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史勒密爾的奇怪故事

水妖 富凱等 第1頁,共2頁

沙米索著

經過平安的、但對我是很艱苦的海上航行以後,我們終於到達了港口。船一靠岸,我就背上我的一點行李,擠出熙熙攘攘的人群,走進附近一家掛著招牌的簡陋旅館。我要了一個房間,茶房打量了我一番,便帶我到閣樓上去。我請他給我一點乾淨的水,並且詳細地告訴我怎樣去找托馬斯·約翰先生。

「北門外,右邊第一幢別墅,紅白大理石新造的大房子,有許多柱子。」

好。現在還早。我立刻解開了行李,拿出一件舊翻新的黑色上衣,整齊地穿上我最好的衣服,把介紹信放進衣袋,就去找那個可以幫助我實現我的平凡希望的人。

我走完漫長的北大街,到了城門口,就看見一些柱子透過綠葉閃閃發光。「就在這兒啦,」我想,便用手絹撣去腳上的灰塵,整了整領帶,提心吊膽地拉了拉門鈴。門突然開了。在門口,看門的盤問了我一番,但終於代我去通報,於是我榮幸地被喚進園子去。約翰先生和幾個客人正在那兒散步。我立刻認出那個滿面光彩、洋洋得意的胖子是約翰先生。他待我很好,就像富翁待窮鬼一樣。他甚至向我轉過身來,但並沒有離開其餘的同伴,接著就從我手裡拿去我呈上的信。「喔,喔,是我兄弟寫的,我好久沒有聽見他的訊息了。他身體好嗎?在那邊……」他不等我回答,就對他的同伴們說,同時用信指著一個小丘,「在那邊,我將造一幢新房子。」他一面拆信,一面繼續談下去。他們現在開始談財富的問題。

「連起碼的一百萬塊錢都沒有的人,」他打了個岔說,「便是一個——請原諒我的話——無賴!」

「啊,說得真對呀!」我非常感動地叫著說。

他顯然高興了,朝我笑了笑說:「你留在這兒吧,好朋友。我將來也許有工夫告訴你關於這事的意見。」他指了指信,然後把它放進衣袋裡,又轉向客人們。他用胳膊挽住一個年輕的夫人,別的紳士去請別的美人。每個人都找到了伴侶,便向那個開滿玫瑰花的山丘悠閒地走去。

我慢慢地跟在他們後面,不敢打擾任何人,因為再也沒有人理睬我了。客人們興致很高,嬉戲著,開著玩笑,有時莊重地談著輕薄的事,有時輕薄地談著莊重的事。他們特別喜歡幽默地談論關於不在場的朋友的事情。我太陌生了,大半的話都聽不懂,而且心裡很難受,所以不願意去猜他們的謎語。

我們到了玫瑰花叢旁邊。美麗的方妮——她顯然是那一天最得寵的人——固執地要親自折一根開滿花的枝條。她刺傷了手,紫紅的血好像從深紅的玫瑰花裡流到她嬌嫩的手上。這使大夥忙亂起來。人們開始尋找英國制的橡皮膏。一位跟我一起來的、但我以前沒有注意到的沉默、消瘦、細長、上了年紀的人,立刻把手伸到他舊式的灰色綢上衣的貼身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皮夾子,開啟後,恭敬地行著禮,把橡皮膏遞給那位小姐。她接了過去,但並不注意給她東西的人,也不謝一聲。小姐的傷處包紮好了,於是大家又繼續爬山。他們想要爬到山頂上去,瞭望那路徑迷離曲折的綠林和綠林後面無邊無際的海洋。

那景色真是宏偉美麗。在暗色的海水和蔚藍的天空之間出現了一個亮點。「拿個望遠鏡來!」約翰叫著。應聲跑來的僕人們還來不及去執行命令,那穿灰色衣服的人就恭敬地鞠了個躬,把手伸到上衣口袋裡,拿出一個美麗的多隆德牌望遠鏡來,交給約翰先生。約翰先生拿起望遠鏡一看,就告訴在場的人說,那是昨天開出去的船,因為碰上逆風留在港口前的海上。望遠鏡從一個人的手裡轉到另一個人的手裡,但不再回到原主的手裡。我驚異地望著這個人,不知道這樣大的望遠鏡怎麼會從那小小的衣袋裡拿出來。可是,好像沒有人留意這一點。他們不注意那穿灰色衣服的人,就像不注意我一樣。

僕人們拿來了點心,各地稀有的果子放在非常貴重的盤子上。約翰先生彬彬有禮地招待客人們。這時,他第二次對我說話:「你儘管吃吧;在海上你吃不到這樣的東西。」我鞠了個躬,但他沒看見,他已經在和別人講話了。

大家都想要坐在山坡的草地上,觀賞面前的風景,但他們嫌地上太潮溼。「如果我們有土耳其地氈鋪在這兒,」一個客人說,「那太好了。」他的願望還沒有說完,那個穿灰色衣服的人已經把手插在衣袋裡,顯出恭敬的、甚至謙卑的神情,費力地從衣袋裡扯出一塊華麗的、用金絲織的土耳其地氈。僕人們十分自然地把地氈接過來,鋪在適當的地方。客人們便乾脆坐在地氈上。我又驚訝地看了看那個人、他的衣袋和約有二十步長十步寬的地氈。我揉了揉眼睛,搞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特別是因為沒有一個人覺得奇怪。

我很想知道關於這人的底細,打算問一下他是誰;但我不知道應該問什麼人,因為我怕那些侍候人的紳士,簡直比怕那些被人侍候的紳士還要厲害。我終於鼓起了勇氣,走到一個年輕人跟前去。我覺得他的地位好像比別人的低些,並且看見他經常獨自站著。我小聲地請求他告訴我,那個和順的、穿灰色衣服的人是誰。

「那個像從裁縫的針眼裡滑出來的線頭似的人嗎?」

「是的,就是那個獨自站在一旁的人。」

「我不認得那個人。」他回答說,便轉過身去,和別人談一些不相干的事,彷彿要避免和我長談似的。

現在,陽光越來越強烈了。這使得太太和小姐們感到不舒服。美麗的方妮懶洋洋地、漫不經心地問那穿灰色衣服的人有沒有天幕。據我所知,還沒有人跟他說過話。他沒有回答,只深深地鞠了個躬,好像他得到了不應該得到的榮譽似的,同時已經把手伸到衣袋裡去了。我看見他拿出篷布、柱子、繩子、鐵器。一句話,他拿出了一切附屬於一個最華麗的天幕的東西。年輕的紳士們都幫著撐搭,於是天幕就遮住了整個的地氈——但沒有一個人覺得這事有點奇怪。

我早就感到害怕,甚至恐怖了。接著,人們又表示了什麼願望,於是我看見他從衣袋裡掏出三匹馬來——告訴你,三匹備有鞍子和轡具的、美麗的大黑馬!這時,我完全嚇呆了。你想想看,天呀!從一個衣袋裡,他竟掏出三匹帶鞍的馬來,而從這個衣袋裡,他曾拿出一個皮夾子、一個望遠鏡、一張二十步長十步寬的刺繡地氈、一個同樣大小的天幕和附屬的柱子、鐵器等!——如果我不向你保證這是我親眼看見的,你一定不會相信……

雖然那個人非常膽怯和謙遜,而且別人絲毫不理睬他,但我的眼睛怎麼也離不開他那蒼白的容貌。它使我感到非常恐懼,我簡直忍受不住了。

我決定偷偷地離開這一夥人。因為我的地位不重要,我想逃避一定很容易。我打算回到城裡去,明天早上再到約翰先生這兒來碰碰運氣,要是有勇氣的話,還問他這穿灰色衣服的怪人的底細——假使我當時能夠逃脫,該多麼好啊!

我順利地穿過玫瑰花叢,爬下小山,走到一片空曠的草地上。這時,我因為害怕別人看見我越過草坪,而不打路上走,便回頭探望了一下——我愣住了:我看見那個穿灰色衣服的人跟在我後面,並且湊近我!他在我面前立刻脫下了帽子,深深地對我鞠了個躬——從來沒有人像這樣對我鞠過躬。毫無疑問,他想要跟我說話。如果我避開他,那我太沒有禮貌了。於是我也摘下了帽子,還了一個禮,光著頭一動也不動地站在陽光下。我充滿恐懼地凝視著他,就像個被蛇嚇呆的鳥兒一樣。他好像很窘迫;他沒有抬起眼睛,接二連三地鞠躬,走近了些,用求乞的聲調,戰戰兢兢地對我小聲說:

「我和先生素不相識,竟敢冒昧地來找先生,請原諒我這樣唐突。我對先生有個請求。請惠允……」

「天呀,先生!」我恐懼地叫起來,「我怎麼能夠幫助一個……」我們兩個人都愣住了,而且好像都臉紅了。

在片刻的沉默以後,他又說道:「我剛才能夠榮幸地接近您,先生,於是就在這很短的時間裡——請允許我告訴您——帶著真是說不出的羨慕心情,端詳了幾番您那非常美麗的影子。您卻帶著一種高貴的輕蔑神情,毫不注意地把那美麗的影子在陽光下投到您的腳旁。請原諒我這樣大膽,竟敢提出這樣的奢望:您也許會答應把您的影子賣給我?」

他靜默了,而我覺得彷彿腦殼裡有磨坊的輪子在旋轉似的。我應該怎樣解釋這個要買我影子的奇怪建議呢?他一定發瘋了,我想,於是就改變了聲調,使它和他那謙卑的聲調更相稱,便這樣回答:

「哎喲,好朋友,你有了自己的影子難道還不夠嗎?這樣的交易太奇特了。」

他立刻又說:「我的衣袋裡有各種各樣的東西,這些東西對先生可能不是完全沒有價值的;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來買這影子。」

當他提起衣袋的時候,我打了個寒顫。我不明白剛才為什麼叫他「好朋友」。我又說話了,而且說得非常客氣,以便糾正先前的錯誤:

「可是,先生,請原諒您最卑微的僕人。我大概沒有聽清楚您的話,我怎麼能夠把我的影子……」

他打斷了我的話:「我只請閣下允許我拿起這寶貴的影子,把它放進衣袋;至於我怎樣拿,那是我自己的事。為了表示感謝先生,我願意讓您在我衣袋裡的所有寶貝當中任選一個。我袋裡有:真正的仙草根、蔓陀羅華草、產子錢、銀圓、羅蘭侍從的餐巾、廉價的小妖精;但你大概不會喜歡這些東西。還是福圖拿託sup/sup新補好的隱身帽,和跟他從前那一隻完全一樣的幸運袋比較好。」

「福圖拿託的幸運袋!」我打斷了他的話。雖然我非常害怕,但他已經用這一句話迷住了我整個的心靈。我感到頭暈,彷彿看見眼前有許多大銀圓閃閃發光似的。

「請閣下看看,並且試試這隻口袋。」他說著把手插進衣袋,抓住兩根結實的皮帶子,扯出一隻不大不小的、用堅硬的西班牙皮革縫成的口袋,把它交給我。我把手伸進袋子,拿出十枚金幣,接著又拿了十枚,又拿了十枚,又拿了十枚!我連忙把手伸給他,說:「好!這筆交易講定了,你拿這口袋調換我的影子吧。」

他跟我握手錶示同意,接著立刻跪在我面前。我看見他非常敏捷地把我的影子從頭到腳從草地上輕輕地扯開,拿起來,卷好,折攏,最後放進衣袋。他站了起來,又向我鞠了個躬,然後回到玫瑰叢裡去了。我彷彿聽見他在那裡暗自低聲竊笑。我緊緊地抓住口袋的帶子,四周的地被陽光照得明晃晃的,但我心裡還是迷迷糊糊。

我終於清醒過來了,於是就急忙離開了這個地方,因為我不希望在這兒做什麼事了。我先在幾隻衣袋裡裝滿了金子,然後把口袋的帶子套在脖子上,把口袋藏在懷裡。我悄悄地走出了花園,到了大路上,便向城裡走去。當我沉思地走近城門的時候,我忽然聽見背後有人叫:

「年輕的先生!喂!年輕的先生!聽我說呀!」

我回過頭,看見一個老婆婆在我後面叫:

「先生,留神啊,你丟了你的影子!」

「謝謝你,老媽媽!」我丟給她一塊金幣,報答她善意的勸告,便走到樹蔭裡去。

在城門旁,我又聽見守衛的兵士說:「先生,你把你的影子丟在什麼地方了?」接著有幾個女人叫道:「天呀!那個可憐的人沒有影子!」我開始覺得不耐煩了,便很小心地避免走到陽光下去。可是,我不能隨時隨地都這樣,比如,在穿過大街時,就不能避開陽光。真倒霉,恰恰在這個時候,孩子們從學校裡出來了。一個可惡的駝背的頑童——他現在還留在我眼面前——立刻發現我沒有影子。他大聲嚷著,把這事告訴郊區所有頑皮的學童,於是他們立刻開始用爛泥塊扔我,並且評頭品腳地喊:「規矩的人老是帶著自己的影子在陽光下走路!」為了擺脫他們,我把金幣一把一把地向他們中間丟去,然後跳進了好心腸的人給我喚來的出租馬車。

當我發現我獨自坐在開動的馬車裡時,我立刻就痛哭起來了。我已經開始預感到:在世界上,金錢雖然比功績和道德更有價值,但影子的價值甚至比金錢還高;在過去,我為了對得起自己的良心,犧牲了財富,但現在我竟為了金錢,出賣了我的影子;我將在這個世界上變成怎樣的一個人呢?

當馬車在我下榻的客棧前停下來的時候,我心裡還是很亂。我一想到要回到閣樓上那間破敗的屋裡去便怔住了,於是就叫人把我的東西取下來。我無精打采地接過那簡陋的行李,付了幾枚金幣,便吩咐馬車伕帶我到最華貴的旅館去。那幢房子是朝北的,所以我不用害怕太陽。我給了馬車伕一些金幣,把他打發走了,在那裡租下了前面幾間最好的房間,立刻就把房門鎖上。

你猜猜我接著幹什麼啦?啊,我親愛的沙米索,即使向你招認這回事,也會使我臉紅。我從懷裡拿出那不吉利的口袋,彷彿心裡有一片越燃越熾的火海一樣,發狂似地掏出金子、金子、金子、更多的金子,把它撒在地板上,在它上面走來走去,使它叮噹作響,用金子的光彩和聲音娛悅我那顆可憐的心,把更多的金子扔在金子堆上,一直到我疲憊不堪地倒在這華麗的床上。我在金子堆上放肆地亂掘,在它上面打滾。就這樣,白天和晚上過去了。我一直沒有把門開啟。夜裡,我躺在金子上,終於睡著了。

這時,我夢見了你。我好像站在你的小房子的玻璃門後面,從那兒看見你坐在一具骷髏和一束曬乾的植物中間的書桌旁。在你面前攤著哈勒、洪伯特和林內sup/sup的作品。在你的沙發上,放著一本歌德的書和《魔指環》sup/sup。我花了很多時間去觀察你和你屋裡的每件東西,然後又看了看你,但是你不動,也不呼吸——你已經死了。

我醒了。好像還很早。我的錶停了。我感到渾身痠痛,還覺得飢渴,因為我從昨天早晨起沒有吃過東西。我十分討厭地推開了金子;在不久以前,我曾用它滿足我愚蠢的心,現在我討厭它了,不知應該拿它怎麼辦好。它不可以這樣堆在地上。我試了試那個口袋能不能把金子吞回去……它不能!我的窗戶都不朝向海洋。於是我不得不流著一身臭汗,把金子辛辛苦苦地搬到書房的一個大櫥裡去,把它藏在那兒。我只留下幾把金幣。做完了這件工作以後,我精疲力竭地躺在沙發椅上,等待旅館裡的人們起來。然後我立刻叫他們開飯,並且把老闆叫來。

我和老闆商量了一下怎樣安排我的房間。他推薦一個叫彭德爾的人做我的貼身僕人。這人忠厚聰明的面孔立刻使我喜歡他了。從此,他忠心地侍候我,伴我度過痛苦的生活,幫助我忍受悲慘的命運。我整天呆在我的房間裡,和一些沒事幹的僕人、鞋匠、裁縫、商人廝混。我開始添置家產,特別是買了許多貴重的東西和寶石,以便花掉積聚的許多金幣;但那堆金子好像怎麼也減少不了似的。

同時,我憂鬱地思量著我的處境。我不敢出門。晚上,我在離開黑屋子以前,叫人在大廳裡點起四十支蠟燭。我恐懼地回想著和學生們相遇時可怕的一幕。我終於決定,不管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氣,再出去一次聽聽大家說些什麼。那幾夜都有月亮。一天晚上,我披上了寬大的外衣,深深地戴上了帽子,偷偷地走出屋子,像個犯罪的人那樣發抖。到了一個荒僻的廣場,我才離開房子的暗影,走到月光下去,打算從過路人的嘴裡聽到我的命運。

請允許我,親愛的朋友,不再痛苦地重述我所忍受的一切。女人們常露出深切地憐憫我的神情;但年輕人的譏笑,男人們——特別是那些投下寬大影子的大胖子——傲慢的輕蔑,並不比這種憐憫更刺痛我的心。一個美麗可愛的姑娘,好像在陪著她的父母散步。他們只沉思地向自己的腳前看,她卻偶然把一雙明亮的眼睛轉向我這邊來;她發現我沒有影子,顯然害怕了,用面紗遮住了她美麗的臉,低下了頭,輕輕地走過去了。

我不能再忍受了。眼淚從我的眼睛裡湧了出來。我踉蹌著回到黑暗中,心好像被割裂似的。我不得不靠在房子上,避免跌倒。我緩慢地走著,很晚才回到我的住所。

我一夜沒有睡,第二天,我立刻吩咐人到處尋找那個穿灰色衣服的人。也許我會找到他……假使他和我一樣懊悔不該做這愚蠢的交易,那我該多麼幸福啊!

我把彭德爾叫來了。他看起來又聰明又能幹。我詳細地描述了那個人,並且告訴他,那人有件寶貝,如果我得不到那件寶貝,我的一生將非常痛苦。我還把看見那個人的時間和地點告訴了他,把所有在場的人都描述一番,又特別關照他去詳細地打聽一副多倫達望遠鏡、一條織金的土耳其地氈、一個華麗的天幕和幾匹烏黑的坐騎的下落。這些東西不知怎麼和那個神秘的人有著密切的關係。當時,別人都不覺得他重要,但他的出現卻破壞了我一生的安寧和幸福。

說完以後,我拿出了我幾乎搬不動的那麼多金子,還加了比這堆金子更值錢的珍寶。「彭德爾,」我說,「這東西可以開啟許多道路,使很多不可能的事變為可能;你像我一樣不要吝嗇。你去給主人帶來一些訊息,使他快樂,他的最後一線希望寄託在你的好訊息上。」

他走了。很晚的時候,他怏怏地回來了。他和約翰先生所有的僕人和賓客說過話,但他們一點也不記得那個穿灰色衣服的人了。那副新的望遠鏡還在那兒,但沒有人知道它是從哪兒來的。地氈還鋪在小山上,天幕也還撐在那兒。僕人們都頌揚主人多麼富裕,但誰都不知道他從哪兒弄來了這些新的寶物。主人也喜歡這些東西,他並不在意自己不知道它們是從哪兒來的。騎過那些馬的年輕紳士,把馬牽到自己的馬廄裡去了。他們都讚揚約翰先生多麼慷慨,因為那一天他把馬送給他們了。這就是彭德爾的詳細報告中一些重要的事實。他雖然沒有成功,但因為他這樣賣力,而且事情也辦得很周到,我還是稱讚了他一番。然後,我憂鬱地做了個手勢,叫他離去,讓我獨自留在房間裡。

「我已經把最重要的事情報告給主人了,」他又往下說,「現在還需要傳達一些話。今天早上,當我出去辦這件不幸沒有辦成的事情時,我在門口遇見了一個人。他對我說了這些話:‘請你告訴彼得·史勒密爾先生,他不可能再在這兒碰見我,因為我要出洋旅行了。現在颳著順風,所以我必須到碼頭上去。可是,整整過一年,我會來拜訪他,跟他接洽另一筆他那時可能會接受的買賣。請代我向他致敬,並且轉達我的謝意。’我問他是誰,但他說您會知道的。」

「那人是什麼樣子?」我惶恐地叫道。彭德爾詳詳細細地把那個穿灰色衣服的人的樣子描述給我聽,就像他在剛才的報告中,忠實地描述了他所找的那個人一樣。

「不幸的人!」我扭著手叫了起來,「這就是他呀!」他恍然大悟了。「是呀,這就是他,真的是他呀!」他驚慌地叫著說。「我這個瞎子,這個傻瓜,竟沒有認出他來,竟辜負了主人!」

他痛哭起來,狠狠地責罵自己。他那麼傷心,以致使我可憐他了。我安慰了他一番,再三地向他保證我並不懷疑他不忠心。然後,我立刻叫他到碼頭上去,儘可能找到那個怪人的蹤跡。但那天早上,有很多因逆風而停泊在港內的船隻開出去,駛向不同的方向和不同的海岸。穿灰色衣服的人像個影子一樣不見了,沒有留下任何蹤跡。

如果一個人被鐵鏈緊緊地鎖住了,那翅膀對他有什麼用處呢?他只會感到更可怕的絕望。我痛苦地躺在我的金子旁邊,得不到任何人的安慰,就像躺在寶藏旁邊的法弗納爾sup/sup一樣。我不愛我的金子了,我詛咒它,因為它使我和生活隔離了。我隱藏著我的可怕的命運,害怕我的最卑下的僕人,但同時又妒忌他,因為他有個影子,可以在陽光下見人。我悲傷地在我的屋裡度過許多白天和夜晚,心裡感到非常痛苦。

在我的眼前還有一個人因為痛苦而變得憔悴,忠心的彭德爾因為沒有認出我派他去找的那個人,仍舊暗自責備自己辜負了善良的主人;他一定猜想到我的悲慘命運和那人有著密切關係。但我不能責怪他;我在這樁事情裡面看出那個陌生人多麼神秘。

我想盡了一切辦法,有一次派彭德爾帶著珍貴的寶石戒指去找城裡最聞名的畫家,請他到我家裡來。他來了;我吩咐僕人們離去,鎖上了門,坐到這人旁邊,把他的技術稱讚了一番,然後帶著沉重的心情談到本題。我事先請他答應嚴守秘密。

「教授先生,」我接著說,「有一個人不幸失去了自己的影子。你能夠給他畫一個假影子嗎?」

「你指的是身體的影子嗎?」

「是的,我指的正是這個。」

「可是,」他又問我,「這人怎麼這樣愚蠢、這樣疏忽,竟失去了自己的影子呢?」

「他是怎樣失去的,並不怎麼重要,但我可以告訴你,」我無恥地撒起謊來,「去年冬天他在俄國旅行,有一天天氣非常冷,他的影子就牢牢地凍結在地上了,怎麼都扯不起來。」

「我可以畫一個假的影子,」教授回答說,「可是隻要他稍微動一下,就會失去那個影子,特別是因為他天生的影子本來就不牢固——這一點是可以從你的敘述中推測到的。誰沒有影子,最好不要到陽光下去,這是最聰明和最妥當的辦法。」他站起來走了,同時用尖銳的目光瞥了我一眼,這目光使我的眼睛招架不了。我倒在沙發椅上,用兩隻手矇住臉。

當彭德爾進來時,我還是這樣坐在那兒。他看見主人痛苦的樣子,便打算輕輕地、恭敬地退出去。我抬起頭看了看;我受不了痛苦的重壓,不得不把一切傾吐出來:

「彭德爾!」我對他叫道,「彭德爾!只有你一個人看見和關心我的痛苦。你並沒有好奇地打聽我痛苦的原因,只默默地、忠誠地和我分擔痛苦。過來,彭德爾,做我的知心人吧。我並沒有對你鎖閉我的金庫,也不打算對你隱瞞我痛苦的原因。彭德爾,別遺棄我。彭德爾,你看見我富有、慷慨、善良,你認為全世界應該頌揚我,但你同時看見我避開這個世界,和它隔絕。彭德爾,世界已經判決了我,把我摒棄了。如果你知道了我可怕的秘密,你大概也會遺棄我。彭德爾,我是富有的、慷慨的、善良的,可是……天呀!……我沒有影子!」

「沒有影子?」善良的青年恐懼地叫起來,亮晶晶的淚珠從他的眼睛裡湧了出來。「我真不幸啊,竟命該侍候一個沒有影子的主人sup/sup!」他沉默了,而我用手矇住了臉。

「彭德爾,」我過了很久顫抖地說,「現在你知道我的秘密了,你可以出賣我。走吧,去告發我。」

他的心裡好像進行著激烈的鬥爭;最後他在我面前蹲了下來,抓住我的手。他的眼淚把我的手弄溼了。「不,」他叫道,「不管世人說什麼,我決不能為一個影子,遺棄我善良的主人。我寧可做得對,不願意做得聰明。我要留在這兒,把我的影子借給你。只要我能夠,我就要幫助你;如果我不能幫助你,我就要跟你一塊兒哭。」這種不常見的忠心,使我很感動,我抱住了他的脖子,因為我相信他不是為了金子才這樣做。

從這個時候起,我的命運和生活方式有點改變了。我真是形容不出彭德爾多麼當心地掩飾我的缺陷。他老是走在我前面,老是和我在一起,事先考慮到一切,安排一切。如果有意外的危險發生,他就很快用他的影子遮住我,因為他比我高大和魁偉。我又敢和人們交際了,並且開始在世界上扮演一個角色。我當然不得不假裝我有許多特性和怪癖。可是,這種癖性和一個富翁是很相稱的,所以在秘密被揭露以前,人們因為我有金子,一直非常尊敬我。我安靜地等待著過一年要來看我的神秘陌生人。

我明白我不應該長久留在一個地方,因為這兒有人看見過我沒有影子,並且很可能揭穿我的秘密;也許我只不過想起拜訪約翰先生時的情形,而這種回憶使我感到羞恥。所以我只想在這兒嘗試一下,以便在別處更自然地和更有信心地露面。可是,在一個時期內有樁事緊緊地抓住了我的虛榮心不放:人的虛榮心是最穩當的拋錨的地方。

我在別處又碰到了美麗的方妮。她並不記得曾遇見過我。因為我現在變得幽默和聰明,她對我相當殷勤——當我講話的時候,別人都傾聽著。我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學會輕易地左右和操縱談話的藝術——。我覺得給了這美人兒一個好印象,就像她所希望的那樣成了個痴漢,從此千方百計地追求她,在樹蔭下和黃昏中,在凡是我可以去的地方,跟隨著她。我只企求她傾心於我,但怎麼也不能把我對她的愛慕從自己的頭腦移植到心裡去。

可是,我何必把這平凡的故事詳盡地講給你聽呢?——你自己常對我講過類似的關於紳士們的故事。——在這出大家都熟悉的老戲裡,我好心好意地擔任了一名庸俗的角色。這出戲的悲慘結局卻是很獨特的,也是我、她和大家都沒有料想到的。

一個美麗的晚上,我照例請了一夥客人到花園裡來。我和我所愛慕的人,胳膊挽著胳膊,在離開客人們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散步,甜言蜜語地談天。她羞答答地朝下看,輕輕地按住我的手。這時,在我們後面,月亮突然從雲背後顯露出來,而她只看見自己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她怔住了,驚愕地瞥了我一眼,然後又朝地上看了看,她的眼睛在找尋我的影子;她心裡的感覺在臉上奇妙地刻畫出來了。如果我的背上這時不打寒顫,我一定會大笑起來。

我讓她從我的胳膊上昏倒下去,然後飛快地穿過一群驚慌的客人,跑到門口,跳上停在那兒的第一輛馬車,駛回城裡去了。這一次,我不幸把謹慎的彭德爾留在城裡了。他看見了我,便嚇了一跳。一句話就使他明白了一切。他立刻僱了驛馬。我只帶了一個僕人。這是個名叫拉斯卡爾的滑頭傢伙。他非常機警,所以我很需要他,而且他不可能知道今天所發生的事。我在這一夜趕了一百多里路。彭德爾留了下來清理家務,付清欠賬,然後把我最需要的東西帶來。第二天,當他追上我的時候,我撲在他的懷裡,向他發誓,再也不幹任何蠢事了,而且將來一定要加倍小心。我們毫不間斷地繼續我們的旅程,越過了國界和叢山。到了叢山的另一邊,我才同意在附近一個偏僻的溫泉浴場休息一下,消除疲勞,因為這兒有高山把我和那倒霉的地方隔開了。

在我的敘述中,有一段我只打算簡單地講講。假使我能生動地回憶這一段時期,我真願意詳細地描述它!可是,在我的心靈裡,那燦爛的色彩已經黯淡了,然而只有那燦爛的色彩才能使它顯得有生氣,使它復活。當我在心靈裡尋找這段時期給我帶來的莫大痛苦、幸福和天真的幻想時,我彷彿徒然地敲打一塊沒有泉水的岩石似的;那時神靈就會離開我。這段已經逝去的時期現在用完全不同的眼光看我了!

在溫泉浴場,我被註定扮演一個英雄角色;可是,我在舞臺上是個生手,對於這個角色事先也沒有研究過,結果因為給一雙藍眼睛迷住,把戲演壞了。被這戲迷惑的父母,儘量設法快些促成一筆交易,最後這出滑稽戲卻嘲弄了大家。沒有了,完了!

曾經在我的心靈裡激起了那麼寶貴和高尚的感覺的,現在竟被我當作一齣戲,這實在太愚蠢、太荒謬、也太可怕了!米娜,當我失去你時,我哭了,現在我又同樣地哭了,因為我甚至在我的心裡失去了你。難道我上了年紀嗎?——唉,悲慘的理智啊!只要我的脈搏能像當時那樣跳一下,只要我能在片刻內有那種幻想……但這是不可能的!我彷彿孤獨地在洶湧的、漫無邊際的海上漂流,而最後一個杯子裡的香檳酒的白沫早已經消散了!

我派彭德爾帶幾袋金子先去,在小鎮上為我佈置適當的住所。他在那兒分送了很多錢,並且含糊地告訴人們,他在服侍一個高貴的外國人,因為我不願意他把我的名字告訴別人。這使得那些善良的人想入非非。我的房子準備好了以後,彭德爾立刻回來接我。我們動身了。

在離城大約有一個鐘頭的路程的地方,一群穿著節日盛裝的人,站在陽光照亮的空地上,擋住了我們的路。馬車停了。音樂、鐘聲、炮聲響了起來;人們大聲喊「萬歲」。一隊穿白衣服的少女,齊聲唱著歌,走到馬車門前來。她們都非常美麗,但其中一個卻使眾人黯然失色,就像太陽使星星隱滅一樣。她從姑娘們當中走出來,羞答答地紅著臉,端莊地跪在我面前,獻上一個用月桂、橄欖樹枝和玫瑰編成的放在綢墊子上的花冠。她同時說了「陛下」、「敬畏」和「熱愛」等幾個詞兒。我聽不懂她說什麼,但她迷人的、清脆的聲音陶醉了我的耳朵和心。我覺得好像從前看見過這個天仙般的美人兒似的。合唱隊開始歌頌仁慈的國王和他的臣民的幸福。

而這一幕,親愛的朋友,是在陽光下發生的。她還是跪在我面前,離我只有兩步遠,但我這個沒有影子的人,不能跳過那深淵,跪在這仙女面前。啊,為了得到一個影子,我當時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我不得不把我的羞恥、恐懼和絕望深深地藏在我的車子裡。彭德爾終於替我動腦筋了。他從馬車的另一邊跳下去,但我把他叫回來,從我身邊的盒子裡拿出一頂珍貴的寶石冠冕交給他;這冠冕本來該戴在美麗的方妮頭上的。他走到前面去,代表主人答謝。他說:他的主人不能夠、也不願意接受這種榮譽,因為大家一定弄錯了;可是他非常感謝鎮上居民的好意。彭德爾同時從綢墊子上拿下了花冠,把寶石冠冕放上去。接著他恭敬地扶起美麗的少女,用手勢表示叫牧師們、官員們和其他的代表走開,再也不許任何人走過來。他吩咐人群分開給馬車讓路,然後跳上了馬車。我們又繼續急駛,通過了花卉裝飾的城門,馳進城去。禮炮不停地響。馬車在我的房子前面停了下來;我分開了人群,飛快地跑到門口去;這些人是因為想要瞻仰我而特地趕來的。群眾在我的視窗下喊「萬歲」,於是我吩咐從視窗撒下金幣。晚上,全城自動掛燈結綵了。

我一直還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們把我當做什麼人,便派了拉斯卡爾去打聽訊息。人們講給他聽:他們得到了可靠的訊息,普魯士的國王正喬裝成一位伯爵出遊,路過這兒;他們認出了我的副官,所以斷定我就是國王;他們確實知道我已經到了這個地方,便感到非常快樂。因為我顯然不願意暴露身份,他們明白了剛才決不應該冒昧地揭露我的秘密,我雖然生氣了,但表現得寬宏大量,我一定會體諒他們的一片好心的。

我那個小廝覺得這事非常滑稽。他把他們訓斥了一頓,同時想盡辦法加強這些善良的人的信念。他向我做了個很滑稽的報告,因為看見我給他逗歡喜了,便儘量在我面前吹牛拍馬。——我應該承認這點嗎?雖然這只是個誤會,但我因為被當做受人尊敬的國王,確實感到很得意。

第二天晚上,我在房子前面的樹蔭下舉行了一個盛大的宴會,請全城的人參加。我的口袋的魔力、彭德爾的努力和拉斯卡爾的機智,甚至把時間戰勝了。在幾個鐘頭內,一切變得那麼華貴和美麗,使大家感到很驚奇。出現的富麗堂皇的場面和燈光的巧妙佈置,給了我一種非常安全的感覺。我不得不稱讚我的僕人們,因為一切都安排得恰到好處。

天漸漸黑了。客人們到了,並且被介紹給我。他們都不敢稱我陛下,只是非常恭敬謙遜地稱我伯爵先生。我該怎麼辦呢?我只好讓他們叫我伯爵;從此我也做了「彼得伯爵」。在宴會的喧嚷中,我的心靈只渴望見到一個人。她來得很晚。她戴著冠冕,並且像個真正的皇后。她羞答答地跟著她的父母走來,好像並不知道她是這兒最美麗的姑娘。人們把森林管理員夫婦和他們的女兒介紹給我了。我對那對老夫婦說了許多恭維和客套的話;可是我在他們的女兒面前,像個捱了罵的小孩一樣,呆呆地站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終於結結巴巴地請求她,執行皇后的權力,為宴會增光。她用動人的眼光羞怯地求我寬恕她;但我比她更羞怯地對她恭恭敬敬地表示,我要當她的第一個臣民,對她盡忠。伯爵的這種舉動,成了所有客人的準則,每個人都愉快地、爭先恐後地仿效他。於是這位莊嚴、純潔、嫻靜和美麗的姑娘,就成了熱鬧的宴會的女主人。米娜的得意的父母以為我為了尊敬他們,才捧他們的孩子。我卻沉醉在說不出的快樂中。我吩咐把從前為了擺脫笨重的金子而買來的所有首飾和珠寶,裝在兩個有蓋的碗裡,在進餐時用皇后的名義分散給侍候她的女伴和貴夫人。同時,我叫人把金子從四周的籬笆上不停地扔給歡呼的群眾。

第二天早上,彭德爾悄悄地告訴我,他對拉斯卡爾的誠實早就表示懷疑,現在這種懷疑得到了證實。昨天拉斯卡爾偷去了好幾袋金子。「我們就讓這傢伙偷一點吧,」我回答說。「我樂意把錢分送給大家,為什麼不送他呢?昨天,你僱來的所有僕人和他曾忠心地為我服務,使我能夠愉快地度過一個熱鬧的節日。」

我們從此不再提起這回事了。拉斯卡爾仍舊是我最寵愛的僕人,彭德爾卻是我的朋友和知己。彭德爾已經習慣把我的財產當做耗不盡的了,他並不探問它的來源;他漸漸摸到了我的脾氣,於是想出許多辦法來幫助我花掉金子。關於那鬼鬼祟祟的、穿灰衣服的陌生人,彭德爾僅知道:只有他才能解除壓迫我的詛咒;我害怕他,因為我唯一的希望寄託在他身上。此外,我相信不管我在哪兒,他都能找到我,但我是無法找到他的,所以我放棄了找尋他的任何企圖,只等待著約好的日子到來。

我的盛大的宴會和我在宴會上的舉動,起初還使得鎮上信仰堅強的居民保持了他們原來的想法。不過,報上很快就登出關於普魯士國王奇特的旅行的謠傳是毫無根據的。但不管怎樣,我已經被當做一個國王了,於是也只好充扮一個國王,而且還得充扮一個最有錢的和最高貴的國王。人們只是不知道我是哪一國的國王罷了。在這個世界上,我們沒有理由抱怨國王太少,特別是在今日。這些從來沒有親眼見過一個國王的善良人民,一會兒猜我是這國的國王,一會兒又猜我是那國的國王——但我老是被稱為「彼得伯爵」。

有一次,在溫泉浴場的遊客中出現了一個商人。這人為了要發財,曾宣告破產。大家都很尊敬他。他投下的影子雖然寬大,但色彩比較淺。他想在這兒炫耀他所聚斂的財產,甚至還要和我比賽。我充分利用了我的口袋,於是那個可憐的傢伙為了顧全他的面子,又不得不宣告破產,並且逃到叢山的另一邊去。我就這樣擺脫了他。在這個地方,我使很多人成了沒出息的人和懶鬼!

雖然我像個國王一樣奢侈和闊綽,而且大家都奉承我,但我在家裡仍舊過著簡樸孤寂的生活。我照例非常當心,除了彭德爾以外,任何人都不得在任何藉口下進入我的住屋。出太陽的時候,我老是把彭德爾和自己鎖在屋裡。這時,人們都說,伯爵在他的書房裡工作。據他們說,我為一些瑣事所派出和接待的許多專差,也與這個工作有關係。我只在晚上在樹下或者在大廳裡見客;這大廳裡巧妙和燦爛的燈光是彭德爾設計的。當我出去的時候,彭德爾老是跟著我,並且用敏銳的眼睛保護我。我通常只到森林管理員的花園裡去,到那兒去也只是為了她,因為愛情已經在我心裡的最深處生根了。

我的好沙米索呀,我希望你還沒有忘記什麼是愛情!在這方面的許多事情,我讓你自己來補充吧。米娜的確是個可愛的、善良的、純潔的姑娘。我使得她的整個幻想圍繞著我了;她非常謙遜,所以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值得我去愛的。她用愛情來報答愛情,用一顆純潔的心的全部青春活力來愛我。她像個女人那樣愛著,把自己完全獻出來;她忘我地、專心地愛著那個成了她的生命的人,不管她會不會因此犧牲自己,那就是說,她真誠地愛著。

可是我呢——啊,那些時刻多麼可怕呀!但它們還是值得回憶的——。我從第一次使我昏迷的陶醉中清醒過來以後,時常靠在彭德爾的胸膛上痛哭。我用銳利的眼光把自己打量了一番,我這個沒有影子的人,怎麼竟敢這樣自私,用卑鄙的方式來殘害一個仙女,偷騙她的純潔的心靈!我一會兒決定把我的秘密告訴她;一會兒對自己發誓要離開她,躲避她;一會兒又哭起來,並且和彭德爾商量晚上怎樣到森林管理員的花園裡去看她。

另一些時候,我哄騙自己說,我還有很大的希望,因為那個穿灰衣服的陌生人不久將來看我,可是我徒然設法使自己相信這一點,於是又哭起來。我算好了哪一天可以看見那個可怕的人,因為他說要整整一年以後來,而我是相信他的話的。

她的父母是兩個善良的、可敬的老人。他們非常寵愛他們的獨養女兒。我們的關係,使他們非常驚奇,他們簡直不知道應該做什麼好。他們從前沒有夢想到彼得伯爵會注意他們的孩子,而現在他竟愛上了她,並且也得到了她的愛。——她的母親被虛榮心所驅使,希望並且設法使我們結合在一起;可是腦子清醒的父親並沒有這種妄想。他們倆都相信我的愛情是純潔的;除了為他們的孩子祈禱以外,他們不能做什麼事了。

我手裡正拿著米娜那時寫給我的信。——是的,她的性格就是這樣的!我把它抄給你。

「我是個懦弱愚蠢的姑娘,竟妄想我的情人不會使我這可憐的姑娘傷心,因為我誠心地、誠心地愛他。咳,你那樣好,那樣說不出的好,可是不要誤會我的話。你不必、也不要想為我犧牲什麼;上帝呀,假使你這樣做,我會恨我自己。不!你使我感到無限的幸福,你教會了我怎樣愛你。你還是走吧!我知道我的命運,彼得伯爵不屬於我,而是屬於世界的。我會感到驕傲,當我聽見人們說:這是他,這也是他,這是他乾的;這兒人們敬重他,那兒人們崇拜他。你瞧,當我想到你為了一個愚蠢的女孩,忘記了你的崇高的使命時,我就會生你的氣。你走吧,要不,這種思想會使我痛苦,而你曾使我感到那麼幸福,那麼快樂!我不是把一根橄欖樹枝和一朵玫瑰花編到你的生命裡去了,就像我曾把它們編到獻給你的花冠裡一樣嗎?我親愛的,你在我的心裡,你別害怕離開我——啊,你會使我那麼快樂地、那麼說不出地快樂地死去。」

你可以想得到她的話多麼刺痛了我的心。我解釋給她聽,我並不是人們所想象的那個人;我只不過是個有錢的人,同時也是個非常不幸的人。我被詛咒了,但我要在她面前保守這唯一的秘密,因為我還有希望解脫那個詛咒。我害怕會把她一起拖到深淵裡去,而這種恐懼天天折磨我。因為她在我的生命中是唯一的光明、唯一的幸福、唯一的寄託。她見到我難過,於是又哭起來了。咳,她那樣可愛,那樣善良!為了使我少流一滴眼淚,她情願——那麼快樂地情願——完全犧牲自己。

那時她還不可能明白我的話的意思,她只猜想我是個被放逐的君主,或是一個地位很高的、流亡的領袖。她的想象忙著把情人描繪成了不起的英雄。

有一次我對她說:「米娜,下個月的最後一天可能改變和決定我的命運。如果不是這樣,我就必須死,因為我不願意使你不幸。」

她把頭藏在我的懷裡,哭著說:「要是你的命運改變了,你只讓我知道你是幸福的。我對你沒有任何要求。要是你遭遇到不幸,你就把我和你的不幸結合在一起,好讓我分擔你的痛苦。」

「姑娘,姑娘,把你無意中說出的愚蠢的話收回去吧。你知道我的不幸和災難嗎?你知道你的情人是誰……他幹了什麼……?你沒有發現我痙攣地發抖,並且對你保守秘密嗎?」她嗚咽地撲在我的腳前發誓,重複她的請求。

我對走進來的森林管理員說,我打算在下月的第一天向他的女兒求婚;我選定了這個日子,因為在那天以前可能發生一些影響我的命運的事。不過我對他女兒的愛情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這個好人聽見彼得伯爵嘴裡說出這樣的話,便吃了一驚。他擁抱了我,但立刻又感到慚愧,因為他這樣冒失。接著他開始懷疑、思量和探問;他談起妝奩、保障和他的親愛的女兒的將來。我感謝他提醒我,並且告訴他,我打算在這個地方住下來,過無憂無慮的生活,因為在這兒我好像是被人所敬愛的。我請求他用女兒的名義,在這一帶買一些最好的田產,把賬記在我的名上。我說,做父親的這樣可以很好地為女兒的愛人效勞。——這事使他很忙,因為到處都有一個陌生人搶在他前面買田;結果他只買了大約一百萬塊錢的田產。

我使得他忙於置田產的事,其實是個不懷惡意的詭計,為的是要擺脫他。過去,我曾使用過類似的詭計;我不得不承認,他有點不識相。那個好母親卻有些重聽,她並不像她丈夫那樣搶著要跟伯爵談天。

她的母親也來了。這些幸福的人,堅持要我那天晚上在他們家裡多留一會兒;但我一分鐘也不能留在他們那兒了。我看見上升的月亮在地平線上發出微光。我的期限滿了。

第二天晚上,我又到森林管理員的花園裡去了。我把大衣披在肩上,把帽子深深地按下去,走向米娜那兒去。她抬起頭來,看了看我,不由得怔住了。這時,我在心靈裡又清楚地看見了那可怕的夜晚的情景;在那一夜,人們在月光下看見我沒有影子。這確是米娜。她剛才把我識破了嗎?她靜默和沉思;我的胸口上非常沉悶。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她默默地哭著,撲在我的懷裡。我走了。

從此,我常常看見她哭。我的心靈裡越來越黑暗,只有她的父母快樂極了。那個決定性的日子,就像一團陰沉的烏雲一樣,漸漸接近了。前夕到了,我簡直不能呼吸。我預先裝滿了幾箱金子,守著夜,等待十二點鐘到來。鐘敲了十二下。

於是我就坐在那兒,眼睛盯著鐘的指標,一秒一分地數著,好像它們用刀子刺我似的。只要有點聲響,我就跳起來;天漸漸亮了。沉重的鐘頭一個跟著一個過去,到了中午、黃昏、夜晚;時針在移動著,希望越來越渺茫;敲了十一下,但誰都沒有來;最後幾分鐘過去了,仍舊沒有人來;敲了十二點鐘的第一下,最後一下,我絕望地倒在床上,不停地哭著。明天,我這個永遠沒有影子的人,將向我的情人求婚;天快亮的時候,我閉上了眼睛,苦惱地睡著了。

清早,我被前室裡激烈的爭吵驚醒了。我注意地聽了聽,彭德爾不允許拉斯卡爾進我的門;拉斯卡爾卻在狠狠咒罵,說他決不聽從同事的吩咐,並且堅持要闖進屋來。善良的彭德爾警告他,不要說這種話,因為萬一給我聽見了,他可能失去待遇優厚的工作。拉斯卡爾威脅著說,如果彭德爾再不讓他進去,他就要打彭德爾。

我還沒有穿好衣服,就憤怒地開啟了門,叱喝拉斯卡爾說:「你要什麼,無賴?」他向後退了兩步,冷冷地回答:「我懇求你,伯爵先生,讓我看看你的影子;太陽正明晃晃地照在院子裡。」

我好像給雷霹了似的。過了很久,我才費力地說:

「一個僕人怎麼可以反對他的主人……?」

他非常冷靜地打斷了我的話:「一個僕人可能是個很正直的人,並且不願意侍候一個沒有影子的人。我要求辭職。」

我不得不改變語調說:「可是,拉斯卡爾,親愛的拉斯卡爾,誰使你有了這種不吉利的想法?你怎麼會相信……?」

他還是用原來那種口吻說:「有些人說你沒有影子;一句話,你要麼把影子給我看看,要麼就把我辭掉。」

彭德爾臉色蒼白,打著戰慄,但他比我清醒些。他對我做了個手勢,於是我只好求助於萬能的金子——但金子也失去了它的威力。拉斯卡爾把金子扔到我的腳前說:「我不要沒有影子的人的任何東西。」他把背轉向我,戴上帽子,哼著小調,慢吞吞地離開屋子。我和彭德爾好像變成了石頭一樣站在那兒,發呆地、一動也不動地望著他的背影。

我心裡非常痛苦,沉重地嘆著氣,終於決定要履行我的諾言,便像個去見審判官的罪人一樣到森林管理員的花園裡去了。我進了一個用我的名字命名的陰暗的亭子;她這次也答應在這兒等我。她的母親無憂無慮地、快樂地走來迎接我。米娜坐在那兒,她蒼白美麗,就像第一次下的雪一樣;秋天有時會下這種雪,它和最後的花朵接吻,然後立刻融化為苦水。森林管理員手裡拿著一張寫著字的紙條,緊張地踱來踱去。他好像有許多心事,而這些心事使得他通常沒有表情的臉,一會兒通紅,一會兒蒼白。我進去時,他立刻走了過來,吞吞吐吐地要求和我單獨談話。他邀我陪著他走段路,經過園裡的一塊有陽光的空地。我卻默默地坐了下去。接著,大家沉默了很久,甚至善良的母親也不敢打破這種沉默。

森林管理員仍舊邁著不均勻的步子,在亭子裡踱來踱去。忽然他在我面前站住,看了看手裡的字條,一面觀察著我,一面問:「伯爵先生,你真的不認識一個叫彼得·史勒密爾的人嗎?」

我沉默著。

「這人的品質優秀,還有著特殊的才能。」他等待著回答。

「假使這人就是我呢?」

「這個人,」他激動地補充道,「失去了他的影子!!」

「啊,我預料到了,預料到了,」米娜叫起來,「是的,我早就知道他沒有影子!」她撲到母親的懷裡去。她的母親嚇了一跳,痙攣地抱著她,責備她不該保守這種危險的秘密。可是她像阿烈圖莎sup/sup一樣變成了一個淚泉;聽見我的聲音時,泉水流得更急;當我走近的時候,它洶湧起來。

「你竟敢這樣無恥,」森林管理員憤怒地說,「竟敢毫不遲疑地來欺騙她和我?你還說你愛她,那你為什麼要使她這樣痛苦呢?你瞧,她在哭,在扭自己的手。唉,太可怕啦!太可怕啦!」

我完全糊塗了,竟開始發瘋似地亂說:一個影子畢竟只是個影子,沒有影子也可以過得下去,並不值得為這事大吵大鬧。可是,我自己覺得我的話沒有道理,所以不等他回答就沉默了。最後我補充道,失去的東西,說不定還可能找到哩。

他生氣地叱喝我:「向我坦白吧,先生,向我坦白吧,你的影子到底是怎樣失去的?」我又不得不撒謊:「有一次,一個粗野的人魯莽地踩在我的影子上,撕了一個大洞。我把影子交去修補了,因為金子是萬能的。昨天我本來就該收回它了。」

「好,先生,很好!」森林管理員回答說。「你在追求我的女兒,但別人也在追求她。作為她的父親,我必須照料她。我給你三天期限,好讓你去找你的影子;如果你在三天內帶一個適合的影子來見我,我一定歡迎你;可是到了第四天,告訴你,我的女兒將是別人的妻子了。」

我還想對米娜說一句話,但她哭得更厲害,緊緊地偎貼在母親的身旁。她的母親默默地向我做了個手勢,叫我走開。我踉蹌地走了,覺得彷彿我被趕出了世界似的。

我逃避了彭德爾慈愛的保護,糊里糊塗地跑過森林和草地。冷汗從我的額頭上淌下去,沉重的呻吟從胸膛裡發出來;我簡直髮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