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史勒密爾的奇怪故事

水妖 富凱等 第2頁,共2頁

我不知道我跑了多久。在一塊被太陽照亮的荒地上,突然有人扯了扯我的袖子。我站住了,回頭看了看。穿灰衣服的人站在我後面;他好像氣喘吁吁地追過我似的。他立刻對我說:

「我曾通知你今天來,但你沒有耐心地等我。不過,一切還很好。只要你同意,你就可以把影子換回去,隨意支配它,並且立刻回去。在森林管理員的園子裡,大家一定會熱烈地歡迎你,而過去的一切會被當做笑話罷了。拉斯卡爾,那個出賣了你、並且追求你的未婚妻的傢伙,由我來對付;這小子已經是惡貫滿盈了。」

我像在做夢似地站在那兒。「通知我今天來……?」我又把日子算了算——他說得對,我老是算錯了一天。接著我就用右手找懷裡的口袋;他猜到了我的意圖,退後了兩步。

「不,伯爵先生,它在你那兒很安全,你留著用吧。」我瞪著眼睛,含著驚奇疑問的神情看他;他繼續說:

「我只求你給我一件小東西做紀念:勞你駕,請你在這張紙條上籤個字。」在羊皮紙上寫下這些字:

「立據人願於死後將本人之靈魂讓給持據人,特立此據為憑。」

我吃了一驚,一會兒望望字據,一會兒望望穿灰衣服的陌生人。他用新削好的羽毛筆,接住我手上剛被荊棘刺破的傷口裡流出的一滴血,然後把筆交給我。

「你到底是誰呀?」我終於問他。

「這有什麼關係呢?」他回答說。「難道你看不出我是誰嗎?我是個可憐的鬼,也可以說是個學者和術士。我的巧妙的技能,並沒有贏得朋友們的感謝。在世界上,我除了做點試驗以外,沒有別的樂趣。——可是,請你簽字吧。下面靠右邊:彼得·史勒密爾。」

我搖了搖頭說:「對不起,先生,我不簽字。」

「不?」他重複著說,「為什麼不呢?」

「我覺得用靈魂來調換影子不大合算……」

「喔,喔!」他重複著,「不合算!」他對著我大笑起來。「請問你,你的靈魂是什麼東西?你見過它嗎?死了以後,你打算用它做什麼呢?你應該高興,找到了一個買主,願意在你還活著的時候,把那個x,那個所謂‘電流的力量’或者‘兩極的感應力’——不管人們把這愚蠢的東西當做什麼——的遺物付出實際的代價買來,那就是說,用你的身體的影子換來。得到了影子以後,你就能夠娶你的愛人了,並且滿足你所有的希望。你難道忍心把那可憐的少女讓給那卑鄙的無賴拉斯卡爾嗎?不,你應該親自去看看;來吧,我把隱身帽借給你。」他從口袋裡拿出了什麼東西。「我們隱著身子到森林管理員的花園裡去吧。」

我必須承認,我被這人譏笑了一頓,感到非常慚愧。我痛恨他;我相信,我拒絕照他的要求籤字,換取我極需要的影子,主要是因為我憎恨他,而不是由於什麼信條和成見的緣故。我也決不肯照他所建議的那樣跟他一塊去。我不願意看見這醜惡的騙子,這嘲笑人的鬼怪,譏諷地走到我和我的愛人之間去,走到兩顆流血的、破碎的心之間去;我的怒火從心底冒出來了。我把所發生的事當作命中註定的,把我的痛苦當作不可改變的,於是轉向那個人,對他說:

「先生,我把我的影子賣了,得到了這個奇妙的口袋,但我很後悔。天呀,這買賣可以取消嗎?」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陰險的神情。我繼續說:「那麼我也不願意再把我的任何東西賣給你了。即使用我的影子做代價,我也不願意賣,所以我決不簽字。從這一點也可以得出結論:你請我戴隱身帽的那樁事,將對你比對我有興趣多了;請你原諒我,既然沒有別的辦法,我們就分開吧!」

「史勒密爾先生,你固執地拒絕了我好心好意地提出的一筆交易,使我感到很遺憾。可是,下次我說不定會成功的。早點再見吧!附帶地提一下,請允許我給你看看,我決不會讓我買來的東西發黴,相反地,我很珍視它們,並且細心地保護它們。」

接著,他把我的影子從口袋裡掏出來,熟練地把我的影子拋在草地上,把它鋪在自己的腳旁朝太陽的地方。他在伴隨著他的兩個影子之間,也就是在我的和他的影子之間,走來走去,而我的影子也只好聽命於他,並且適應他的一切動作。

我過了這麼久又看見我的可憐的影子,發現它被迫幹這樣卑賤的差事,而我因為失去了它,受到這樣可怕的痛苦;這時我的心碎了,我開始痛哭。那個可恨的人卻帶著他所騙取的影子神氣活現地走來走去,不要臉地重新向我提出他的建議:

「你還可以得到它;只要你大筆一揮,你就會從那個流氓的爪子下救出可憐的、不幸的米娜,使她回到受尊敬的伯爵先生的懷抱裡——就像我所說的那樣,你只需要用筆畫一下。」我的眼淚重新湧了出來,但我把身子轉開,同時向他做了個手勢,叫他離去。

在這一剎那間,充滿憂慮的彭德爾跟著我的蹤跡找來了。這個忠心善良的人發現我在哭,並且看見我的影子——這個影子是很容易識別的——被那個穿灰衣服的古怪的陌生人任意擺佈,便立刻決定不惜使用武力,奪回屬於我的東西。因為他自己不會對付那輕飄的東西,他立刻聲色俱厲地叱喝陌生人,吩咐他把我的東西馬上還給我。那傢伙並不回答,把背轉向無辜的青年,就走去了。彭德爾舉起了一根有刺的木棒,跑去追那個人;他一面重複地命令陌生人交出影子,一面使出全力狠狠地打他。那個人彷彿習慣於這種遭遇似的,彎下了頭,聳起了肩膀,默默地、安靜地經過荒地,繼續走去。就這樣,他同時騙去了我的影子和我的忠心的僕人。過了很久,我還聽見那深沉的聲音在田野上咚咚地響,但它終於在遠處消失了。我就像先前一樣,孤獨地和我的不幸留在一起了。

我一個人留在荒野上,盡情地痛哭,以便減輕我可憐的心中形容不出的痛苦的重壓。但我看不見這莫大的痛苦的止境,看不見任何出路和任何目標。我吮吸著那位陌生人灌進我的傷口的新毒素,彷彿我非常渴似的。我在心靈裡看見她的嬌美可愛的身材和滿臉都是淚痕的蒼白麵孔,就像我在最後一次受到侮辱時看見她一樣。這時,拉斯卡爾的幻影傲慢地、嘲笑地走到她和我之間。我矇住了臉,逃到曠野,但那醜惡的幻影不離開我,他跟著我跑,一直到我氣喘吁吁地撲倒在地上,重新用淚水把土地弄溼了為止。

這都是為了一個影子!而只要我用筆畫一下,就可以得到這個影子。我把那意外的建議和我的拒絕重新考慮了一下,可是我心亂如麻,我失去了判斷和理解的能力。

白天過去了,我用野果充飢,用溪水止渴;夜來臨了,我躺在一棵樹底下。潮溼的早晨把我從昏沉的睡眠中弄醒了。在夢中,我曾聽見自己呼呼地喘氣,彷彿我要死似的。彭德爾大概失去了我的蹤跡,我一想到這點,就覺得高興。我不願意再回到人間去。我像山裡的膽怯的野獸一樣,避開了人們。我這樣過了三個痛苦的日子。

第四天早上,我到了一塊多沙的平原上,平原被太陽照亮了。我坐在一塊岩石上曬太陽,因為我現在很喜歡觀賞好久沒有看見的太陽。我默默地想著,心裡充滿了絕望。這時,一個輕微的聲音使我吃了一驚,我向四面看了看,準備逃跑。我沒有看見什麼人,但被太陽照亮的沙子上有個人影在我旁邊溜過去。這影子有點像我的影子。它獨自飄過去,好像失去了它的主人似的。

我感到非常激動。「影子呀,」我暗自想,「你在找你的主人嗎?我就當你的主人吧。」我撲了過去,打算佔有它。我以為只要我能踩在影子上,使它靠近我的腳,它就會粘在我的腳上,並且漸漸習慣於我。

我撲了過去以後,那影子就離開我逃跑了,於是我只好拚命追趕那輕飄的逃跑者。我一想到這影子可以把我從可怕的處境中拯救出來,便有了足夠的力量去追趕它。它朝一個還相當遠的樹林裡跑去。只要它跑到樹林裡,我就不可能找到它了。我一想到這點,便嚇了一跳,更加衝動了,跑得也更快。我顯然跑得比影子快,漸漸接近了它,我一定會趕上它!忽然,它停住了,轉向我這邊來。我像只撲向食餌的獅子一樣,又快又猛地跳了過去,準備捉住影子,但意外地猛撞在一個物體上。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兇猛地捶打我的肋骨,恐怕沒有人捱過比這更兇猛的捶打吧。

我吃了一驚,結果痙攣地合攏了兩臂,緊緊地抱住我前面那個看不見的東西。我的迅速的動作使我撲倒在地上,但我的身子下面還仰臥著一個人。我抱住他,現在才看見了他。

現在我才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這人剛才一定拿著那隱身的鳥巢,現在卻把它丟開了。這種鳥巢能夠隱去拿著它的人,但不能隱去他的影子。我向四周探望了一下,很快就看到看不見的鳥巢的影子,於是就跳了過去,抓住了那珍貴的戰利品。我一拿起鳥巢,別人就看不見我了,而且我沒有影子。

那個人很快地站了起來,立刻開始向四面探望,找尋把他打倒的人,可是在明亮的曠野上,他既看不見我,也看不見我的影子。他非常恐懼地傾聽了片刻;他先前沒有空去注意,也不可能猜到我完全沒有影子。當他確實相信我的一切蹤跡都消失了的時候,他非常絕望地打起自己來,還拔掉了自己的頭髮。劫獲的寶貝使我又可能、並且願意回到人們當中去。在我自己面前,我並不缺少藉口來掩飾這種卑鄙的掠奪,或者更準確地說,我不需要任何藉口。為了避免這種思想,我跑開了,並不回頭看一下那個不幸的人。我聽見他在我後面可怕地叫了很久。至少我那時覺得經過的情形是這樣的。

我急於想到森林管理員的園子裡去親自看看那可恨的人說得對不對。但我不知道我在哪兒,所以就爬上最近的小山,看看我在什麼地方。從山頂上,我看見附近的小鎮,森林管理員的園子就在我的腳下。我的心跳得很厲害,和先前性質不同的眼淚湧進我的眼睛:我又可以看見她了。痛苦的思念使我加快了步子,順著最近的小徑,爬下山去。我在幾個從城裡來的農夫旁邊走過去,但他們沒有看見我。他們在談論關於我、拉斯卡爾和森林管理員的事;我不願意聽他們談什麼,急忙跑過去了。

我走進園子,心裡充滿了恐懼和期望。我彷彿聽見對面有人在笑,我打了個戰慄,迅速向四下裡望了望,但看不見什麼人。我繼續走去,彷彿聽見我旁邊有腳步聲,可是我什麼都看不見;我以為我的耳朵沒有聽清楚。這時還很早,彼得伯爵的亭子裡沒有人,花園裡也是空的。我走過那些熟悉的小路,一直走到住屋旁邊去。同樣的聲音更清晰地跟隨著我。我坐到一張長凳上去,心裡充滿了恐懼;這長凳放在房門對面的一塊被太陽照亮的空地上。我好像聽見隱身的鬼怪譏笑著坐到我旁邊來。有人轉動了門上的鑰匙,門開了,森林管理員走了出來,手裡拿著檔案。我覺得彷彿有霧在我的頭上飄過去似的。我四下裡看了看——糟糕!那穿灰衣服的人坐在我旁邊,露出猙獰的微笑望著我。他把隱身帽戴在他和我的頭上,他的和我的影子在他的腳前友好地躺在一起;他手裡拿著我熟悉的那張羊皮紙,漫不經心地玩弄著它。當森林管理員忙著看檔案,在亭子的陰影中踱來踱去的時候,穿灰衣服的人親密地附著我的耳朵小聲說:

「你畢竟接受了我的邀請,現在我們坐在這兒,兩個人戴著一個帽子。很好!很好!現在你把鳥巢還給我吧,你不需要它了;你是個誠實的人,不會拒絕把它還給我。可是,你不必感謝我,我向你保證,我是很樂意借給你的。」他乾脆把鳥巢從我的手裡拿去,把它放在衣袋裡,然後他又開始譏笑我,笑聲是那麼響亮,以致使森林管理員回頭向發出笑聲的地方看了看。我呆若木雞地坐在那兒。

「你必須對我承認,」他繼續說,「這樣一頂帽子比較方便。它不僅能遮住戴帽子的人,還能遮住他的影子和他願意隱藏的一切人。你瞧,今天我又帶來了兩個。」他又笑了起來。「你可要注意啊,史勒密爾,你開始不肯自覺自願去做的事,最後會給逼著去做的。我看你還是把那東西買去吧,把你的未婚妻奪回來(現在還來得及),然後我們把拉斯卡爾送去吊死;只要不缺少繩子,那是很容易辦到的。——聽著,我額外地把我的帽子給你。」

母親走了出來,談話開始了。

「米娜在做什麼?」

「她在哭。」

「傻孩子!這事不可能改變了!」

「當然囉,但這樣快就把她嫁給另一個人……丈夫呀,你對自己的孩子太殘酷了。」

「不,老婆,你完全看錯了。在她稚氣的眼淚還沒有哭幹以前,只要她看見自己嫁了一個很有錢的、受人尊敬的人,她便會得到安慰,從痛苦中醒悟過來,就像從夢裡醒來一樣。那時,她會感謝上帝和我們,你瞧著吧!」

「但願如此!」

「雖然她現在有很多田產,但自從她和那個騙子間所發生的不幸的事傳出去以後,你想她可能很快就找到像拉斯卡爾先生那樣合適的物件嗎?他在這兒一帶買了六百萬塊錢的地產,分文不欠,全都用現款付清了。我親手拿到了這些契約!他就是那個到處搶在我前面買去了最好的田產的人;此外他的皮篋裡還有托馬斯·約翰先生的三百五十萬元期票。」

「他一定偷了很多錢。」

「這是什麼話呀!他在別人揮霍的時候,聰明地節省了一些錢。」

「他當過僕人呀!」

「胡說!他有個很好的影子啊。」

「你說得對,可是……」

穿灰衣服的人笑了起來,瞥了我一眼。這時門開了,米娜走了出來。她靠在一個女傭的胳膊上,默默地哭著,眼淚流到她的美麗的蒼白的面頰上。她坐到為她安置在菩提樹下的安樂椅上,她的父親坐在她旁邊的一把椅子上。他溫柔地握住她的手,對著又開始痛哭的米娜親切地說:

「你是我親愛的好孩子,你一定會理智一點,不願意使你的老父親傷心,因為他只為你的幸福打算;我完全明白,我的心肝,這事使你受到很大的刺激,你總算僥倖地逃避了一場大禍!在我們揭穿那無恥的騙局以前,你曾經很愛那個無賴!你瞧,米娜,我知道這一點,但我不責備你。我自己,親愛的孩子,也愛過他,因為我曾把他當做一位高貴的紳士。現在你自己明白一切都不是那樣了。什麼!連一條狗都有影子,而竟要我親愛的獨養女嫁給這樣的人……不,你不會再想念他了。聽著,米娜,有一個人向你求婚。他不害怕太陽,他是個受到尊敬的人。雖然他不是伯爵,但他有一千萬元的財產,比你多十倍。這個人會使我親愛的孩子得到幸福。你別答辯,別抗拒,做我的聽話的乖女兒吧,讓你的慈愛的父親照顧你,揩乾你的眼淚。答應我,你願意嫁給拉斯卡爾先生。——說呀,你肯答應我嗎?」

她用微弱的聲音回答:「在這個世界上,我再也沒有任何志向和任何願望了。父親要怎樣,就怎樣安排我吧。」

這時,僕人報告拉斯卡爾先生來了。他傲慢地走了過來。米娜昏倒了。我的可恨的同伴憤怒地看了看我,很快地對我小聲說:「你竟能容忍這種事!你的血管裡流的恐怕不是血吧?」他很快把我的手輕輕地刺破,流出了血。他繼續說道:「啊呀,鮮紅的血!那麼你就籤個字吧!」我把羊皮紙和筆接了過來。

我希望你批評我,親愛的沙米索,我不願意掩飾什麼。我嚴厲地審判過自己很久,因為我的心裡養了一條折磨我的蟲。這是我一生中非常嚴重的一剎那,它時常在我的心靈裡泛起來,而我老是帶著謙卑和懺悔的心情,用疑惑的眼光注視著它。親愛的朋友,要是一個人糊里糊塗地離開了正路,他會不知不覺地給人帶到邪路上去,越來越墮落;那時,他將徒然看見指路的星星在天上閃耀,他只得不停地朝深淵裡走下去,把自己獻給納美斯sup/sup神。我輕率地走錯了一步,便遭遇到了災難;接著,由於愛情的緣故,又冒失地闖進別人的命運。我既然闖了大禍,而現在正需要我迅速地拯救米娜,那麼我除了不顧一切地救她以外,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呢?現在已經到了最後關頭。你別看不起我,我的阿達爾貝特sup/sup,別以為我把他索取的代價看得太高了,別以為我對自己的任何東西比對金子更吝嗇。不,阿達爾貝特,我的心裡對那神秘的鬼怪充滿了剋制不住的仇恨。我不願意冤枉他,但一想到要跟他發生任何關係,就感到非常憤怒。這一次,就像我一生中常遇到的那樣,也像世界史上常發生的那樣,一件意外的事代替了行動。事後,我跟自己和解了。我認識到應該尊重「必然性」,而一件意外的事往往就是「必然性」的產物,它有時比完成的行動還重要!我學會尊重「必然性」,因為它是一種賢明的規律;這種規律支配著整個的龐大機器,而我們只不過是這部機器的小齒輪;這些小齒輪被推動,並且在一塊兒起推動的作用。將來應該發生的事,一定會發生;過去應該發生的事,已經發生了。最後,我學會在我的命運和跟我有關係的人的命運中,尊重這種規律。

我不知道,到底是因為我非常衝動,心裡太緊張了,還是因為我最後幾天沒有吃東西而精疲力竭了,或者是因為穿灰衣服的鬼怪在我的近旁,使我異常激動,一句話,正在我要簽字的時候,我昏倒了,昏迷地躺了很久,好像死了一樣。

恢復知覺時,我最先聽到踐踏和咒罵的聲音;我睜開眼睛,看見天黑了,我的可恨的同伴在照料我,同時在咒罵。「這簡直像老太婆的舉動!你應該振作起來,照你所決定的那樣去做,或者你已經改變了主意,情願哭泣呢?」我從地上費力地爬了起來,默默地向四面看了看。已經是晚黃昏了。森林管理員那所房子還照得通亮,傳出歡騰的音樂。三兩成群的人們在花園的小徑上散步。有幾個人一面聊著天,一面走來坐到我先前坐的板凳上。他們談著早上舉行的婚禮,富翁拉斯卡爾先生和主人的女兒結婚了。——那麼事情已經發生了。

我從頭上摘下了隱身帽,立刻看不見那個陌生人了。然後,我隱藏在黝黑的樹蔭下,經過彼得伯爵的亭子,急忙地走向花園的出口。可是,折磨我的鬼怪隱著身子追趕我,同時還在責罵:「我費了整整一天工夫,照料你這位神經衰弱的紳士。你就這樣報答我的苦心嗎?你還要嘲弄我!好吧,頑固的先生,你儘管逃避我,我們反正是分不開的。你有我的金子,我有你的影子;這使得我們倆都不安心。誰曾聽見過影子會離開自己的主子?你的影子逼迫我跟著你,一直到你大發慈悲收回它,而我終於擺脫了它為止。如果你耽誤了你樂意做的事情,你最後還是不得不厭煩地去做它;一個人不能逃避他的命運。」他用同樣的口吻不停地說下去;我怎樣逃避都沒有用,他不肯罷休。他老是在我的身旁,譏笑地談著金子和影子。我簡直沒有主意了。

我經過沒有人的街道,跑回我的家去。當我在房子前面停住的時候,我簡直認不出它了。窗戶被打壞了,屋裡沒有點燈。門都關著,裡面沒有僕人走動。我的同伴在我的旁邊大聲笑起來:「是呀,是呀,事情總是這樣的!可是,你會在家裡找到你的彭德爾,他在不久以前給人打發回來了;他疲憊不堪,所以大概一直守在家裡吧。」他又笑了。「他一定會告訴你許多事情!好吧!祝你晚安,早點再見吧!」

我不停地搖鈴,燈亮了起來;彭德爾在屋裡問誰搖鈴。那個好人認出我的聲音,快樂得簡直控制不住自己;門立刻被開啟了,我們哭著擁抱著。我發現他變得很厲害,顯得衰弱和憔悴;而我的頭髮都灰白了。

他帶我經過空屋子,到裡面一間沒有被破壞的屋裡去,擺出了酒菜。我們坐了下去,他又開始哭了。他講給我聽,他跟著搶了我的影子的、穿灰色衣服的瘦子走了很遠,打了他很久,以致失去了我的蹤跡,終於疲倦地倒了下去;後來,他因為找不到我,就回到家裡。接著,有一群受到拉斯卡爾慫恿的人跑了過來,打壞了窗子,盡情地破壞了一切。他們就這樣對待他們的施主。我的僕人都逃散了。當地的警察把我當作嫌疑犯,限我二十四小時內出城,離開他們的管轄區。他對我已經知道關於拉斯卡爾發財和結婚的事,還作了許多補充。這兒所發生的對我不利的事,都是這壞蛋一手乾的;他大概一開始就知道我的秘密。他受了金子的引誘,想辦法接近我,早就弄到了金櫥的鑰匙,就這樣積聚了一筆財產。現在他用不著再增加他的財富了。

這一切事,是彭德爾流著許多眼淚講給我聽的。然後他又快樂地哭了起來。他這樣快樂,是因為又看見了我,又和我在一塊兒了,也是因為他一直害怕這場災禍會摧殘我,現在卻看見我鎮靜地忍受一切。絕望的確使我鎮靜些了。我看見眼前是巨大的、不可改變的痛苦,我的眼淚哭幹了,它再也不能逼迫我呻吟,我光著頭,冷淡地、不在乎地迎接著它。

「彭德爾,」我說道,「你知道我的命運。因為我先前犯了錯誤,我受到嚴厲的懲罰。你這個無辜的人,不應該再把你的命運和我的命運結合在一起。我不願意這樣。今夜我就要離去,你把鞍子套在馬上,我獨自去;我要你留下來。這兒還有幾箱金子,你把它們拿去吧。我打算一個人在世界上流浪。只要我有片刻的快樂,只要我的運氣轉好些,我就會想念你,因為我曾在你的忠實的胸膛旁痛哭,度過沉痛悲慘的時刻。」

這個忠心的人,吃了一驚,他的心碎了,但他不得不聽從主人最後的吩咐。我裝著聽不見他的請求和建議,看不見他的眼淚。他把馬給我牽了出來。我再擁抱了一下那個哭著的人,跨上馬鞍,在黑夜的隱蔽下,離開了我生命的墳墓。我不管馬把我帶到哪兒去,因為我在世界上再也沒有任何目標、願望和希望了。

過了不久,一個步行的人走了過來,在我的馬旁邊走了一會兒,然後請我允許他把他的大衣放在馬背上,因為我們是同路的;我默默地允許他這樣做。他有禮貌地感謝我給了他方便,把我的馬稱讚了一番,然後利用這機會稱讚富有的人多麼幸福和有權勢。不知怎樣,他竟開始自說自話,而我居然成了他的聽者。

他談到對生命和世界的看法,很快地談起企圖用一個字來解答一切謎語的形而上學。他非常清楚地分析問題,並且設法回答問題。

我的朋友,你知道我在學習一些哲學家的學說以後,清楚地認識到我沒有鑽研哲學的天才,所以決定完全放棄這門學問;從那時起,我丟開許多事不管,不想去認識和理解它們。我聽從了你的勸告,只信賴自己的理智和良心,儘量設法走自己選擇的道路。現在,我覺得彷彿這位雄辯家天才地建造了一幢堅固的建築物;這幢建築物建立在自己固有的基礎上,矗立在那兒,好像什麼內在的規律使它存在似的。不過,我發現它缺少我所尋求的東西,所以我覺得它只不過是件藝術品,而它的十全十美的樣子只不過是給我們欣賞欣賞罷了。可是,我倒很願意聽那個雄辯者的話,因為他使我的注意力從我的痛苦上轉移到他的身上。假使他能夠像說服我的理性一樣,說服我的心靈,那我會信服他的。

就這樣,過了不少時間,天不知不覺地矇矇亮了。我抬起頭來看了看,嚇了一跳;東方出現了五光十色的早霞,太陽就要出來了;那時將出現又長又寬的影子,而在這空曠的地區我不可能找到藏身的地方!此外我不是獨自一個人!我向我的旅伴瞥了一眼,又嚇了一跳。原來他不是別人,就是那個穿灰衣服的人!

他看見我吃了一驚,便微笑了,不讓我插嘴,繼續說:「我們就像世人所習慣的那樣,讓共同的利益暫時把我們結合在一起吧;分手的機會將來還多著呢。雖然你還沒有考慮到這一點,但這條沿山的路,是你可以選擇的唯一的路,我正好也要打這條路走;你不能到下面的平原去,你更不會翻過山脈回到你來的地方去。我看見你因為太陽就要出來,臉色變得蒼白了。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願意暫時把你的影子借給你,而你必須讓我陪伴你;彭德爾已經不在你身旁了;我要很好地為你服務。你不喜歡我,這使我感到遺憾。雖然這樣,你還是可以利用我。魔鬼並不像人們所想象的那樣壞。昨天你惹我生氣了,那是真的,但今天我不記你的仇了。你必須承認,我使你覺得這段路短些了。你把影子拿去試用一下吧。」

太陽昇了起來,路上有些人朝我們這邊走來;我雖然心裡不願意,但還是接受了他的提議。他笑了笑,讓我的影子飄到地上去。它立刻在馬的影子旁佔據了它的位置,高高興興地跟著我。我心裡的感覺非常奇特。我在一群鄉下人旁邊騎過去,而他們看見我這個闊氣的人,便脫了帽子讓路。我繼續騎下去,從馬上用貪婪的眼光斜看我的影子,心怦怦地跳。我現在竟需要向一個陌生人——是的,一個敵人——借我自己的影子。

那傢伙卻漠不關心地在旁邊走,哼著小調。他步行著,而我騎馬;我的頭髮暈了,這誘惑實在太大了,我突然扯了扯馬鞍,蹬著馬刺,飛快地奔向一條岔路。可是,我沒有把影子帶走。當我轉彎的時候,影子從馬上溜了下去,在大路上等待著合法的主人。我只得慚愧地轉了回去;穿灰衣服的人不慌不忙地哼完小調,然後嘲笑了我一番,把影子又裝好了,並且教訓我說,只有當影子成了我的合法財產時,它才會緊跟著我。「我抓住了你的影子,」他繼續說,「所以連你也逃不了。像你這樣一個有錢的人,需要一個影子,這是不能改變的;你沒有早些認識到這一點,那是你自己的錯。」

我在這條路上繼續我的旅程;我重新感到生活非常舒適,甚至美麗;我有了一個影子,所以能自由輕快地行動,雖然這影子只是借來的;因為我有錢,我到處受到人們的尊敬;可是我的心裡沉悶極了。我的奇怪的伴侶,自稱是世界上最有錢人的卑賤僕人,他非常殷勤,非常能幹和伶俐,真是一個有錢人的最理想的侍從,但他怎麼也不離開我,老是對我嘮叨個不停,堅信我哪一天終於會買回我的影子,即使僅僅為的是擺脫他。我討厭他,痛恨他,又非常怕他。但我不得不依賴他。自從他把我帶回我所逃避的繁華世界以後,他便操縱了我。我只得聽他滔滔不絕地說話,同時覺得他說得相當有道理。在世界上,一個有錢人必須有影子,如果我想要保持影子給我帶來的地位,那我只有一條出路。但我下了決心:在犧牲了我的愛情,同時對生命失去興趣以後,我決不把我的靈魂賣給這傢伙,即使他把世界上的影子都給我。我不知道結局將怎麼樣。

有一次,我們坐在一個山洞前面。經過山區的外地旅客常到這裡來遊玩。這兒可以聽見深淵裡傳來的地下泉水的淙淙聲。如果把一塊石頭扔下去,它就會發出聲響地落下去,似乎永遠碰不到底。就像平時一樣,他憑藉豐富的想象力和誘人的魔力,用鮮豔的彩色精細地畫出一些圖畫,描述當我重新佔有我的影子的時候,我利用錢袋的威力在世界上可以幹些什麼事。我把胳膊肘靠在膝蓋上,用手矇住臉,傾聽著這刁滑的傢伙的話。我的心一半給迷住,但另一半受到堅強意志的控制。我再也忍受不了這種內心的鬥爭,於是發動了最後的決戰:

「先生,你好像忘記了,雖然我允許你在某一些條件下陪伴我,但我還是完全自由的。」

「只要你吩咐,我就收拾行李離開。」這種威脅的話,他說慣了。我靜默了;他立刻開始把我的影子捲起來。我的臉色變得蒼白,但我還是默默地允許他這樣做。接著是長久的沉默。他第一個開始說話:

「先生,我知道你討厭我,痛恨我;但你為什麼痛恨我呢?這難道是因為你在光天化日之下襲擊我,並且用強力奪去了我的鳥巢嗎?還是因為你想要偷竊屬於我的影子呢?(你大概以為我相信你是個誠實人,所以才把影子交託給你。)我並不因此恨你;你利用了你的一切有利條件、詭計和能力,我認為這是很自然的;至於你有非常嚴格的道德原則,而且想要做個很誠實的人,那是一種嗜好,我並不反對。我的想法事實上沒有你的那麼嚴格;不過我的行動卻符合你的想法。為了得到你的寶貴的靈魂——我是很喜歡它的——我難道曾設法扼死你嗎?為了取回我賣掉的錢袋,我難道曾吩咐一個僕人去打你嗎?我曾設法騙去口袋逃跑嗎?」我回答不出什麼。他繼續說:「好吧,先生,好吧!你討厭我;我也諒解這點,所以並不責怪你。我們必須分開,這是明顯的,你也使我感到很厭倦了。我再勸你一次,為了擺脫我這個使你丟臉的人,把這個東西買去吧。」

我把錢袋拿給他說:「用這個做代價。」

「不!」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又說:「好吧。我堅持要跟你分開,你別來打擾我了,這個世界對我們是夠大的。」

他笑了笑,回答說:「我就走,先生,但你將來可能會需要你的最卑下的僕人,所以我先要教你怎樣搖鈴。你只需要搖你的錢袋,使那取不盡的金錢叮噹作響,這聲音立刻會把我吸引過來。在這世界上,每個人都為自己的利益打算。但你也看得出,我同時還想到了你的利益,因為我顯然使你有了個新的權力。啊,這錢袋呀!即使蛀蟲把你的影子吃掉了,這錢袋還會把我們倆緊密地結合在一起。得啦,你用我的金子捉牢我了,你從遠處使喚你的僕人吧。你知道,我能夠很好地為我的朋友們服務,而且富翁的關係跟我特別好;這一點你親自看見了。至於你的影子,先生——請允許我告訴你——你只有在唯一的條件下才能夠收回來。」

我在想象中看見從前見過的一些人物。我很快地問他:「你有約翰先生的簽字嗎?」

他微笑子。「像這樣好的朋友,根本用不著簽字。」

「他在哪兒?天呀,我要知道!」

他猶豫不決地把手插到口袋裡去,拉著頭髮從裡面扯出托馬斯·約翰蒼白醜陋的形象;那對發青的、僵硬的嘴唇動了動,說出這些沉痛的話來:「justojudicio.deijudicatussum;justojudiciodeicondemnatussum.」sup/sup我嚇了一跳,很快地把那叮噹響的錢袋扔到深淵裡去,最後一次對他說:「我用上帝的名字驅逐你,惡魔!離開我,再也不要讓我看見你!」他陰沉沉地站了起來,在這塊荒野地方周圍的岩石堆後面不見了。

我坐在那兒,既沒有影子又沒有錢;可是心頭上的重壓已經消失了,我感到高興。假使我沒有失去愛情,或者至少在失去它以後沒有什麼可以責備自己的地方,我相信我會感到幸福的。我不知道我應該做什麼好。我把衣袋搜查了一番,找到幾塊金幣,把它們數了數,然後笑了起來。我把馬留在下面的客棧裡了,但我不好意思回去,我至少需要等太陽落坡再說;但太陽還高高地掛在天空。我躺到附近的樹蔭下,安靜地睡著了。

美麗的幻影,愉快地飄舞著,織成一場快樂的夢。米娜頭上戴著花冠,在我旁邊輕飄飄地走過去,同時向我親切地微笑著。忠誠的彭德爾也戴著花環急忙地走過去,同時友好地向我打招呼。我還看見了很多人;在遠處的人群當中,我好像也看見了你,沙米索。亮光在照耀著,但大家都沒有影子,而更奇怪的是,他們都很快樂——棕樹林裡和花叢旁邊,人們在唱歌、談情和歡樂……我不能使這些容易消失的、活潑可愛的形象留下來,也不明白它們是什麼;但我知道我很喜歡做這樣的夢,所以我留心自己不要醒過來。這時我事實上已經醒了,只不過還閉著眼睛,以便在心靈裡多看一會兒那些正在消失的幻影。

我終於睜開了眼睛,太陽還在天上,可是在東方;我一覺睡到天明。我認為這是一個暗示,叫我不要回到客棧裡去。我一點也不在乎地丟掉了寄存在客棧的東西,決定通過山腳下樹林的一條岔路走,聽憑命運替我安排一切。我再也不往後面看了,也不想回去找彭德爾;彭德爾在得到我的錢以後,已經是個富人了,而我是可以去找他的。我打算在世界上扮一個新的角色。我身上的衣服很樸素。我穿著一件舊的黑外套;從前在柏林時,我就穿過這外套了,這次出來旅行,不知怎麼又穿上了它。我的頭上戴著一頂旅行帽,腳上穿著一雙舊靴子。我站了起來,在這兒砍下來一根多節的手杖,作為紀念,接著就踏上了旅途。

在樹林裡,我碰見一個老農夫。他和善地向我打招呼,開始跟我攀談起來。我像個好奇的旅客一樣,先向他問路,然後問他這兒的風土人情、山區裡出產什麼東西和一些類似的事情。他有條有理地、滔滔不絕地回答我的問題。我們到了一條山澗的河床旁,山澗使得樹林裡一塊寬闊的地方變得荒涼了。我看見被太陽照亮的空地,打了個戰慄,便叫農夫走在我前頭。可是,他到了那塊危險的地方的正中央,就回過頭來,講給我聽,這塊地方怎樣變得荒涼了。他很快發現我缺少什麼,便中斷了他的敘述說:「這是怎麼回事啊?先生,你沒有影子呀!」

「不幸得很!不幸得很!」我嘆了口氣回答說,「我害了一場長期的大病,結果頭髮、指甲和影子都脫落了。你瞧,老伯,像我這樣年紀新生出來的頭髮都白了,指甲非常短,影子根本還沒有長出來。」

「啊喲!啊喲!」老頭子搖著頭說,「沒有影子,那太糟糕了!先生害的病一定很嚴重!」但他沒有繼續他的敘述。到了最近的一條岔路,他就一句話也不說地離開了我。痛苦的眼淚又在我的面頰上震顫起來,愉快的心情消逝了。

我繼續我的旅程,心裡非常難受,再也不找旅伴了。我一直在樹林裡最黑暗的地方走,為了穿過一塊被太陽照亮的空地,我有時不得不等上好幾個鐘頭,免得什麼人看見我走過去。晚上,我在村子裡投宿。我打算到山裡的礦井去,準備在地底下找工作做,因為我現在的處境逼迫我去謀生。此外我也認識到,只有辛苦的勞動才能夠制止我去胡思亂想。

下了幾天雨,這使得我的旅行方便了些,但我的靴子可遭殃了,因為靴底是做給彼得伯爵的,而不是做給一個步行者穿的。我很快就赤著腳走路了,所以不得不買一雙新靴子。第二天早上,我很認真地到一個小鎮上去買靴子,那兒正在趕集,一個小鋪子裡陳列著一些新舊的皮靴。我選了很久,講了半天價錢。我買不起一雙我很喜歡的新靴;它們的價錢高得使我嚇了一跳。我只好買了一雙舊皮靴,這雙靴子還挺結實,樣子也好。我付了現錢以後,店裡的小夥計,一個長黃頭髮的美麗男孩,友好地笑了笑,把靴子交給我,祝我路上平安。我立刻穿上了,打北門出了城。

我沉思著,幾乎看不見我往哪裡走;我想起礦井,並且希望今天晚上到那兒,但不知道應該怎樣去申請工作。走了不到兩百步,我就發現走錯了路。我四下裡望了望,看見我正在一個荒野的原始桑樹林裡;這兒的樹好像從來沒有被人砍過似的。我再往前走了幾步,便發現我四周都是光禿的山峰,山上只長著青苔,還佈滿了怪石;山峰間是積雪和冰漠。空氣冰冷,我回頭看了一下,但後面的樹林已經不見了。我又走了幾步;我的四周變得死沉沉的,到處延伸著無邊無際的冰漠。我站在冰漠上,冰上罩著沉重的濃霧;血紅的太陽掛在地平線上。冷得難受。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嚴寒逼迫著我加快步伐;我只聽見遠處有海濤聲,邁了一步,就到了海洋的冰岸上。一群群數不盡的海豹避開我,撲通撲通地跳到海里去。我沿著海岸走去,又看見光禿禿的岩石、土地、白樺樹林和桑樹林。我筆直地向前跑了幾分鐘,便熱得透不過氣來,回頭望了一下,看見我站在桑樹下,四周是耕得整整齊齊的稻田。我坐在樹蔭下,看了看錶,我是不到一刻鐘前才離開市集的。我以為在做夢,所以咬了咬舌頭,想弄醒自己,但我實在是醒著的。我閉上了眼睛,集中思想。這時,我聽見前面有從鼻子裡發出的奇特聲音;我抬起頭看了看:兩個中國人用他們的語言,照他們的風俗習慣向我打招呼;我看見他們的臉形,就斷定他們是亞洲人,即使我還不敢根據他們的服裝作出這種判斷。我站了起來,向後退了兩步。我看不見他們了,四周的景緻又變了:樹叢和森林代替了稻田。我觀察了一下長在四周的樹木和花草;我認得的幾種都是東南亞的產物。我想到一棵樹下去,邁了一步,一切又變了。於是我就像個操練的新兵一樣,邁著均勻的步子,緩慢地前進。奇妙地變化的國家、田野、草地、山脈、草原、沙漠,在我詫異的眼睛前展開了。毫無疑問,我腳上穿了千里鞋。

我跪了下去,默默地祈禱,哭出感激的眼淚,因為我的未來忽然清楚地在我的心靈前面出現了。我先前犯了過錯,所以被社會摒棄。現在,我被送到我一直喜愛的大自然中去,作為一種補償;大地成了我的茂盛的花園。我準備把一生的精力放在學習上,我的目標是科學。這決定並不是我自己作出來的。從此,我只不過孜孜不倦地設法把心靈裡的那幅清晰完美的圖畫,忠實地描繪出來,而只要我所完成的符合那幅圖畫,我就感到滿足。

我急忙站了起來,毫不猶豫地四下裡看了看;這兒是我將來工作的地方。我站在西藏高原上。幾個鐘頭前升起來的太陽,在這裡已經快要落山了。我從亞洲東部走到西部去,趕上了太陽,進入非洲。我好奇地在非洲遊覽,走遍了東南西北。當我在埃及讚賞古老的金字塔和廟宇的時候,我在有一百個城門的底比斯附近,看見沙漠裡基督徒從前居住的窯洞。我忽然恍然大悟:這就是我的家。我選了一個最隱蔽的窯洞作為我的未來的住宅;這窯洞寬敞舒適,豺狼進不來。然後我拿起手杖,又踏上旅途。

我經過直布羅陀到了歐洲,遊覽了南北各地,然後從北亞經過北冰洋到格陵蘭和美洲去。我遊遍了北美洲和南美洲,在南方已經來到的冬天很快就把我從好望角趕回北方去。

我等東亞天亮了,便在片刻的休息以後,繼續遊歷。我順著南美北美的山脈走去;這是地球上最崎嶇的地方。我從一個山峰又緩慢又當心地跨到另一個山峰上去;有時經過冒火的火山,有時經過積雪的山頂,時常透不過氣來。我到了伊來阿斯山,跳過了白令海峽,到了亞洲,順著亞洲彎曲的東海岸走去,特別注意哪些島嶼是我可以去的。我的靴子把我從馬來半島帶到蘇門答臘、爪哇、巴里和琅波克。我甚至冒著險,設法經過海上密佈的小島和岩石,到西北的婆羅洲和群島中的別的島上去,但一直沒有成功,只好放棄這種企圖。我終於坐到琅波克海邊的山峰上,把臉朝向東南方,哭了起來。我覺得好像我在監獄裡關緊的鐵窗前似的,因為我這樣快地遇到了阻礙。我不能到那奇異的澳洲和南洋產植蟲的島嶼上去,而這些地區對於研究地球和太陽在它上面織成的外衣,也就是動植物界,是非常重要的。就這樣,我所要收集和建立起來的,將永遠只是片面的東西。我的阿達爾貝特呀,人類的努力能起什麼作用呢!

在南半球的嚴冬,我屢次設法從合恩角經過南極的冰山向西方走;從合恩角到塔斯馬尼亞島和澳洲,我需要走兩百步。我不管能不能回來,也不管那可怕的地方會不會像棺材蓋子一樣蓋在我身上,我大膽地冒著險,絕望地跨過流動的冰塊,同嚴寒和海洋搏鬥。但沒有用,我怎麼也到不了澳洲。我每次都回到琅波克,坐在海邊的山峰上,把臉朝向東南方,哭了起來,彷彿我在監獄裡緊閉的鐵窗旁似的。

我終於離開了這地方,帶著悲傷的心情,回到亞洲中部。我遊遍了中亞以後,跟著黎明到西方去,夜裡到了我昨天下午在底比斯選定的住所。

我休息了片刻,在歐洲天亮以後,首先設法採辦我所需要的一切東西。我最需要一雙普通的鞋子,因為我發現,當我想要縮短腳步,仔細觀察近旁的什麼東西時,我必須脫下靴子,而這是很不方便的。可是,只要我把拖鞋套在腳上,就可以完全達到這個目的了。後來,我身邊常帶了兩雙拖鞋,因為在採集植物標本時,如果我被獅子、人或者鬣狗驚動,我常把拖鞋拋開,來不及拾起它們。我一隻很好的表,在我的短促的旅程中,成了個準確的測時計。我還需要一個六分儀、幾件物理儀器和一些書。

為了購買這些東西,我提心吊膽地到倫敦和巴黎去了幾趟,路上幸虧有大霧隱蔽了我。我把魔術袋的金子花光以後,就用非洲的象牙來付賬。這象牙很容易找,但因為我氣力有限,只好揀最小的。我的裝備很快就齊全了,於是我就開始過一個隱居的科學家的新生活了。

我遊遍了地球,有時測量它的山峰的高度,有時測量它的泉水和空氣的溫度;一會兒觀察獸類,一會兒研究植物;我從赤道奔向北極,從這一洲跑到另一洲,比較我的經驗。我通常吃非洲鴕鳥和北方海鷗的蛋和果實,特別是熱帶的椰子和香蕉。我有菸葉來代替失去的富貴,一條忠心的獅子狗的情義來代替人們的友誼。這條狗守衛著我在底比斯的窯洞;當我滿載著新的寶物回來的時候,它快樂地撲到我身上來,使我深深地感覺到我在世界上並不孤單。一次冒險卻使我回到人間來。

十一

有一次,我站在北歐的海岸上,採集苔蘚和海藻,靴子上套著拖鞋。突然一隻白熊從岩石的拐角後面向我撲來。我想扔開拖鞋,到對面的一個島上去。在我站的地方和那個島之間,海浪中聳立著一塊光禿禿的岩石,可以做我的踏腳石。我把腳踏在岩石上,在另一邊跌進海里去了,因為我沒有發現一隻拖鞋還留在我腳上。

我感到非常冷,費了莫大的力氣,才把自己從危險中拯救出來。我一爬上了岸,就拚命跑到利比亞的沙漠上去曬太陽。可是,我曬了一會兒太陽,頭就被曬得那麼熱,以致我帶著重病踉蹌著回到北方去。我想用劇烈的運動來減輕我的痛苦,於是邁著不穩的步子,很快地從西方跑到東方,又從東方跑到西方。我一會兒過白天,一會兒過夜晚,一會兒過夏天,一會兒過嚴冬。

我不知道在大地上亂跑了好久。我的血管發起燒來了,我恐懼地感覺到我漸漸失去了知覺。我在胡亂地奔跑時,不幸踩在什麼人的腳上。我大概把他踩痛了;他使勁地打了我一下,我倒了下去……

恢復知覺時,我舒適地躺在一張很好的床上。這床放在一間寬大美麗的屋裡,四周還放著許多床。有人坐在我的床頭旁邊;還有一些人經過大廳,從一張床走到另一張床旁去。他們走到我的床旁來,談論我。他們把我叫做「十二號」,但在我對面的牆上,一塊黑的大理石板上,用大的金字寫著我的名字:

彼得·史勒密爾

毫無疑問,這並不是什麼幻影,我可以清楚地讀出那些字。在我的名字下面,石板上還寫著兩行字,但因為我的身體很弱,我認不出它們。我又閉上了眼睛。

我聽見人們恭敬地大聲念什麼,並且提到彼得·史勒密爾,但我聽不明白他們讀些什麼。我看見一個和善的男人和一個穿黑衣服的、非常美麗的女人,走到我的床前來。他們的樣子對我並不陌生,可是我認不出他們是誰。

過了些時候,我恢復了精力。我還是被稱為十二號,而且因為鬍子很長,被當做猶太人,但他們並不因此就不細心地照料我。人們似乎沒有發現我缺少影子。他們向我保證:我的靴子和我來時身上所有的東西,都被好好地、安全地收藏起來;在我病好了以後,他們會把這些東西還我。我臥病的地方叫做史勒密爾醫院;人們每天朗讀的關於彼得·史勒密爾的話,就是提醒大家要為這個醫院的創辦人和恩人祈禱。我在床前看見的那個和善的人就是彭德爾,那個美麗的女人是米娜。

在史勒密爾醫院,我漸漸恢復了健康,但沒有人認出我來。我打聽到更多的事:我所在的地方是彭德爾的故鄉;他用我留給他的被詛咒的金子,借我的名義在這兒創辦了醫院。這醫院由他親自主持,而那些不幸的人天天在這裡祝福我。米娜做了寡婦;拉斯卡爾先生因為犯了刑事案,喪失了性命,而米娜也因此失去了她的大部分財產。她的父母死了。她在這兒過著虔誠的寡婦生活,做了一些慈善事業。

有一次,她和彭德爾先生在十二號床旁談話。

「高貴的夫人,你為什麼在這個空氣很壞的地方逗留?難道命運對你那麼殘酷,使得你想要死嗎?」

「不,彭德爾先生,自從我做完了那場很長的夢,心靈裡清醒了以後,我感覺到很好;從那時起,我再也不想要死,也不害怕死了。我從此愉快地想著過去和未來。現在你能這樣虔誠地為你的主人和朋友服務,還不是使你心裡感到幸福嗎?」

「感謝上帝,是的,高貴的夫人。我們的遭遇很奇妙,我們糊里糊塗地喝了一滿杯快樂和痛苦。現在杯子空了;現在看起來這一切不過是個考驗罷了,以致使我們用理智和智慧把自己武裝起來,等待著真正的新生活。這種新生活和從前的生活完全不同,我們不希望再過從前那種幻夢似的生活,但總的說來,我們還是高興自己曾經歷過那種生活。我也相信我們的老朋友現在過得一定比從前好些。」

「我也相信。」美麗的寡婦回答說。接著,他們離開了我。

這個談話給了我很深刻的印象,可是我心裡不能決定到底應該讓他們知道我是誰,還是不暴露身份就離開這兒。——我終於決定了。我請人給我紙和筆,寫了這些字:

「你們的老朋友現在也過得比從前好些了,即使他還在贖罪,他的罪就要贖完了。」

接著,我表示要穿衣服,因為我感到強壯些了。有人拿來了我床旁小櫃子的鑰匙。在櫃子裡,我找到了我所有的東西。我穿上了我的衣服,把放植物標本的口袋套在黑外衣上。我很高興,因為我發現那些北方的植物還在口袋裡。然後,我穿上了靴子,把寫好的紙條放在床上。門剛一開,我就遠遠地走在通向底比斯的路上了。

當我沿著敘利亞的海岸走去的時候——我上次離家時也是走這條路的,我看見了我的可憐的菲加洛跑來了。這條了不起的獅子狗,大概在家裡等了主人很久,便跟著蹤跡去找他了。我站住了叫它。它吠著向我撲來,用千百種感動人的動作來表示它天真的快樂。因為它跟不上我,我把它抱了起來,帶回家去。

我發現家裡一切照常。恢復了體力以後,我漸漸開始幹從前乾的工作,並且過先前的那種生活。我只不過在整整一年中,避開了北極的嚴寒,因為我怎麼都忍受不了它。

我親愛的沙米索,現在我還是過這種生活。我的靴子是穿不壞的,雖然著名的蒂克的科學著作《derebusgestispollicilli》sup/sup開始曾使我害怕會穿壞它們。它們的魔力是不會磨滅的,但我的精力漸漸衰退了。不過,我得到了一種安慰;因為我有恆心地追隨著一個目標,我的精力不是白費的。凡是我的靴子可以到的地方,我都到了;我比任何人更深刻地認識了地球,認識了它的形狀、山脈、氣溫、變化的大氣、磁力的現象和地球上的生物,特別是植物界。在好幾部著作裡,我儘量詳細地、有條有理地報道了一些事實,還把自己的結論和見解簡單地寫在幾篇論文裡。我確定了非洲中部、北極地區、亞洲中部和亞洲東海岸的地勢。我的《各國植物史》對世界上部分的植物作了研究,並且是我的自然系統中的一環。我相信這本書不僅使已知的植物種類的總數增加了三分之一,而且對植物的自然分類和植物地理也有一些貢獻。現在,我正在努力地研究動物界。我將設法在我去世以前把我的手稿送到柏林大學。

親愛的沙米索,我把你選做我的奇怪歷史的保管人。這樣,在我去世以後,世人也許會從我的經歷中汲取一些教訓。至於你呢,我的朋友,如果你要在人們當中生活,你必須學會首先珍愛影子,然後再珍愛金子。要是你只打算為你自己和你的較善良的「我」生活——啊,那你就不需要任何勸告了。

註釋

福圖拿託是德國童話中的人物,他有一個永遠裝滿錢的口袋和別的奇怪東西。

哈勒(1708—1777)和林內(1707—1778)是瑞典科學家,洪伯特(1769—1859)是德國科學家。

《魔指環》是德國浪漫派作家富凱(1777—1843)的小說。

法弗納爾是北歐神話中的人物。他害死了父親,奪去了寶藏,變做一條龍,守在寶藏旁邊,但後來被英雄希顧爾德殺死。

根據德國的古老迷信,有些鬼怪是沒有影子的。

阿烈圖莎是希臘神話中的小水仙,她後來變成了一道泉水。

納美斯是希臘神話中報應和復仇的女神。

阿達爾貝特是作者的名字,沙米索是他的姓。

這是拉丁文,意思是:「神的公正法庭審判了我;神的公正法庭判決了我。」

《derebusgestispollicilli》:《關於拇指兒的英雄事蹟》(拉丁文)。這兒作者幽默地指德國浪漫派作家蒂克所著的一部短篇小說。在這個短篇裡,主人翁是個被人稱為「拇指兒」的矮子。「拇指兒」得到了一雙千里鞋,但很快把它們穿壞了。鞋子每次修理好以後,所走的距離就大大地縮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