定先要訓斥她一下,然後再放她走的,因為她睡到他家的乾草堆裡去了。如果我們剛才都呆在那裡不動的話,那他會大吃一驚的。到最後有可能他會想到,把我們統統送回修道院裡去。如果他要是不放維爾德貝爾走的話,那我們必須還要鼓足勇氣返回去把她接出來。」——「能用什麼好東西接她?」瑪嘉麗塔問。格麗塔不好意思地看看四周。「我這有一根棍子呢,」卡米拉回答道。「這沒有用,我們還得回去救她。」格麗塔說。小夥伴們都揣著一顆不安的心走回原路。要知道,此時那個男人已饒了維爾德貝爾。她站在槽子前,悲傷地看著剛才還是漂亮的花草現在已變成了殘花剩草。「難道?」那個男人發問道。「你說什麼?」維爾德貝爾一邊反問,一邊仔細地看了看他那張臉。他還戴著那頂上面插著一根雞毛的灰色小帽,除了那副大鼻子伸得很遠外,臉上其他器官都緊緊地糾縮在一起,而且那雙小眼睛一眨一眨的,看上去既讓人感到幾分狡黠,又感到還有幾分熱情。「喂,你不覺得,我的奶牛會吃人嗎?小傢伙,你是哪裡人?叫什麼名字?你是不是一個逃荒人家的流浪孩子?你應該呆在這裡,成為我們家的女僕,服侍照料我老姐姐好了。嗨,嗨,別老看你那些花草啊。」——「唉,」維爾德貝爾嘆息道,「一個躲在灌木叢後面的人,打獵兔子居然沒得到國王的許可。我可不會呆在你這裡,你還是別攔我吧。」——「你必須呆在我這兒!」那個老傢伙憤怒地叫嚷道,「你是從哪兒知道我這些事的?」——「好啊,如果你不放我走的話,我的夥伴們會來找你麻煩的。你的那些事她們昨晚在窗戶裡可看得真真切切呢。」——「天哪,」他驚叫著,「我真蠢到家了,怎麼會忘記把窗戶關上呢?!我還是放你走吧,不過你得答應我,此事你絕不能跟任何人提起!」——「好的,我答應你。」就這樣,維爾德貝爾跑出了院子大門。她蹦蹦跳跳地跑過一片青草地,一抬頭,發現自己的小夥伴們正朝自己的方向跑來。她們高興極了,終於又在一起了。走了一段距離,她們走進一片森林,發現那屋子已遠遠被拋在了身後。她們整日在炎熱的天氣下行走著,大家一邊走,一邊跳,特別是維爾德貝爾,就像一個運草車一樣,身上裝滿了鮮花,在草地上歡快地跑來跑去。傍晚時分,她們發現遠處出現了一座小城市。「不是嗎,瑪嘉麗塔?」格麗塔說,「我們肚子已經空了。我想進城去看看,看能否碰到什麼走運的事,弄些吃的回來。你們到森林深處去,不要離城市太遠,找個地方過夜。再派一個人回到森林邊等我,好讓我能看見她。如果我回來了,她就可以領著我回到你們身邊了。」現在,孩子們走向森林,格麗塔奔向山谷裡的那座小城市。她一個人悄無聲息地走進城門,來到一個裡面擠滿了老屋子的小城。許多市民坐在屋門前,手持菸斗,在吞雲吐霧。屋頂的煙囪裡炊煙裊裊,正是到了屋子裡女主人做晚飯的時間了。孩子們奔跑穿梭在屋子廳堂之間,玩耍嬉鬧著。看著這些同齡人,格麗塔不禁一陣心酸。在桌子上,母親為每個孩子都放了一個小碗,不過,想想自己也會馬上和小夥伴們一起坐在森林裡用餐的!那是什麼?一家小麵包店裡的長形白麵包正朝她發著亮光呢,透過窗戶,她還看見了那些撒滿葡萄乾的「8」字形麵包正張開一張張紅潤的笑臉,恭候著進進出出的客人們呢,只聽見門鈴不斷地發出叮噹叮噹的響聲。格麗塔將手伸進口袋掏了掏,除了一些吃剩下的麵包碎屑外,其他什麼也沒有了,對她來說擺滿麵包的天國大門現在已緊緊關閉了,兩行熱淚不自覺地順著面頰流了下來。她到處轉動著搜尋的目光,最後,她的目光停留在麵包店下面地窖的一扇窗戶上。窗戶正開著,一陣暖暖的晚風吹了出來。地下室的黑暗角落裡有一張床,床上蓋著兩床厚厚的各自分開的羽絨被,被子裡,伸出了兩個小女孩的一半腦袋,鼻子下面的部分遮在了被子裡。桌子上有亮光,或明或暗,連整個地窖也看不清。桌子邊,蹲著一隻黑貓,它在愜意地舔著自己的身體。「你知道嗎?」一個小女孩開口道,「我很好奇,那麵包師究竟什麼時候才能發現煙囪道口裡小香腸下面的假髮呢。」——「唉,」另外一個小女孩笑著回答道,「他這個自私自利的人為什麼那麼早就把我們叫醒,一點也不像其他的麵包師那樣好?從現在起就讓他的腦袋一大早挨凍吧。他還到處問呢:誰能告訴他,他的假髮在哪裡。」聽完這些,格麗塔上了臺階走進了麵包店,發現這是一個上面撒滿了葡萄乾的「8」字形麵包的王國。貨架木板上豎著一排蛋糕做成的小男人造型,它們都身披棕色的外衣,在屋頂上一盞明燈的照射下,正欣欣然對著格麗塔擠眉弄眼呢。小個子麵包師問她想買什麼。「如果你能給我……」她本來想說出「小男人蛋糕」的,但是想了想,覺得一塊麵包要大得多,更加實惠耐餓。當她再一次說「如果你能給我……」時,嘴裡結結巴巴,因為她看見小男人蛋糕正瞪著葡萄乾般大的眼珠笑嘻嘻地看著自己呢,她真是太喜歡它們了。然而,她最終還是鼓足了勇氣,對面包師說:「如果你能給我一個小男人蛋糕的話,哎呀,我倒是更想要一塊麵包,我就會告訴你,你的假髮在哪裡。」——「哦?它在哪裡?」麵包師吃了一驚,「如果你告訴我誰拿走了它的話,你可以得到一個格羅森銀幣,外加六個小男人蛋糕!」格麗塔流露出渴望的眼神,盯著那些小男人蛋糕。「不,這我可不能告訴你。不過,你那假髮就掛在煙囪道口裡。」麵包師走了。過了一會兒,他回來了,還像剛才那樣氣鼓鼓的,氣還沒消呢。「給你,」他說,「這是你的麵包和一個格羅森銀幣,這六個小男人蛋糕也是你的。不過,你要是能告訴我,是誰藏了我的假髮的話……」——「這我可不能告訴你。」麵包師還要追問,格麗塔卻拿著東西走出了店門。對面的肉店裡掛著許多香腸,於是,她花了半個格羅森買了一大根香腸放進了口袋。她高興地走出城門。在那裡,她還向人打聽了下一個城市的名字,而且還得知,她們沒有迷路,正走在去往格麗塔奶媽家的路上。森林邊,正在等待的瑪嘉麗塔向她走了過來。她倆一邊往森林裡走,格麗塔一邊向她講述著自己剛才在城市裡的經歷。大家生起了火,草地上一片通明。煙霧騰騰昇起,從上面黑暗的樹葉裡冒出去。柴火燒得又紅又旺,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火堆邊的維羅妮卡抬頭看了看身邊的那棵樹,上面的枝椏上坐著維爾德貝爾。滿頭金髮的卡米拉將頭緊緊地依偎在維羅妮卡的懷裡,顯得很愜意,她凝神看著森林深處,火光映照在她那藍眼珠上,顯得那樣的安詳和寧靜。「其他人在哪裡?」格麗塔問。「都去拾柴火了。」她們回答道。很快,拾柴火的小姑娘們都揹著樹枝條回來了。瑪嘉麗塔把香腸掛在一根棍子上,在篝火上烤了起來。火苗在熊熊燃燒,好像它們也發出了飢餓的目光,緊盯著香噴噴的烤腸,舔舐著紛紛滴落的油脂。瑪嘉麗塔把烤腸放在了維爾德貝爾正下方的位置,香味四溢,鑽進她的鼻子。她垂涎欲滴,忍不住從樹上跳了下來。她坐了下來,仰望著深藍的夜空,點點繁星閃爍在青枝綠葉間。此時,孩子們個個都已吃飽,格麗塔還把麵包屑扔給樹林裡飛撲過來的鳥兒。很快,她們累了,伸了伸四肢在草地上睡下了。格麗塔和瑪嘉麗塔兩人還坐在篝火餘燼邊,商量著事情。「你聽我說,」格麗塔說,「明天我們趕往下一個城市,在那裡我們可以呆上幾天,好好休息一下。每個人不妨都去尋找各自的食宿地。」她們又輕聲耳語了一會兒,然後,瑪嘉麗塔就進入了夢鄉。只有格麗塔還醒著,她不時捅捅炭火。慢慢地她也支撐不住,睡著了。現在只有坐在樹上的維爾德貝爾還沒睡,她沒有叫醒格麗塔,而是在眺望遠方,俯視著長滿森林、大霧瀰漫的山谷。那裡寂靜的村莊在晨曦中慢慢醒來,放眼望去,到處是紅紅的磚牆和青灰色的草屋頂。在早晨清涼的空氣中,越過灌木叢、草地,還有山楂枝頭,可以看見農家煙囪裡的青煙在嫋嫋升起。這時,遠處傳來了一陣狩獵號角聲和狗叫聲。「快醒醒!」維爾德貝爾向下面的夥伴們喊道,「獵人來了。」小姑娘們很快醒了過來,跳起身,拿起了小行李包裹。維爾德貝爾從樹上滑了下來,只聽見格麗塔在歡快地哼唱著歌曲。所有的人都已準備就緒,整裝待發,趕往遠處可以看見的下一座城市。「在那裡,」格麗塔告訴大家,「我們要停留幾天。」她們來到了城門前的一塊草地上,彼此商量著下一步的行動計劃。「在這裡,」格麗塔說,「六天以後我們再見面匯合。」現在,大家各自分手,穿過不同的城門走進城。格麗塔和瑪嘉麗塔、卡米拉一起穿過了她們面前的那座舊城門。她們的到來可沒引起當地人的注意,因為今天是年市,又是星期天,人們都去趕集了,所以大街上空蕩蕩的,就連當地的地痞無賴也安歇在家裡。那些尊貴的市府老爺在街上也沒安排什麼治安巡查人員,僅是些普通的城門看守人。許多小房屋的山牆上都裝飾著龍嘴噴泉,給小城帶來了一些生機。她們還來到一座奇怪的噴泉邊,噴泉四周許多不知哪個古老家族的小海神們像吊曬的小香腸一樣,懸垂在許多海豚身邊,看上去像是和它們扭打在一起,在進行一場激烈的搏鬥。而海豚的鼻孔裡,水柱正往外汩汩地噴湧著。它們中間站著一個巨大的海神,手持一杆三齒叉戟,看上去凶神惡煞,令人生畏。在這裡,格麗塔告別了瑪格麗特和卡米拉,獨自拐進一條黃色的小衚衕。衚衕裡靜悄悄的,顯得寂寞冷清,因為人們都去趕集了。這時,她聽見一陣歌聲伴著豎琴聲從一幢綠色小屋的窗戶裡飄出來,她開啟屋子的邊門,沿著又窄又斜的小樓梯走了上去。走在樓梯上,她不得不半折著身子,先停下腳步,然後再往上挪兩步。到了樓上,她看見一棵丁香樹上的許多花枝伸進了佈滿蟲孔的窗戶框沿裡。她推開一扇小門,屋裡坐著兩個老嫗,其中一個正在織著一隻巨大的長襪子。她頭頂上有一隻金絲雀,它正坐在外面披掛著綠色植物的籠子裡。屋子裡有一個栗樹櫃子,櫃子的擱板上,許多好看的金蘋果整齊擺放在古舊的咖啡壺和杯子邊。櫃子旁邊,坐著另一個老婦人,她正在和著豎琴練習一支新曲子。她看了看四周。「你想幹什麼,我的孩子?」第一個老婦人的目光離開了正在編織的大襪子,她問起了格麗塔。「當差做活!」格麗塔回答。「你可太小了,不過服侍我們你已足夠大了。也許你聽說過,我們的小格蕾特走了,她並不比你大。」她沒再多問格麗塔,就打發她去廚房幹活了。廚房裡,放滿了鍋碗瓢盆。旁邊房子的窗戶正對著院子,院子裡長了棵丁香樹。看到這些,格麗塔彷彿有一種在家的溫馨感覺。特別是和那兩個老婦人在一起,更使小格麗塔感到自己有了一個真正的家,其樂融融。她用一個大壺為她們煮好了咖啡,又為她們抖抖潔白床帳子裡那厚厚的羽絨被子,好讓她們睡得更舒服些,兩個老婦人可喜歡她了。每當格麗塔遞上香濃的咖啡時,她們就用長鼻子在杯子上聞聞,臉上露出了愉悅的笑容,再友好地拍拍她的小臉蛋。樓上的屋子裡,小格麗塔經常聽到有異樣的聲音:有叫喊聲,還有跺腳聲。而且她還經常看見一個小女孩在傍晚時往樓上轉悠,早晨自己醒來時,發覺她已早早出了門。自己在黑暗中所能看清楚的,是那個打扮得很粗野的孩子,她背上揹著一面鼓,手裡還拿著什麼東西。到了傍晚,格麗塔思忖著,那孩子馬上就要回來了,而且那孩子一定餓得要命。於是她盛了一小碗米粥,放到自己門前。現在,她透過門縫,看見她走上了樓梯。小女孩從黑暗裡走了上來,當她看見眼前的小碗時,一下子愣住了,她那瞪得又圓又大的眼裡露出了渴望的神情。她走近小碗,放下鼓,端起碗,狼吞虎嚥地吃起來。然後她從烏黑的長鬈髮裡拿出一隻小小的土撥鼠。要知道,它在她的頭髮裡呆得可舒服了。小土撥鼠睜開它黑亮的眼睛,一起和她吃著。這時,格麗塔在門背後動了動身子,這下可驚動了小女孩,她嚇得趕快跑了上去。第二次又是這樣。格麗塔可想和這個孩子整天呆在一起了。——一天傍晚,兩個老婦人想要出門,那樓梯又斜又陡,對她們來說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她們自己也弄不清楚,如果在樓下,是否自己還能爬得上來。她們還是走了。格麗塔往壁爐明亮的火堆裡添了一些松木柴火。這一次,她把一碗米粥放在廚房中間的地上,然後躲到門背後。很快,她聽見下面的門開了,然後是上樓的腳步聲,她從門縫裡看著那孩子向碗跑了過來。「咣噹」一聲,格麗塔摔上了門,站在那裡。驚慌的小姑娘一下子想衝出房門。儘管她不停地又抓又咬,又擰又掐,像小野貓一樣想奪門而出,但格麗塔還是死死地抵著門不鬆手,因為她比那個小姑娘要強壯得多,所以沒用多大力氣,就摟抱住她,把她輕輕地摔到地上。她躺在格麗塔面前,明亮的爐火映照著她的臉龐。黑鬈髮也被甩到了腦後。她氣鼓鼓地瞪著黑亮的大眼睛,怒視著格麗塔,映照在眼球上的爐火也放射出熊熊火焰。「別動,小貓咪,」格麗塔對她說,「別動,安靜些!」小女孩還躺在那裡,看著房門。這時,格麗塔拿來一個紅潤潤的蘋果給她看了看。那小孩騰地跳了起來,準備要撲向蘋果,可在離格麗塔身前幾步遠的地方,她又站住了,並呆呆地看著格麗塔。格麗塔把蘋果給了小女孩。就這樣,小女孩對她有了信任感。她接過蘋果,蹲到壁爐前,打量著她的蘋果。格麗塔坐到她身邊,張開雙臂緊抱著她。小女孩也聽憑她這樣。開始的時候她說了幾句話,然後一直說了很長時間,盡在說一些格麗塔不明白的事情。「你有父親嗎?」格麗塔問她。「你說什麼?」小女孩問,「那個拿著棍子的男人好壞的!」——「他是誰?」——「是這樣,我很小的時候,」她一邊說,一邊在思索著什麼,「曾在屋外邊的樹林子邊玩耍,他看見我,就把我帶走了。」她沉默無語,然後抬起頭,眼神里顯得有些恐懼。「唉!」她嘆息了一聲,一邊看著她的小土撥鼠在廚房裡滿屋子奔跑,「唉,我肯定又要捱揍了!唉,你給我開門吧。但是,」她輕聲對格麗塔說,「有一天我會離開他的。」——「哎呀,」格麗塔叫道,「你落到了一個打你的壞男人手裡,難道你既沒有父親也沒有母親嗎?」小女孩點點頭。「你想和我們許多小姑娘一起去翻山越嶺遠行嗎?把她們送到她們父母那裡後,我就送你回家。如果你找不到你爸爸媽媽的話,你就跟我一起回家吧。不過,明天天一亮你就要來我這裡。」小傢伙點點頭,拿起她的土撥鼠,又喊了一句:「他會說我什麼的,他肯定會說我今天只掙了這一點點錢,而我卻整天和我的小動物站在街道拐角裡,使勁地敲著我的小鼓啊。」格麗塔聽著她上了樓梯。還沒等到她上樓,格麗塔就聽見一陣喧鬧聲。她拿起一把掃帚跑到樓上,只見進門過道里亂七八糟,鸚鵡和猴子的叫聲混在一起,好不熱鬧。屋子裡傳出了一陣叫罵聲,但很快又安靜下來。格麗塔悄悄地跑下樓來,鑽進被窩。不久,兩個老婦人回來了。這一覺格麗塔睡得可香了,一直睡到太陽照進了廚房。當她醒來想到那個小女孩時,心裡不禁感到有些難過,因為那小姑娘八成是走不了了。她輕輕地吻了吻床上正在熟睡的兩個老婦人的前額,還在每個人的身邊放上了一支玫瑰花。她下了樓,卻看見那小姑娘正站在門前,她可在這裡一直等候著格麗塔呢。格麗塔高興極了,將手伸給小姑娘,就這樣,她倆離開了那棟寂靜的小房子。晨雞在喔喔地叫著,街上還是那麼靜悄悄的。清涼的空氣裡,一個城門老看守人在城門前呼哧呼哧來回溜達,然而她卻沒注意到兩個小孩,因為那個時候軍服的領子又硬又高,士兵們只能看見天空,卻看不見身邊的人和事,他們是一個多麼高等的社會階層啊!他就這樣踱著方步,看著她們消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就這樣,趁著那個老士兵還有其他尊貴的巡查人員不注意,小伯爵和哈默妮兩個人偷偷溜出城門,來到城前那塊沾滿露水的草地上。其他的小夥伴們也紛紛來到了這裡,彼此重逢,大家感到格外高興。很快,小哈默妮和大家熟悉起來了,感覺像在家裡一般溫暖。
她們來到離城市不遠處的一條小溪邊,看見有幾個小男孩在遠處的一個池塘邊忙活著,還聽到他們在叫喊著什麼。走近一看,發現他們在池塘裡噼裡啪啦地打水,在嚇唬一條正在水裡遊著的鬈毛黑狗,而月還有一塊石頭綁在它脖子上。「喂!」格麗塔喊叫道,「別這樣對待小狗!」「哦不,」那些男孩說,「你們看看,看它怎樣在水裡亂撲騰哩。」——「喂,停手!」格麗塔叫道,然後吆喝大家去追趕那些毛頭小夥子。他們沒想到小姑娘們會追過來,一下子愣在那裡傻站著,猛然間又回過神來,傻笑著拔腿逃跑了。現在,格麗塔高高挽起褲腿,把小狗弄上岸來。她很高興,沒有和他們開仗就贏得了勝利。不過她又擔心小狗有可能還會落到他們手裡,於是就乾脆帶著小狗一起上路了。她們踏上了鄉間小路。這時,背後過來一輛馬車。趕車的人很友好,招呼好幾個小夥伴擠進車,只聽見一聲鞭響,馬車歡快地跑了起來。「我們馬上就能看到我奶媽住的城市了,」格麗塔說道。果真如此,不遠處已看見閃閃發光的住家屋頂和教堂樓頂。她們經過城門,哎呀,真讓人大開眼界!只見對面正抬過來許多轎子,轎子裡坐著許多打扮一新的漂亮女子。再看看樓房的小窗戶上,長滿了花草。花草後,有好多小姑娘正在玩笑逗樂呢。噢,多麼誘人的烤腸店和麵包店啊!她們向一個對面沿街走來的老人打聽了磨坊衚衕的位置。那老頭向她們指了指。果然,她們看見了一座房子,一棵梨樹伸出了院牆,院牆門口有一條寬寬的大門通道。「啊,那一定是倫欣夫人家的大門了,正如她以前跟我提起過的,」格麗塔說。她們穿過了大門通道的邊門。院牆裡,小母雞正在梨樹下咯咯地叫著,真有一種到家的感覺。格麗塔跑在前面上了樓,將頭伸進門裡,看見老奶媽正坐在壁爐的爐火邊搓著雙手,兩眼盯著爐火,火焰上吊著一個水壺。「倫欣夫人,」格麗塔輕聲叫道,「是我啊!她在幹什麼?」——「是我的小伯爵嗎?唉,你這是從哪裡來的,孩子?」老婦人驚奇地問道。「哦,天哪,」她驚叫道,一邊看著一個正在打包收拾行李的年輕姑娘,「她要和她男人一道出遠門了。她男人是個船員。上帝把你派到這兒來安慰我,讓我開心。」她緊緊地摟著格麗塔,又驚奇地看看跟在格麗塔身後的其他孩子。「她們究竟是誰啊?」她問。「先別問這麼多,等我今晚和你慢慢細說吧,」格麗塔說。馬上,孩子們幫著老婦人做起了菜湯粥,老婦人很是開心,也把一切張羅得井井有條。一個孩子跑到雞窩邊,從母雞懷裡取出幾個雞蛋。不過,今天雞籠裡可要告急了,因為倫欣夫人需要好多雞蛋招待客人呢,所以母雞們只好多犧牲一些午休時間,少享受一份寧靜了。佩特麗娜呢,她正嘗試著擠羊奶,而維爾德貝爾則在幫著她,緊緊抱住了小山羊。溫順的小山羊突然從後面翹起了左後腿,想給她倆鞠個躬,一不小心卻把佩特麗娜手裡的小飯鍋高高地踢飛到天上。真倒霉!然後,維爾德貝爾又和瑪愛麗一起爬到梨樹上去摘梨子,為的是不想讓梨樹身背許多梨子而累彎了腰。倫欣夫人攪了攪菜湯粥,大家都站在灶臺邊,聞著鍋裡飄出的香氣。菜湯粥煮好了,每個孩子都得到一小碟盆。已經好長時間都沒有像樣地吃過一餐了。倫欣夫人坐在一邊,高興地看著菜湯粥哧溜哧溜地鑽進她們的小嘴。她可想問問她們,菜湯粥味道如何,然而,話到嘴邊又縮了回來,因為她擔心這樣會影響孩子們的食慾。孩子們吃完後,倫欣夫人將一把躺椅挪到灶臺邊,孩子們也圍著她坐了過來。她在著急地等著格麗塔講述她們的經歷呢。那條格麗塔帶來的名叫沙毛澤爾的小狗也趴在倫欣夫人的腳邊,老是不安分、喜歡坐在高處的維爾德貝爾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抖著爪在聚精會神聽著的老婦人。她把藏在緊身胸衣裡揪碎的小花瓣拿了出來,把它們像雨點一樣撒在老婦人身上,或者又拿開老婦人的小帽子,使勁往裡面吹氣,把它吹鼓得像個小塔樓一樣,然後又把隨身攜帶馴養的小鳥藏進帽子裡。每次老婦人把帽子在頭上摸好扶正後,那小鳥又很快鼓起翅膀,從裡面飛出來。每次受到小鳥驚嚇後,老婦人都要和孩子們開心地大笑一場。當格麗塔責怪維爾德貝爾時,她就老老實實聽著故事。不過,她很快又忘記了。當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時,她讓大夥兒吃了一驚,她們看到的不是她的小花瓣落到倫欣夫人的懷裡,而是她自己徑直從椅子上掉下來,摔進了老婦人的懷裡,而老婦人還以為她是故意這樣乾的呢。她絲毫沒有責怪維爾德貝爾。聽完格麗塔的故事,老婦人說:「你做得對,格麗塔,你把大家都帶出修道院了。不過你還得要繼續把每個人送到她們父母的身邊,告訴他們,那修道院是一個邪惡的地方。你們不是還要繼續遠行嗎?那就請明天幫我一個忙,把我女兒用的生活器具順帶搬到大船上去。我自己就不去了,因為我一看到大海,想到把女兒送到海上去出遠門,心裡就很難過,所以我最好還是不看到你們啟航。」聽到這些,所有的孩子都應聲回答道:「好的!」倫欣夫人看著孩子們,當看見她們藍色、棕色、灰色和黑色的眼珠子裡對映出的最後一抹晚霞後,她就開始為她們鋪草墊子了。孩子們頭並著頭,腳挨著腳,排成一行,躺下後很快就安然入睡了。倫欣夫人的女兒瑪麗亞還坐在母親的身邊,她哭泣著將頭埋在母親的懷裡,此時的倫欣夫人一直在向女兒交代著路上要注意的事,話語裡充滿著叮嚀和囑咐。
第二天早晨,大家準備出發上路了。倫欣夫人站在門邊,看上去顯得很平靜。她緊緊擁抱著自己的孩子,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痛苦和傷心的淚水。
她們穿過了許多街道,來到了海邊。只見岸邊桅杆林立,寬闊的海面上,波濤洶湧,船兒在劇烈地搖晃著。年輕的瑪麗亞登上了整裝待發的大船。水手們在孩子們面前來回地跑著,忙著裝船。他們還和孩子們打著招呼,讓所有的孩子先上了船。下面船艙裡,瑪麗亞把孩子們搬來的行李放在一起,孩子們也幫著她把東西放到了艙架上。小狗沙毛澤爾也在下面跟在孩子後面汪汪地叫著,扯拽著她們的衣角,好像要把她們再拖回岸上似的。大家安頓好以後,瑪麗亞總覺得還有許多話兒沒跟親愛的母親說完。真是一個難捨難分的時刻啊。等到船上其他的人和前來送別的人彼此告別完畢後,時間已過了很久。人們終於分手道別了。格麗塔和小夥伴們順著船艙的樓梯跑到船上,也和這些不熟悉的人們揮手道別了。水手們都轉過身子,背對著她們坐在槳邊。一股清風向她們迎面撲來,把船帆吹得鼓鼓的。放眼望去,四周是蔚藍的大海和蒼穹。船兒起錨了!孩子們下了樓梯,跑進船艙,第一次乘船,她們不免感到有些恐懼,個個都驚叫起來。瑪麗亞也是如此,心裡也感到有些緊張。那個棕褐色皮膚的船長可不管這些,他居然還說,要把這些淘氣的孩子丟到岸上某個地方去。瑪麗亞丈夫過來了。他對妻子說,她可不要把船長的話當回事。只要順風的話,他會帶著她們繼續航行的。小姑娘們心裡充滿著恐懼和驚奇,心兒也在一個勁地砰砰亂跳,瑪麗亞不斷地安慰著她們。傍晚時分,她們又走了上去。這時,晚霞映紅了海面,遠處,海浪一個接著一個滾滾湧來。一切都是如此令人賞心悅目,她們安靜地坐了下來,欣賞著眼前壯觀美麗的景色。水手們已停下手中一天的活兒。一位老人,嘴裡叼著一根菸鬥走近孩子們。他悠閒地抽著煙,看著他們,眼裡充滿了慈祥的目光。「喂,小旱鴨子們,你們在這裡幹什麼呢?」他問格麗塔道。格麗塔鼓足勇氣和小夥伴們一起跟在老人身後,走到船頭的甲板上,然後坐了下來。格麗塔向老人講述了她們的經歷,還有最終是怎麼來到這船上的。他驚奇地聽著這些故事,然後也告訴她們說,他也不會把孩子們丟到岸上不管的。她們坐在那裡,看著眼前翻滾的波濤。這時,從船艙裡走上來一位猶太老人。他走向抽菸老人,和他友好地握握手。抽菸老人向他介紹了身邊這些孩子。於是,猶太老人也和孩子們坐在一起,告訴大家,水手長託姆斯今天晚上將要為可愛的孩子們講一個著實精彩的故事,為的是能幫助她們減輕一點顧慮和擔憂。站在一旁的託姆斯朝大家友好地點點頭。格麗塔坐在大夥兒中間,挽起了瑪嘉麗塔的胳膊。靠在瑪嘉麗塔背後的哈默妮,正注視著海里的波濤。她身邊還坐著維爾德貝爾、瑪愛麗、卡米拉、維羅妮卡、佩特麗娜、蕾絲達、麗絲欣、艾爾弗裡德和安娜。「我那時還是個年輕小夥子,」託姆斯開始講起他的故事,「在陸地上窮得不行,口袋裡沒有一分錢。我就想,最好還是下海去。所以我就上了船,首先幹起了起錨拋錨的活兒。要知道,一個身手敏捷的帆手可要有一副極好的身板,船長是這樣告訴我的,他可是個了不得的傢伙!船艙裡的一切看上去都很神秘,就像是一個搭建的帳篷,裡面放著各種玩意兒。船長坐在一個柔軟的紅絲絨墊子上,面前放著一個大托盤,托盤裡的飲料一直熱氣騰騰,聞起來真讓我感到眩暈。他的帽子上鑲著黃金珠寶,看上去嚴絲密縫,精緻極了。身上緊裹著一件大花晨服。他那又黑又尖的小鬍子一直長到了耳根子上。他坐在那裡,嘴裡吐著煙霧,像是若有所思。煙霧盤旋著飄過小窗,飛了出去。他凝神注視著那些飄逝的煙霧。坐墊的靠背上,蹲著一隻大猴子,它正對我齜牙咧嘴,那表情看上去就像是他主人船長先生在吸著長煙鬥呢。在經過很長時間死一般寂靜的等待後,他終於用疑問的眼神打量著我。我把自己要當帆手的申請遞到他面前,他很快就同意了,不過得滿足他兩個條件:第一,我不能打聽,這船究竟開往哪裡;第二,我不能打聽,船上裝的是什麼東西。當時,我就覺得,我這個年輕小夥子,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呢。我什麼也不管,只知道一股巨大的航行慾望刺激著自己,我要甩開膀子好好大幹一番。第二天清晨,我們就開始揚帆啟航了。我注意到,船長本來黃昏時讓人搬到船上的整箱普通木材現在卻在晚上小心翼翼地搬了上來。他僱了許多幹活的黑奴。後面發生的事我就沒注意到了。我們一路順風,在海上輕快地航行著。中途我們停靠過許多港口,可任何人都不許上岸。每天早晨,船長都要上岸去,晚上帶回二十一名黑奴,個個都扛著一個大箱子。每次來的黑奴都很快消失在下面的貨艙裡,也沒有人敢提這件事。船上還招募了其他水手,他們的應徵條件都跟我的一樣。有一次,有個水手由於特別的好奇向一個黑奴打聽事情,那黑奴沒有吭聲。第二天,那水手就因為這個小小的過失捱了一頓毒打。還有一個水手也發生了這樣的事。我可是一直管好自己的嘴,不問這些事情。開始的時候,大夥兒之間還聊聊這件事,但到後來也都懶得出聲了,對身邊發生的這些事都感到無所謂。我們一直航行了很長時間,突然有一天傍晚海上起了風暴,而且整夜就沒停過。第二天早晨,我們不知道,甚至連船長也不知道我們身處何地。他站在甲板上,手拿一根長望遠鏡看著遠處,突然驚叫起來:「我看見陸地了!」於是,他命令舵手將船划向另一個方向。傍晚時分,當太陽快要落山時,我們眼前出現了亮閃閃的海岸,原來那些都是岸邊發出的淡紫色、白色和淡黃色光芒的岩石,有的稜角鮮明,有的平滑光潔,遠遠地伸向大海。在晚霞的對映下,許多岩石上還爆出了藍色、紅色、綠色和紫色的裂紋。我們接近了岩石,確信島上是有人跡出沒的。很快天色黑了下來,什麼也看不見了。第二天,太陽昇起,它又照在那些色彩繽紛的岩石上,剛剛還在驚歎和陶醉於昨晚晚霞幻象中的我們,現在卻看見那朝陽照射出更強烈的色彩,岩石也更為絢爛。因為我們沒看見人,船長就命令我們上岸去弄些新鮮的飲水回來。找了好長時間,我們才找到一個合適的地方靠岸,我和另五個小夥計一起跟著他跳到岸上。岩石滑得像鏡子一樣,直到終於看到了一塊細沙地。到達沙地上後,我們發現上面高處還有一層一望無際的地面,邊沿上露出一片蔥鬱壯觀的森林。我們走近森林,終於發現,高大的樹木上長著茂盛的枝葉和盛開的花朵。這些參天大樹高得就像我們那裡最高大的樹木一樣,我們還看見許多五顏六色、形狀各異的東西停放在花朵裡。經過很長時間的打量觀察,我們終於猜出來了,那些一定是蝴蝶蛹窩。它們的大小和花的大小差不多,個個都躺在花朵裡,就像是嬰兒躺在搖籃裡一樣。不過,那些蝶蛹可有孩子一般大小呢。我們好奇到了極點。船長爬到一棵樹上,摸了摸其中的一個蝴蝶蛹,突然響起一陣鈴聲,緊接著好像又有成千個銀鈴聲響成一片。我們發現,有一根線把所有的樹都連在一起,上面果真掛著許多鈴鐺。緊跟著又傳來一陣怒號呼喊聲,從花樹中一下子跑出許多許多的人來。他們的長相可以這樣描述吧:整個身體軀幹和常人沒什麼兩樣,但上身卻長著兩隻不同形狀和顏色的蝴蝶翅膀。在他們中間,我還看見有幾個長得十分標緻的少年呢。他們中走在最前頭的蝴蝶人來到船長跟前,只見他長著黑黑的頭髮,臉上那雙烏黑的眼睛裡露出了憤怒的眼神。他的雙翅看起來像是天蛾蝴蝶型別的翅膀。可以看出,在這幫蝴蝶人中他應該是首領。他問船長,是什麼驅使他膽敢來這裡騷擾他們,影響他們蝴蝶人正在繁衍後代。船長很有禮貌地向蝴蝶人首領道了歉,對他說:我們是一些不懂你們這裡風俗規矩的外鄉人,來這裡,純粹是出於科研動機,想了解一下在這些碩大的蝴蝶蛹裡究竟有什麼東西。聽完這些,那首領緊張的情緒稍稍緩解了一些,他好奇地打量著我們,說他要向國王陛下稟告一聲我們這些不速之客的到來。然後他指給我們一個看上去晚上可以美美地睡一覺的地方,以及一個可以弄到淡水,使我們船艙裝滿水的地方。有一個看上去像是蝴蝶人中的小人物呆在我們這裡,幫著我們,並解答我們提出的許多問題。他解釋道:這個小島是屬於一個蝴蝶侯爵的。至於那些花樹上的蝴蝶蛹,都是我們整個城市未出生的孩子,他們在這裡已讓太陽孵化一年了,等著破蛹而出,飛進這世界裡。那些鈴鐺是專門用來對付那些偷窩的壞鳥安裝的,只要鈴聲一響,我們站崗放哨的人就會跑過來,把它們趕跑。那些出身高貴的孩子呆在豪華氣派的蛹窩裡,而出身平庸的孩子呢,就只能呆在土豆狀的或是白菜狀的蛹窩裡了。至於自己是從什麼形狀的蛹窩裡誕生出來的,他卻隻字不提,不過從他的言談舉止我也可以判斷出,他是什麼身份的蝴蝶人了。他還介紹了許多他們國家的機構設定情況。就這樣,我們躺下歇息了。第二天,國王的一個特使來到我們面前,告訴我們說,國王要召見我們。太陽把所有街道都照得閃閃發光,街道兩旁那些華宇樓房漂亮得真讓我難以用言語來描述,有些是紅寶石色,有些是綠寶石色,有些是黃色,還有些是藍色的,所有房屋都被太陽照得通明透亮。屋門前,站著許多人,都在好奇地觀看我們。只是婦女們我倒是沒見著,她們都好像躲在窗簾後面,聽著外面的喧鬧聲。終於,我們走進了國王宮殿。我感覺到,整個宮殿的樓頂看上去都像是用寶石鑲嵌而成的,陽光照在上面,會反射出千萬道奇異的光線來,那些美麗的光線交織在一起,又呈現出五彩繽紛的色彩。我穿過一片茂密的灌木叢,正好從一群宮廷貴族身邊經過,他們上身都長著我們所見過的最美麗的翅膀,身上都穿著祖母綠絲絨服裝。只見國王坐在一個閃閃發光的石頭寶座上,身邊圍站著一群宮廷侍臣,他的身上長著一雙特別美麗且碩大無朋的蝴蝶翅膀,頭頂上戴著一頂金燦燦的王冠。他以最友好的方式迎接了船長,並用最驚奇的目光打量著他,還讓他講述我們那裡的事情。一句話,那國王可是一個什麼都好奇、什麼都想知道的人。除了他自己那個漂浮在海上的小島外,他似乎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這時,宮廷侍官開始扇起了翅膀,他們很快佈置好餐桌,端上了用精美器皿盛裝的美味佳餚。一群身披長袍、長相帥氣的蝴蝶人小夥子個個都那麼和顏悅色,非常殷勤周到地在我們身邊伺候著,不時敬獻甜美醉人的瓊漿玉液,還用他們的翅膀為渾身發熱的我們扇起一股股涼風。每當船長對在座的宮廷貴人發出恭維讚歎聲時,他們就拍動翅膀,深表謝意,就像我們這裡僕人應該要做的那樣。我多次覺得,餐廳裡的窗簾帷幕在晃動,似乎背後有女人的臉正透過窗簾注視著我們,然而又覺得身邊的人根本沒注意到這些。我想,大概是自己產生幻覺弄錯了。盛宴後,我們向國王告辭,為的是往船上多裝些補給必需品。船長還給了我一些從歐洲帶來的布料,叫我傍晚時和夥計們一起送給那國王。中午時分,我做完了手裡的活,就躺到甲板上,曬著太陽,靜心品味著島嶼岩石上那些奇幻柔美的色調。上午時,還有一幫男女蝴蝶人在海灘上玩耍嬉鬧著,其中的女人都是些女奴,而現在因為天氣炎熱的原因,他們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沙灘。這時候,我看見高處地面那邊正過來一個小女奴。她手提一籃子水果,頭上罩著一條白色面紗,正朝我們大船跑過來,還四處張望著。因為她看見了我,就向我招了招手,我走了過去。「你想買這些水果嗎?」她問道。我示意了一下,身上沒有帶錢。「那麼,你就幫我提一下吧。中午這鬼熱天氣,它可把我給壓垮了,」她接著道,「我就送你幾個吧。」我說,「我倒是很樂意陪你走一走。」於是,她將頭更緊地裹到面紗裡。就這樣,我跟在了她身後。
直到此時,託姆斯還一直在給那些聚精會神的孩子講這個神奇怪誕的故事。天色已很晚了,因此中間有些提問和精彩的講述還得留到下一次進行。船上已上了燈,大夥兒都彼此道了晚安,紛紛鑽進付費不菲的吊床就寢。孩子們都睡得相當安穩踏實,已不自覺地開始喜歡船上的生活。第二天早晨,她們又爬到甲板上,感覺到一陣溫柔的海風輕拂著臉龐。她們身邊,靜靜的橫臥著一條美麗的海岸線,岸邊那些藍色的群山高聳挺立著。海上的景色也令人心曠神怡,魚兒在漲潮的海水裡盡情戲耍。大夥兒都很高興,在期待著黃昏的到來。太陽在漸漸落山,船兒也停歇了下來,孩子們又聚集到託姆斯身邊。他將頭靠在桅杆上,看著大海,吧嗒吧嗒吸著菸斗,接著昨天的故事講了下去:
「我們走過城門,她從城門衛兵身邊溜進了一條小街道,然後又拐進另一條,直到走到一座房子的後門邊停了下來。她敲敲門,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她一把抓住我,把我拉進房子裡,以至於我籃子裡的水果撒了一地,我自己也跌倒在地。當我站起來時,發現四周漆黑一片。帶著恐懼和好奇的心情我摸牆行走著,結果摸到一扇小門,我按響門鈴。門開了,我走進一間寬敞的大廳。光線從屋頂上照進來,照亮了大廳裡的寶石藍牆面。大廳中央,一道細長的白色水柱從噴泉裡高高噴起,又輕輕地伴著噼噼啪啪的響聲落下來。大廳四周擺放著許多人工栽養的低矮灌木,許多植物顯得還很厚密。我走進大廳的一剎那,彷彿聽見灌木後發出一陣輕柔甜美的笑聲,然後看見幾個黑影很快就消失了。我環顧四周,高雅大廳裡那些華貴精美的擺設佈置真是美不勝收,目不暇接。我坐到噴池邊。這時,那女奴敲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很想責問她,為什麼把我一個人丟在這大廳裡,她把一個手指放到我嘴前,說:「我把你帶著走了這麼遠,你還可以跟著我繼續走下去,這對你不會有任何傷害的,但我必須要把你的眼睛蒙起來。」我想,反正自己已落在她手裡,還不如就悉聽尊便,順其自然吧。她抓著我的手,帶我繼續行走著。過了一會兒,就聽見她拉開一個窗簾。「要是願意的話,你現在可以摘下繃帶了。」她一邊說著,一邊鬆了手。我身邊如此安靜,一點聲響也沒有。我摘下了繃帶,卻發現自己已置身於一間佈置高雅的小房子裡。樹葉正在開啟的落地窗戶前搖晃著,把窗戶遮得嚴嚴實實,所以整個房子裡感到很陰涼。不時地,還可看見樹葉的影子跳動在柔軟的坐墊上,這些坐墊都沿著四周牆邊擺放著,坐墊中央放著一張色彩斑斕的地毯。我站在那裡,看著綠色的帷幔在輕輕搖晃抖動著。帷幔開啟了,一個女孩從裡面走了出來,這是哪位畫家的傑作?她那樣的白皙,白得使人暈眩。她那彎翹的睫毛下,一雙溫柔黑亮的眼睛散發出嫵媚的光彩。誰能讀懂她微紅面頰上那些溫柔善變的表情?只見她還在微微喘息著,顯得有些緊張。她向我伸出兩隻白嫩修長的胳膊。頓時,我驚慌失措,跌倒在她腳前。「請原諒我對你的渴望和思念,英俊的小夥子,」她開口道,「是她把你帶到我這裡來的!我曾在我父親的餐桌邊見過你。人們都認為我很冷漠,但自從我見到你之後,我就變得不再冷漠了。我就覺得,你就是我的意中人。」他把我拉到一邊坐了下來,這令我大吃一驚,因為我可想坐到她的雙腳前,正對著她和她促膝談心呢。我深深地被她那絕世美貌所吸引,落落大方地向她表達了我的愛慕之心。我們倆在一起聊了很久。每當她為自己能成功把我吸引過來感到得意和高興,或者開起玩笑時,她就會啪嗒啪嗒地輕輕扇起自己的翅膀來。她的翅膀顏色可不像其他蝴蝶人翅膀的顏色那樣暗淡無光,而是由最高雅的紫色和金黃色的混合色組成。當我們要分手時,她哭得如此傷心,連翅膀也低垂下來。我使勁地安慰著她。很快,來了一群女奴,她們的到來打斷了我們的纏綿。原來她們是十一個美麗的小姑娘,都抖動著淡藍色的翅膀在我們身邊輕聲盤旋著。她們拿來了許多水果飲料。當一個小女奴彈起一把琉特琴時,我終於可以好好地端詳那蝴蝶美人一番了,因為剛才和她說話時,我始終不敢正眼去看她,只能傾聽和享受著她那美妙婉轉的話語聲。時候已不早了,她告訴我,我們得分手了。我淚如泉湧,不斷親吻她的小手。然後,那個把我帶過來的女奴走了過來,蒙上了我的雙眼。就這樣,我離她而去。我們快到大海邊時,小女奴讓我一個人回來,自己卻轉身很快跑回去了。我解開蒙在眼睛上的繃帶,發現天已暗了下來。船長先生交給我的贈品我還要送到國王那裡。很快我讓水手夥計把那捆布料放到我肩上,此時的我還在沉湎於剛才的冒險經歷中呢。我們到達王宮後,發現船長已在那裡了。我感到整個身子都跟散了架似的,所以很晚才到達那裡。那國王坐在紅墊子上,身邊簇擁著他高貴的宮廷侍臣,船長就坐在他身邊。有幾個長著雙翅、身穿玫瑰紅顏色、而且還鑲著金絲邊小裙子的蝴蝶人侍童手捧水果飲料,在人群裡翩翩起舞,彬彬有禮地服侍著大家。在明亮燭光的照射下,四周水晶色牆面上,反射出大廳裡宏大的場面和壯觀景象。我帶著愉快的心情在國王面前開啟那捲布料,霎那間我看見,在輝煌的燈火下,那料子發出了絢麗奪目的光彩。此時的國王看上去真是慈眉善目,和藹可親。於是,我們每個人身下都放過來一個墊子,我也就坐到了國王的身邊。在宴席上,我注意到,國王多次向我投來讚許和滿意的目光。突然,我看見,那個我們在森林裡碰上的蝴蝶人首領帶著怒視的眼神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他走到國王跟前,向他耳語了一番。頓時,國王的眼裡像是噴射出一股火焰。我緊張地注視著這一切。只見那首領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這時,兩個奴隸從人群裡衝了出來,一把抓住我,將我的臉朝地按倒在國王面前。「沒想到,沒想到居然有這等事!」他咆哮道,「你可別惹火了我這個神聖的至高無上的國王君主!」他在自言自語,又好像是在對第三個人大喊大叫。「他的怒火會把你吞噬的!你這人,你這個國王腳下的糞渣子,怎麼會發生梅爾庫蘇麗公主的翅膀觸控你這等事呢?」不知誰說的這一席話劈頭蓋臉砸到了我身上。很快,我就被扔進了一個黑乎乎的囚洞裡。我身陷囹圄,身心處在極大的悲痛之中。我在記憶中反覆搜尋著梅爾庫蘇麗這個名字。早晨的一縷晨曦穿過了牆上的一個壁孔。我回憶著國王昨晚說過的話,說公主的翅膀曾觸控過我。我走近亮孔一看,發現我的肩上確實有她翅膀碰過後留下的粉塵印跡,那一定是我那美人兒不小心留下的。她居然就是梅爾庫蘇麗公主!我脫下上裝,呆呆地注視著這紫金色粉塵印跡,感覺自己興奮得快要在這巨大的愛情魔力中死去。監獄長走過來了,經過一再打聽我才知道結果,就是那國王很有可能要將我處死,這是因為,作為證據,只有公主一個人身上有這種塵粉,所以我一定是去過她那裡的。我又向他打聽,她究竟是誰。他回答我,她其實是國王兄弟的女兒。是他把她撫養成人的,因為他的兄弟早已不在人世了,為的是將來要把她培養成女王,一個自己的接班人。第二天,他又來了,但是他什麼也不回答我,我感覺真的是與世隔絕了,這孤寂的時間拖延得越久,我內心的恐懼也就變得越大。一天晚上,我帶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躺下身子入睡了,突然有人叫醒了我。我揉了揉睡眼,原來是船長。他居然站在我面前,身邊還站著一個衣服緊裹的身影。他叫我別吭聲,趕快穿好衣服,跟著他出去。我飛快地穿好上衣,在他的引領下,跨出了我根本看不清的一扇小門。我們終於逃出了囚洞,然後穿過許多大街小巷,回到了海邊,而那個身影還一直緊跟著我們。船兒已張起了帆。當我要上船時,我突然又想起了梅爾庫蘇麗公主。我告訴船長,他應該把我留下來,讓我呆在這裡。「你要留在這裡嗎,寶貝?」我身邊響起了一句含情脈脈的問話聲。我定睛一看,原來就是我朝思暮想的梅爾庫蘇麗公主!我於是單膝跪在了她面前,原來她就是那個衣服緊裹的身影。她扶起了我。我沉浸在極度的歡樂之中,在船上走起路來,連我這個帆手也不禁踉踉蹌蹌起來。船兒很快就出發了。一輪又圓又大的明月從海上升起,照在五光十色的岩石上,也照在梅爾庫蘇麗的家鄉。她撩下了面紗,我細細地打量著她,感到如此幸福,不禁驚歎起她的美豔來。更令人驚奇的是,當我們離開小島時,她的翅膀就像那玫瑰花瓣一樣開始脫落下來,整個人看上去和我們沒有任何區別。我不禁有些擔心,她是否會因翅膀脫落而損傷身體,她卻對我莞爾一笑,安慰我說那些擔心是多餘的。她還向我講述,她是如何聽說我被囚禁的。因為她知道囚洞裡還有個小門,而自己又不敢前去,所以就告知了船長,接著就有了後來發生的一切。因為她要去休息了,所以我們就互道了晚安。」
託姆斯講了這麼多後,提醒大家時候已不早,該上床睡覺了。第二天,天氣表現得還是那麼好,晚上託姆斯又繼續講他的故事。「第二天早晨我在甲板上等了她很長時間,但一切都是徒勞的,因為公主沒有來。我向船長打聽,他卻一反常態,支支吾吾,閃爍其辭。他說,他也不知道,那公主現在在哪裡。我難受極了,預感到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不妙的事。晚上,她沒有來;第三天早晨,她還是沒有出現。對於我的追問,船長不但不回答,反而還命令我,讓我住嘴。我默默地忍受悲痛,我也搞不清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慢慢地,我的注意力更多地轉移到了那些大箱子上,因為它們不斷地使我心中升起疑雲。我的夥計們還跟我講,說船長把我救回來之前,又來了一批大箱子。船長在這裡究竟又搞了什麼名堂呢?——五天後,海上又颳了一次風暴。這一次,我們的船被吹到了另一個陌生的小島邊。當我們看到一個巨大的影子在岸上來回散步,而它旁邊卻沒有任何投下影子的東西時,我們都大吃一驚。我們感覺小島好像發出了一股磁力,在吸引著我們上岸去。現在哪裡也去不了,船長只好命令我們停船上岸。因為我們已航行了很長路程,所以還要去找水源。如果此時島上有人來襲擊我們,無論是在船上還是在島上,我們也都只好聽天由命了。這時,我們看見了一個人影,這很讓我們驚奇,只見他身穿一件別具特色的皺褶長袍,渾身透明,發出灰色,透過他的身體,我們可以看見遠處島上的群山和岩石在閃著亮光。突然間他消失了。船長下了決心,一定要弄個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於是,他命令大夥兒從各個方向搜查小島。我們走進一個小峽谷,裡面盡是沙地。在那裡,我們沒有找到飲用水。等我們走出來時,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片海灘。看,一群灰色的影子熙熙攘攘,擠滿了沙灘。這時,影子裡發出了一陣如泣如訴的幽咽低語聲。透過一個影子,我們還能看見其他的影子呢。剛才那個已消失的身穿皺褶長袍的人影又出現了,他飛快地跑到我們面前,指著我們看其他的影子。我們仔細地觀看著:這是一群各種各樣的人影,而且還有房屋影子,樹木影子。一句話,只要世界上存在的東西,都有它們各自的影子。他們正在跑來跑去!看啦,古希臘神廟,哥特式教堂,穆斯林清真寺,夏宮,巨石墓碑,農舍,牛圈,狗舍!還有許多身著各種特色服裝的人影:有身著獸皮的野人,有身穿長袍的古希臘人,有身披鎧甲的騎士,有頭戴長鬈假髮的老人,還有身著挺括裙子的婦人,總而言之,他們都穿著不同時代最漂亮的服裝。這時,那個身著皺褶長袍的人影跑了過來,他開始和我們說起話來,但是我們卻一句也聽不懂。緊接著,又有許多巨大的房屋影子、廟宇影子和教堂影子靠近了我們,每個影子都說著自己的語言,我們還是聽不懂,直到最後跑過來一個德國式的農舍影子,他用德語問我們是什麼人時,我們才聽懂了話語。只見船長深深地鞠了個躬,回答他說,他的小船遭遇了風暴,不幸中的萬幸是,小船被吹到這小島上後得救了,現在能否請世上這些最仁慈的影子發發慈悲,提供一些飲用水,讓我們把船上的艙桶灌滿。農舍影子把船長的話翻譯給其他的影子聽了,船長在等待著答覆,兩腿一直在顫巍巍地發抖。不過,那些影子似乎對船長彬彬有禮的回答感到很滿意,於是,他們又通過好心腸的農舍影子轉告我們,他們可以指給我們看有水源的地方。傍晚時分,這群影子還邀請我們去他們那裡,一個特別高大肥胖的影子首領還即席致辭,歡迎我們的到來。最後,他們散開了。當農舍影子帶領我們去汲水時,我們看見有幾個身材巨大的影子正沿著晚霞映紅的群山在飄懸遊蕩。我們的船長稍稍靠近了房屋影子,想和他攀談攀談。「能允許我問您一句,是否可以瞭解一下你們影子部落的有關情況嗎?」那影子看上去倒是很樂意滿足船長的好奇心。「所有你在這裡見到的影子,要麼都是些樓房廟宇倒塌時扔下的影子,或者是人死以後留下的影子,一句話,所有的一切,只要這世界上存在的,都會有影子。這些影子可不像你們常人所想象的那樣,沒有任何靈魂,也不像你們人類往往把我們比作是黑暗面,要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黑暗面事物存在的時間可要比光明面事物存在的時間長得多呢。而且,黑暗面的事物存在也要比光明面的事物存在得多。你根本想象不出,各個時代裡究竟有哪些影子彼此相互居住在一起,他們只佔據很少的地方,彼此也不相互磕碰,而且還可以亂走在一起,甚至還可以重疊在一起走。」等他發表完這一大堆奇談怪論後,我們的艙桶也裝滿了,而且都運到了船上。月亮升上了天空,那個友好的農舍影子招呼著我們,把我們帶進一個特別幽深的、月色透明的山谷。這時,從四面八方,圍著群山飄過來許多影子,今晚應該是一個影子聚會的美好夜晚了。他們都漂浮在空中,好像在相互交談著。過了一會兒,房屋影子把我們帶到群山中的一個小廣場上,所有影子的頭都向我們伸了過來,即使我們偶爾踩一下他們的頭,對他們來說也毫髮無損。離我們不遠處,那個身穿皺褶長袍的影子站在那裡,好像在旁邊斜著眼睛看我們呢。突然間,我們又看到,那些影子彼此散開了,一個老式的大教堂影子開始和一座古希臘神廟影子跳起舞來。緊接著,夏宮、圖書館、雕塑館、小教堂和宮殿影子等影子都紛紛跟著跳起舞來,它們中間既混雜了身穿各種服裝的人影,也混雜了裝著牲畜的挪亞方舟sup/sup影子,雕像影子和樹木影子。一句話,世界上所有人和物拋投影子的型別都出現在了這裡。農舍影子還指給我們看了亞伯拉罕sup/sup以及夏娃和亞當sup/sup的影子,他們正在看管其他的影子呢。愷撒大帝sup/sup和堂吉訶德sup/sup的影子聊得可歡了。貝爾利辛根sup/sup神像,薩巴女王sup/sup,阿波羅sup/sup,尤蒂特sup/sup,聖女貞德sup/sup,狄俄格內斯sup/sup,蓬帕杜夫人sup/sup,查理大帝sup/sup等影子都在一起跳起了拉納sup/sup歡快的華爾茲舞。瑪麗亞·特蕾西小姐sup/sup和真主默罕默德sup/sup的影子也在開心地跳著交誼舞,一大群國王、皇帝以及其他的影子也跟隨其中。這對我來說可真是一大奇觀。此時我注意到,那個身穿皺褶長袍的影子還在繼續盯著我看。終於他向農舍影子招了招手,和他耳語了幾句。然後,農舍影子朝我走來。「你聽著,」他唧唧啾啾地對我說,「有一個影子可對你感興趣了,他想認識你。如果你對他中意的話,他還想和你一起共同完成一項計劃,這件事你晚些時候會弄明白的。你認識一個叫柏拉圖的人嗎?他可是一個了不起的人了。——就是他。」他指了指身邊剛才和他說話的那個人。我長這麼大,就沒聽說過叫什麼柏拉圖的人,也根本不知道他是誰。「很抱歉,我是個孤陋寡聞的人,」我回答道。「跟著我吧!」我靠近了他,一陣恐懼感向我襲來。他要請我一起去散步了。我硬著頭皮跟著他,心裡既害怕,又窩著一肚子火。「我就是柏拉圖的影子,」他說,此時的我們正沿著山坡往上行走,「我心裡正泛起一股濃濃的愛意,我對你可有一種柏拉圖式的好感了。」他向我講起了許多令我吃驚的精神戀愛方面的事情來。我認真地聽著,但什麼也沒聽明白。突然,他打量了我很長時間,又說道:「你明白我的意思。我就想找一個像你這樣的人。在我這兒,我可以讓你學會站在山後或角落裡獨自口若懸河、滔滔不絕的演講本領。我看得出,你完全具備這樣的才能。」散完步回來後,我感到渾身已精疲力竭。我們消磨打發了第二天,這一天我們沒見到任何影子。躺在強勁的日光裡,我休息放鬆著自己。慢慢地,我從昨晚散步的極度勞累中恢復過來。晚上,我們又要去參加一個影子節日慶祝活動。那個身著皺褶長袍的影子又跟在我後面,我又得和他長時間地爬山越嶺了,第三天、第四天晚上還是如此。按照計劃,我們準備第六天中午要離開小島,所以,第五天晚上,他們為我們準備了告別晚會。在柏拉圖影子和我又散步後,他一直起勁地在和農舍影子耳語著什麼。當晚會結束後,所有的影子都離去時,農舍影子走到我身邊告訴我說:要記住我對你們的警告,那個柏拉圖影子要把你強留在這裡,因為他的靈魂已到了無法抗拒你魅力的地步了。他還告訴我,他已和幾個慓悍的劊子手影子打好招呼了,要把你殺死,然後把你的影子永遠留在這裡,留在他身邊。停了停,好心的老農舍影子又補充道:對此他不能見死不救,坐視不管,無論如何要幫助我一下,所以告誡我要小心提防這起陰險惡毒的謀殺。「而且你的船長也將面臨危險,要知道,他有一個極好的身形影子,那個薩巴女王影子可喜歡他了,所以明天她也要叫人殺死他。」聽完這些,我目瞪口呆。懷著感激之情,我使勁親吻了他的農舍大門,然後我返身跑了回去。我是最後一個回來的,我趕快將此事告訴了船長。聽完這些,船長馬上派人扯起了船帆。船兒已揚帆啟航,但接下來無論如何就是轉不出那一片海灣。這時,那個老農舍影子跑了過來,告訴我們,叫我們必須馬上從甲板上回到黑暗的船艙裡去,因為在裡面我們就沒有任何身影了,這樣,小島上的那幾個歹人影子就無法扯拽住我們,再讓我們動彈不得了。我們一再感謝著那位真誠的老農舍影子,而且我還向他保證,我要永遠看護好自己的影子,等到將來某一天,能和他相聚重逢,我們將永遠地守護在一起。就這樣,我們勾著身子,下了舷梯,鑽進了船艙。終於,我們幸運地回到了大海上。我們又登上了甲板,回頭望去,一下子看見了岸上那些正在群魔亂舞的影子。他們一定是通過什麼渠道得到訊息,知道我們要離開小島,所以都跑到了岸邊,想把我們給逮住。然而,此時的他們可正在暴跳如雷,捶胸頓足呢。」
講到這裡,猶太老人突然打出一個噴嚏,打斷了託姆斯的話語。孩子們也猛吃一驚,甚至有好幾個還驚叫了起來。「我可真沒想到,」猶太老人說,「你這個老託姆斯的影子故事著實讓這些可憐的孩子見到什麼都害怕了,還沒等我鼻子根發癢打出噴嚏,她們就在我這鼻影裡嚇得縮起來了。」孩子們一下子騷動起來了,她們抗議說,什麼影子都不怕呢,她們還敢和每個影子都較量一番。不過,最後她們還是聽從了老人的勸告,趕快上床睡覺去了。第二天,她們又像往常一樣,趕快跑到廁所裡輕鬆一下,或是處理打點好其他事情,然後又在焦急地盼望等待著這精彩的故事時刻。越是焦急期盼的事,來得總是越慢。當孩子們焦急等待著老託姆斯再接著講那些影子故事時,他下面的這一席話卻不免讓她們感到有些失望了。他說:「我還可以講影子們的各種故事,但是有個愛開玩笑的影子卻警告我了,叫我不要再把它們的事都抖摟出來,否則的話他就要拉長自己的影子,把夜壺裡的穢物全澆潑到我頭上。
接著昨天的故事,我們離開了影子島,又回到了大海上,我一直在嘗試著想辦法忘掉過去所經歷的悲傷的事。就這樣,當有一次我帶著閒適的心情在甲板上閒溜達時,順便走進了廚房。許多隻鍋碗一下子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問了廚子,那些鍋碗是做什麼用的,他說是給我們用的。我聞了聞那些飯菜的味道,發現我們從沒有吃過那些飯菜。接下來我還發現,所有的那些飯菜都偷偷地被送進了船艙裡。我嘗試著進去看看,但艙門卻鎖得緊緊的。現在我腦子裡終於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想:那船長一定是把我的梅爾庫蘇麗公主關在裡面了。那些黑奴中,有一個是我的好朋友,我準備拿出我收攢了好長時間的白酒和他一起喝,想讓他道出艙裡的秘密,驗證一下我的猜想。於是,我就邀他一起坐到後甲板上和我一起喝個痛快。三杯兩盞後,他的話漸漸多了起來。我開始逐漸把話題往大箱子上引。他喝得越來越多,慢慢地變得有些口齒不清了,只聽他對著藍天,漫不經心地說:「這一次可以好好地掙一份工錢了。這些可都是白淨靚麗的小公主啊。每天中午我都要把她們從箱子裡趕出來放放風的。唉,這幫可憐的姑娘喲!」還沒等他說完,他驚恐地向四周看了看,突然驚跳起來,肚子裡的酒意突然一下子醒了。他跑了。現在我明白了,那船長一定是把沿途各個城市的女孩子搶劫拐騙到船上來了。我想,這事應該是八九不離十。我怒火中燒,然而我又默默地告訴自己,要盡力剋制住自己,別讓別人從臉上看出來。第二天,我們發現遠處有一個港口,它就是土耳其城市君士坦丁堡sup/sup的港口。傍晚時分,我們停泊到岸邊。自打昨天以來,那黑奴就一直在害怕地躲著我。我心裡不斷地嘀咕著,他會不會把他喝醉的事告訴船長。又過了一天,當我在廚房裡看廚子做飯做菜時,趁他不備,我向一個湯鍋裡扔了一塊我從蝴蝶島帶來的小石頭,我在上面刻了三個字:回答我!要是她在裡面的話,她一定能認出這塊石頭。如果和她關押在一起的某個姑娘看見它的話,也一定會給她看的。我回到了甲板上。這時,船長正朝我走來,他邀我去他的小艙室。好長時間他都沒對我這麼友好了。我總在想,他一定是感到有些慚愧和後悔吧。他對我說,他有話想對我說。他讓人送來了酒。還沒喝一點點,我就感到兩眼皮一個勁地不聽使喚,迷迷糊糊地睡了起來。我只感覺到他在我面前來回晃悠了一會,接下來我就不省人事了。突然間,我被一陣可怕的咚咚聲驚醒了,好像是什麼重物摔來摔去的聲音。第二天早晨,我醒來後揉了揉眼睛,發現已躺在了自己的吊床裡。我半醉半醒地和夥計們一起幹活去了。他們問我,為什麼昨天上午在甲板上就沒看見我人影了。有一個夥計還說,那期間所有的木箱子都被運走了。一道閃電從我腦子裡劃過,我知道發生什麼事了。我近乎瘋狂地朝船長室奔去。我闖進了他的小艙室,追問他公主的下落。他勃然大怒,命令我走開,而且還威脅我,叫我不要聲張,否則的話,他就會把我扔在這個陌生城市。這完全是有可能的。儘管我在航行中曾跟一個奴隸學了一些土耳其語,然而在市裡我一個土耳其人也不認識,也沒人能幫我一把或保護我一下,我真是煩悶到極點。由於我們船要在那裡停歇相當長一段時間,所以我就經常去市裡閒逛溜達,為的是多讓自己散散心和解解悶。在酷熱的陽光下,每當我走過許多建有世界上最漂亮的宮殿大街,看見涼亭子裡那些富得流油的土耳其人正坐在柔軟的地毯上吞雲吐霧,旁邊的水煙壺裡飄出一縷縷青煙;或者每當我沿著集市閒逛,看到那些珍珠瑪瑙、翡翠首飾或摩肩接踵、揮汗如雨的買賣生意人時,我心裡就更充滿了一種莫可名狀的思念和痛楚。逛完街,如同往常一樣,我穿過一條每次都要經過的僻靜街道往回走。炎熱的中午,這條街上,那些空蕩蕩的樓房前看不見一個人影,經常能看見的只是圍牆上長出的一排五顏六色的花朵,一條土耳其人女子的白色面紗也不時飄過圍牆,該女子正從樓上走進樓下的房子。這些樓房中,有一座我特別喜歡,它幾乎伸到了街道上。樓房建造得很漂亮,每次路過它時,我都駐足在它面前。這一次,當我再細細打量它時,不知怎麼的,感覺到身體內有一種極度的睏乏,這迫使我不得不四處張望,想盡快找個地方休息一下。這樓房的右邊有個緊挨著街道的拐角,此時,它正好投下了一道影子。我沒多猶豫,就躺到那裡,呼呼大睡起來。我本想睡它個把小時的,然而我隱約感到有什麼東西像暴雨般噼裡啪啦地打在我身上。我連忙睜開眼,但又不得不馬上閉上了,因為從樓上的小窗戶裡飛出了許多金橘子、無花果和海棗,它們像雨點一樣紛紛落在我身上。過了一會兒,水果雨停了,我抬頭看了看,除了看見一隻柔嫩的小手正忙著將一塊被夏風吹得亂擺的窗簾扯上,遮住窗戶外,其他的什麼也沒看見。我在那下面呆呆地站了好長時間,然後撿起能裝下帶得走的水果,離開了那裡。
第二天,出於好奇,我又經過那裡,還躺在那裡睡下,剛合上眼,又是一陣水果雨把我砸醒了。就這樣,連著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都遇到了同樣的經歷。第六天,飛到我身上的卻僅僅只有一個金橘子,我很少看見有那樣大的金橘子,而且還特別金黃,特別漂亮。我抬起頭,想看看那個女施主究竟是誰,和前幾次一樣,一切都是枉然。我悻悻地走了。次日,我帶著惆悵的心情躺到甲板上。等到自己覺得有點乾渴時,我想起了那個金橘子。我拿出它,想把它開啟,卻不曾想,它一下子掉到甲板上,摔成了兩瓣。我發現,裡面居然裹著一個膠布,開啟一看,裡面還藏著一張紙條。我趕快叫來一個黑奴,讓他幫我把紙條上寫的東西翻譯一下:「去一趟集市,那裡會過來一個老婦人,她會帶你去你所愛的人那裡!」一下子,我心裡又燃起了希望之火,但卻不免有幾分顧慮:她會是梅爾蘇庫麗嗎?她根本不會土耳其語啊!我想,反正是出去散散心,就去冒一次險吧。於是,我匆忙趕到那個集市上,在裡面來回轉悠著,緊盯著眼前出現的每個老婦人,生怕疏忽會讓她從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走過去。終於,有一個老婦人在遠處的一堆人群裡向我招手了。我跟著她穿過了許多大街小巷,最後走到一個漂亮的樓房前。老女奴敲了敲門。門開啟後,我走進一個富麗堂皇的前廳,頓時感到一陣涼爽。前廳地面上鋪著一層紅色的大理石,走在上面,感覺就像走在鏡子上一般,幾乎要摔倒。我穿過前廳,走進一間高大的大廳,我在等待著什麼樣的冒險會出現。我那穿著舊西服的身影倒映在淡藍略顯綠色的大理石石面上。大廳裡,掛著綠色的絲絨帷幔;中間還有一個噴泉,從它透明的祖母綠顏色的石頭上正滴落著玫瑰香水,整個大廳裡瀰漫著一股高雅的清香。這時,帷幔上的金線鬆開了,從帷幔後的內室裡走出一隊非常漂亮的女奴,她們凌波微步,個個手裡都提著金色的薰香爐,絲絲香霧從爐子裡冉冉升起。女奴中間,走著一個花容月貌的女子,只見她蛾眉橫翠,粉面含春,走在女奴中,猶如眾星拱月一般。她坐在大廳中央,長時間地盯著我打量。她雙眼裡所發出的嫵媚迷人的光彩真讓我驚呆了,我畢恭畢敬地站在那裡。「你過來吧,」她說道。我走近了幾步,俯下身子,單腿跪到地上,向她行起了屈膝禮來。很快,有人給我放了一個坐墊,我坐在了她身邊。她馬上請我喝起女奴遞來的清涼飲料來,還在我面前放了許多精美的飯菜,我津津有味地享受起來。她覺察到我愉快的心情,馬上又示意送上婉轉優美的音樂旋律聲。這時,她在我耳邊悄悄說起了話,她說,她看見我睡在了外面的窗戶下,而且就是她把水果扔到我身上的。「我愛你,」她面帶著微笑補充道,「我要考察試探你一下,如果你在這六個月時間裡表現得讓我很滿意的話,我將會選你做我的丈夫!」聽到這些,我垂下了眼簾,因為此時梅爾庫蘇麗公主的形象還是那樣鮮活地浮現在我的眼前,於是,我冷靜地回答她道:「我尊貴的主人!我不配做你的丈夫。如果我要是成為你……的話,那我的這顆心恐怕將不會感到輕鬆的,」我還要接著說下去,這時,帷幔開啟了,裡面走出來幾個手裡端著清涼飲料的女奴,當我再細看時,剛才我正要接著說的話卻突然嚥了回去:我突然看見梅爾庫蘇麗公主就在她們中間!我瞠目結舌,同時又喜出望外。而此時我發現,美麗的土耳其女主人那雙熱切的眼神正落在我身上呢。我的腦子在飛快地轉著:要是我說我不愛她吧,那我今後可就不許再來這裡了;要是我假裝說我愛她吧,梅爾庫蘇麗要是聽見了她會怎麼想?此時的我真是進退兩難啊!我可是要最終做出選擇的,否則我就要和梅爾庫蘇麗永遠地分離了。為了避開梅爾庫蘇麗火辣辣的目光,趁著她低垂眼簾沒看我時,我抓緊說:「我要是和你般配,那我將多麼幸福呢!」「你就是我要等待的人,」女主人說。「那你就先考察考察我吧!」我說,心裡卻萬分害怕。此時,前面那些女奴已成雙成對走過地毯,放下薰香爐後退下了。現在,公主的那一隊女奴卻還在場,等著給我上飲料呢。只見她面帶羞色,雙目低垂。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在我面前放下了杯子,只見那清涼飲料正從她纖纖玉指間汩汩地流了出來。我說道:
「葡萄藤蔓啊鬱蔥蔥,
喜怒哀樂她淚滴紅。
園藝匠把她看在眼,
你的心思他記心中。
滴滴紅淚啊落玉盅,
小夥願飲你思無窮。
你若能許身隨他去,
他心頭悲傷影無蹤。」
她反應真快,馬上應聲和我道:
「園藝匠終於來身邊,
葡萄藤蔓她淚漣漣。
芳心已為他憔悴損,
玉盅孤寂它有誰憐?
紅酒盡化作相思淚,
但恐不能再續前緣。」
我轉過臉朝向女主人。她覺得我剛才是在拿倒飲料的事開玩笑找樂子呢,也根本沒在意我所說的那一席話。這個晚上我過得真是太愉快了,因為我能不時地從一旁看著梅爾庫蘇麗,然而我內心又忍受著多大的悲痛啊!當她看到我在那女主人面前擺出一副乖順的樣子時,她看上去顯得是那麼的冷漠和傲慢。我得離開了,那位漂亮的女主人還是那麼親切友好地對我說,她的所作所為可都是沒有騙我的。帶著無比喜悅的心情,我回到了船上,在擔心和希望中我進入了夢鄉。和頭天一樣,又是那個老女奴把我接到那裡。女主人顯得那麼溫順乖巧。每當我和她竊竊私語時,梅爾庫蘇麗公主就根本不看我,掉轉身子跑了。美麗的女主人對我越來越多地表露出愛的心跡,說出更多的柔情話語。眼看就快要滿六個月了。有一次,我獨自一人在大廳裡,以為我不在的梅爾庫蘇麗突然走了進來。她撞見了我,又驚嚇得連忙退縮了出去。我一把抓住她的面紗,跪倒在她腳前,解釋著這一切。她的臉慢慢變得晴朗起來,並沉浸在喜悅歡樂中。她把手伸給我,向我講述了我們失散後她的遭遇:自從那天晚上在船上和我道別後,她就準備回艙裡休息去了。她碰見了船長,他找了一個藉口,說要帶她去一間艙屋,給她看看布料。進去後,他就開啟了一個大箱子,儘管她一再反抗,但也無濟於事,她還是被扔了進去,然後他鎖上了箱子。船長走後,梅爾庫蘇麗聽見艙屋裡發出了許多低沉的痛苦呻吟聲,她一直沒聽懂說了什麼。第二天中午,進來一個奴隸,他要給她放放風。讓她感到驚奇的是,所有其他的箱子裡一下子爬出一大堆漂亮的女孩。所有的姑娘吃喝過以後,又都被重新關押起來。每天都有姑娘講述自己被拐騙到這船上的不幸遭遇。她們想盡辦法能找個機會逃出去,重覓自由,但一直卻沒找到。有一天,她們感覺到,船像是停泊了。有人在她們的飯菜裡放了迷魂藥,她們個個都不省人事,等到醒過來時,已發現自己站在奴隸市場的箱子外面了。一個頗有風度、長相高貴的土耳其男人買了她,而且還愛上了她,準備要把她選為自己的夫人。「但是,那個女主人,也就是他的妹妹,」梅爾庫蘇麗說,「嫉妒心特強,她也要掌管家庭事務,她忍受不了我的加入。我剛一進門,她就責罵我,找我的茬。這樣,我就當起了家奴,一直到現在。」
話剛說完,我們聽見了腳步聲,土耳其女主人帶著一群人走了進來。這個晚上,我過得特別開心,然而內心裡卻又充滿著悲傷和無奈。我是否能和梅爾庫蘇麗一起逃離這裡,看來是沒多大指望了。漂亮的女主人很快就要做出決定了,如果不成,我必須六個月到期後離開這裡。和梅爾庫蘇麗永遠分手的恐懼在不斷地折磨著我。僅僅只有一次我倆單獨見了面。見面時,我們抱頭痛哭,淚水摻混在一起,我們都哭成了淚人。有一天傍晚,女主人十分鄭重地接待了我,我的心怦怦亂跳著。我想,她是否要對我說,她要和我結婚了。她叫女奴們都退下,對我說:「我們家女奴中的一個姑娘,長得十分漂亮,天生麗質,氣質高雅,所以我兄長就買了她,想娶她為妻。因為我想掌管這個家業,不想看見一個讓我不快的女主人摻合我的事,所以我那時就請求兄長不要娶她。不久前他見到過她一次,對她又重新燃起了愛的火花。我一直在考慮,想把她弄走,」——我的心跳動得更快了,我認真地聽著她的每一句話——「這件事得由你來幫我完成,」她補充道,「明天晚上十二點鐘,你去後花園門邊,那裡會有人把她交到你手裡,然後你劃一條獨木舟,把她送到離此不遠的一個小島上,那裡會有人從你手裡接過她。」說完這些後,我們就聽見用餐的招呼聲。飯菜已準備好了,我倆共進晚餐。酒席間,我興高采烈,不斷地頑皮和逗樂著,而且將自己幸福的目光不時拋向梅爾庫蘇麗,而此時的她一定正對我的高興勁兒感到納悶不解呢。那漂亮的女主人對我也盡顯友好之情。第二天傍晚,我將自己那些不值錢的家當行裝打好包裹,把一切能帶的東西包括食品都偷偷運到小獨木舟上。我心裡已想好,接到梅爾庫蘇麗後,我要遠遠地離開這城市,劃到一個遙遠的地方,直至最後找到一個世外桃源。接近午夜,我悄悄地把小船劃到那扇已開啟的花園柵欄門邊。現在正是梔子花盛開的季節,花園裡,到處是盛開的花朵,白色的花兒正散發出陣陣幽香,沁人心脾。我暗暗提醒自己,可別讓這香氣衝昏了,要好好耐心地等待即將到來的幸福時刻。我感覺自己等了好久。市裡伊斯蘭寺院尖塔上終於敲起了十二聲鐘響。緊接著,就聽見花園柵欄門輕輕地響了一下,我看見一個遮罩的身影被推了出來。她正是梅爾庫蘇麗。我正要張手去接她,沒曾想,我一下子發現了花園那頭竟出現了女主人哥哥的身影。慶幸的是,我沒被他發現。他在幹嗎?只見他身著睡服,腳穿拖鞋,心神不寧地在梔子樹邊轉悠著。他的眼睛裡正露出一種焦急渴望的神情,他不斷地張望著她妹妹的屋子。看來,他一定是以為自己喜歡的那個女奴被妹妹藏進閨室了。幸好有花樹的遮擋,沒再多想,我趕快接過全身緊裹的梅爾庫蘇麗,把她背上了小舟。那是一個月色皎潔的美好夜晚。梅爾庫蘇麗心裡充滿著驚喜,她緊緊地依偎在我懷裡。我們忘記了身邊那個世界,忘記了我們的獨木舟,一任自己隨著輕波漂盪著,漂盪著。月光映照的海面上,波光粼粼,最後,連我們自己也不知道身處何地,小船漂向了何方。突然,一陣驚叫聲把我們從甜夢中驚醒。我們抬頭看見一隻大船,它的漩渦正張開血盆大口,眼看馬上就要把我們連人帶船一道捲入進去。不過,我馬上看出那是一隻德國商船。我們大聲求救,讓他們趕快把我們救到大船上去。巧合的是,那船長就是我以前的船東家。我告訴了他我那些離奇的傳奇經歷。聽了我的命運遭遇後,他對那個海盜船長的行徑也感到十分氣憤。他還答應我,他要準備告訴穆斯林蘇丹王,請求他們採取一系列防範措施來對付那個傢伙。最後,他還同意一起帶上我們倆。等到上岸後,我還給那土耳其女主人寄了一封信,裡面還夾了幾個我從蝴蝶島帶來的鑽石。然後,我就躺在高高的桅杆邊,聽憑風兒從它身旁呼嘯而過,盡情地享受著我高尚的慷慨之情呢。不過,現在你們誰能相信,託姆斯的老太婆,那個守著海灘邊柳樹後的小屋子,時而像我一樣品嚐一小杯烈酒的老女人,曾是那個如花似玉的梅爾庫蘇麗公主呢?你們肯定會說,她不是那個哈娜,她的兒子哪是什麼蝴蝶國王的外孫,根本就是泥炭商的外孫嘛。不管如何,我都自始至終地深愛著我的那個梅爾庫蘇麗公主,譬如早晨有時候還沒等她鼻子伸出羽絨被外,我就跪在她面前,央求她說:「我最美麗的公主,如果你今天起床為我燒一份醋油扁豆,就像在蝴蝶島上廚子為你燒的那樣的話,我會在下次航海時為你帶回天下最好的菸草呢。」
講到這裡,託姆斯的故事就算結束了。「這可是一個很長而且美麗動聽的故事啊!你一定是添油加醋了很多吧?」猶太老人說。「也許全部都是,」託姆斯回答道,「所以說它就這麼好聽嘛。哦,我還能給你們許多稀奇的故事呢,比如魔鬼祖母的咖啡壺罩的故事。」說到這裡,他磕出了菸斗裡的菸灰,孩子們知道他這個動作,馬上明白了應該起身下艙去睡覺了。
講完了這個故事,託姆斯後來每天還講了許多。格麗塔很快就意識到他不能再多講了,因為每天都講到天黑,坐在他身邊的小夥伴們也都聽到太陽落山。孩子們漸漸對船長滿意起來,因為他再也不提把她們丟到岸上某個地方的事了,就是人們故意提醒他,他也是一笑了之。瑪麗亞夫人向她們講起她要去的那個地方的許多事情來,慢慢地她就忘記了思念家鄉、思念母親的痛苦。有一天,她從甲板上下來,對小夥伴們喊道:「告訴你們,孩子們,今天將會有風暴,你們就不要再去託姆斯那裡了。他讓我轉達對你們的問候,還託我帶回一卷菸葉,讓卡米拉給他切成菸草呢。外面的天上已佈滿烏雲,下山的太陽卻特別特別的紅。海鳥也密密麻麻地飛在海面上,洗著羽毛。別惹人厭,今天趕快早點睡吧!」——「是的,那烏雲看起來真像是我爺爺的灰呢子大衣呢,」跟在她後面的瑪愛麗說。「風暴來了一定很厲害的,」哈默妮叫道。「那可不是,那樣的話,人馬上就掉到海里淹死了。」瑪嘉麗塔一邊應和著,一邊帶著一副極其嚴肅的表情看著她從修道院裡帶出來穿在身上的藍色亞麻圍裙。這件圍裙是她不久前剛從小包裹裡拿出來的,其他的小夥伴們都沒有這樣的圍裙。她看著它,似乎要說:「如果有這件圍裙在身,人們就敢跳進大海了。」——「我知道,你腦子裡一定在想著我剛上船時嚇得渾身發抖的事吧,」卡米拉打斷了她的思緒,「因為船長要把我們丟到岸上去嘛。我還知道,如果起風暴的話,我們的船就會撞出一個大窟窿,我們就會被摔出去,那樣的話,我們就可以去水晶宮裡的海蜘蛛公主那裡玩了,託姆斯不是說過這樣的故事了嗎,她們個個都披著長髮,都是一群美麗純潔的少女呢。」——「她們會把你當早餐給吃了,」瑪嘉麗塔說,「不過你們知道嗎,我要把我所有的東西都打到小包裹裡,然後再綁到身上,這樣,我隨便走到哪,都能順手拿到它們。」——「你們看看我會幹些什麼,」卡米拉說完後,跑向剛烤過還沒吃的麵包片,把它們小心翼翼地裝進瑪麗亞夫人的拖鞋裡,然後綁在了胸前。就這樣,她帶著滿足的神情躺下身去,看著她上鋪的其他夥伴們也在忙來忙去。只見她們在艙裡轉來轉去,也把各自喜歡的東西打進了包裹。看到這些,瑪麗亞夫人呵呵地笑著,也不管她們,隨她們怎麼逗樂玩耍了。瑪嘉麗塔有許多東西要打包,像什麼裙子衣物啊等等,還有一個小茶壺。佩特麗娜呢,想得更離奇,她想把一桶幹李子用細繩子綁在腿上,卡米拉看見這些後告訴了其他人這個秘密,結果大家都把她的幹李子從腿上取了下來。小夥伴們的新鮮主意一個接著一個,她們中間爆發出一陣陣驚奇的叫喊聲。瑪嘉麗塔吆喝大家,叫她們不要在風暴來臨前大喊大叫,因為這樣做是違反她們那裡的風俗,會不吉利的。躺在上面感覺最安全的卡米拉看著躺在下面的人並取笑她們。「我把沙毛澤爾放到那桶裡面去,」佩特麗娜叫喊道,「我要把它醃一醃!」但是沙毛澤爾可不幹,它跑到格麗塔後面,使勁地舔著身上佩特麗娜剛撒過的鹹鹽。這時,為了不讓海浪打到自己身上,把自己弄溼,維羅妮卡乾脆一屁股坐進桶裡,蓋上了桶蓋。哪曾想桶太小,結果被卡在裡面,害得她招呼大家都過來幫她一把,才把她從桶裡給拽了出來。終於安靜了下來,大家都上了床。只有維爾德貝爾還坐在拐角裡,她在把平時採集的所有花草藥物往袋子裡面塞,並紮緊了袋口,然後就跳進吊床休息了。「只有海蜘蛛和海蟹陪伴著我們,我們才睡得安穩呢,」瑪嘉麗塔叫道,「晚安!真要起大風暴的話,那我們明天就在冷水裡的魚兒那裡再見囉!現在你們安靜點,瑪麗亞夫人還在看書呢。我等一會兒再睡,我倒要看看風暴是怎麼回事。」——「我們也要看看,我們也要看看!」其他人也都叫喊道。瑪麗亞夫人坐在那裡已很長時間了,她還在微暗的燭光下看一本母親給她的禱告書,聽著外面輕輕拍打著船兒的海浪聲,彷彿在聽著一首催眠曲。孩子們靜靜地躺在吊床上,等待著風暴的來臨。好一段時間了她們也沒閤眼,看來風暴不會來了。過了一會兒,先是小茶壺從上面掉了下來,然後繩纜也跟著掉下了。瑪嘉麗塔翻了一下身子,喘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離風暴來臨還早呢!」然後就輕聲入睡了。當所有孩子都沉睡後,上面又掉下了瑪麗亞夫人的幾件生活器皿用具。半夜時,格麗塔醒了,因為此時大船在劇烈搖晃。燭光滅了,艙門大開著,瑪麗亞夫人不見了。難道她去她丈夫那裡了嗎?格麗塔什麼也聽不見,她能聽見的,唯有她耳邊洶湧的驚濤駭浪聲了。沙毛澤爾跳到格麗塔身邊,滿頭蓬髮的它躺進了她懷裡,她緊緊地摟著它。在她還在沉思之際,突然,「譁」的一聲,一股巨浪迎面打來,把她和小狗壓在了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