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凱著
1騎士來到漁夫家
大約在幾百年以前,有一個善良的老漁夫。一天傍晚,天氣晴和,他坐在家門前織補魚網。漁夫住在一個景色宜人的地方:一片無垠的草地在遠處和一個大湖相接,他的茅屋就建造在這片綠色的草地上。一塊狹長的陸地似乎是眷戀那清澈明亮的湖水而伸入湖中,又好似湖水伸出撫愛的雙臂擁抱這片美麗的湖灘,擁抱湖灘上那迎風飄舞的芳草鮮花,擁抱那令人神清氣爽的婆娑樹影;你來我往,使得各自顯得分外嬌豔。然而在這美好的地方,除了漁夫及其家人之外,卻很少見到其他人,或者說壓根兒見不到人的影子。原來在這沙嘴後面是一片兇惡的樹林,樹林裡暗無天日,沒有路徑可走;再加上據說會碰到怪異的生靈和魔法,所以人們大都對它望而卻步,唯恐踏進樹林凶多吉少。可是虔誠年邁的漁夫卻多次平安地進出這座林子。他在那美麗的沙嘴捕到名貴的魚鮮,就送往都市出售,而這座樹林是必經之地。他穿過這片樹林,總要摒棄一切雜念,而且,每當踏進那黑影憧憧的陰暗處,他總要敞開喉嚨真情地唱起一首宗教歌曲,所以差不多總覺得輕鬆愉快。
且說漁夫這天傍晚正一門心思織補魚網,忽然聽到樹林深處有人和馬的聲音,那聲音越來越近地向沙嘴傳來。他不禁嚇了一跳,這時,他在風雨之夜夢見的林中隱秘一齊向他襲來,使他不寒而慄。他首先想到的是那碩大無朋的雪白漢子,以一種極為怪異的方式不停地搖著頭。說也奇怪,他抬眼望著那樹林,真的覺得透過密密麻麻的樹葉看見那漢子搖頭晃腦而來。不過他很快便鎮定下來,暗自思忖,他在林中還沒有遇到過這等怪事,在光天化日的湖灘那惡怪更不會對他施展多大法力。他念念有詞,拚命禱告,說的都是《聖經》裡的箴言。如此這般,他的膽子陡然大了。當他覺察到自己看錯了時,幾乎笑出聲來,原來那搖頭的雪白漢子倏地變成了他早已熟悉的小溪,小溪正從林中潺潺地流入湖中。發出響聲的原來是一位穿戴齊整的騎士,他正騎著駿馬穿過樹林向茅屋馳來。騎士外披猩紅大氅,內著紫羅蘭色的緊身上衣,衣上還繡著金線;頭戴金黃色的四角帽,帽上飄垂著紅色和青紫色的羽飾;在那金色的腰帶上掛著一把劍,那劍精美絕倫,雕刻著富有裝飾性的花紋。騎士的坐騎比常見的戰馬顯得更高大;它輕柔地踏過草地,這花團錦簇的綠色地毯似乎沒有受到絲毫的損傷。年邁的漁夫還是有些惴惴不安,儘管他斷定,如此優美的形象不會挑起禍端,正是這個緣故他向來人畢恭畢敬地脫帽致意,仍然安詳地坐在魚網邊未起身。騎士勒住馬頭問道,他和他的牲口能否今夜在此地找到棲身之處,並且得到照顧。「說到您的馬,親愛的先生,」漁夫答道,「再好的馬廄也比不上這綠茵茵的草地,再好的草料也比不上這地上的青草。至於您本人,我很想請您到舍下共進晚餐,併為您過夜準備臥具,盡我們這種人家所能做到的一切來使您滿意。」騎士對這樣的答覆很高興,於是翻身下馬,漁夫和騎士一起卸下鞍韉,解下馬韁,將馬放牧於香氣四溢的草地上。繼而騎士對主人說道:「即便您沒有好客之風,也沒有這份善意,我今晚也無法離您而去;因為我看到,在我們面前橫亙著浩渺的大湖;在這太陽落山的時候再騎馬回到那千奇百怪的樹林,上帝保佑,我可沒有這份膽量!」漁夫回道:「這事我們就不要多談了吧。」於是,他將客人帶進了茅舍。
在爐灶邊的寬大椅子上坐著漁夫那老態龍鍾的老伴兒,微弱的爐火照亮了暮色籠罩的潔淨小屋,高貴的客人一進門,老婦人便起身親切問候,然後又坐在她那榮譽席上,沒有將這位子讓給來客。漁夫笑容可掬地說道:「先生,請您不要見怪,她不會把家中最舒適的椅子讓給您的,這是窮人家的規矩,年紀大的人很講究這一套。」——「我說,老頭子,」婦人沉靜地微笑道,「你想到哪裡去了?我們的客人是信基督的,他這個小夥子怎麼會有把老年人從座位上趕走的想法?」——「請坐下,年輕的先生,」她轉身對騎士繼續說道,「那裡還有一把蠻不錯的小圈椅,您坐上去可別使勁兒,有條腿不那麼牢了。」騎士小心翼翼地將圈椅搬來,高興地坐了上去。他覺得和這個小小的家庭有某種親緣關係,好像現在才從遠方回到家裡。
這三個善良的人開始進行極為親切友好的交談。騎士很想知道樹林的情況,向漁夫打聽了幾次,可老頭兒就是不願談。老人說,已經入夜了,這是最不得當的話題。說起家常,談起他們的其他營生,這對夫婦倒是滔滔不絕。騎士講起他的來歷,兩位老人更是喜歡,洗耳恭聽。這位騎士在多瑙河的發源地有座城堡,被人稱為胡爾德勃蘭特·馮·林施特塔大人。在交談中間,客人不時聽到有人在低矮的小窗下戲水,好像有人對著窗戶噴水。每發生一次噴水的聲響,老人總是不滿地皺一皺眉;結果最後有一股水飛濺到玻璃上,又透過那保養不善的窗框濺進屋裡。這時老人生氣地站起身來,向窗外威嚇地嚷道:「溫蒂娜,還不住手!今天有人來我們家做客。」外面沒有了聲音,只聽到一陣輕輕的竊笑。漁夫又回過頭來說道:「這要請您多加原諒,我尊貴的客人;說不定她還會惡作劇,不過她並沒壞心眼。這是我們的養女溫蒂娜,眼看就十八歲了,可還是一身孩子氣。可她就像我剛才說的,心眼倒是挺好的。」——「你說的倒好!」老婦人搖搖頭頂了一句,「你捕魚歸來,要麼外出以後回家,她耍耍調皮,你也許覺得蠻好玩的。可我一天到晚要為她操心,聽她說傻話,漸漸長大成人了也不知幫忙做家務活兒,老是沒完沒了地擔心她做出什麼傻事來,使我們全都完蛋——這情形和你就不一樣了,再好的耐心也會受不了。」——「好了,好了,」男主人笑著說,「你有你的溫蒂娜,我有我的湖水。湖水不時沖垮我的水堤,撕破我的魚網,可我還是喜歡它;你和她吵吵嚷嚷的,可還是喜歡這個可愛的小傢伙,我說這話對不對?」——「倒是不會跟她認真生氣。」老婦人說著會心地笑了。
門一下子開了,一個滿頭金髮、美似天仙的女郎跳著闖了進來,問道:「您老是哄我,爸爸,哪個是您的客人?」說這話的時候她已看見了騎士。她驚奇地望著這位英俊的少年,呆呆地站在那裡不動。胡爾德勃蘭特也盡情地欣賞著這美好的形象,要將她那可愛的特徵一一銘記在心,因為他想,只有在她驚訝的當兒他才有時間這樣做,過一會兒她會馬上嬌羞地避開他的目光。然而情況竟大出所料,她對他注視了好大一會兒,然後親切地走近他,向他行屈膝禮,一面玩弄著騎士掛在胸前的一大串金幣中的一枚,一面說道:「喂,你這漂亮的、和氣的客人,怎麼會到我們窮人家來?在你到我們這裡來以前,你是不是成年都在外面流浪?你來自那兇惡的樹林嗎,漂亮的朋友?」老婦人像連珠炮似的責罵起溫蒂娜來,不讓騎士有回答的機會;她一連聲地催促溫蒂娜規規矩矩地起身,去幹她的活兒。溫蒂娜並不作答,順手搬了張小凳,放在胡爾德勃蘭特的椅子旁邊,拿著手裡的活計坐下來,溫順地說道:「我要在這裡做活兒。」老頭兒做出通常父母對待寵壞了的孩子的樣子:他對溫蒂娜的執拗裝作沒覺察,顧左右而言它,想把話題岔開。可是姑娘卻不管這些,又開腔了:「我是問,我們的貴客從哪裡來?他還沒有回答我呢。」——「我從林子裡來,你這畫上的小美人兒。」胡爾德勃蘭特答道。溫蒂娜又接著說:「那你講講,你是怎麼進去的;人們一般都很怕那座林子,你遇到了哪些驚險的事兒,那裡免不了有各種各樣古怪的事。」胡爾德勃蘭特回想起林中的歷險,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他不由自主地向窗外望去,彷彿覺得,他在林中碰到的那些怪物肯定有那麼一個正向窗內發出冷笑。可是除了漆黑深沉的夜色外他什麼也沒見著,夜幕在窗外已重重拉起。騎士打起精神,要講述他的故事,卻被老頭兒打斷了:「不要講,先生,現在講這樣的故事不是時候。」這時溫蒂娜惱怒地從小凳子上跳起來,衝著漁夫嚷道:「他不好講,爸爸?他不好講?我就是要他講,要他講,要他講!」她那纖巧的小腳猛烈地踢蹬著地板,這一切更顯出她的可笑而又可愛的儀態,以致胡爾德勃蘭特看著她那嬌嗔的樣子,兩隻眼睛更不肯離開她,覺得比剛才那種和氣可親的形象更加楚楚動人。老漁夫忍在心中的不快一下子爆發了,他大聲呵斥溫蒂娜的任性和對陌生客人的失禮;善良的老婦人也在一旁幫腔。這時溫蒂娜說話了:「你們要是成心吵架,不答應我的事情,那就請你們回到你們那煙熏火燎的老屋裡睡覺去!」說罷便像箭離弦似地飛跑出門,很快消失在黑夜之中。
2溫蒂娜來到漁夫家
胡爾德勃蘭特和漁夫從各自的座位上一躍而起,要把怒氣衝衝的姑娘叫回來。他們剛到門口,溫蒂娜已消失在那烏雲滿天的暗夜中,連她那輕盈的腳步聲也消失了,不知她往哪個方向跑了。胡爾德勃蘭特疑慮重重地看著主人;他覺得這沉入黑夜的美好形象是他在林中遇到的精怪的繼續,先前在林中那些精怪就曾經捉弄他。老漁夫撅起鬍子囁嚅著說:「她這樣惹我們生氣,也不是第一遭了,這真叫人為她擔驚受怕,一夜也不得閤眼;外面漆黑一片,她獨自一人待到天明,誰知道會不會出事呢?」——「老爹,那就讓我去找她吧,上帝保佑!」胡爾德勃蘭特不無膽怯地叫道。老頭兒答道:「這有什麼用呢?讓您在夜裡獨自一個去找那傻丫頭,那可真作孽。我這一雙老腿連頑皮的孩子也跑不過,再說我們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往哪個方向跑了?」——「不管怎樣我們總得找找她,喊她回來。」胡爾德勃蘭特說著便開始以動人的聲音喊起來:「溫蒂娜!溫蒂娜!你倒是回來呀!」老頭兒則搖著頭自言自語。喊了半天,毫無反響,騎士這才知道小傢伙是多麼任性,可他不甘心就此罷休,於是一次又一次地向著黑夜大聲呼喊:「溫蒂娜!親愛的溫蒂娜!我請求你回來!」
老漁夫的話不幸而言中了,這樣喊了多時,溫蒂娜還是無聲無息;老人壓根兒就不同意胡爾德勃蘭特出來尋找溫蒂娜,最後兩人只好重返茅舍。爐火差不多快要熄滅了;老婦人對溫蒂娜的出走和她所面臨的危險遠沒有老頭兒那麼擔心,業已上床就寢。漁夫將爐火重新吹旺,添上乾柴,爐火又熊熊燃燒起來;他找出一壺酒,放在他與客人之間。「您也在為那個傻丫頭擔心呢,與其在葦蓆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還不如我們談天飲酒,消磨夜裡的時光,您意下如何?」胡爾德勃蘭特對這個提議欣然同意。漁夫硬要讓客人坐上座,主婦就寢使那個位子空了出來。他們兩人又喝又談,就像兩個真誠而又知心的朋友。過一會兒,窗外若有一點兒響動,抑或窗外並無動靜,他們兩人當中就必有一個往高處望,說道:「她來了!」繼而兩人屏息靜氣,可是什麼也沒出現,於是兩人搖頭嘆氣,重又繼續剛才的話題。
這兩位男子怎麼也擺脫不了溫蒂娜的事兒,對騎士來說最大的樂趣莫過於聽聽溫蒂娜來到老漁夫家的故事;而對漁夫來說,講講這個故事也正是他的最大的樂趣,於是老人便開始講述道:
「差不多在十五年以前,有一次我帶著貨物進城,路過那兇惡的林子,我的老伴兒照例留在家裡。這樣做是有充分理由的:那時我倆已經上了年紀,上帝賜給我們一個極為漂亮的孩子,是女孩,我們兩人談到要將新生兒培養成虔誠的教徒;為了住到更好的地方,以便將來更好地撫養上帝這可愛的贈禮,我們想離開我們那美麗的湖灘地帶。不過窮人家的事並不像您想象的那樣簡單,上帝保佑!任何人都要試一試他能幹的一切——言歸正傳,那次我一路上腦子裡想著這檔子事;我深深地喜愛著那湖灘沙嘴地,一想到我也住在喧鬧的城市裡,便覺得渾身不自在:‘在那亂鬨鬨的地方也有你的住房,和別人擠在一起,即使是在不那麼吵鬧的地方也夠嗆!’我並不是抱怨我們親愛的主,相反,我私下裡對他的恩賜懷著感激之情。要是說我在穿過樹林來回的路上碰到了什麼可怕怪異的事兒,那是扯謊,在那不見天日的樹林深處,主一直和我同在。」
這時他從那光禿的頭頂上脫下帽子,一動不動地暗自禱告了一番,然後重新將帽子戴上,繼續說道:
「在樹林的這邊,對,就是這邊,我遭到了不幸。我的妻子淚如雨下地走過來,穿著喪服。‘啊,我的主啊!’我呻吟著,‘我們親愛的孩子在哪裡呢?你倒是說啊!’——‘在他那裡,在你呼喊的人那裡,親愛的丈夫。’她回答說。我們都不說話,哭著回到了我們的茅舍。我尋找那小小的屍體,這才得知是怎麼回事。我的老婆和孩子一起坐在湖邊,母女二人無憂無慮,幸福歡快地玩耍。小傢伙一下子俯身向前,好像看到湖中有什麼特別漂亮的東西。我的老伴兒看到孩子這樣仍是笑,笑這可愛的天使。她用雙手去抓她,就在這時,孩子動了一下,滑出了她的雙手,掉進了像鏡子似的湖面。我花了很多時間打撈她那小小的屍體,可是一切努力都是徒勞,哪裡也沒有她的蹤影了。
「我們這對失去孩子的父母,那天傍晚靜靜地坐在茅屋裡。誰也沒有興致說話,能止住淚水就算不錯了。我們看著爐中的火苗,這時聽到外面有聲音,老伴兒一下子跳起來,一位天仙般的女孩站在門檻上向我們微笑。她有三四歲光景,打扮得像朵花似的。我們兩人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我不知道,這是一個真正的小人呢,還是魔法變出來的仙女?這時我看到她滿頭金髮,還有那滿身的衣服正在滴滴答答地流水。我看出來,這漂亮的孩子曾溺過水,要幫助她。‘老婆子,’我說,‘沒有人能救我們親愛的孩子,至少我們要在別人身上行行好,做點能使我們在世上得福的善事,做點希望別人在我們身上做的事。’我倆把孩子的衣服脫掉,把她抱到床上,給她喝些熱呼呼的湯。孩子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瞪著藍色的眼珠看我們,笑著。
「第二天已能斷定,她沒有落下什麼毛病,於是我便問她父母是誰,怎麼會來到這裡。說起來話長,其中多有混亂與奇怪之處。她說她的家鄉離這裡很遠很遠,她以前說過,現在有時也說些稀奇古怪的事兒;十五年來我對她的出身無法探出任何訊息,我真弄不懂,她到底是不是從月亮下凡的:她曾談起金光閃耀的宮殿,還有那水晶房頂。天知道,她還講了些什麼。她講得最清楚的是,她和她母親一道駕船在一個大湖上漫遊,從船上一下子落入水中,只是在湖岸邊的樹下才恢復了知覺,那快樂的湖岸使她覺得很舒適。
「接下去我們還有一樁心事,一件發愁的事。讓這個在我們那可愛的孩子溺死之處發現的孩子留在我們家裡,我們要將她撫養成人,這點我和老伴兒很快就談妥了,不過誰知道,這孩子受沒受過洗禮呢?她自己對此一無所知,可她知道,也多次回答說,她是為了讚美上帝,為了上帝快樂才被創造出來的。為了上帝,她願做任何事情。我的老伴兒和我是這樣想的:‘她要是沒有受洗,那就事不宜遲,立即為她施行洗禮;要是她已經受過洗禮,那好事多做一遍總比少做強。’為此,我們為她想一個好名字,這孩子我們還沒有好好叫過她呢。最後,我們覺得賽綠苔這個名字對她最合適,因為我曾聽人說過,這個名字是‘上帝之賜’的意思。而她正是上帝給我們的贈品。可是她卻不要這個名字,她說,她父母叫她溫蒂娜,因此她也想叫溫蒂娜。我覺得溫蒂娜不是基督徒的名字,它在任何書上都找不到,所以我到城裡去請教一個神父。神父也不喜歡這個名字,在我多次請求之下,神父總算和我一起穿過神秘莫測的樹林,來到了我們的茅舍。小傢伙打扮得很漂亮,楚楚動人地站在我們面前;她那可愛的樣子很快就博得了神父的歡心。她很會講些神父愛聽的話,也很會撒嬌,致使神父將反對溫蒂娜這個名字的理由忘得乾乾淨淨。她就這樣以溫蒂娜的名字進行了洗禮,在神聖的受洗儀式中,她表現得規規矩矩,文文靜靜,完全沒有她平時那種瘋勁。我的老伴兒說得很對:我們把她收留在身邊真是受了不少苦啊。跟您說起來……」
騎士打斷了漁夫的陳述,要他聽聽外面的聲音:好似潮水洶湧澎湃,巨浪滔天;先前在老頭兒敘說的當兒也聽到這種聲音,可現在聲勢越來越大,業已奔突至茅舍的窗下。兩人一躍來到門口,只見外面皓月當空,一條溪流從林中奔瀉而下,它狂暴地衝決兩岸,石頭和木頭在急速的旋渦中被甩出水面,像被河水的呼嘯喚醒了。暴風雨來臨了,從那夜空的雲層來臨了。雲層像箭一樣從月下掠過。在風翼的拍打之下,湖水咆哮了,湖灘的樹木從樹根到樹梢都在呻吟;面對奔湧的湖水,樹木像眩暈似地俯下了身軀。「溫蒂娜,看在上帝的面上,溫蒂娜!」兩個驚魂不定的漢子一齊大聲喊叫。沒有人答應他們,於是兩人不顧一切地走出了房門,一個往這個方向,一個往那個方向,一邊喊,一邊找。
3找到了溫蒂娜
胡爾德勃蘭特在夜幕下到處尋找,就是看不見溫蒂娜的蹤影,時間越長,他越感到不安和迷亂。溫蒂娜是一個樹精的想法糾纏著他;巨浪排空,風雨呼嘯,樹木劈啪倒下,本是風平浪靜的美麗湖灘完全變了臉。在這種情勢下,騎士幾乎把那整個沙嘴地帶連同茅舍及其居民都看成是誘人的幻景。可是從遠處他又聽到了漁夫呼喚溫蒂娜的淒厲喊聲,風雨聲中還傳來了老婦人大聲禱告和歌唱的聲音。騎士終於來到了溪流的邊緣,溪流泛濫四溢,藉助月光,他看到溪流正好是在那神秘莫測的樹林前面肆虐發威,它使得土崗變成了一個小島。「啊,我的天哪,」胡爾德勃蘭特暗自想,「要是溫蒂娜向前邁幾步,誤入這片可怕的林子,那該有多險啊!這個可愛而執拗的女郎說不定已進入了樹林,因為關於林中的情況我沒有向她吐露一字。現在溪水奔流咆哮,她也許就在那鬼影憧憧的林中獨自哭泣呢!」他驚叫了一聲,從土崗上扒下幾塊石頭,攀過幾根倒折的松樹幹,以便潛進那湍急的溪流。他一會兒涉水而過,一會兒遊起泳來,要到林中去尋找那迷途的女郎。白天他在樹林中遇到的可怖的奇妙的景象都一一浮現於他的腦海,眼下樹林在呼嘯,在怒吼,他先是彷彿看到一個他極為熟悉的雪白漢子站在對岸不住地冷笑和點頭。正是這種可怕的景象使得他拚命往前趕。他想,溫蒂娜正在鬼怪中間,懷著對死亡的恐懼,她是獨自一人呢!
他抓到了一根粗壯的松樹枝,靠著它的支撐方能在洶湧的洪流中站穩,他本來是無法站穩腳跟的;現在他放心大膽地往裡蹚去。這時在他旁邊響起了動聽的聲音:「不要相信,不要相信!那溪流危險得很!」他熟悉這可愛的聲音,他像迷了心竅似地站在陰影下,雲層正好遮住了月光。巨浪翻滾著,使他頭暈目眩,他看到,浪頭兇猛地向他打來。他還是奮力向前。「你要是真的不在了,你要是用魔法出沒在我們身邊,那我真不想活了。我要像你一樣成為影子,親愛的、親愛的溫蒂娜!」他大聲地喊叫著,繼續前進。「你往四周看看,你往四周看看,你這迷了心竅的英俊少年!」在他近旁又一次發出了聲音,胡爾德勃蘭特往兩邊探望,在重又鑽出雲層的月光下,在洪水氾濫形成的小島上,在高高的盤根錯節的樹枝下,他看到溫蒂娜微笑著,輕盈地懸浮於繁茂的芳草上。
年輕人頓時精神百倍,他比剛才更需要他那松樹枝作為手杖。他幾步便邁過了將他與女郎隔開的洪流,和她並排站在那一小塊草地上,四周和上空都為千年古樹包圍和籠罩,隱蔽而又安全。溫蒂娜微微挺起身,在綠葉叢中伸出雙臂抱住騎士的頭頸,把他拉向她那柔軟的坐位。「在這裡你應給我講,漂亮的朋友。」她輕柔地自語道,「脾氣古怪的老人不會聽到我們在這裡談話的,我們頭頂的樹葉總可以同他們那可憐的茅屋頂相比嘛。」——「蒼天在上!」胡爾德勃蘭特說著便將這討人喜愛的美人摟起,並熱烈地親吻她。
這時年邁的漁夫也來到洪流的岸邊,向兩個青年人喊道:「喂,先生,我就像一個好心人通常所做的那樣收留了您,您卻和我的養女偷偷地談情說愛,讓我在夜裡擔驚受怕地到處找她。」——「我也只是剛剛才找到她,老爹!」騎士大聲答道。「這樣更好,」漁夫說,「那就請您立即給我把她送到陸地上來。」這話溫蒂娜聽也不想聽,她說她寧肯和這位漂亮的客人深入兇惡的樹林,也不願再回到茅屋,在那裡大家都和她鬧彆扭,而且英俊的騎士早晚也會離開茅屋。她擁抱著胡爾德勃蘭特,極為動人地唱起了歌:
浪濤來自那霧沉沉的山谷,
它奔湧,尋找它的幸福;
它順流來到大海,
從此後再不回覆。
聽到她的歌,漁夫不禁痛哭失聲,可溫蒂娜卻並沒有受到特別的感動。她親吻、撫弄著她心愛的人,後者忍不住對她說道:「溫蒂娜,如果說老人的痛苦沒有使你回心轉意,它卻打動了我的心。我們要回到他的身邊!」她驚奇地向騎士瞪起她那藍色的大眼睛,緩慢而又猶豫地說道:「你要是這樣認為——那好吧,只要你說好,那就照你的辦。不過對岸那老頭兒得答應我,他不能再阻止你講述你的林中見聞——其他一切都好辦。」——「來吧,來吧!」漁夫向她喊道,除此再也說不出更多的話。老人朝溫蒂娜遠遠地伸出雙臂,點著頭,以表示答應她的要求。他那滿頭的白髮也很奇怪地罩著他的面孔,這使胡爾德勃蘭特不禁想起林中見到的那位不住點頭的白色漢子。他並沒有因此而頭腦不清,年輕的騎士抓住女郎的雙臂,將她背起,越過小島和陸地之間的地方,在它們之間洪流還在奔騰。老人一下子抱住溫蒂娜的脖子,喜不自勝,吻了又吻;老婦人也走上前來,對這個找到的孩子極表親熱。責備的話語老人一句也沒說;溫蒂娜也不再頂撞,對她的養父母有說不完的動聽的話,那種親熱勁兒使兩位老人應接不暇,在這種情況下,更是無法出口責罵了。
待至他們從重逢的歡樂中終於清醒過來之後,早晨的霞光業已照亮了湖面,暴風雨也停息了,小鳥在那水淋淋的樹枝上快樂地啾鳴著。溫蒂娜堅持要騎士講述業已答應的故事,兩位老人微笑著,表示贊同。在茅屋後面面對大湖的大樹下襬下了早餐,大家心情愉快地圍坐在一起;溫蒂娜一心想著那林中的故事,所以她緊挨著胡爾德勃蘭特坐了下來。騎士開始講述下面的故事。
4騎士林中奇遇
「大約是在八天之前,我騎馬來到樹林那邊的一個自由市,在那座城市裡馬上就要舉行一次精彩的體育競技和賽馬;對我的馬匹和長矛我並不吝惜。當我在柵欄前勒住馬頭,以便在這場快樂的競賽中休息片刻,並將我的頭盔送給我的隨從的時候,一位美麗絕倫的女子映入我的眼簾。她全身盛裝,花枝招展,站在陽臺上正觀看這場比賽。我向旁邊的人探問,得知這位迷人的女郎名叫貝爾塔爾達,是這裡有權有勢的公爵家的養女。我發覺,她也在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們青年騎士常有這樣的事兒:本是一心一意地來賽馬,卻有意想不到的豔遇。在晚上舉行的舞會上,貝爾塔爾達成了我的舞伴,在競賽的後幾天中也都是這樣。」
說到這裡,胡爾德勃蘭特下垂的左手一陣疼痛,使他不得不停止講述。他注視著疼痛的部位。溫蒂娜用她那碎玉般的牙齒緊緊咬住自己的手指,她的面色陰沉,顯出難過的樣子。她突然悲喜交集、親切地望著騎士的眼睛,輕柔地耳語道:「那你也是緊追不捨囉。」說罷她雙手捂臉,使得騎士極為迷惘,他沉思了一會兒又接著講他的故事。
「她是一個高傲而古怪的姑娘,這個貝爾塔爾達,第二天我就不像第一天那樣喜愛她了,到了第三天,情況更糟。可我還是圍著她轉,這是因為她對我比對其他騎士更好。終於,我懷著痛苦矛盾的心情向她求婚。‘您要是帶來關於那聲名狼藉的樹林的訊息,’她說,‘那您就會獨佔花魁。’我對我和她的婚事倒沒有怎麼放在心上。不過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一個珍惜名譽的騎士對這樣的考驗是一呼即應的。」
「我想,她是愛您囉?」溫蒂娜插話道。
「看樣子是這樣。」胡爾德勃蘭特回答。
「說正經的,」溫蒂娜笑著喊道,「那女人可真傻,將自己喜愛的人趕跑!並且是趕到那凶多吉少的林子裡!看來樹林和它的秘密有的叫我等呢。」
「昨天早晨我騎馬上路,」騎士含情脈脈地望著溫蒂娜,繼續說道,「樹木在熹微的晨光中顯得分外高大,並閃耀著霞光,朝霞映照著綠色的草地,樹葉愉快地相互絮語。對這樣一個美妙的地方卻有人大驚小怪,我覺得暗自好笑。‘林子馬上就會被我踏個來回。’我自言自語地說,心情舒暢而興奮,我還沒來得及細想,就已經進入綠蔭籠罩的樹林深處,背後的平地再也看不到了。我陡然想起,在這莽林中最容易迷路,這是遊人到處都會碰到的危險。因此我停了下來;並環顧四周,看看太陽的方位,太陽已經升高了。在抬頭往上看的時候,我猛然發現有一棵高大松樹的樹杈上有一個黑傢伙。我想那是一頭熊,於是去抓我的劍柄,這時有個人的聲音說話了,那聲音又粗又喑啞:‘要是我在上面不將樹枝一根根咬下來,那今天半夜拿什麼來烤你的肉呢,白鼻子先生?’那傢伙一邊冷笑著,一邊將樹枝搖得簌簌作響,結果我的馬驚了,我還沒有看清是怎樣一個怪物,它就載著我狂奔而去。」
「您可別這樣稱呼它。」漁夫說著便划起十字來,老婦人默默無語地跟著劃。溫蒂娜看著她心愛的人,眼睛裡閃耀著光輝:「這個故事最精彩之處是沒有把你的坐騎真的給烤了。講啊,你這英俊少年!」
騎士繼續講道:「我那受驚的馬差一點兒撞上樹幹和樹杈;它驚恐得要命,一直不肯停下來。它最後直奔一條山澗;這時我猛然覺得,有一個白色的漢子擋住了驚馬的去路,馬兒恐懼異常,立即停住了。我重又制服它時,這才發現,我的救星並非白色的漢子,而是一條放射著銀光的溪流。它就從我旁邊的山丘上奔瀉而下,我的駿馬一下子遇到了不可克服的阻礙。」
「謝謝,親愛的溪流!」溫蒂娜叫道,拍著小手掌,而老頭兒卻搖著頭,眼望地面沉思著。
「我在馬鞍上坐好,剛握緊韁繩,一個古怪的小人來到了我的身邊。他矮小丑陋得無以復加,面色褐黃,有一個比他整個身體小不了多少的大鼻子。他樂呵呵地從那張大嘴裡說出可笑的客氣話,不停地用腳擦地,不住地鞠躬,他那惡作劇的樣子令我十分不快,所以我只是簡短地說了句‘謝謝’。我的馬仍在渾身打戰,於是我便信馬由韁,想著還能搞點什麼別的歷險,要是沒有別的驚險事兒,那就該尋找歸路了。在驚馬的時候,日已偏西了。這時那個小人兒飛快地一轉身又站到了我的馬前。‘讓開路!’我有些厭煩地喝道,‘馬受驚了,把你撞倒可不費吹灰之力。’——‘哎,’小人兒發出嘎嘎的聲音,笑起來樣子更蠢,‘請賞給我一些酒錢,是我把你的坐騎擋住的。要是沒有我,你和你的馬會一起掉進山澗,好傢伙!’——‘請你不要再做鬼臉,’我說,‘拿去你的酒錢,你說謊我也認了。瞧,是那善良的小溪救了我,不是你這可憐的矮怪物!’說著我便將一枚金幣投進他那古怪的帽子裡,他剛才把帽子摘下來一直拿在手上。然後我便策馬小跑起來,可他還在後面叫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下子又和我並排了。我縱馬疾馳,他又飛速趕上。他似乎非常惱火,扭曲著身軀往前奔,樣子極為古怪,使人覺得又可笑,又醜惡;同時他一直將金幣舉在空中,每奔一步就發出這樣的叫喊:‘假錢!假幣!假幣!假錢!’從他那單薄的胸中發出如此喑啞的聲音,不禁使人相信,他每叫喊一次都有可能跌倒在地。他那難看的舌頭從嘴裡長長地伸到外面。我心煩意亂地停下來問道:‘你這樣哇啦哇啦,到底要幹什麼?你再拿一枚金幣,再拿兩枚去,可你要放開我!’於是他重又做出怪相,向我致意,並嘎嘎地說道:‘不是金的,這不會是金的,我的少爺。我自己玩笑開的太多了,您不信,我要讓您看看。’
「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能將這綠色的地皮看透,那綠地就像是綠色的玻璃,平地變成了圓球,裡面有小鬼在用金銀玩耍,他們頭朝上或朝下地到處滾動,相互投擲金銀取樂,他們嬉笑著將金屑互相吹到對方的臉上。我那醜陋的夥伴一半在裡,一半在外;他讓別的小鬼遞給他很多很多金子,笑著讓我看,然後又嗡的一聲將其扔進深不可測的深淵。接著他又將我贈給他的金幣拿給下面的小鬼看,它們對此笑得要死,對我嗤之以鼻。最後它們都把粘滿金屑的手指伸向我。這麇集在一起的小怪物越來越忙亂,越來越擁擠,越來越瘋狂地朝著我攀援而上——我驚恐異常,就像我的馬先前受驚一樣。我踢了兩下馬,我不知道,它第二次受驚會使我深入樹林多遠。當我終於又勒住馬頭停下來時,已是夜色蒼茫,涼氣襲人。我透過樹木的樹杈看到一條白色的小路在閃光,我想這一定是從樹林通向城市的路,我要到那條路上去,可一個白色的模糊不清的形象,從樹葉間向我這面瞅,並且一直變幻著形狀;我想避開它,然而我轉向哪裡,它也跟向哪裡,在盛怒之下我想一不做,二不休,便騎馬向它衝去,可這傢伙卻向我和我的坐騎噴吐泡沫,以致人馬都被迷了眼,只得轉過身去。它一步步向我和馬進逼,使我們離開那條小徑,同時又網開一面,讓出一條路來。我走上這個方向,它就隨在後面,卻一點兒也不傷害我和馬。我不時回頭望望它,只見一張白色的面孔正在噴雲吐霧,下面也同樣是雪白的、碩大無朋的身軀。我有時覺得,這似乎是一口活動的噴泉,不過對此我還不敢十分肯定。人困馬乏,我只得聽任那白色人形擺佈,它不停地向我點頭,似乎要說:‘對了,對了!’——就這樣我騎馬出了樹林,來到這裡;我看見這芳草和湖中的浪濤,還有你們的茅屋,而那個白色漢子也隨之無影無蹤了。」
「這倒好,那傢伙跑掉了。」老漁夫說道,繼而他和大夥兒商量,如何以最好的方式使騎士回到城裡,和他的親朋相聚。對於這樣一個提議溫蒂娜不置一詞,卻吃吃地竊笑起來。胡爾德勃蘭特發現這種情況後,說道:「我想你是喜歡我待在這裡的。可一說到我要離開這裡,你倒反而高興,這是什麼原因?」
「因為你沒有辦法離開這裡,」溫蒂娜回答,「如若不信,你試試看,無論你是駕小船,還是騎著駿馬,還是單身一人,隨你怎樣,你過去看看那四處奔流的林中大水!我看你趁早別試了,不然風狂樹倒,亂石橫飛,你會落個粉身碎骨。說到這湖水,那我知道,我爸爸駕著小船是出不了湖的。」
胡爾德勃蘭特微笑著站起身來,說要走走,看看情況是否真的像溫蒂娜所講的那樣;老人起身相隨。女郎隨著兩個男人,嬉笑嘲弄,瘋來瘋去。兩個男子發現,情況恰如溫蒂娜所說。騎士沒有別的辦法,只有暫棲於這片已變為小島的高地,等待洪水退下去。當一行三人轉了一下重返茅屋時,騎士靠近小傢伙的耳朵輕輕問道:「喏,怎麼樣,小溫蒂娜?我留在這裡你不怪罪嗎?」——「哪兒的話,」她喃喃地回答,「您留下來,那就請吧!要不是我刺您兩句,說不定貝爾塔爾達會在您的故事裡搞出什麼名堂!」
5在湖灘島上
親愛的讀者,您在人世上經過多次的沉浮升降之後,也許在某一個地方找到了您安適的憩息之所;那麼每個人都有的、與生俱來的對自家爐灶之愛,對寧靜的和平之愛,便又在您心中萌發;您會認為,家鄉連同那孩提時代的所有花朵,那最純潔、最深沉的愛,又從那尊貴的墳塋中出現並煥然一新,這裡是美好的棲息之所,應該建起茅屋。您是不是做出了錯誤的決定,以後會不會為此付出代價,在這裡且不予評說,您本人大約也不會自覺自願地回味那痛苦的滋味;然而只要您在您心中喚起那不可名狀的甜蜜預感,對和平寧靜的殷切期望,您就會知道,胡爾德勃蘭特在湖灘孤島生活中的感受。
林中的洪流日復一日、愈益瘋狂地咆哮奔流,它所肆虐的地區越來越大;與世隔絕的孤島生活越來越看不到盡頭,胡爾德勃蘭特常常懷著安適的心情觀望著這裡發生的一切。他在茅屋的角落裡發現了一張古老的弓弩,白天他就用它來瞄準天空中的飛鳥,射中了,便帶給廚房煎烤。胡爾德勃蘭特要是拎著獵物歸來,溫蒂娜幾乎沒有一次不把他痛罵一頓,說他對蔚藍天空中那可愛而快樂的小動物懷有敵意,劫奪它們歡愉的生命;她看到那死去的飛禽甚至痛哭失聲。要是他兩手空空而回,溫蒂娜也並不客氣,笨手笨腳,大大咧咧,湊湊合合地吃點魚蝦。胡爾德勃蘭特對她這種嬌嗔的樣子總是由衷地感到喜悅;每每發過一通脾氣之後,她又千嬌百媚地和他言歸於好,這更使胡爾德勃蘭特喜不自勝。兩位老人對這對青年人的親密關係有所察覺,兩人在他們面前就像是一對訂了婚的男女,或者如一對夫妻,是為了照顧他倆的晚年才住到這個與世隔絕的小島上來的。正是這種離群索居的生活,使年輕的胡爾德勃蘭特獲得這樣一種堅定的信念:他已是溫蒂娜的未婚夫。他有這樣一個感覺:在包圍著他們的洪流彼岸似乎再沒有別的世界了,似乎永遠也不會到彼岸與他人會合了。每逢正在放牧的駿馬發出嘶鳴,都似乎在問他,當年的英雄氣概如今安在?似乎在告誡他,莫要忘記自己是英勇的騎士。那帶有紋章的盾牌和那繡著花的鞍韉交相輝映,似乎在向主人誠摯地懇求;每逢他的寶劍猛然間從茅屋的釘子上滑落在地,劍刃從劍鞘裡脫穎而出,他總是這樣來安慰他那顆懷疑的心:溫蒂娜根本就不是漁家女,她很有可能出生於陌生的貴族之家。每逢老婦人當著他的面訓斥溫蒂娜,他總感到不是滋味。任性的姑娘對母親的責罵大都一笑置之,或毫不留情地發洩一通;可他總覺得,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然而胡爾德勃蘭特也完全明白,老漁婦也並非沒有道理,因為溫蒂娜所做的事確實該挨十倍的罵,因而在他心中對老漁婦一直保留著親切的印象。胡爾德勃蘭特就是這樣和他們過著寧靜而愉快的生活。
生活的軌道終於出現了波折。漁夫和騎士每到午飯和晚餐時,總是守著一壺酒對飲,這已成了習慣,特別是在入夜之際,外面大風呼號,喝上兩盅真是一種享受。可是存酒越來越少,酒是漁夫早先一次次從城裡捎來的,眼看就要罄盡,兩個男人對此很煩惱。溫蒂娜仍是終日價毫無顧忌地嘲弄他們,他們兩人對她的玩笑卻不似往常那樣開心。有一天日近黃昏,溫蒂娜走出家門,說她不想看那兩張緊繃著的長臉。此時暮色降臨,看樣子暴風雨又要來了,洪水已在外面咆哮起來。騎士和漁夫大吃一驚,一下子跳到家門口,要把姑娘拉回家來;胡爾德勃蘭特腦子裡想到他剛來茅舍那天夜裡的歷險。可溫蒂娜卻笑逐顏開地迎了上來,拍著小手說道:「要是我給你們弄來酒,你們給我什麼?或是你們並不需要我給你們什麼?」她接著說,「只要你們有笑臉,在這無聊的一天活躍起來,我就滿意了。跟我來,林中的水流將一隻桶衝到了岸邊。我敢打賭,要不是酒桶我一個禮拜不起床!」兩個男子跟在她的後面,在一個長滿灌木的湖灣的岸邊,他們真的發現了一隻桶。他倆都暗自希望,裡面是他們所渴望的高階飲料。他們以最快的速度把桶滾進家門,因為夜空中的烏雲在疾馳,在暮色蒼茫中能看到,湖中的巨浪已抬起它那白色的巨首,呼嘯著,似乎在環顧馬上就要奔瀉而下的暴雨。溫蒂娜用盡氣力,幫忙滾動酒桶。眼看大雨就要從天而降,溫蒂娜對著那厚厚的雲層像開玩笑似的威脅道:「你!你!可要當心,別把我們弄溼,我們還沒到家呢!」老人把她這種行為視為褻瀆神聖的膽大妄為,著實訓斥了一頓,她卻哧哧地輕聲笑著。不過,他們當中並沒有人為此遭到報應,相反,三人都意外地乾爽爽地回到了那令人感到舒適的爐灶旁。他們開啟了大桶,品嚐了一下,確實是奇妙的好酒。這時大雨從黑色的雲層中傾盆而下,狂風驟起,樹梢發出呼號的聲音,湖面上怒濤翻滾。
不一會兒,幾隻空瓶就從大酒桶裡灌滿了酒,夠喝幾天的了。外面風雨如晦,裡面爐火熊熊,舉杯痛飲,談笑風生,人們充分感受到了家庭的溫暖。這時漁夫說話了,急切而嚴肅:「偉大的主啊!我們對您這高貴的贈品喜不自勝。這本屬於某人,卻給洪水衝跑了,但願他不會因此而喪命。」——「這可不會!」溫蒂娜說著便給騎士斟了一杯,可騎士說:「要是我知道怎樣找到他,救助他,我會不避暗夜、不畏危險地去尋找。不過有一點我可以向您保證:一旦我重返有人家的陸地,我一定找到他或他的後人,將酒錢兩倍三倍地還他。」老人對這樣的表示極為高興,對騎士不住地點頭表示讚許,然後舉杯一飲而盡,感到心安而舒坦。可溫蒂娜卻對胡爾德勃蘭特說:「你用自己的金錢還酒錢,這是你的事!不過你說要跑出去找那人,這是在說傻話。你萬一走失了,我還不把眼睛哭壞了?你還是留在我的身邊,喝你的美酒為好,你說是嗎?」——「這倒也是,」胡爾德勃蘭特微笑著回答說。「好吧,」溫蒂娜說,「那你是說了傻話囉,任何人都跟自己最親,別的人關你啥事?」老婦人嘆著氣,搖著頭轉過身去,老漁夫一改平日對這位嬌小姑娘的寵愛,大聲呵斥道:「你說這話,就像是異教徒和土耳其人調教出來的!」他最後又說道:「但願上帝不怪罪你我,你這撒野的孩子!」——「不管是誰把我調教大的,我總覺得,」溫蒂娜頂撞道,「你的話於事無補。」——」快給我住口!」漁夫大發雷霆。儘管溫蒂娜被嬌縱慣了,聽了這聲大喝她還是渾身發抖地將身子緊靠著胡爾德勃蘭特,輕聲問他:「你也生氣了嗎,英俊的朋友?」騎士緊握著她那柔軟的小手,撫摩她滿頭的鬈髮。老人對溫蒂娜如此嚴厲的態度使他極為惱火,以致他說不出話來。這對年輕人感到難過而又難堪,默默無語,對坐良久。
6婚禮
有人輕輕地敲門,打破了深夜的沉寂,並使茅屋內所有的人驚駭異常。平時也是如此,哪怕是一點點小事,只要它突如其來地發生,就會使人驚惶不安。可是這次卻非同異常:一是這裡地處兇惡的樹林邊,二是湖灘高地在眼下不可能有人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疑懼異常。叩門聲又響了,並伴隨著極為痛苦的呻吟聲。騎士伸手取劍,可老人輕聲說:「要真是我所怕的東西,你拿什麼都沒用。」這時溫蒂娜慢慢走近門口,不耐煩而又調皮地說道:「土地爺,你要是胡鬧,冷泉會教訓你!」溫蒂娜這奇怪的話使得大家更怕了。他們全都驚恐地望著她。胡爾德勃蘭特正要鼓起勇氣發問,外面有人說話了:「我不是土地爺,我是人,有著人的軀體。請幫幫忙,看在上帝的份上,茅屋裡的人哪,請把門開啟!」溫蒂娜聽到這話便去開門,她提著馬燈照向外面的風雨之夜,站在大家面前的竟是一位年邁的神父。神父看到這天仙般的女郎,不禁大吃一驚,嚇得直往後退。他想,這肯定是妖怪在施魔法,從低矮的茅舍裡變化出這樣一個仙女。於是他禱告起來:「善良的眾神在上,讚美我主上帝吧!」——「我不是鬼怪,」溫蒂娜微笑著說,「我的樣子是不是太醜了?你念咒嚇不住我,我也信上帝,我也讚美他,各人用各人的方式;為此目的,他創造了我們大家。請進來吧,尊敬的老爹!您是來到好人家了。」
神父低著頭,環顧著四周進了屋,那樣子可親而又可敬。他那黑色的長袍滴著水,他那長長的白鬍須、滿頭的白髮也都滴著水。漁夫和騎士把他引到一個房間,讓他換下衣服,漁婦和溫蒂娜則接過神父的溼衣服在灶房裡烘烤。陌生的老人極為謙恭、極為友善地道謝,不過他怎麼也不願換上騎士的閃閃發光的大氅,而是選了一件漁夫的灰色舊上衣。他們來到灶間,老婦人立即將她那圈手椅讓給了神父,並且在旁邊伺候神父坐下。「因為,」她說,「您年紀大,又這麼筋疲力盡了,而且您是侍奉上帝的。」溫蒂娜將神父的腳放在她平素挨著胡爾德勃蘭特坐的那張小板凳上,她的態度溫文有禮,表現出善良漁翁的良好家教。胡爾德勃蘭特在她耳邊低聲開了個玩笑,溫蒂娜極為嚴肅地回答說:「他是將我們大家創造出來的那個人的僕人。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接著騎士和漁夫便拿來菜餚和酒,以使神父恢復精神。神父稍微緩過氣來之後,便開始講述他是如何落到這般田地的:他的修道院坐落在湖對岸很遠的地方,昨天他從修道院出發到主教那裡去,向他報告這次奇怪的洪水氾濫給他的修道院及其田莊所造成的災害。由於這場大水,他不得不繞道而行,到了今天傍晚,四處氾濫的湖汊擋住了去路,他只好懇求兩個好心的船伕擺渡他過去。「然而,」神父接著說,「我們的小船剛剛破浪向前,一場暴風雨便鋪天蓋地而來,並且直到現在仍在我們頭頂上肆虐。就好像潮水是專門朝我們來的,我們一出來,就要拉我們跳那最瘋狂、最快地旋轉的舞蹈。漁夫手中的船槳很快便被潮水奪走,被打得粉碎,一個浪頭打來,碎片飛速漂流而去。我們聽憑狂怒的大自然擺佈,漂往一塊湖中高地,它遠離你們這裡,在騰騰霧氣和洶湧波濤之間尚可勉強辨認。這時小船好像脫韁之馬,拚命打旋,下翻上滾。究竟是翻船了呢,還是我被甩了出來?我一無所知,懷著對死亡的恐懼我一直向前漂流,直至浪潮將我衝到你們這個小島的樹下。」
「不錯,是個島!」漁夫說,「可前不久它還是塊高地,樹林洪流和湖裡的潮水像是發了瘋,所以才變成目前的情況。」
「我已看出了幾分。」神父說道,「在黑暗中我沿著湖水爬行,只聽到四周洪水的呼嘯。後來我終於看到一條小徑,消失於翻滾的波濤之中。這時我望見了你們茅屋的燈光,所以才大膽前來。我對我的天父不勝感激,他從洪水中救了我的命,又指引我來到像你們這樣的好人身邊。我真不知道,在我這一生中除了你們四人之外,我是否還能遇到其他的人。」
「您這是什麼意思?」漁夫問。
「您可知道,這大水何時才退?」神父反問了一句,「我上了年紀,我生命的流水很有可能枯竭於外面氾濫的林中大水,而不是地面。洶湧奔騰的大水在你們和樹林之間越漲越高,以致和外部世界完全隔斷了,連你們的漁船也無法渡到彼岸,外面的居民由於不加留意而完全將你們忘記了。這樣一幅圖景並非沒有可能。」
老婦人打了一個寒噤,邊劃十字邊禱告:「上帝保佑!」可漁夫卻微笑地望著她,開口道:「我說你這個人哪!要是這樣的話,那對你來說也沒有什麼兩樣,我親愛的夫人,你現在也是如此。多年以來,你跑出過樹林嗎?除了溫蒂娜和我,你還看到過誰?——前不久來了個騎士,眼下又來了個神父。要是我們這裡變成被人遺忘的孤島,他們會留下,你不是從中得到了最大的收穫?」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一想到和其他人永遠分開,我就感到毛骨悚然,雖說別處的人我並不認識,也沒見過。」
「你要留在我們這裡了,你要留在我們這裡了!」溫蒂娜輕輕地向胡爾德勃蘭特耳語著,半是用歌唱的聲調;她緊緊地靠在他身邊,而騎士卻深深地陷入奇異的幻想之中。當神父講完他的最後一句話,樹林大水那邊的情況便從他這裡漸漸遠去,漸漸隱去了。他所生活的這個小島欣欣向榮,一片青綠,戲謔歡笑,越來越令人神清氣爽地進入他的心田。姑娘嬌豔無比,就像這個彈丸之地、然而也是世界上的一朵最美的玫瑰花,她站在神父的旁邊。就在這時,老婦人狠狠瞪了那美麗的女郎一眼,因為她當著這位從事神職先生的面太靠近她的情郎了。看樣子馬上就會有不中聽的話語滔滔流出,騎士忙向神父轉過身來說道:「新郎新娘就站在您的面前,可敬的先生,要是姑娘和這對善良的老人不反對的話,那今晚就請您成全我們吧。」
年邁的夫婦極為驚訝,他們雖說一直想到這事兒,卻從來沒有表露過。騎士這樣做使他們感到新鮮,太不像話。溫蒂娜徒然間沉下臉來,低頭沉思,神父則詢問事情的原委,並向老人徵求意見。經過反覆磋商和誠摯的交換意見後,老婦人去為新人整理新房,並捧出一對存放很久的聖燭,以慶祝這新婚之喜。騎士這時擺弄著他那金色的項鍊,並摘下兩枚戒指,遞給新娘。而新娘這時也猛然從沉思中醒來,看到這一切卻發起火來了:「不要這樣!我的父母把我帶到人間也並非一無所有;他們肯定對此早有準備,為了這新婚之夜。」她快快地走出門去,一下子拿來了兩枚貴重的戒指,一枚給了新郎,一枚留給自己。老漁夫對此大惑不解,剛剛進來的老婦人更是目瞪口呆,這兩枚戒指她還從來沒有在孩子身上看到過呢。「我的親生父母,」溫蒂娜說,「把這個小東西給我縫進裙子裡,是那條我剛到你們這裡來時穿的那一條。父母讓我切記,在新婚之夜前不能以任何方式向任何人透露此事。於是我把它們悄悄地放起來,一直珍藏至今。」神父打斷了還想提問的老婦人,將聖燭點燃,置於一張桌子上,並讓新人相對而坐,而老婦人還在那裡發呆呢。神父說了幾句簡短而又鄭重的話向新人祝福,老夫婦倆也向新人祝福,新娘卻滿腹心事地靠著騎士,輕微地顫抖著。這時神父突然說:「你們這些人真是奇怪!你們對我說,島上除你們之外沒有旁人,這話可當真?整個婚禮中我都看到對面窗外有一個氣宇軒昂、身材魁偉的漢子,穿著白色的長袍。他肯定還站在門外,還不快去把他請進來!」——「上帝保佑!」老婦人不寒而慄,老漁夫搖著頭默默無語;胡爾德勃蘭特一躍來到窗前,覺得似乎看到一道白光,倏忽消失於黑暗之中。他竭力使神父相信,神父是走了神,眼看花了;於是大家又親切地圍坐在爐灶旁邊。
7新婚之夜的餘波
溫蒂娜在整個婚禮過程中都表現得循規蹈矩,嫻靜端莊,可是沉積於她胸中的莫名其妙的不滿情緒卻陡然間翻滾起來,致使她嬉笑怒罵,肆無忌憚地發作起來。她與新郎逗樂,和養父母開玩笑,甚至捉弄德高望重的神父,全然是一派孩子氣。老婦人見此想說她兩句,可騎士卻一臉嚴肅地要她不要講。他鄭重地稱溫蒂娜是他的家庭主婦。他本人,即騎士自己,對溫蒂娜的孩子氣的表現也甚為不悅,然而無論是擠眉弄眼,還是輕輕咳嗽,抑或提醒責備,都無濟於事。新娘每逢覺察到愛人那生氣的臉色時,便放規矩一些,坐在他的身旁撫弄著他,並在他耳邊說些悄悄話。她還小心地撫平慢慢爬上他額頭的皺紋。可是繼而她又計上心來,較前更放肆地搞起惡作劇來。神父極為親切地正告她:「我可愛的孩子,你的美貌令人傾倒,可你的靈魂要儘快和你那篤實誠摯的郎君的靈魂琴瑟和鳴。」——「靈魂!」溫蒂娜向神父莞爾一笑,「這說起來滿好聽,夫妻心心相印對大多數人來說是一種修身養性的有益規矩,可要是有人壓根兒就沒有靈魂,那又該如何相印?而我就沒有靈魂。」神父一言不發,深受刺激,面有慍色,難過地轉過臉去。溫蒂娜卻討好地走向他說道:「您先別發火,聽我好好講嘛!您那生氣的樣子令我傷心,我想您不會跟那些從沒有招惹過您的人過不去吧!請您耐著性子讓我把話講完,說明白我的意思。」
她正準備原原本本地道來,卻驀地停了下來,像是打了一個寒噤,內心激動不已,繼而便淚如雨下,悲痛異常。大家都不知道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都心懷憂愁地看著她,沒有人站出來講話。溫蒂娜擦乾眼淚,極為嚴肅地望著神父,終於又說話了:「說到靈魂,不用說它是可愛的東西,不過它也是極為可怕的東西。上帝在上,我的善良的人啊,我還是不講為好!」她又不說了,似乎在等待回答,淚水也止住了。茅屋內所有的人全都站起身來,驚惶地往後退;而她似乎只盯著神父,臉上現出一種可怕的好奇的表情,正是這種表情使得眾人不寒而慄。「心靈的負擔太重,」她繼續說道,這時還是沒人答腔,「太重了!接近一下靈魂就已使我籠罩於恐懼和悲哀之中。而我往常是多麼輕鬆,何等快樂!」她重又泣涕漣漣,當著大家的面,捶打起新嫁衣來。這時神父走上前來,神情很嚴肅,對她說,她要對天起誓,如果她心中有惡魔作祟,她應將這閃閃發光的婚服脫下來。溫蒂娜聽了這話,向神父雙膝跪倒,一再重複著神父所說的那些虔誠話語,讚美上帝,並起誓,她對全世界都懷著善意。神父終於對騎士說道:「新郎,我為您和她證了婚,現在我將她單獨留給您。我所能瞭解的是,她並沒有什麼惡,只是有很多希奇古怪的事。我給您的忠告是:小心謹慎、愛和忠誠。」說完他便走了出去,漁夫漁婦跟隨在後,他倆不停地划著十字。
溫蒂娜站起身來,揭開面紗,怯生生地望著胡爾德勃蘭特說:「啊!你現在肯定不要我了。我可什麼壞事都沒做啊!我這可憐、可憐的孩子!」她說這話時儀態極為優雅動人,以致新郎忘記了一切恐懼和猜疑,向她快步走來,伸出雙臂將她抱住。這時她滿是淚痕的臉綻起了笑容。天光似乎已亮,朝霞映照著溪水。「您不能離開我!」她充滿信任和信心地低語著,用她那雙纖纖細手輕柔地撫摩著騎士的面頰。騎士一直有種疑慮在心靈深處窺伺著,似乎要使他相信:他是和一個美麗的女妖,或是和一個蠱惑人的精怪結婚。胡爾德勃蘭特擺脫了這種想法,可他還有一個問題,便不假思索地衝口而出:「親愛的小溫蒂娜,請你告訴我,神父敲門時你曾說到土地爺,說到冷泉,這是什麼意思?」——「那是無稽之談,是童話!」溫蒂娜笑著說,又回覆到原先她那種無憂無慮的樣子。「我是嚇唬嚇唬你,到頭來還不是成了你的人。現在是曲終人散,婚禮結束了。」——「不,還沒有結束!」沉醉於愛情的騎士說著便一口吹滅了蠟燭,千百次地狂吻著他美麗的愛人。窗外月光如水,房間裡也沐浴著柔和的月色,他一把將溫蒂娜抱進裡間的新房。
8婚禮後的一天
一抹清新的朝霞喚醒了新婚燕爾的新人。溫蒂娜羞澀地躲在被窩裡。胡爾德勃蘭特靜靜地躺著,陷入沉思,他夜間一入睡,便有噩夢向他襲來。他夢見許多鬼怪齜牙咧嘴地扮成美女,美女倏而又變成惡龍的臉相。當他將這些醜惡的影像往高處驅趕時,忽然發現窗外是一片蒼白而又冷峻的月色。他是在溫蒂娜的懷裡入睡的,只見她酣睡著,還是那樣嬌美絕倫,楚楚動人,一如往昔,於是他對著她那紅潤的嘴唇輕輕地吻了一下。他又入睡了,繼而又為新的噩夢所驚醒。經過清醒的、充分的考慮之後,他決計自己清除對美麗妻子的懷疑。他一字一句地請求溫蒂娜原諒他的無禮,而她卻向他伸出美麗的小手,深深地嘆了口氣便默不作聲了。她那無限深情的一瞥使他堅信,溫蒂娜對使他煩躁不安的事一無所知。他興高采烈地穿衣起床,來到全家相聚的灶間。漁夫漁婦和神父正圍著爐灶坐著,他們愁容滿面,沒人敢大聲講話。神父好像在心中禱告,祈求上帝保佑,免去一切災禍。看到新郎容光煥發地進採,一個個高興得眉開眼笑;老漁夫以一種十分得體、不失尊嚴的方式與新郎開起玩笑來,以致老婦人也露出了親切的笑容。過了一會兒,溫娜蒂終於打扮齊楚,來到門前。大家都想向她走來,可是又全都沒有挪動腳步,充滿驚訝。他們都覺得這位少婦極為陌生,同時又覺得非常熟悉。神父首先走上前來,懷著慈父般的愛,雙目炯炯有光,舉手為她祝福。美少婦懷著敬畏之情雙膝脆地。她誠惶誠恐地請求神父原諒,原諒她昨天說的傻話;她還以極為動人的語調請神父為她靈魂的安寧祈禱。然後她站起身來,親吻她的養父養母,感謝他們所支付的一切費用:「現在我打心眼裡感覺到,你們為我所做的一切簡直無法計算,我親愛的、親愛的人哪!」溫蒂娜對父母深情無限,那種親熱的勁頭簡直無法形容。早餐後老婦人還沒有來得及往爐灶望一眼,溫蒂娜就已來到那裡,開始蒸煮和拾掇;她再也不讓善良的老母操勞,哪怕是動一動手指。
她一整天都是如此:說話不多,和氣可親,事事留心,既是一個忙裡忙外的小主婦,又是一個溫柔含羞的少婦。漁夫漁婦,還有神父,他們三個早已相互熟悉,都以為溫蒂娜那任性的脾氣隨時會發生奇怪的轉變。然而他們的這一想法卻落空了,溫蒂娜依然溫順。神父的眼睛簡直離不開溫蒂娜,一再對新郎說:「先生,昨天我曾出言不遜,但上蒼慈悲為懷,通過我的手給了您一件寶貝。它價值連城,望您善自珍惜。它可保您將來和眼下吉祥如意!」
傍晚,溫蒂娜挽起騎士的胳臂,充溢著馴順的柔情拉他來到門外。夕陽西下,晚霞嫵媚地映照著繁茂的青草和高大而修長的樹幹。望著這一切,少婦不禁柔情似水,哀愁綿綿,那令她憂慮的小小秘密幾次到了嘴邊,可最終都化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輕輕嘆息。她默默無語地帶著她的心上人越走越遠。胡爾德勃蘭特說什麼,她總以目光回答。在這深沉的目光裡雖說找不到問題的直接答案,但卻有磅礴於天地之間的愛情,有誠篤的忠誠。他們就這樣來到四處氾濫的林中洪流的岸邊。使騎士感到吃驚的是,水流微微泛著波瀾,舒緩地潺潺流去,先前那種肆虐的狂態和猶如奔馬的聲勢已不見了蹤影。「到明天早晨就會水盡河干,」這位美婦人說道,幾乎哭出來,「那你就可以放心大膽地走了,願到哪裡就到哪裡!」——「我要和你在一起,小溫蒂娜。」笑容滿面的騎士答道,「你要知道,我要先把這教堂,教會、皇帝和帝國全都打個稀巴爛,給你再帶來一個人,我才有興致離開這裡。」——「這一切都關係到你!關係到你!」小婦人半哭半笑地低語著,「我原想,你會要我的,我打心眼裡對你好。請你把我抱到前面那個小島上去,到那裡一切都會水落石出。我自己本可以乘風破浪,一下子滑到那邊,不過在你的懷抱裡舒服自在得很。要是你將我驅逐出境,我還可以最後一次安享這美妙的餈味。」胡爾德勃蘭特極為驚恐而感動,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把溫蒂娜抱到那邊,這才想起,他來到茅屋的第一天夜裡,就是從這個小島把溫蒂娜抱回老漁夫那裡去的。他把她放在柔軟的草地上,想和他這美麗的愛人並排而坐,以討取她的歡心。溫蒂娜卻說:「不,坐到我的對面去!在你說話之前,我要細看你的眼睛。我給你慢慢講來,請你現在洗耳恭聽。」於是她便開始了下面的講述:
「在大千世界中,有的生靈有和你們幾乎一樣的外表,只是很少讓你們看見。在火焰中,蠑螈閃閃發光,相互嬉戲;在深深的地下住著乾癟而詭譎的小人精;屬於大氣的林中居民在森林中游蕩;而在湖泊、江河和溪流中水妖則繁衍著它們的族類。在仙樂和鳴的水晶蒼穹上安家是再妙不過的事,滿布日月星辰的天空就是通過它來觀察那個世界的;高大的刺桐樹結滿了藍紅兩色的累累碩果,在園子裡發出奪目的光彩;在一塵不染的海灘上漫步,腳下踏著五彩斑斕的貝殼;可以說那個世界是美好的,它所擁有的已不為當前這個世界所欣賞;潮水以其隱形的銀色紗幕將塵世和水界隔開;潮水下面是名貴的石碑閃耀著的光輝,高大而又莊嚴;水流與它們嬉戲,在水流的誘惑下石碑上冒出了苔蘚花,爬出了一簇簇的蘆根,它們盤繞於石碑身上。生活在那裡的居民一個個都姣好可愛,大都比人類美麗。有的漁人最愛窺視柔美的水妖,看水妖如何出沒於潮水之中,聽水妖迷人的歌聲,繼而便將所見所聞轉述給他人。這些奇妙的女性被人稱為溫蒂娜,現在你瞧,我就是一個真正的溫蒂娜,親愛的朋友。」騎士竭力讓自己相信,他的美麗的妻子脾氣古怪,而今又在使性子,胡編亂造這些故事拿他開心。他雖然這樣自言自語,卻連自己也不相信這一想法。一種莫可名狀的恐懼襲來,使他不禁毛骨悚然,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位楚楚動人的講述者。溫蒂娜滿面憂戚,搖頭嘆息,接著又講述道:
「比起你們人類來,我們要好得多——就我們的教養和身體來說,我們也稱自己是人——但不幸也就在於此。我們和我們這一類的生靈由另外的物質組成,我們的精神和形體一道飛濺消逝,無影無蹤。要是你們人類有朝一日覺醒了,轉變成一種更為純潔的生命,那我們就滯留於沙石與電花、大風與巨浪之鄉,因而沒有靈魂。大自然之力驅動著我們,也常常聽我們的使喚,只要我們還活著。我們一旦死掉,自然之力就會使我們風流雲散。我們無憂無慮,快活得很,就像夜鶯和金魚,像其他大自然的美麗的孩子。不過,一切都要往高處走。我的父親是地中海的海大王,我是他的獨生女兒,他要使我有個靈魂,因此我必得經受有靈魂的人類的種種苦難。只有和凡人結成最為親密的愛情關係,我們這一類生靈方能取得一個靈魂。而今我有了靈魂,這靈魂要歸功於你,你這最最體貼我的愛人。你若不使我一生愁苦,我要永遠感謝你。我若使你驚懼,你把我趕走,那我將束手無策,我不想用欺騙的手段來留住你。你要是把我趕走,你就趕吧,我會孤身一人回到岸邊!我將沉沒於這條溪流之下,這就是我的伯父。他在林中與世隔絕,遠離親友,過著隱士的生活,但他力大無窮,猶如許多條江河。是他將我浮載到漁人這裡,那時我還是一個天真爛漫、嬉鬧終日的孩子;他也同樣會將我浮載到我父母的身邊,我這個有了靈魂的能愛戀能受苦的少婦。」
她還要說下去,可胡爾德勃蘭特內心異常激動,滿懷著愛把她緊緊抱起,又把她抱回岸邊。他對她吻個不停,淚如雨下,海誓山盟,決不拋棄他這美麗的妻子。他說自己比希臘雕刻家皮格美利翁還要幸福,維納斯曾將他那美麗的石塊點化為美女,他從而也有了愛人。胡爾德勃蘭特和溫蒂娜心心相印,為這甘美的愛情所陶醉;他倆手挽著手回到了茅舍;溫蒂娜對她那居於水晶宮中的奇異的父親也不再那麼思念了。
9攜妻上路
翌日一早,胡爾德勃蘭特從睡夢中醒來,發現他的伴侶已不在身邊。這時各種各樣的胡思亂想重又在他的腦海裡活躍起來:他這婚姻,還有溫蒂娜本身,是不是轉眼即逝的幻景,是不是一種魔法遊戲?正在這時她跨進門來,親吻他,並在他的床邊坐下說道:「我一早出去了,看看我大伯是不是說話算數,他已使大水回覆到原先平靜的樣子,又像以前那樣潺潺而流了,猶如隱士在沉思。他的水裡和空中的朋友也已經平靜,這一地區又恢復了常態,重又平靜下來了。要是你願意,你可以水不溼腳地回家。」胡爾德勃蘭特此時有這樣一種感覺,似乎如夢方醒,不過他對妻子這種奇異的親眷關係依然沒有明白。但他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並且愛妻那千嬌百媚的儀態很快使他忘記了任何無法告人的猜疑。過了一會兒,他和溫蒂娜一起站在家門口,環顧這滿眼綠色的湖灘高地,四周是清徹的流水。胡爾德勃蘭特完全沉醉在這愛情的搖籃裡,他說:「我們何必今天就走呢?我覺得在外面的世界裡不會有更好的日子過,至少無法和我們在這個秘密的安全地帶過的日子相比。讓我們再呆上兩三天,再看它兩三次日落日出吧!」——「遵命!」溫蒂娜的回答親切而又謙卑,「只是我家老人肯定會和我難捨難分,要是他們知道我有了寶貴的靈魂,而今我能愛能敬,他們昏花的老眼會流很多很多的淚水。他們把我的安靜和溫順看成是我平時內心的流露。他們會像善待我一樣善待每一棵小樹,每一枝小花。我的心靈是剛剛得到的,它為愛所激動,此刻我不想向他們披露,要是他們知道真相,那對他們來說不啻是世界的末日。我要是和他們多呆幾天,我又怎能不洩露秘密呢?」
胡爾德勃蘭特認為她說得也對,於是去找老人商量立即起程的事。神父願意和這對新婚夫婦同行,在短暫的告別之後,他便和騎士一起將溫蒂娜扶上馬,沿著大水乾涸的河道向樹林前進。溫蒂娜輕聲地哭,哭得極為傷心,兩個老人跟在後面,呼天搶地,好像預感到他們將從現在起永遠失去可愛的養女。
三個人默默無言地來到了樹林深處。在高貴的、裝扮得花團錦簇的駿馬上坐著一位絕代佳人,透過密密層層的樹葉望去,那真是壯觀極了。馬的一邊是道貌岸然的神父,穿著白色的教團長袍;馬的另一邊是風華正茂的青年騎士,穿著五彩繽紛的服裝,腰間挎著他那把光華四射的寶劍。他們兩人都小心翼翼地隨侍在馬的左右。胡爾德勃蘭特眼睛盯著他的愛妻;他們兩人眉目傳情,繼而為一陣低語聲所幹擾。原來是神父在和第四個旅伴談話,後者正不引人注意地向他們走來。
來人身穿雪白的袍子,幾乎和神父的教團禮服一樣,只是他的軟帽低低地壓在頭上,遮住了面孔。袍子極為寬大,在他身上盪來盪去,以致他不得不時時躍起,展開雙臂,或做出其他諸如此類的動作,然而這並沒有妨礙他走路。當這對年輕的夫婦看到他時,他自報家門說:「多年以來我一直住在這片林子裡,我尊貴的先生,可是沒人按你們的說法把我叫隱士。這是因為,正如講過的那樣,我對懺悔一無所知,而且我認為懺悔並不特別必要。我之所以愛這片樹林,是因為它有特殊的美。我身穿這迎風飄動的白衣,穿過林中樹葉茂密的陰暗之處,有時一縷柔和的陽光驀地向我射來,那真可以說是妙不可言。」——「您是一位十足的怪人,」神父回答說,「我想對您有更多的瞭解。」——「我也可以反問一句您是誰麼?」陌生人問道。「您叫我海爾曼神父好了,」神父說,「我來自瑪麗亞格魯斯修道院,在湖的彼岸。」——「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陌生人答道,「我叫屈勒鮑恩sup/sup。若是客氣點說,可稱我為屈勒鮑恩大人或屈勒鮑恩男爵,因為在樹林裡就像鳥兒一樣自由自在sup/sup,甚至比鳥兒還要自由,比如說現在我就要和那兒的少婦談談。」轉眼間他已來到神父這邊,緊挨著溫蒂娜。為了能和她低聲講話,他將自己的身軀伸長,而溫蒂娜卻驚懼地轉過臉去說道:「我和您不再有任何關係!」——「哈哈,」陌生人笑起來,「這可真是一門攀龍附鳳的婚事,致使你六親不認了!你已經不記得你的屈勒鮑恩伯父了嗎?是他將你一步步背到了這個地方。」——「我請求您,」溫蒂娜答道,「您以後不要再讓我見到您!我現在怕您,要是我丈夫看到我有這樣的交往,有這樣奇怪的親眷,不把他嚇壞才怪呢!」——「小侄女,」屈勒鮑恩說,「你不要忘記,我是來護送你們的;不然的話,那些神出鬼沒的地妖會找你們的麻煩,老老實實地讓我和你們一道走吧;神父老頭兒似乎比你們更瞭解我,因為他方才說好像認識我,說我肯定也曾在那條小船上,他就是從那條小船上落水的。他這話說對了,我就是那水龍捲,把他從船上甩出來,而後又把他衝到岸上,好為你主持婚禮。」
溫蒂娜和騎士向海爾曼神父望去,神父似乎在夢遊一般,一點都沒聽到談話的聲音。這時溫蒂娜對屈勒鮑恩說:「我看樹林馬上就要過去了,我們不再要您幫忙了,您別再讓我們害怕了,我懷著愛心和善心,求求您快走吧,別再打擾我們了!」屈勒鮑恩聽了這話顯得很不高興,向溫蒂娜做了一個鬼臉,冷笑不止。溫蒂娜大叫一聲,叫她的丈夫救命。騎士疾如閃電地繞到馬這邊,手握利劍向屈勒鮑恩的頭部砍去。屈勒鮑恩倏地鑽進一堵瀑布之中,瀑布從旁邊的高丘上奔瀉而下,忽而變成一股水柱,向他們噴射過來,水流交織,緊緊地罩住了他們。神父恍然大悟道:「我早就想到這一點了,因為溪流在高處緊靠著我們流來,開始時我還以為他是一個人,能夠說話呢。」在胡爾德勃蘭特的耳畔,瀑布發出了清晰可辨的聲音:「機敏的騎士,英武的騎士,我不發火,不爭執,但願你永遠保護好你那迷人的妻子!你這騎士英氣勃勃,機敏勇敢。」
他們一行三人走了幾步,便離開了林子。帝國的城市光華四射,已在視線以內;夕陽使城市的塔樓一片金黃,也和煦地照耀著他們,使他們完全溼透的衣衫很快就幹了。
10在城市裡生活
胡爾德勃蘭特騎士突然退出賽馬,曾在這座城市裡引起不小的轟動。他在比賽中顯示出他那高超的武藝,在舞會上又是那樣風度翩翩,而且為人和氣,對人親切,因而博得了許多人的愛戴,人們都為他的突然失蹤而擔心。他的僕人們在主人沒回來之前不願離開此地,可是他們當中也無人有騎馬進樹林冒險的勇氣,因而他們就留在旅館內,終日無所事事,只是懷著主人有朝一日能夠回來的希望,正如常人所做的那樣。他們抱怨不停,這使得失蹤者整日活躍在他們的記憶之中。當暴風雨和大水愈益肆虐之際,他們更以為這位漂亮的遠方來客業已死於非命。貝爾塔爾達也毫不掩飾為他感到的哀傷,並且責罵自己不該引誘他進行這次不祥的森林之行。世襲公爵是她的養父母,來接她走,可她卻說服他們和她一道留下,以便探知生死未卜的胡爾德勃蘭特的確切訊息。她找了一些積極追求她的騎士,說服他們到樹林中冒險。然而她不願以自己的終身大事作為這次冒險的賞格,因為她一直希望能和重返該城的胡爾德勃蘭特結為百年之好。因此,也就沒人為了一隻手套、一條綵帶或一個熱吻去冒生命危險,把一個異常危險的情敵找回來。
而今胡爾德勃蘭特出人意外地突然出現了。僕人,市民,可以說幾乎所有的人都喜不自勝,只有貝爾塔爾達不開心。胡爾德勃蘭特帶回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娘子,還有證婚人海爾曼神父,人人都覺得是錦上添花,可是貝爾塔爾達卻因為這事而苦不堪言,她本來對騎士是頗為鍾情的,後來她又為騎士的不歸而煩惱悲傷,眾人也都看出來,她這樣並不是裝裝樣子,而是真的對騎士一往情深。她要做出一個聰明女子的樣子,努力去適應這種狀況,待溫蒂娜極為親切友好。全市的人都把溫蒂娜看成是把胡爾德勃蘭特從魔法中解救出來的公主,要是有人向她本人或她的丈夫打聽她的來歷,他們兩人都善於沉默,或是巧妙地搪塞過去,而神父更是守口如瓶,任何流言蜚語都不會找到因由。而且在他們到達的當天,神父便立即返回修道院了。這樣一來,一些好事之人只能胡亂猜測,貝爾塔爾達也不比別人知道更多的內情。
溫蒂娜越來越喜愛這位可愛的少女。「我們兩人真是似曾相識,」她常常對貝爾塔爾達這樣說,「我們兩人肯定有某種奇妙的關係。如果沒有深刻、秘密的原因,我不會一見面就這麼喜歡你。」貝爾塔爾達也不否認,她覺得溫蒂娜的面孔很熟悉,對她也有一種愛慕之情。由於她們倆相互傾慕;一個說服其養父母,一個說服其丈夫,使行期大大推遲。大家甚至相約,貝爾塔爾達也一同去多瑙河源頭的林施塔特城堡住些日子,陪陪溫蒂娜。
在一個美麗的傍晚,夫婦兩人在一個四周盡是高大樹木的城市市場上漫步,又談起去林施塔特城堡的事。天色已經很晚,這對年輕的夫婦還是去接貝爾塔爾達出來散步。在湛藍的夜空下,三人來回踱步,他們的談話常常為讚美之聲所打斷;在市場中央有一眼名貴的噴泉,那奇妙的流淌的噴灑的聲音使他們發出喝彩聲;他們覺得極為可愛,甚至有一種賓至如歸的感覺。附近人家的燈火在這婆娑的樹蔭中搖曳。他們隱約聽到嬉戲的孩子的吵鬧聲,還有遊興正濃的人們的說笑聲,即便獨自一人,那也是在一個活躍的、明朗的世界中間,使人感到親切,白日出現的麻煩會自動消解。不過,怎麼也弄不明白,貝爾塔爾達同行何以使人有一種心神不寧的感覺。
他們確定了共同起程的日子。這時有個高個子從市場中央向他們走來,他對大家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便對少婦耳語起來。她對這不速之客的打擾甚為不滿,和他往旁邊走了幾步,於是兩人便嘁嘁喳喳地交談起來,說的像是外國話。胡爾德勃蘭特覺得這個怪人似曾相識,眼睛直勾勾地瞪著他,以致既沒有聽到也沒有回答驚異的貝爾塔爾達所提出的問題。溫蒂娜後來竟突如其來地拍起手來,而陌生人則搖著頭,惱火地離開他們向噴泉走去。胡爾德勃蘭特對此已經心中有數,可貝爾塔爾達卻問道:「這位噴泉師傅找你幹嗎,親愛的溫蒂娜?」溫蒂娜答道:「後天是你的命名日,到那時我再講給你聽,可愛的孩子。」從她嘴裡再也問不出更多的東西。溫蒂娜邀請貝爾塔爾達,並通過貝爾塔爾達邀請她的父母,在某一天共進午餐。然後大家很快就分手了。
當他倆與貝爾塔爾達告別之後,在通過越來越暗的衚衕回家的路上,胡爾德勃蘭特問道:「屈勒鮑恩嗎?」他不禁打了一個寒噤。「是的,是他。」溫蒂娜回答說,「他本來想叫我幹蠢事!可是在他說話時無意中透露出一個令我振奮的好訊息。如果你想馬上知道,我親愛的主人和夫君,只要你下個命令,我就會把一切都從心裡掏給你。但要是你肯眷顧你的溫蒂娜,使她開心,那就讓我後天再講吧,那時你也會驚喜不已。」
騎士答應了愛妻的請求,在逐漸入睡之中還訥訥地微笑著說:「她會高興的,她會對噴泉師傅帶來的訊息高興的,親愛的、親愛的溫蒂娜!」
11貝爾塔爾達的命名日
大家坐在餐桌旁,貝爾塔爾達渾身珠光寶氣,佩戴著鮮花,再加上養父母以及朋友們的禮品,裝扮得花團錦簇,看上去就像春天女神。溫蒂娜和胡爾德勃蘭特坐在她兩邊。直到宴會即將結束,餐後點心端上來的時候,房門一直洞開著,這是德意志國家的古老而美好的風俗,這樣可以使平民百姓能一飽眼福,和主人同樂。在眾目睽睽之下,僕役端來了葡萄酒和蛋糕,胡爾德勃蘭特和貝爾塔爾達暗自焦急地等待溫蒂娜把謎語解開,這是她答應好的。只要有可能兩人便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可是這位美麗的少婦仍然一聲不響,只是暗自微笑著,感到由衷的喜悅。凡是瞭解她心事的人都能看出,她恨不得隨時將她那振奮人心的秘密公之於眾。然而她總是欲言又止,就像孩子對他們最喜愛的食品一樣。胡爾德勃蘭特和貝爾塔爾達也感受到了這種歡愉的情緒,他們懷著緊張的心情期待著新的幸福,這福音應從他們的女友唇上滴落。這時大夥請溫蒂娜唱歌,這對她來說似乎正合適,於是她立即調整了一下情緒,唱起來:
鮮花何等豔麗,朝霞多麼明亮,
青草兒高高,
散發著芳香,
在那波濤洶湧的湖岸上。
是什麼在青草叢中
閃閃發光?
那是一朵花,潔白而又高大,
它從天上落下,
落在這芳草的懷抱之中。
啊,那是一個兒童!
那兒童手持鮮花翩然起舞,
迎著那金色的霞光,
你來自何地,你這可愛的孩子,
你來自何方?
是湖水將她漂來此地,
她來自某個大海,
那不知名的遠方。
不,你這柔弱的生命,
不要用小手亂抓,
管住你的小手,
不能碰那鮮花,
鮮花你不認識,鮮花不會說話。
它們將自己裝扮得很美,
美如朝霞,
鮮花芳香四溢,沁人心脾,
可沒有一朵花喜歡讓你擠壓。
母親的胸懷多麼甜蜜,
可它卻遠在天涯。
還遠遠沒有到達生活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