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阿·馮·阿爾尼姆著
在十月一個冷風颼颼的晚上,善良年邁的馬賽司令官狄蘭德伯爵渾身發冷,孤零零一個人坐在他那華麗的司令官邸裡,挨著非常簡陋的壁爐烤火。他一再挪動身子,向爐火越靠越近。外面街上,馬車隆隆開過,向一個大舞會駛去。男僕巴賽,同時又是他最親近的夥伴,在前廳呼嚕呼嚕地打鼾。在法國南部也不是什麼時候都暖和,老先生這麼想,又搖了搖頭,人在這裡也不是青春永駐,而活躍的社交活動並不顧及年齡,就像建築藝術不考慮冬天一樣。他,當時(七年戰爭期間sup/sup)是馬賽和他的各個要塞駐軍的所有殘疾人的首腦,拖著木製假腿,到舞會上能幹什麼?在他的團裡,就連少尉到舞會也派不上用場了。可是在壁爐邊,木製假腿好像很有用,他不想喚醒巴賽,自己用假腿把放在旁邊的綠色橄欖枝慢慢推到火裡。這種爐火很有魅力;譁剝作響的火焰與綠色樹葉彷彿交織在一起,樹葉燒著,發出綠色的光,好像相愛的心。老先生一邊看著火焰,一邊想起青春年華,沉浸在對以往在他的莊園施放的焰火的回憶裡,又設想著新的、花樣更多的焰火,各種各樣的色彩,各種各樣的旋轉,他要在國王誕辰那天用這樣的焰火使馬賽人大吃一驚。這時,他腦袋迷糊起來,他彷彿看見一切都噝噝地響著射上高空,靜寂片刻後又發出璀璨的光;他喜悅萬分,只顧一個勁兒地把橄欖枝往火裡推,沒有注意到,他的假腿已經著了火,燒掉了三分之一。在焰火結尾時,千百支火箭升空,他的想象力達到了頂點,他要跳起來歡呼,卻一屁股跌回到軟墊椅上。這時他才注意到,他的假腿已經短了一截,並且剩下的一段還處在來勢兇猛的火焰裡。他站不起來,就像挪動雪橇那樣,用著火的腿把椅子蹭到房間中央,喊他的僕人拿水來。這時,一位進入房間的女人趕緊跳到他身旁幫忙,她早就輕輕地咳嗽過幾次,想引起司令官的注意,可是他沒有聽到。她用圍裙撲火,假腿上火紅的炭火燒著了圍裙,司令官真急了,大喊來人。很快就有人從外面跑進房子,巴賽也醒了;看見著火的腿和著火的圍裙,大家都笑了,不過巴賽從廚房裡只提來一桶水,火就撲滅了,來人都告辭走了。可憐的女人身上滴著水,一時還平靜不下來,司令官讓巴賽給她披上一件暖和的旅行斗篷,遞給她一杯濃烈的葡萄酒。女人卻一口酒也不想喝,只是抽抽噎噎地說她有傷心事,請求司令官和她單獨談幾句話。司令官支使開粗心大意的僕人,關切地坐到她身邊。「啊,我的丈夫,」女人用一種帶法語口音的德國方言說,「我丈夫聽見煩惱事就發瘋;唉,我可憐的丈夫,魔鬼肯定又在捉弄他了!」司令官打聽她男人的情況,女人告訴他,她就是為她親愛的丈夫來找他,向他轉交佩卡蒂團的上校的一封信。上校戴上眼鏡,認出了朋友的紋章,把信瀏覽了一遍,然後說:「原來您就是孃家姓莉莉的羅莎莉小姐。佛朗科下士頭部受傷被俘,躺在萊比錫時,您嫁給了他,是吧?您講給我聽聽,這倒是一樁希奇的愛情故事!您的父母是幹什麼的,沒有阻攔您?您丈夫頭上的傷好了以後,留下了什麼毛病,使他上不了戰場?他可是最勇敢最機靈的下士,被認為是全團的靈魂呢。」——「尊敬的先生,」女人不禁又悲慼起來,答道,「一切不幸都是我的愛的罪過,使我的丈夫如此不幸的是我,而不是他的傷;我的愛使他中了魔,使他痛苦,使得他失魂落魄,失去了理智。他不好好帶著士兵訓練,反而時不時地給他們示範他天生就會的高難度跳躍動作,要他們跟著做,有時向他們做希奇古怪的鬼臉,他們害怕得渾身發抖,他卻要他們立正站著,一動不動。最近,他終於闖了大禍,在一次爭吵中,將軍下令團隊撤退時,他把將軍推下馬,自己騎上去,把團隊和炮兵連拉走了。」——「真是一條漢子,」司令官大聲說,「要是我們所有的指揮官都有這麼一顆豹子膽,我們就不用怕第二次羅斯巴赫sup/sup了。如果您的愛是這樣的豹子膽工廠,我真希望您愛我們的整個軍隊。」「可惜我遭到了母親的咒罵,」女人嘆了一口氣,「我沒有見過父親。我母親身邊有許多男人來往,我唯一的工作是侍候他們。我老痴痴地想事,根本不去注意那些男人說的和藹親切的話,他們對我放肆一點,母親就保護我。戰爭一起,常來拜訪我的母親、在她那裡偷偷玩賭的人大多星散到了各地;我們的生活很孤單,她很生氣。不管是朋友還是敵人,她都一樣恨,要是有人受了傷或者餓著肚子,從我們家門前經過,她不許我給他們任何人送一點東西。這讓我心裡不好受。一次,我一個人在家裡做午飯,許多載著傷員的車從門前經過,從說話聲我認出他們是法國人,當了普魯士的俘虜。我很想拿著做好的飯到街上去,可是我怕母親,但當我看見佛朗科頭上包著繃帶紗布,躺在最後一輛車上過來時,我顧不得一切了;我忘掉了母親,拿著湯和匙,連門也沒有鎖,就追著車跟到了帕賴森堡。我找到了他;他已經下車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我找看管人員說,很快就為他要了最好的鋪位。他躺好後,我就遞給他熱湯,這是多麼令人高興的事啊!他眼睛有了神,向我發誓說,我頭上有一圈光環。我回答說,那是我的帽子,我匆忙之間把它戴到頭上的。他說,聖光是從我眼睛裡射出來的!啊,這句話我永遠不能忘記,假若他以前還沒有得到我的心,那麼僅憑這句話,我就得把我的心奉獻給他。」「一句真正的、美好的話!」司令官說。羅莎莉接著說:「這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刻,我越來越深情地看著他,因為他說,我看他,他覺得舒服。後來,他把一個小小的戒指戴到我的手指上,這時,我感到富有極了,我從來沒有這樣富有過。正在這幸福安寧的時刻,我母親罵著走進來;我現在不能重複,她把我叫做什麼。我不覺得羞愧,因為我知道,我沒有過錯,他不會相信惡言惡語。母親想把我拉走,但他緊緊拉住我,對她說,我們已經訂婚,我已經戴著他的戒指。我母親的臉都氣歪了;我覺得,彷彿從她的脖子上升起一團火,她收回目光,她的眼睛都白了;她咒了我一通,說了幾句莊重的話,把我給了魔鬼。正如我早上看見佛朗科時,一片明亮的光閃過我的眼睛那樣,現在我彷彿覺得一隻黑色的蝙蝠把它透明的翅膀蒙在我的眼睛上;世界對我封閉了一半,我不再完全屬於我了。我的心絕望了,我不禁大笑起來。‘你聽,你身上的魔鬼已經笑了!’我母親說完就得勝似地走了,而我則昏倒在地上。我醒過來後,不敢回到她那裡去,也不敢離開傷員。剛才的事對他產生了很壞的影響;因為母親損害了不幸的人,我暗暗地和她作對。到第三天晚上,我沒有跟佛朗科說一聲,就溜回家去了。我不敢敲門,後來終於出來一位給我們當過傭人的婦女,她告訴我,母親很快賣了她的東西,和一個陌生的男人——據說是一位賭客——跑了,誰也不知道到哪裡去了。就這樣,誰都不要我了,不過,我可以毫無顧慮地投入佛朗科的懷抱,這讓我舒心。城裡我的年輕女友也不再理我,於是,我就完全獻身於他,專心照顧他。我為他工作;在那之前,我織花邊只是打扮自己,現在,我把我的手工活拿去賣,並不感到羞恥,這給他帶來舒適的生活。但是,要是他不有聲有色地給我講點什麼,分散我的注意力,我就會想起母親;我總覺得母親眼裡冒著火,在我內心的眼睛面前詛咒我,我總擺脫不了她。我一點不想把這些告訴我的佛朗科,我不想讓他心裡難受;我忍不住要哭時,就說我頭痛、牙痛,其實我頭不痛,牙也不痛。啊,要是我當時對他有更多的信任,我就不會造成他的不幸了。可是,每次當我想告訴他,我以為由於母親的詛咒我已中了魔時,魔鬼就堵住我的嘴巴,而且我也害怕,他會因此而不再愛我,他會離開我,光是想到這一點,我就會受不了,活不下去。這種內心痛苦,也許還有緊張的工作,終於摧垮了我的身體,我瞞著他的一陣陣強烈的痙攣幾乎要憋死我,藥物似乎只能增加病痛。他剛恢復健康,就安排了婚禮。一位老神甫莊嚴祝詞,他要我的佛朗科記住我為他所做的一切,我為他犧牲了祖國、富裕的生活和友誼,甚至招致了母親的詛咒,要求他和我同甘苦、共患難。我丈夫聽到這些話,不禁打了個冷戰,但他還是說了讓人聽得清清楚楚的‘願意’二字,我們就這樣結了婚。婚後頭幾個星期是幸福的,我感到我的痛苦減輕了一半,沒有馬上預感到那另一半詛咒已轉到了丈夫身上。過了不久,他就訴說,那位穿著黑衣服的傳道人總站在他眼前,威脅他,搞得他對神甫、教會和聖像非常反感,不由自主地要詛咒他們,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為了擺脫這些思想,他就放任自己,跳舞,喝酒,只有放縱,他才覺得好受一些。我把這一切都歸咎於戰俘營,雖然我隱約感到,折磨他的是魔鬼。他的上校發現他不在團裡,費了一番心血才把他從戰俘營裡換出來,因為他是一名出色計程車兵。我們輕鬆愉快地遷出萊比錫,在互相交談時設想著美好的前景。可是,我們剛剛擺脫貧困,不必為日常生活操心,來到冬季營地,過上供給良好的部隊生活,我丈夫的暴躁情緒就與日俱增,為了排遣,他成天價大聲嚷嚷,吵架,做生意。上校理解他;只有和我在一起,他才像孩子那樣溫順。征戰又重新開始時,我生了一個男孩,隨著分娩的陣痛,折磨我的魔鬼彷彿完全離開了我。佛朗科越來越任性,越來越暴躁。上校寫信告訴我,他像瘋子一樣什麼也不怕,不過到目前為止,他還是幸運的;他的戰友說,他有時像個瘋子,他們擔心得把他送到病人和殘疾人那裡去。上校對我還有幾分尊重,他傾聽我的請求,可是正像我剛才講過的那樣,後來他對司令官做出了那件粗暴的事。他被關了禁閉,在那裡,外科醫生說,由於他的頭部外傷在戰俘營裡沒有及時得到很好的治療,他現在身患瘋病,至少要到氣候暖和的殘疾人療養地住它幾年,看看那裡是否能消除這種疾病。人家告訴他,為處罰他的過錯,要送他到傷殘人那裡,於是,他罵罵咧咧地離開了團隊。我請上校給我寫了這封信,我決定把一切毫無保留地告訴您,以便您能根據他的不幸——這不幸的唯一原因是我的愛——而不是按嚴厲的法規來判斷他,為他著想,把他放到一個偏僻的小地方,免得他在大城市裡遭人議論。可是,尊敬的先生,一個今天幫了您一點小忙的女人能否請您保證,絕不把他生病的秘密洩露出去。他對自己的病毫無所知,這事傳揚出去會刺傷他的自尊心。」——「我答應,」司令官高高興興地聽這個女人一口氣講完,大聲說道,「不僅如此,如果佛朗科胡鬧的話,即使您三次請求我也是要聽的。當然,最好是避免發生這種蠢事,為此,我馬上派他到一個定員只有三人的要塞去換防;您和孩子會有一套舒適的住宅,他在那裡沒有多少由頭胡鬧,即使他胡鬧也不會傳出去。」女人感謝老先生的關照和精心安排,吻了一下他的手,行了好幾個屈膝禮。她走下階梯時,他為她照亮。這使老僕人巴賽很奇怪,他腦子裡琢磨著,不知他的老頭子是怎麼回事:難道他和這個女人有什麼風流韻事不成?這種關係會有損他的威望。再說老先生有個習慣,晚上躺在床上睡不著覺時,就大聲地回顧白天發生的事情,彷彿他必須向床鋪作懺悔似的。當馬車從舞會上回來,使得老頭子不能入睡時,巴賽躲在旁邊的房間裡偷聽了他的自言自語。佛朗科是他的同鄉,又曾是一個團的戰友,雖然他比佛朗科大好多歲。因此,他聽到的事就更顯得重要了。他馬上想起他認識的一個修士,他已經為某些人驅過魔,他很想馬上帶佛朗科去找他;他對江湖醫生的治法很有興致,很想再看一次怎麼驅魔。羅莎莉對她這次拜訪的成功很滿意,美美地睡了一夜好覺。第二天早晨,她買了一條新圍裙,向她的丈夫迎面走去。他正唱著可怕的歌,帶領他手下疲憊的傷殘人走進城來。他吻她,把她抱起,舉到空中,對她說:「你身上有一股特洛伊煙火味,你又在我身邊了,美麗的海倫娜!」羅莎莉臉紅了。他問起是怎麼回事,她認為有必要告訴他,為了房子的事,她去找過上校。當時,上校的腿正好著了火,她的圍裙也燒了。她沒有等他來到就去拜訪上校,他有些不自在,可是他拿她著火的圍裙大開玩笑,忘了生氣。接著,他向司令官介紹他手下的人,天真無邪地讚美他們肉體上的傷殘和精神上的高尚,很快就贏得了老先生的好感。老先生心裡想:這女人愛他,可她是個德國人,不懂法國人;法國人總是性情粗野,放蕩不羈的!——他請他到自己的房間,以便進一步瞭解他,發現他在構築工事方面很在行。更使老先生高興的是,他是個非常熱心的焰火專家,他在他原來的團裡已經制造過各種各樣的焰火。司令官向他講了他打算在國王誕辰那天施放焰火的新設想,前一天假腿著火中斷了他的設想,佛朗科馬上眼睛發亮,興奮地談起焰火。老頭子告訴他,他的任務是帶兩個殘疾士兵去替換拉託諾要塞的駐防小組,那裡儲存著大量火藥,他要和另外兩個殘疾士兵一起辛勤幹活,灌火箭,捆火輪,綁爆竹。司令官正要遞給他火藥塔的鑰匙和庫存清單時,忽然想起了女人的話,便停住手,對他說:「你不會中什麼邪,給我闖禍吧?」——「我們不該牆上畫鬼,說不吉利的話,否則就會看見鏡子裡有鬼。」佛朗科相當自信地回答。這幾句話讓司令官放心了,他就遞給他鑰匙、清單和前往那個小小要塞的命令。然後,司令官便讓他走了。在過道里,巴賽一把抱住他,兩個人馬上認出了對方,簡短地講了各自的經歷。但是佛朗科已經習慣了嚴格的部隊生活,便掙脫了巴賽的擁抱,請他於下個星期天有空時去由他榮任指揮官的拉託諾要塞做客。
換防對大家都是高興的事:撤走的人對馬賽的美景已經看膩,進駐的人卻對這裡的美景、小巧玲瓏的要塞、舒適的房間和床鋪喜歡得不得了;他們向撤走的人買了幾隻羊、兩隻鴿子、十幾只母雞和可以用來在附近埋伏和獵取野味的獵具,因為無所事事計程車兵從天性講總是獵人。佛朗科一上任,就命令他的兩個士兵希律內和泰西埃和他一起開啟火藥塔,清點庫存,然後扛一些火藥到實驗室裡製作焰火。庫存清單沒有錯,他立刻就讓一個士兵開始做焰火;他和另一個士兵去察看火炮和臼炮,擦亮金屬的炮身炮管,把鐵傢伙刷黑。很快,他裝填了很多炸藥和榴彈,安放好所有的大炮,對準通向要塞的唯一通道。「我們的要塞是無法攻克的!」他興奮地喊了一次又一次。「哪怕英國人成千上萬地登陸衝鋒,我也要守住要塞!可是這裡太混亂了!」——「所有的要塞和炮兵連都是這個樣子,」泰西埃說,「老司令拖著假腿,不能哪兒都上去看,謝天謝地,到現在為止,英國人還沒有想到在這裡登陸。」——「這種情況必須改變,」佛朗科大聲嚷道,「要我承認我們的敵人會把馬賽夷為平地,我們害怕他們,我寧可燒了舌頭。」
妻子不得不幫他拔除圍牆上的野草和苔蘚,把圍牆刷白,把掩蔽部裡的食物拿出來通風,頭幾天幾乎沒有睡覺。不知疲倦的佛朗科總是催著加緊幹活,他那雙靈巧的手用短短幾天時間幹了別人也許要幹一個月的活。他這樣緊張地工作,那些怪念頭沒有來干擾他;他非常忙,什麼事都有一個堅定的目標,羅莎莉慶幸讓他來到這個更高的地方,在這裡,魔鬼似乎無法駕馭他了。而且風向一變,天氣變暖和了,天變得明亮了,等待他們的似乎是一個新的夏天;在港口,每天都有船出出進進,它們鳴笛致意,受到海濱各要塞的歡迎。從來沒有見過大海的羅莎莉覺得來到了另一個世界,她的男孩在車上和旅店裡過了好幾天憋悶難熬的日子,能在要塞四周圍著牆的小小院子裡自由玩耍,高興極了。要塞以前的主人按照士兵的、尤其是炮兵的方式,用黃楊木裝飾院子,形成非常藝術的幾何圖形。飾有百合花的旗子在要塞上空飄揚,百合花是佛朗科的驕傲,是他妻子——一個孃家姓莉莉sup/sup的女人有福氣的標誌,是孩子最喜歡玩的。大家期待的第一個星期天來到了,佛朗科命令妻子中午為他做幾個好菜,他的朋友巴賽要來做客,他特別要求她做一個大蛋糕,因為要塞的雞勤於下蛋,他又拿了不少野味送到廚房,都是希律內打來的。這一切都準備好了,巴賽氣喘吁吁地上了山,看到要塞煥然一新,高興得不得了。他又以司令官的名義詢問了焰火製作的情況,聽到已經做了那麼多火箭、火球,驚訝極了。妻子去做飯,兩個士兵出去買水果,大家都想在這一天痛痛快快地吃一頓,讀讀巴賽帶來的報紙。巴賽和佛朗科面對面地坐在院子裡,他默默地看著佛朗科,佛朗科就問他為何這麼看他。「我是說,看樣子你和往常一樣健康,你做的一切都那麼合情合理。」——「誰在懷疑?」佛朗科激動地問,「我一定要知道!」——巴賽企圖岔開話題,可是佛朗科的性格中有一種可怕的東西,他的黑眼睛射出火,他的頭向上抬起,嘴唇向前凸出。可憐的饒舌鬼巴賽魂都丟了,他像小提琴似的細聲細氣地說起在司令官那裡聽到的謠傳:佛朗科中了魔。他出於好心,讓菲利普神甫來驅魔,他已經約他午飯前來要塞,藉口是要在小禮拜堂為遠離教堂的駐軍小組做彌撒。佛朗科對這個訊息大吃一驚,他發誓,要向散佈這種謊言的人報復。他對魔鬼一無所知,倘若沒有魔鬼,他也不會介意,因為他從來沒有這種榮幸去結識魔鬼。巴賽說,他是完全無辜的,他是在司令官大聲自言自語時聽說這件事的,而且,佛朗科離開原來的團隊,原因也是這個魔鬼。「那麼又是誰告訴司令官這個訊息的?」佛朗科顫抖著問。「你的妻子,」巴賽回答,「可她完全是好意,為你請求寬恕,怕你做出什麼蠢事。」——「我們離婚!」佛朗科吼道,一邊拍打自己的腦袋,「她背叛了我,把我給毀了。她跟司令官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她為我做了很多事,吃了很多苦,她也給我帶來無盡的痛苦,我現在不欠她什麼了,我們分手!」他內心越來越憤怒,可外表卻安靜了一些;他又彷彿看見黑衣神甫在眼前晃動,就像被瘋狗咬過的人總覺得看見狗一樣。正在這時,菲利普神甫走進院子,佛朗科氣呼呼地向他迎去,要問他來幹什麼。神甫想,他要施展他的魔法了,便一邊厲聲和魔鬼說話,一邊用手在佛朗科頭上划起十字來。這一切都使佛朗科大為惱火,他以要塞指揮官的名義命令他立即離開。但是,毫不畏懼的菲利普卻更加起勁地反對佛朗科身上的魔鬼,甚至舉起他的法杖。佛朗科的軍人驕傲不能忍受這種威脅,他怒氣衝衝地一把抓住矮小的菲利普的衣服,扔出入口的柵欄門,要不是大衣勾住了柵欄尖把菲利普掛在柵欄上,這位好人就會重重跌下去,滾下石階。在柵欄門附近,桌子已經擺好,這讓佛朗科想起午飯。他大喊開飯,羅莎莉端上了飯菜。她因為燒火臉上有些發熱,但是很快樂,因為她沒有看到柵欄門外面的神甫。神甫還沒有從恐懼中恢復過來,正在暗暗祈禱,不要讓新的危險降臨。她幾乎沒有注意到她的丈夫和巴賽的視線望著桌子,一個陰沉,一個尷尬。她問兩個士兵到哪裡去了,佛朗科卻說:「他們過後再吃,我餓得不行,餓得要把世界撕碎!」她端上湯,出於禮貌,給巴賽多盛了些,然後又回廚房烤蛋糕。「我妻子給司令官的印象怎樣?」佛朗科問。「很好,」巴賽答道,「他希望,他進俘虜營也能這樣交好運。」「他把她要去好了!」他說,「兩個士兵不在,她問了,我怎麼樣,她倒不問。你是司令官的僕人,她想贏得你的歡心,所以給你的盤子盛得滿滿的,湯都溢了出來。她給你最大的酒杯,尊重你,最大的一塊蛋糕她也會給你。如果真是那樣,我就站起來,你把她帶走好了,讓我一個人留在這裡。」巴賽正要回答,女人就端著蛋糕過來了。她已經把蛋糕切成三塊,把其中一塊放到巴賽的盤子裡,同時說:「你在司令官那兒吃不到這麼好的蛋糕,你一定會誇獎我!」佛朗科陰沉地看著盛蛋糕的大盤子,中間的空隙幾乎和剩下的兩塊加起來一樣大。他站起身說:「沒有別的辦法了,我們分手吧!」說完,他就走向火藥塔,開啟鐵門,走進去,又把門鎖上。妻子不知所措地看著他,盤子從手裡掉下來。「天哪,惡魔又折磨他了;但願他別在火藥塔裡做出蠢事。」——「那是火藥塔?」巴賽喊道,「他要把自己炸死,你快逃命,快救你的孩子!」他一邊說一邊就跑開了,神甫也不敢進來,跟著他跑了。羅莎莉趕緊跑進房子,衝向搖籃,一把將睡覺的孩子抱起,昏昏沉沉的,就像以前昏昏然地跟上佛朗科那樣,現在又帶著孩子昏昏然地從他身邊逃走,一邊跑,一邊自言自語:「孩子,我這樣做是為了你,沒有你,我寧可和他一起去死;阿伽,你沒有像我這樣受苦,因為我是自己把自己趕出去的!」她這麼想著趕路,走錯了路,來到泥濘的河岸邊。她累得再也走不動了,就坐到泊在岸邊的一條小船裡,輕輕一撐,小船就離開河岸,順河漂流而下。她不敢回頭看,只要港口方向響起爆炸聲,她就想:要塞爆炸了,她的一半生命也就失去了,她漸漸進入昏昏沉沉的、像發燒似的狀態。
其間,兩個士兵帶著蘋果和葡萄回到要塞附近,但是佛朗科以洪亮的聲音喊住了他們,同時向他們頭上開了一槍:「回去!」接著,他用喇叭筒說,「我要在高牆上和你們說話,這裡只有我一個人能發號施令,我也只想一個人住在這裡,只要魔鬼喜歡!」兩個士兵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但他們除了聽從下士的命令,沒有別的辦法。他們往下走,來到要塞陡峭的石坡上,這段陡坡就叫高牆。他們剛到那裡,就看見羅莎莉的床和孩子的搖籃被一根繩吊了下來,接著,他們的床和用具也吊了下來,佛朗科用喇叭筒喊道:「把你們的東西拿走;把我那逃走的妻子的床、搖籃和衣服帶給司令官,你們會在他那裡見到她;告訴她,這是魔鬼送她的,還有這面旗,就拿它遮蓋她和司令官的醜事吧!」說著,他扔下那面曾在要塞上空飄揚的很大的法國國旗,然後接著說:「我向司令官宣戰,天黑前他可以把自己武裝起來,到晚上我就開火;叫他對我不用客氣,在魔鬼那裡我對他可不客氣;他伸出三頭六臂好了,他抓不住我;他給了我火藥塔的鑰匙,我會用得著的。他以為抓住我時,我就和他一起飛向天空,從天空再跌進地獄,那時就會灰塵滿天。」布律內終於拿出勇氣,朝上喊道:「想一想我們尊敬的國王吧,他高居於你我之上,你總不會反對國王吧?」佛朗科回答他:「這個世界的王中之王在我身上,魔鬼在我身上,我以魔鬼的名義告訴你,別再說話,否則我就讓你們粉身碎骨!」聽了這些威脅的話,兩人默默不語地包好他們的東西,其餘的東西則留在那裡。他們知道,上面堆了許多大石頭,如果順著陡峭的巖壁滾下來,什麼都得被砸碎。他們來到馬賽司令官的住處,發現司令官已經行動起來,巴賽已經向他報告了一切;眼看就要下雨,他派這兩位新來計程車兵開車去要塞,把女人的東西放好,免得被雨淋溼,又派人出去尋找女人和孩子,同時召集軍官,和他們商量怎麼辦。軍事會議特別擔心的是,一旦火藥塔爆炸,美麗的要塞就毀了。事情在城裡傳開了,市裡很快派來了一位代表,按照他的說法,城市這處最漂亮的地方的毀滅是不可避免的。大家都認為不能採用暴力,因為反對某個個人並不能獲取榮譽,相反,也許該用妥協遷就的辦法避免巨大的損失;睡眠也許會熄滅佛朗科的怒火,到那時再派勇敢的人爬上要塞,把他抓住。剛做出這個決議,那兩個士兵就被帶進了會議室,他們已經把羅莎莉的床和其他東西帶回來了。佛朗科要他們轉達他的口信,魔鬼已經告訴他,他們要在他睡覺時抓他,但是出於對那幾個被派執行這一任務的勇敢分子的愛,他警告他們,他將在門窗緊鎖的火藥塔裡抱著子彈上膛的槍支安穩地睡覺,不等他們撬開門,他就會醒來,只要他向火藥桶開一槍,火藥塔就炸了。「他說得對。」司令官說,「他只能那樣做。我們必須餓死他。」——「他把夠我們大家過一冬的全部儲備都搬上去了。」布律內說,「我們至少得等半年。而且他還說,經過要塞向城市供應東西的船隻必須給他相當的關稅,否則他就把它們打沉,沒有他的允許,夜間誰也不能通過,為此,他在晚上要向河裡打槍打炮。」——「真的,他射擊了!」一個軍官喊道,大家都跑到樓上的窗邊。他們看到了什麼景象啊!在要塞的各個角落,大炮都張開火紅的大口,炮彈噝噝地穿過空中,城裡的人們都哇哇叫著躲起來,只有少數人什麼都不怕,大膽地觀看這危險的場面。他們也大飽眼福,得到了足夠的報償,因為佛朗科用榴彈炮將一捆火箭射向高空,發出明亮的光,用臼炮射出一束火球,然後又用步槍打出無數焰火。司令官說,效果真是無與倫比,他以往從來不敢用火器把焰火發射到空中,而用大炮發射,焰火藝術在一定程度上就成了一種氣象現象,就因為這一點,佛朗科也應該得到赦免。
這焰火的光產生了大約誰也沒有預料到的另一個效果:它救了羅莎莉和她的孩子的性命。兩個人在漂流的小船裡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羅莎莉在夢中看見母親被內心的火照得通亮,被搞得精疲力竭,她問母親,她為什麼這麼苦?她覺得好像有一個響亮的聲音灌進她的耳朵:「我的詛咒既傷我,也傷你,只要你無法擺脫它,我就屬於罪惡。」她還想再說什麼,但羅莎莉驚醒了。她看見頭上有一束五彩繽紛的火球,聽見旁邊一個船伕喊道:「快向左,眼看要撞翻那隻船了!看,船上坐著一個女人,抱著一個孩子。」一艘江輪的船頭像張開大口的鯨魚從她後面衝上來,然後向左拐過去,她的小船在邊上被刮帶了一下。「救救我可憐的孩子!」她喊了一聲,一根撐篙的鉤把她們和大船連在一起,江輪很快就拋錨了。「要不是拉託諾要塞上升起焰火,我就不會看見你們,就會無意中把你們撞沉餵魚。你怎麼這麼晚還單獨到河上來?你怎麼不喊我們?」羅莎莉很快回答了他的問題,急切地請求他,把她送到司令官家裡。船伕很同情她,派他的男孩帶路。
她發現在司令官那兒大家都在行動,她請求他不要忘記曾答應原諒她的丈夫三次。他否認曾談過這些,她訴苦說過他有些荒唐,有古怪的念頭,可現在事情卻嚴重得多。「那過錯也在您身上。」女人鎮靜地說,因為她覺得不再受命運擺佈了。「我說了我可憐的丈夫的情況,您卻派他到這樣危險的崗位上,您曾答應保守秘密,可是您卻把一切都告訴了您的僕人巴賽,他自作聰明,冒冒失失地把我們推進了這不幸的深淵;過錯不在我可憐的丈夫,造成這場不幸的是您,您必須向國王作出解釋。」司令官反駁對他的指責,說他對巴賽什麼也沒有說。巴賽承認偷聽了他的自言自語,這樣,全部責任都推到了他身上。老人說,第二天,他要在要塞前讓人把他打死,用生命向國王贖罪。但羅莎莉請他不要過急,他要想到,當他假腿著火時她已經救過他一次。在司令官邸裡給她安排了一間房子,她哄孩子睡了,自己則考慮該怎麼辦,祈求上帝告訴她,怎樣才能驅除母親身上的火,趕走丈夫身上的魔鬼。但是她坐著就沉沉地睡著了,第二天早上,她想不起做過什麼夢,上帝給過她什麼靈感。司令官一早就向要塞發動了一次攻擊,悶悶不樂地回來了。雖然他沒有人員傷亡,但是佛朗科非常準確地向他們開槍,子彈就在他們左右和頭上颼颼飛過,他們能夠生還得感謝上帝的仁慈。他發射訊號彈,封鎖了河流,公路上也不許任何人通行,總之,這一天城市的交通都中斷了,市裡威脅說,如果司令官不謹慎行事,而是像在敵國那樣打算包圍他的話,城市就要徵召市民,對付這個殘疾士兵。
司令官等了三天,每天晚上都升起燦爛的焰火,每天晚上,羅莎莉都提醒司令官曾答應寬恕她丈夫。第三天晚上他對她說:攻擊定在次日中午,市裡讓步了,因為所有交通受到阻礙,最終可能發生饑荒。他將攻擊入口,另一支部隊則偷偷攀登要塞的另一面,也許在他跑進火藥塔以前,他們能從背後攻擊她的丈夫。會有人員傷亡,結局也未可預料,但他不願別人指著他的脊樑罵他,由於他膽小怕死,一個瘋子竟如此狂妄自大,與整個城市作對。他寧可發生極大的不幸,也不願忍受這種懷疑。他已經安排好他生前和死後的事情,羅莎莉和她的孩子在他的遺囑裡不會被忘記。羅莎莉跪倒在他腳下問道,如果她丈夫在攻擊中被抓,他的命運如何?司令官轉過身,輕聲回答:「死是免不了的,沒有一個軍事法庭會判定這是神經錯亂。從他的表現和態度看,他非常明智、謹慎、聰明,在法庭上不可能用中魔來解釋,他只好為魔鬼受苦了。」羅莎莉聽了這話,眼淚奪眶而出,稍停後說道,如果她能把要塞交到司令官手裡而不流一滴血,不冒一點危險,他的過錯能否作為神經錯亂而得到赦免?「那當然,我發誓。」司令官大聲說,「可這肯定是白費力氣,他最恨的是您,昨天他還對我們的一個哨兵說,要是我們給他送去他妻子的人頭,他就交出要塞。」——「我瞭解他,」女人說,「我要趕走他身上的魔鬼,我要讓他平靜下來,要死就跟他一起死,我要死在他手裡,這對我只能是有所得而無所失,是神聖的誓言把我和他連在一起的。」司令官請她仔細考慮這一舉動,想探究她的動機,但他既經不住她的請求,也經不住希望用這種辦法避免毀滅的誘惑。
菲利普神甫來到司令官邸,他說,發了瘋的佛朗科現在掛出了一面大白旗,上面畫著魔鬼。但司令官不想聽他的新聞,命令他到羅莎莉那裡去,她要向他懺悔。她非常虔誠平靜地向他作了懺悔,然後請求菲利普神甫陪她前往要塞,只須到一個子彈射不到他的安全的石牆邊,她要在那裡把孩子和教育孩子的錢交給他,她現在還不能與孩子分開。他在官邸裡打聽那個地方是否真的安全,因為他已經完全不相信他能驅魔了。他承認,他到現在為止趕走的大概不是真正的魔鬼,而只是微不足道的幽靈而已。
羅莎莉又一次流下眼淚,給她的孩子穿上白衣服,再套上紅色帶子,然後抱起孩子,默默無語地走下臺階。老司令官站在下面,除了跟她握手,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他不想讓在場的人看見他流淚,趕緊轉過身去。她就這樣走到街上,誰也不知道她的意圖,菲利普神甫拉開一段距離跟在她後面,他真想不去。後面跟著街上看熱鬧的人群,他們問他:這是去幹什麼?許多人咒罵羅莎莉,因為她是佛朗科的妻子,但是她對他們的咒罵已經無所謂了。
與此同時,司令官帶著他的人從隱蔽的道路開到預定地點,一旦女人不能驅除她丈夫的瘋病,他們就從那裡發起衝擊。
在城門口,人群離開了羅莎莉,因為佛朗科不時地向這個地方開槍,菲利普神甫也訴說他的腿已發軟了,不得不坐下休息。羅莎莉表示遺憾,給他指了指一堵巖牆。她說,在那裡她還要給孩子喂一次奶,然後用大衣包好,把孩子放在那裡,如果她回不到他身邊,就到那裡找孩子,他一定會好好躺在那裡的。菲利普神甫一邊祈禱,一邊在岩石後面坐下。羅莎莉堅定地向石頭圍牆走去,她在那裡餵了她的孩子,為他祝福,用她的大衣把他包好,哄他睡著。然後,她嘆息了一聲離開了孩子,這聲嘆息驅走了她內心的烏雲,湛藍的天空和燦爛的陽光照亮了她的心頭。她從石牆後面走出來,她的丈夫看見她了,要塞的大門閃出一道光,隨後一股壓力向她衝來,彷彿要把她推倒,空中響起隆隆的聲音,還夾雜著一聲尖嘯,這表明死神貼著她的身子走過。但是她不再感到害怕了,她的心頭有一個聲音說,經得住今天的考驗的東西是不會毀滅的。當她看見丈夫站在前面的要塞上裝子彈,聽見身後孩子的哭叫聲時,對丈夫和孩子的愛撞擊著她的心;他們兩個人比她自己的不幸更使她痛苦,她心底最沉重的念頭並不是這段艱難的道路。又有一顆子彈嗖的一聲從她耳邊飛過,岩石的粉末濺到她臉上,但是她仰望天空,對天祈禱。她就這樣登上那條狹窄的岩石通道,這條通道像一根延長的炮管,兩門裝著榴霰彈的大炮張著虎視眈眈的炮口對著向上衝擊的人。「你看什麼,娘兒們!」佛朗科吼道,「別看天空,你的天使不會來,在這裡等著你的是魔鬼和死神。」——「死神也好,魔鬼也好,都不能把我和你分開。」她平靜地說,繼續向上攀登那跨度很大的石階。「娘兒們,你比魔鬼還勇敢,可這也幫不了你的忙。」他吹著快要熄滅的火繩,額上和臉上都是閃亮的汗水,好像在他身上有兩個人在搏鬥。羅莎莉不想阻止這場搏鬥,她要搶在時間前頭,她開始信賴時間了。在離大炮還有三級臺階、火力交叉的地方,她不再向前走了,而是在臺階上跪下。為了透氣,他一把撕開上衣和背心。他去抓他那蓬亂捲曲的黑髮,怒不可遏地扯下一把頭髮。他向自己的前額猛擊幾拳,頭上的傷口震裂了,眼淚和鮮血熄滅了燃燒的導火索,一陣旋風將大炮引火口的火藥和那面魔鬼的大旗從塔上吹下。「清煙道工人讓步了,sup/sup他從煙囪走了!」他喊道,捂住自己的眼睛。他思考了一會兒,開啟柵欄門,踉踉蹌蹌地向妻子走去,把她扶起,吻她,最後說:「黑臉礦工挺過來了,光明又照進了我的腦子,空氣吹進了我的胸膛。讓愛點燃一團烈火,使我們不再挨凍吧。啊,天哪,我在這些日子裡都犯了什麼罪過!我們別慶祝,留給我的時間不會很多了,我的孩子在哪裡?我現在還是自由的,我一定要吻他。死算什麼?你離開我時,難道我不是已經死過一次?現在你又回到我身邊,你的到來給予我的比你的離開所奪走的多得多,我對我的生活有一種無限的感情,生存片刻我就滿足了。我多麼願意和你一起生活,哪怕你的過錯比我的絕望還大!可是我知道軍法,謝天謝地,我可以明智地作為悔過的基督徒去死了。」羅莎莉淚流滿面,高興得說不出話來,無法說明他已被寬宥了,他是無罪的,孩子就在附近。她匆匆包紮了他的傷口,拉著他走下石階,來到她放孩子的石牆後面。他們發現好心的菲利普神甫跟孩子在一起,他是在石牆後慢慢爬到孩子身邊的,孩子向神甫伸出手來,讓手裡的什麼東西飛走了。他們三人擁抱在一起,神甫講給他們聽,一對鴿子怎樣從塔樓上飛過來,很可愛地和孩子玩,讓他摸它們,彷彿在他被遺棄時安慰他。他看見這種情形,才敢向孩子靠近。「它們像善良的天使,是我的孩子在要塞上的夥伴,它們忠誠地找他玩,它們肯定還會來,不會離開我們的孩子。」果然,那對鴿子友好地圍著他們飛翔,嘴裡銜著綠色的枝葉。「罪孽已經離開我們。」佛朗科說,「我再也不拿和平開玩笑了,和平多麼好啊!」
這時,司令官帶著他的軍官向他們靠近,他已經在望遠鏡裡看見了美好的結局。佛朗科把他的軍刀交給司令官,司令官宣佈寬恕佛朗科,因為是他的傷使他失去了理智,並命令一位外科醫生檢查他的傷口,把傷包紮好。佛朗科坐下,任憑醫生檢查包紮,他只看他的妻子和孩子。醫生十分驚訝他沒有喊一聲疼,從他的傷口裡取出一片碎骨頭,骨頭四周已經化膿;似乎是佛朗科堅強的天性在不斷地、逐漸地把膿往外擠,直到他自己的絕望的手衝破了外層皮膚。醫生肯定地說,要不是命運的巧安排,無法治癒的癲狂會把佛朗科折磨得精疲力竭。為了避免過度勞累給他帶來損害,人們把他抬到一輛車上。對老百姓來說,他進入馬賽就像一次凱旋。比起善良來,老百姓更懂得尊重勇敢;女人們把花環擲到車上,大家都擠向車子,要看看這個傲慢的人的尊容,他曾在整整三天內震懾了幾千人。男人們則把他們的花環獻給羅莎莉和孩子,讚頌她是解放者,發誓要重重地酬謝她和孩子,因為她拯救了他們的城市,使它免於毀滅。
經歷了這樣的日子,在人的一生中大概很少會經歷更值得講述的東西了,雖然這一對重新獲得幸福、擺脫了詛咒的人在以後更加安寧的歲月裡才看清,他們所獲得的幸福是多麼巨大。善良的老司令官收佛朗科為義子,雖然不能把他的姓給他,卻給他一部分遺產和他的祝福。更使羅莎莉感動的是多年後從布拉格來的一則訊息,她母親的一個朋友在這則訊息裡說,她母親悔恨不該那樣詛咒女兒,已經忍受了大約一年痛苦的煎熬,非常渴望肉體和靈魂能得到解脫,她覺得已經活夠了,厭世了。正好在羅莎莉的忠誠和對上帝的虔敬達到頂峰那天,來自她內心的一道光芒使她非常平靜,她懷著對救世主的虔誠信仰,幸福安詳地與世長辭了。
(趙登榮譯)
註釋
1756—1763年間,以英國、普魯士、漢諾威為一方,以法國、俄國、奧地利、薩克森、瑞典、西班牙為另一方,在歐洲、美洲、印度和海上所進行的戰爭。
1757年,普魯士腓特烈大帝曾在此大敗法軍和神聖羅馬帝國的軍隊。
意為百合花。
喻指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