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實的卡斯帕爾和美麗的安奈爾

水妖 富凱等 第1頁,共2頁

布倫塔諾著

時屆初夏,夜鶯幾天前才開始鳴囀歌唱,那歌聲響徹大街小巷;而今宵遠方雷雨大作,襲來陣陣涼意,夜鶯全都噤若寒蟬。打更人報出十一點。在回家的路上我驀地看到在一所深宅大院門前,聚攏著形形色色的漢子,他們都是剛從啤酒館裡出來的,正圍著一個坐在門前臺階上的人。他們一個個都顯出極為關切的樣子,這使我感到這裡必有不幸的事件發生,於是就走向前去。

坐在臺階上的是一個年邁的農婦,周圍的漢子向她問長問短,表現出極大的關心,可老婦人對他們好奇的發問和好心的忠告無動於衷。在夜半時分的大街上,在眾人的簇擁之中,她旁若無人,如獨處於自己的家室之中。這位善良的老婦對自己的行止胸有成竹,其中必有意想不到的、甚至是重大的緣故。她將圍裙當作外套披在身上,將那寬大的上蠟的黑色亞麻軟帽拉低到眼前,將胸前的小包裹擺正,而對任何問題都不置一辭。

「這位老太太怎麼了?」我問在場的一個人。人們七嘴八舌地回答道:「她從鄉下來,走了六英里,再也走不動了。在這個城市裡她不認得路,她的親友住在城的另一邊,她沒辦法找到他們。」——「我想帶她去,」有個人說道,「不過路太遠,我家裡還有事;再說她要去的那家她並不認識。」——「不管怎麼著,這老太太不能老是待在這裡啊。」一個人走上前來說。「她就是要這樣,」先前那個人回答說,「我早就跟她說過,我要帶她回家去,可她語無倫次,一定是喝醉了酒。」——「我看她是個呆子,無論如何她不能老待在這裡。」那個人又重複著剛才的話頭,「夜裡很涼,到天亮還早著呢。」面對這樣的議論老婦人裝聾作啞,不為所動,她將準備工作做好。剛才講話的人又說了一遍:「她不能待在這裡。」這時老婦人以極為低沉而又嚴肅的聲調回答說:

「我為啥不能呆在這裡?這不是公爵府嗎?我八十八歲了,公爵總不至於將我趕出他的家門。三個兒子都為他當差死了,剩下一個外孫也不在人世了;上蒼保佑他,不風風光光地安葬他,我死不瞑目。」

「八十八歲,走了六英里!」周圍的人都說,「她累了,還有點孩子氣;這樣歲數的人身子虛弱。」

「老太太,您在這裡會感冒,會出毛病的;再說您待在這裡也沒啥意思。」一個漢子向她微微欠身說道。

這時老人又以低沉的聲音半請求半命令地說道:

「請讓我安靜一會兒,不要胡說八道;我不會感冒,我也不是閒著沒事幹。現在天色已晚,我八十八歲了,過不多久天就亮了,天一亮我就去親友家。一個人要是真心信神,飽經世故,又會祈禱,這短短的幾個鐘頭會過得蠻好。」

人群慢慢散去,站在那裡的最後一批人也匆忙離開,因為打更人正穿過街道,他們想要讓他開啟住宅的大門。這樣一來就剩下我一個人了。街市更加寂靜。我在面前空曠地上的大樹下來回踱步,思緒萬千。這位農婦的氣質,她那堅定而嚴肅的語調,她那八十八個春秋而今已近風燭殘年的生活所歷練出來的沉毅,使我十分感動。「到底是什麼樣的愁苦與慾念在我胸中翻騰?日月星辰只顧沿著它們的軌道永不停息地執行。我飢餐渴飲,養精蓄銳,到底是為了什麼?又從誰那裡找到我的憩息之地,又是為了誰?我所尋求、熱愛和爭得的一切,能使我像這位善良而虔誠的老婦那樣安然地度過這宅院臺階上的一夜嗎?天亮之後我能像她那樣找到我的朋友嗎?我要是她,我就根本到不了這座城市,我會疲憊不堪,倒臥於城門前的沙灘上,也許甚至落入強盜之手。」我就這樣邊走邊自言自語著。我穿過椴樹林間的路徑又接近那老婦人時,只見她低垂著頭,口中唸唸有詞地禱告。我極為感動,於是邁步向前說道:「上帝與您同在,虔誠的老奶奶,求您也為我禱告禱告吧!」我說著便將一枚塔勒sup/sup丟進她的圍裙。

老婦人十分平靜地回答說:「萬分感謝,我親愛的先生,您聽到我的禱告了吧。」

我相信,她是在跟我說話,於是說道:「老奶奶,您是在為我祈求上帝吧?我倒不知道。」

沒想到老婦人竟大為光火,說道:「親愛的先生,您還是回您的家去吧,用心禱告,然後就上床睡覺吧!天這麼晚了您還在這小巷子裡跑來跑去幹什麼呢?這對青年人沒什麼好處,魔鬼也在遊蕩,找到一個就抓一個。有些人就是因為逃夜,到頭來變得很壞。您在找誰?找我主上帝?他就在人們的心中,莊重地活著,而不是在這小巷子裡!您要是在尋找魔鬼,那您已經找到了,趕快回家去吧,向上帝禱告,不要讓魔鬼纏身!晚安!」

說完這話她便沉靜地轉過身去,將那枚塔勒放進她的行囊。老婦所做的一切給了我一種獨特的嚴肅的印象,於是我向她說道:「親愛的老奶奶,您說得很對,不過使我在這裡留連忘返的是您本人。我在聽您禱告,我想求您,禱告的時候也能想到我。」

「這我已經做了,」她說,「我看到您在林間路上來回走動,就請求上帝,為您出個好主意。現在您已有了好主意,您就回家去好好睡覺吧!」

可是我在臺階上挨近她坐了下來,抓住她瘦骨嶙峋的手說道:「請您讓我坐在您的身邊等到天亮,您講講,您來自何方,在這個城市裡您要尋找什麼?您在這裡孤苦無告,在您這樣的高齡,您比起別人來更接近上帝;如今世道變了,和您的年輕時代全然不同了。」

「這我不知道,」老太太答道,「我活到現在沒覺得有什麼改變。您還年輕,所以對什麼都大驚小怪。我差不多什麼都經歷過。我快快樂樂地看待一切,因為上帝也真誠地希望人們快樂。別人的一番好意不應加以拒絕,哪怕並不需要這番好意;不然的話,你下次要人幫忙也不會有朋友來的。所以您要坐在這裡就坐在這裡吧,看能不能幫幫我的忙。我要和您談談,我為什麼走老遠的路來到這座城市。我本來沒想過我會又來到這個地方。七十年前我在這家做過丫頭,我現在就坐在這家門口;從那以後我就沒有再來過這個城市,時間過得真快,真像是一眨眼的工夫。七十年前,每天傍晚我都是坐在這裡,等我那心上人,他在衛兵隊裡服役。我們總是在這裡約會,每當他在這裡——別出聲,巡邏隊來了。」

這時她以柔和的聲音在門口唱起來,宛如年輕的男女僕人在美麗的月夜放歌一般。我懷著內心的歡愉聽她唱起下面這首古老而又優美的歌:

在旭日東昇的時刻,

星辰在大地降落。

你們這些死去的人兒

也應復活;

你們應受到最後的判決;

你們應踏上峰巔,

可愛的天使在那裡端坐。

親愛的上帝駕臨,

虛偽的猶太佬來了,

當初是他們搗鬼

才使我主耶穌身陷囹圄sup/sup。

堅硬的石頭悔恨不已,

高大的樹木突然領悟。

誰要是如此祈禱,每天

哪怕只有一次,

他的靈魂就會在上帝面前得救,

那時我們將進入天國!

阿門。

當巡邏隊走近我們時,善良的老人極為感動。「我的天哪,」她叫道,「今天是5月16日,一切都和當初一模一樣,只是他們戴的帽子變了樣,也沒有了辮子。這倒沒什麼,只要心好!」

我認出了巡邏隊的軍官、旗手格羅辛格伯爵,他是我的一個老相識。他停下來問我們,這麼晚了還在幹什麼。我將事情的原委告訴了他,他有些震驚:「我這裡有一枚塔勒和一束玫瑰花,您可以送給老人——」他手上拿著花,「這樣年紀的人喜歡花兒。請您明天將老人的歌兒抄下來帶給我,我早就想要這首歌,可我直到現在也沒有弄到手。」我陪他走過廣場到了下一道崗哨,直到那裡的哨兵高聲問:「誰在那裡?」我們才算分手。他還告訴我,他在公爵府旁有個值勤室,有事可到那裡去找他。我又回到了老人身邊,並將那束玫瑰花和那枚銀幣給了她。老婦拿著玫瑰花激動不已,並將它佩戴在她的帽子上,一邊用極為溫柔、幾乎是帶哭腔的聲音說道:

玫瑰,花兒,插在我的帽子上,

我要是有很多錢,那該有多好,

玫瑰和我的小親親。

我對老人說:「老奶奶,您的興致可真不錯啊!」她回答說:

興致好,興致高,

越來越周滿,

越來越花哨;

他曾站得高,

如今下來了,

奇蹟沒有了!

「您瞧,親愛的人,我留在這裡不是很好嗎?一切都還是老樣子,請您相信我。已經過去七十年了,那時我就坐在這家門口,我是一個伶俐的女僕,我喜歡唱各種各樣的歌曲。那時我也像今天這樣唱著《最後的審判》這支歌,正好巡邏隊路過這裡,一個步兵將一枝玫瑰花扔進我的懷裡——那玫瑰花瓣至今還夾在我的《聖經》裡——那是我和我的先夫的初次相識。第二天我佩戴著玫瑰花來到教堂,他發現了我,我們很快就熱戀起來。正因為這個緣故我才特別高興,今天又有人送我一朵玫瑰花。這是我應當去他那裡的訊號,對此我充滿了喜悅。我的四個兒子和一個女兒都死去了,前天我的小外孫也向我告別了——但願上帝幫助他,上帝憐憫他!——明天,又一個善良的人要離開我。我說什麼來著,明天?現在半夜已經過去了吧?」

「已經過十二點了。」我回答說,我對她的話有點摸不著頭腦。

「上帝給她以安慰,她還有四個小時的安靜時刻!」老人說罷,緊握拳頭,不再吭聲。我也說不清楚,她的話語,她整個的容貌氣質,何以這樣打動我。她一直默默無言地坐著,那軍官的銀幣還在她的圍裙裡,於是我便對她說:「老奶奶,請把塔勒放好,您不小心會把它弄丟的。」

「這枚銀幣不會丟失的,我要將它贈給我那位知己,在她最後的時刻!」她回答說,「第一枚銀幣我明天帶到家裡,它將是我外孫的,他應該享有它。您知道,他真是一個好小夥子,他愛惜身體和靈魂——上帝在上,他珍惜他的靈魂!——我禱告了一路,這事似乎不可能,親愛的主決不會讓他毀掉!他是學校裡最純潔、最勤奮的孩子,可是對於榮譽他看得特別重。他的少尉總是說:‘如果說我的騎兵中隊有什麼榮譽感的話,那它全在我們中隊的卡斯帕爾那裡。’我的外孫在重騎兵隊裡服役,他第一次從法國回來時,講了很多很多美麗的故事,不過‘榮譽’二字總不離口。他父親和他的同父異母弟弟是戰時後備隊員,他們倆常常因為榮譽感這個問題和他發生爭執,這是因為我外孫榮譽感太多,那爺兒倆又太少的緣故。上帝原諒我深重的罪孽,我不想說他們壞話,每個人都有一副擔子。我那死去的女兒是在懶漢家裡累死的,她無法還清欠債。我的外孫談起法國人,父親和弟弟總要把法國人說得一塌糊塗,而我那當重騎兵的外孫卻說:‘爸爸,這您就不明白了,法國人有充分的榮譽感!’他的同父異母弟弟不陰不陽地發話說:‘你有什麼資格跟父親大談特談榮譽的問題!難道他這個n團的下級軍官就沒你這個下等兵懂得多?’——‘是的,’上了年紀的父親說道,他這時也變得憤激起來,‘我那時是這樣的,對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我曾狠狠地教訓過,不打他二十五軍棍決不罷手。要是在連隊裡有什麼法國人落到我的手裡,那就會讓他們知道我的厲害,管他什麼榮譽不榮譽的!’聽了這話重騎兵很難過,於是他說:‘我想講一個法國下級軍官的故事,這會使我覺得好過一些。在上一個國王的統治下,突然要在法國軍隊裡推行體罰。國防大臣的命令要在斯特拉斯堡舉行的盛大閱兵式中宣佈。部隊排列整齊,聽著宣佈命令,壓抑著滿腔怒火。檢閱臨近結束之際,一個士兵騷動起來,他的長官立即接到命令,要打他十二槍托。命令很嚴厲,那長官不得不打;打完之後,他拿起那杆用來打那士兵的槍,將槍豎在自己面前,用腳蹬開槍栓,於是一粒子彈穿透了他的腦袋,他當即倒斃在地。這事報告了國王,體罰的命令便立即撤銷了。爸爸,你瞧,這就是那種有榮譽感的漢子!’——‘這是個大傻瓜!’弟弟說。——‘你餓了,就去啃你的榮譽吧!’父親嘟噥了一句。這時我那外孫便拔出他的佩劍,走出家門,來到我的小房子,向我講述了發生的一切,並痛哭流涕。我沒辦法安慰他。他還向我講了那個法國人的故事,對於這樣一個故事我雖然不能加以否定,可我最後還是對他說:‘請你把榮譽只給上帝吧!’我還祝福了我的外孫,因為他的假期第二天就滿了,在回去的路上他還要到一個離我家有七英里的地方去一下。那裡有我的一個教女在一個富貴人家當女傭。我外孫對她很看重,希望有朝一日和她成立一個家庭。我為此禱告上蒼,但願他倆能早成眷屬。我的教女今天就會得到他。我也早就準備好了妝奩,據說到婚禮那天除我之外誰也不請。」說完,這位老婦人重又沉默,像是在默默禱告。我對榮譽一事有各種各樣的想法,我心想,一個基督徒是否認為那位下級軍官死得值得呢?我很希望有人給我一個圓滿的答案。

打更人報出了下一點,老人對我說:「我還要呆上兩個小時。哎,您怎麼還在這裡,怎麼不去睡覺?這樣您明天就沒法幹活了,您的師傅還能輕易放過您?您到底是幹什麼的,我的好人?」

我真不知道如何才能使她明白,我是一個作家。我不能說我是一個大學畢業生,這不是撒謊嗎?說來也怪,一個德國人說自己是作家,多多少少總有點不好意思,尤其對那些來自下層的人不願明說自己是作家,那是因為說到作家他們老是想到《聖經》中的法律學者和法利賽人。作家一詞在我們這裡不像在法國人那裡那樣為人熟知。作為作家的法國人都有其行會組織,在他們的工作中都是有法可依的。對了,法國人對作家也常常問:「您在什麼地方完成了您的哲學?」一個法國人這樣提問題,不乏對一個成功者的尊重之意。這一併非德國的習俗不僅使得作家在自報家門時難於啟齒,而且還有某種內心的羞愧控制著任何一個以自由和精神的財富、以上天直接的恩賜來從事事業的人所具有的感情。較之詩人,學者更為理直氣壯一些,學者通常都受到過挫折,大都曾在國家機關裡任職,或劈粗硬的木柴,或在抽出汩汩流水的坑道里工作。而所謂詩人對此則極感厭惡,他們大都從校園溜到了帕納塞斯sup/sup。一個詩人要是有一個正正經經的而不是順便乾乾的職業,那也真會引起人們的疑心。人們很容易會向他提出這樣的問題:「我的先生,任何人身上都有腦袋、心、胃、脾、肝之類的器官,也都有一種詩情。誰要是使某種器官的營養過多,或者營養髮生偏差,或者使其膨脹發胖,超過了其他的所有器官,甚至使其變成一種行業,那他定會面對他人而有一種羞愧之感。靠詩吃飯的人會失去平衡,這是一種特大號的鵝肝餡餅,味道很好,可鵝卻是一隻病鵝。所有不是靠汗水賺麵包的人都有幾分羞愧。一個還不是完全以筆耕為生的人,當他要說自己是個作家時,他總會有上述的想法。我就這樣思來想去,反覆考慮應該向老人說些什麼。老人對我的猶豫很是吃驚,定睛看著我說道:

「我在問您,您是幹什麼的,為啥不講給我聽呢?您要是沒有正經事幹,那您就在這裡忙吧,這裡遍地是黃金,您該不是劊子手或打探我的探子吧?您是什麼人,對我倒也無所謂。您說,您到底是什麼人?您要是白天坐在這裡,那我可能認為您是個遊手好閒的人,一個懶蟲,貼著牆根混日子,免得由於無事發慌而摔個跟頭。」

這時我想起了一句能使她理解的話。「親愛的老媽媽,」我說道,「我是一個寫字的人。」——「咳呀,」她說,「您怎麼不早說呢?您原來是個耍筆桿子的;幹這事要頭腦縝密,出手要快,還要有一副好心腸,弄不好人家就會訓你。您是一個文書?您能不能給公爵寫一份請願書?一定要讓他親眼看到,而不是留在其他人手裡。」

「一份請願書,老媽媽,」我說,「我可以為您寫,我要竭盡全力去寫,我要儘快為您寫好。」

「您這可是行善了,」她回答我說,「但願上帝保佑您,使您的壽命比我還長,使您在我這個歲數還有這種福氣,度過一個既有玫瑰花又有塔勒的美好夜晚,也像我一樣在您需要的時候能有個朋友為您寫請願書。可您現在要回家去,親愛的朋友,去買張紙寫請願書;我在這裡等著您。再過一個小時我去找我的教女,您可以和我一道去,我的教女也會對請願書感到高興的。她的心眼很好,可上帝的裁決卻有些奇怪。」

說完這話老婦人又靜默了,低下頭來,像在祈禱,那枚塔勒還在她懷裡,她哭了。「親愛的老媽媽,您有什麼地方不舒服,您有什麼不合適的?您哭了?」我接連問道。

「咳,我怎麼會哭呢?我是為塔勒而哭,為請願書而哭,想到什麼我都哭。不過哭是沒啥意思的,辛酸的眼淚也太多了。您瞧瞧那邊藥房的金駱駝吧,上帝創造的一切是多麼美好,多麼奇妙啊!可人們就是看不到這一點,即使這樣一匹駱駝能穿過針眼,富人也到不了天國。——可您一直坐在這裡幹啥?您去吧,去買張紙來,把請願書給我寫好。」

「親愛的老媽媽,」我說,「這請願書我倒是怎樣寫呢?您也不告訴我,要我寫什麼?」

「這還用我說給你聽嗎?」她回答說,「這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要是什麼都得告訴您,您還算什麼文書呢?我倒要問問。那好吧,我盡我的努力。請您在請願書裡寫上,兩個戀人應在一起安息,不要將一個拿去解剖,要讓他落個囫圇身子。雖說他們死了,死者應該復活,要進行末日的判決!」說著她又痛哭起來。

我猜想,她定是蒙受了巨大的不幸,不過由於她年事已高,只有在某些時刻才感到痛苦。她哭泣,卻不悲訴;她的話語總是那麼沉著和冷靜。我再次請她把這次進城的目的從頭到尾講給我聽,她說:「我的外孫是重騎兵,他的事我給您講到過,他很愛我的教女,這我先前也說過。他對美麗的安奈爾說——人家都這樣稱呼我的教女——她應該保持她的名譽,也應該保持他的名譽。結果這姑娘對她的面孔和衣服就特別注意,生怕別人玷汙她的名譽。她比其他使女都顯得文氣和高雅。她穿什麼戴什麼都顯得格外可體。要是有哪個小夥子在跳舞時對她做點小動作,或者跳得特別野,她總是到我這裡痛哭流涕,說這是對她名譽的冒犯。安奈爾一直是個特別的姑娘。有時趁人不注意她會雙手伸向圍裙,將裙子從她身上扯下來,就好像裙子裡有火似的,接著便大哭起來。不過這事出有因:她是咬牙切齒地將其扯去的,對方會因此而不得安寧。要是這孩子不在名譽二字上打轉轉,要是她寧肯處處求得上帝的指點,那不管多麼苦她也不會永遠離開他,為了他,她會忍辱負重,而不去考慮個人的名譽。主若是寬宏大量,主會寬大為懷的,他們倆定會團聚,願上帝保佑!

「我那個當重騎兵的外孫又到了法國,他很久沒有寫信來了,我們差不多以為他死了,常常為他哀泣。他是打仗負傷住在醫院裡,養好傷重返部隊時,他被提升為下級軍官。這時他想起他的同父異母弟弟在兩年前曾對他大放厥詞,說他僅僅是個列兵,而父親是個軍官,又想起他所講的那個法國下級軍官的故事,想起他在告別之時向他的安奈爾所談的有關榮譽的問題,想到這些他坐立不安,特別想家,他對關心他的騎兵中尉說:‘啊,中尉先生,我現在歸心似箭。’於是部隊讓他騎馬回家,所有的軍官都很信任他。他獲准三個月的假期,然後再騎馬返回營盤。他快馬加鞭,但他對馬比往常更加愛護,因為那馬已完全交託給他了。有一天那匹馬像發瘋似地往家馳騁,那天正是他母親忌日的前一天,他總覺得母親在馬的前頭跑並高聲喊著:‘卡斯帕爾,我要見你一面!’啊,那天我孤獨一人坐在她的墳墓上,心想:‘卡斯帕爾,你要是待在我的身邊該有多好!’我用勿忘我小花編結成一個花環,掛到一個埋在泥土中的十字架上,並在附近量來量去,心想:‘我要死在這裡,卡斯帕爾要呆在這裡,要是上帝在家鄉賜他一席之地的話,那我們就會永遠在一起。這就是說,你們這些死去的人應該復活,你們應受到最後的判決!’可卡斯帕爾並沒有來到,我也不知道他就近在咫尺,他要能來就好了。卡斯帕爾急如星火,因為他在法國就經常想到這一天,他從那裡帶來了用金色花朵編成的花環,這是為了裝點他母親的墳墓;他也為安奈爾帶來了花環,她應將花環儲存到她的紀念日。」

講到這裡老人又靜默了,並不停地搖頭。我重複了一下她那最後的話:「她應將花環儲存到她的紀念日。」這時老人又接著說開了:「誰知道,她能不能求得到呢?咳,這要由我來說服公爵!」——「為了什麼事?」我問道,「您到底有什麼願望,老媽媽?」這時老婦人又神情嚴肅地說了起來:「噢,我只要活一天,就一天惦記著這件事,這是我一生一世的心事!」接著她便繼續講述道:

「卡斯帕爾原來可以在中午到家,可是一早店家便將他拉到馬廄裡指著他的坐騎說:‘你的馬被壓出傷來了。’併發話道:‘我的朋友,這對騎士來說可不是光彩的事。’這話大大刺激了卡斯帕爾,他將馬鞍卸下,輕輕敷上藥粉,採取各種辦法來治療坐騎的創傷。然後便手牽著馬,徒步繼續往家走。掌燈對分他來到一家離我們村尚有一英里的磨坊,磨坊主是他父親的老朋友,便上前與他打了聲招呼。磨坊主大為歡迎,把他當成是遠方來的客人。卡斯帕爾將馬拉到馬廄,將馬鞍和行囊放在角落裡,便到了磨坊主的客房。他先向主人打聽自己家人的情況,磨坊主說:老外婆還健在,父親和異母弟弟也都康泰,他們日子過得不錯;他們昨天還在這裡磨面呢。他父親正在做騾馬牛這樣的大牲口生意,生意很興隆,他現在對名聲榮譽也很重視,不再像以前那樣衣衫襤褸地到處亂跑了。聽到這些,善良的卡斯帕爾很高興,接著便問起美麗的安奈爾的情形。磨坊主人回答:他不認識這個安奈爾,不過,要是那個在羅森家幫傭的安奈爾的話,聽說她現在到首府去了,在那裡找了一個人家做事,說是在那裡能學到更多的東西,而且也光彩得多,這些都是一年前他從羅森家一個僕人口中得知的。卡斯帕爾對此很喜悅,只是不能馬上見到她,這使他頓覺悵然若失。他希望安奈爾在首府變得更加文雅與漂亮,在星期天與她這樣的美人漫步於街頭,這對作為下級軍官的他來說是一件很光彩的事。卡斯帕爾向磨坊主人談了一些法國的趣事。他們兩人又吃又喝,相互為對方斟上威士忌。酒足飯飽後,磨坊主便將卡斯帕爾領到閣樓上,打發他上床,他自己則胡亂躺在糧食口袋間倒頭便睡。磨坊中發出嘎嘎的聲音,對家人的思念使這位善良的卡斯帕爾無法安然入睡,儘管他睏倦已極,卻煩躁不安,他想起他那逝去的母親,想起美麗的安奈爾,想到他作為軍官來到家人中間所感到的那種榮耀。他終於酣睡了,可又常為噩夢所驚醒。他多次覺得他那逝去的母親向他走來,拱著雙手向他求援;隨後他又似乎覺得自己死了,被人埋葬了,作為死人他自己步行到墳墓,美麗的安奈爾和他並肩走著。他失聲痛哭起來,因為他的戰友沒有來為他送葬。他來到教堂墓地,他的墳墓就在他母親墓地的旁邊。他將他帶來的花環獻給安奈爾;安奈爾的墳墓也在那裡,安奈爾把花環敬獻在母親的墓上,卡斯帕爾往四周圍看了看,除我之外他什麼人也沒看到,安奈爾被一個人拽著圍裙拉進了墳墓。最後他自己也進了墳墓,說道:‘怎麼這裡沒有一個人來向我告別,怎麼沒有一個人對著墳墓鳴槍,向一個勇敢的戰士表示敬意呢?’這時他自己掏出手槍開起槍來。他被槍聲驚醒,覺得有人在開啟窗戶;他從閣樓裡往四下觀察,這時又聽到一聲槍響,磨坊內嚷開了,透過磨坊內那種嘎嘎的聲音傳來了喊叫聲。卡斯帕爾立即從床上跳起,拿起軍刀,霎時間他的房門被開啟了。在皎潔的月光下他看見兩個以炭塗面的漢子手持木棒向他衝來。他立即進行抵擋,並在其中一人的手臂上砍了一刀,結果那個漢子驚慌逃跑,將向外敞開的門扇帶上,並從外面上了閂。卡斯帕爾無法去追趕他們。最後他終於踢破了門板,從洞裡跳出,趕到樓下。他聽到磨坊主的呻吟聲,只見磨坊主被捆了起來,躺在穀物口袋中間。卡斯帕爾將繩子解開,立即向馬廄跑去,去找他的馬匹和行囊,可是兩者都被搶走了。他悲傷地回到了磨坊,向磨坊主訴說他的不幸:他所有的財產,還有託付給他的馬匹都被人偷去了,馬匹的被盜特別使他激憤不已!磨坊主提著一口袋錢站在他面前,這個口袋是他從閣樓的櫃子裡取來的。他對重騎兵說:‘親愛的卡斯帕爾,請您息怒!我非常感謝您使我的財產免遭劫掠,這些強盜是為這個放在閣樓上的錢袋而來的。由於您的護衛我才毫無損失。您在馬廄裡的馬匹和行囊定是放風的傢伙發現的,他通過開槍以示警告:這裡有危險。因為他們從鞍韉等物中猜出,這裡有一個騎兵。現在不能讓您為了我而蒙受損失,我要盡最大努力,不惜任何代價為您找到您的牲口。如果真找不到,那我就買一匹賠您,不管花多少錢。’卡斯帕爾說:‘任何贈禮我都不要,這和我的榮譽心背道而馳,我希望從您這裡借七十個塔勒,我寫下借條,準備兩年內還您。’他們兩人說妥了,重騎兵向他告別,便匆匆向村中走去。那裡有個法官,法官住處周圍都是一些體面的人。騎兵要向法官報案,磨坊主則留在家裡等候妻子和兒子,他們在鄰近的村莊參加婚禮尚未回來。等他們回家後他便緊隨騎兵趕來,也到法院報案。

「您可以想見,親愛的文書先生,卡斯帕爾是懷著怎樣的煩惱趕回我們村的:沒有了坐騎,身無分文。他本來想騎著高頭大馬衣錦還鄉。現在他被人掠去了五十一個塔勒,他的軍官身份證,他的度假證明,給母親墳墓和美麗的安奈爾帶來的花環也被人搶去了。他簡直痛不欲生。他懷著絕望的心情深夜一點鐘到了家,立即去敲法官家的門,法官的住所是我們村的第一家。卡斯帕爾到了法官家報了案,把所有被劫去的東西講述了一遍。法官將這一切都記錄在案;要他馬上去找父親,他是全村唯一有馬匹的人;讓卡斯帕爾和父親與弟弟一起到附近地區巡查,也許能發現強盜的蹤跡;同時法官還差遣其他人,包括磨坊主(如果他來的話),去打探情況。卡斯帕爾離開法官向父親家裡走去,他路過我的小茅屋時聽到我在唱一首宗教歌曲,因為我想起他死去的媽媽怎麼也睡不著。於是他敲門說道:‘耶穌基督保佑您,親愛的外婆,卡斯帕爾回來了。’聽到這話我真是驚呆了,我立即衝到視窗,把門開啟,親他抱他,淚水不住地流。他急急忙忙地向我講述了他的不幸,並說法官對他父親有所委託,他必須立即趕到父親那裡,以便能將盜賊捕獲。他的榮譽能否保得住,也取決於他是否能將他的馬匹找回。

「聽到榮譽這個字眼我不禁打了一個寒戰,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了什麼。我知道,他面臨著一場難打的官司。‘盡你的責任,把榮譽交給上帝吧!’我說。他離開我便匆匆向他父親家走去,那是在村莊的另一頭。他走後我便立即跪倒在地,向上帝祈禱保佑卡斯帕爾平安,這次禱告我是懷著極為恐懼的心情做的,我還從來沒有這麼不安過。我邊禱告邊說:‘主啊,願您在地上也像在天上那樣實施您的意志吧!’

「卡斯帕爾懷著極為恐懼的心情向他父親家跑去。他從後門跳過花園的籬笆,聽到有人在抽水,聽到馬廄裡的馬匹咴咴直叫,這使他不寒而慄;他停住腳步,藉著月光看見兩個漢子在洗臉,這真是撕碎了他的心。一個說道:‘那該死的傢伙怎麼不下來?’另一個說:‘到馬廄裡將那牲口的尾巴割斷,再剪掉它的鬃毛,你把那革囊埋在糞裡夠不夠深?’——‘可深了,’另一個說。於是兩人便向馬廄裡走去。卡斯帕爾痛苦得像發了瘋似的,猛地跳出來將他們關進馬廄,大叫道:‘我以公爵的名義要你們投降!誰要動一動,我就打死誰!’啊哈,卡斯帕爾要抓的偷馬賊竟是他的父親和同父異母弟弟!‘我的榮譽,我的榮譽完了!’他大叫,‘我竟是一個不要臉的賊的兒子!’那兩個漢子聽到這話很是氣惱;他們也喊起來:‘卡斯帕爾,親愛的卡斯帕爾,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難為我們!卡斯帕爾,一切都會還給你,看在你死去的母親份上,今天是她的忌日,饒了你爸爸和你弟弟吧!’卡斯帕爾絕望已極,一直不停地叫:‘我的榮譽和我的責任呢?’這時那兩個傢伙要強行開啟馬廄的門,並且猛撞泥牆,想逃出來。卡斯帕爾便拔出手槍向空中放了一槍並大喊:‘來人啊,來人啊!來捉賊喲!’法官叫醒的農民正走攏來,商量如何分頭追趕洗劫磨坊的盜賊,聽到槍聲和喊叫聲便衝進來。年邁的費恩克爾仍一直在求情,求兒子把門開啟,可是兒子卻說:‘我是一個士兵,我只能聽命於正義。’正在這個時候法官和農民來了,卡斯帕爾說:‘上帝饒恕,法官先生,我父親和我弟弟竟然是賊,啊,要是不生下我該有多好啊!我把他們堵在馬廄裡了,我的行囊還被埋在糞堆裡。’農民立即衝進馬廄,將老費恩克爾及其兒子捆綁起來,並把他們拉回房間裡。卡斯帕爾去把行囊扒了出來,拿出兩個花環,沒有再回房間,徑直往他母親的墳墓走去。天亮了,我呆在草地上。我用勿忘我花為自己和卡斯帕爾編了兩個花環;我想,他要是騎馬回來的話,他應當和我一起來給他母親掃墓。可我卻聽到村裡亂嚷嚷的,喧鬧得不得了。我怕心煩,寧肯一個人待著,於是我獨自繞過村子來到教堂墓地。這時槍響了,我看到一股煙升到空中。我趕忙跑到墓地——啊,救世主啊,您可憐可憐我吧!卡斯帕爾已死在他母親的墳上,他自己用槍彈射穿了自己的心臟。他胸口的紐扣上彆著給美麗的安奈爾帶來的花環,他就是通過這花環射向心臟的。帶給母親的花環他掛到了十字架上。看到這種情景我只覺得腳下的地塌了,我撲向他一個勁兒地喊:‘卡斯帕爾,你這不幸的人啊,你做的是什麼啊!是誰將你的災難講給你聽了?啊,我為什麼要將你從我那裡放走呢,在我還沒有把一切都講給你聽之前?天哪,你那可憐的父親、你弟弟要是看見你這個樣子,他們會怎麼說呢?’那時我還不知道他是為了這兩個人尋短見的。我以為他完全是為了另外一檔子事。更令人惱火的是法官和農民把老費恩克爾和他的兒子也繩捆索綁地拉來了。痛苦噎得我喘不過氣來,我一句話也說不出。法官問我看沒看見我的外孫,我指給他們看他躺著的地方。法官以為是卡斯帕爾在墳上哭,便上前去搖他,這才發現鮮血流在地上。‘耶穌聖母在上,’他驚叫起來,‘卡斯帕爾自殺了!’那兩個被綁的人看著這一切。人們抬起卡斯帕爾的屍體,拉著他的父親和弟弟向法官家裡走去。全村一片哭聲,農婦架著我走在後面。啊,那真是我一生歲月中最最可怕的一頁!」

老婦人說到這裡又停下來。我對她說道:「親愛的老媽媽,您受的苦難真是太可怕了,可上帝對您是百般眷愛的,受打擊最大的人乃是他最最親愛的孩子。請您告訴我,親愛的老媽媽,到底是什麼事使您打定主意跑這麼遠的路來,您是為子什麼要呈送請願書呢?」

「這您自己也可以想見啊,」她很平靜地說下去,「我是為了給卡斯帕爾和美麗的安奈爾求情,使他們能有一個體面的墳墓,我為安奈爾帶來了卡斯帕爾用鮮血染紅的花環,您瞧!」

這時她從自己的小包裹裡拿出了用金箔編成的小花環給我看。藉助微明的天光我看出,這個花環被火藥燻黑了,並濺滿了鮮血。

我為這位善良的老人的不幸而感到萬分難過,老婦人以偉大而堅定的精神承受這種不幸,我對她的這種精神極為欽佩。「哎呀,親愛的老媽媽,」我說,「您怎麼能讓可憐的安奈爾受這樣的打擊?她聽到這些不立即嚇死才怪呢!那究竟是什麼紀念日,為了這樣的紀念日您給安奈爾帶去令人悲傷的花環?」

「我說啊,」她說道,「您跟我來,您可以陪我到她那裡去,我反正走不快。我們兩人反正能及時趕到她那裡。路上我會把一切都講給您聽。」

她說著便站起身來,心平氣和地做她的晨禱,繼而就整理起她的行裝來。最後,她將她的小包裹掛在我的胳膊上。這時正是清晨兩點鐘,晨光熹微,我們兩人穿過靜靜的大街小巷。

「再說,」老婦繼續講道,「費恩克爾和他的兒子被送進了牢房,我不得不到法庭辦公處去面見法官。死去的卡斯帕爾被抬到一張桌子上,穿著他那件騎兵大氅。人們要我向法官講述我所知道的有關卡斯帕爾的一切,他那天早晨隔著窗子向我講的話。法官將我講的一切都一一記錄在案。接著他便翻閱了在卡斯帕爾身邊發現的記事本,上面有一些賬目,有幾個關於榮譽的故事,其中也有關於那個法國軍官的故事,在這個故事之後卡斯帕爾還用鉛筆寫了些什麼。」說著老婦人便遞給我一個信袋,不幸的卡斯帕爾最後寫下了下列句子:「面對奇恥大辱我無法再活下去了。我父親和我弟弟是竊賊,他們連我也偷起來了!我的心碎了,但我定要把他們捉拿歸案。因為我是公爵計程車兵,我的榮譽不允許我徇私。我將父親和弟弟交付法庭懲辦是為了榮譽。請諸位為我說句好話,使我能在殺身之地有一個緊靠母親的體面墳墓!那個花環——我的子彈是穿過它而使我致死的——我託付外婆帶給美麗的安奈爾,並向她問好。啊,她使我心肝欲碎,可是她不應與一個賊的兒子結婚,因為她一向對榮譽很看重。親愛的美麗的安奈爾,但願你不要為我而過分驚慌,你要自我安慰;如果你對我好,那就請你不要說我的壞話,蒙受這樣的奇恥大辱和我本人沒有絲毫的關係!我曾竭盡全力維護我的榮譽,我要保持一生的清白;我已是下級軍官,在騎兵中隊有著極好的聲譽。我肯定還會升上去,可是安奈爾,即使到那時我也不會將你拋棄,我也不會去尋求更高貴的女子——然而一個竊賊的兒子,為了榮譽親手將父親送交法庭審判,有如此的奇恥大辱是不能苟活於人世的。安奈爾,親愛的安奈爾,請接受這個小花環,我對你永不變心。而今我還你自由,維護你的榮譽,但請你不要嫁給一個比我差的人。如蒙你厚愛,我請你為我請求,把我葬身在母親身旁,使我有個體面的墳墓。要是你以後也死在我們這裡,也請你葬在我們的身旁。善良的外婆也會到我們這裡來的,那時我們會團聚在一起。在我的革囊中有五十個塔勒,這應當為你的第一個孩子存放起來。我的銀質掛錶送給牧師先生,如果我能得到安葬的話。我的坐騎、制服和武器屬於公爵,我這個信袋是給你的。永別了,我最最親愛的心肝;永別了,親愛的外婆;為我祈禱吧,永別了,所有的人!——願上帝保佑我——啊,我真是走投無路啊!」

這是一個高貴的、不幸的人的絕命書。我一面讀一面禁不住流下痛苦的眼淚。「卡斯帕爾一定是個好人,親愛的老媽媽。」我對老人說。她聽了這些話停下腳步,握著我的手,極為感動地說道:「您這是說對了,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不過,最後那些絕望的話還是不要為好,這使他無法得到一個體面的墳墓,他要被送去解剖,啊,親愛的先生,您要是能在這方面幫幫忙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