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妖 富凱等 第2頁,共2頁

臉上還掛著天真的微笑,

你已把那最寶貴的東西失掉。

啊,可憐的孩子,

你自己還不知曉,

高貴的公爵騎馬而來,

你正好擋住了那駿馬的道兒。

他將你帶回家鄉,

收留在他的城堡,

教你學會了美妙的藝術,

還教你懂得了禮貌。

你出落得如花似玉,

你獲取得很多很多,

多得無法計算,

你的芳名震全國。

啊哈,在那不知名的海岸,

留下了你最大的快樂。

溫蒂娜苦澀地微微一笑,放下了她的琴。貝爾塔爾達的養父母——公爵夫婦眼睛裡滿含著淚水。「就是那天早晨我發現了你,你這可憐可愛的孤兒,」公爵極為感動地說,「這位美麗的歌手唱得很對,我們沒能將最好的東西給你。」——「我們也要聽聽,那可憐的父母情況怎樣。」溫蒂娜便撥動琴絃唱道:

母親走進房,

翻櫃又倒箱,

找啊找,也不知找什麼,

痛苦又悲傷;

人走屋空,

啊,一座空房。

悲悼的話兒訴不完,

可愛的孩子在何方?

人走屋空,

啊,一座空房;

在屋裡,白天曾牽兒相嬉戲,

夜晚曾搖兒入夢鄉。

春風又綠湖灘樹,

太陽高高照四方,

母親啊,請你不要再尋覓,

你那親親,

再也無法回故鄉!

晚風輕輕吹,

打漁夜歸人,

面孔抽動似微笑,

轉瞬淚沾襟,啊,父親!

父親走進房,

四處空蕩蕩,

他知道,

他找到的只是死寂一片,

毫無聲響!

他聽到的只是母親的啜泣,

母親面容憔悴,眼睛無光;

再也沒有孩子,

笑著走來,撲上胸膛。

「啊,上帝保佑,溫蒂娜,我的父母在哪裡?」貝爾塔爾達哭喊起來,「你一定知道,你一定聽到,你這奇妙的女子,要不然你不會使我肝腸寸斷。他們是不是就在這裡?是這樣嗎?」貝爾塔爾達的眼睛在那珠光寶氣的一群人中搜尋,她的目光落在一個坐在養父旁邊的頗能自持的婦人身上。而這時溫蒂娜卻貓著腰向門口走去,她的眼睛裡充滿了極為感動、極為甜蜜的淚水。「你們這一對可憐的、令人牽腸掛肚的父母到底藏在哪裡?」她問。老漁夫和他的妻子從看熱鬧的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走來,他們兩人一會兒看看溫蒂娜,一會兒看看那美麗的小姐,這小姐大概就是他們的女兒。「是她!」一直在如醉如痴地禱告的漁婦嘴裡冒出這麼一句。兩位老人一下子撲向這重新找到的孩子,抱頭痛哭,嘴裡不停地讚美著上帝。

而貝爾塔爾達卻恐怖地、憤怒地掙脫了兩個老人的擁抱。對於她這個驕傲的人來說,這樣相認,又是在這樣的時刻,她簡直受不了。她堅信,這樣的時刻會使她迄今為止的榮耀更高;她希望在這樣的時刻,華蓋和桂冠像雨點似的落在她的頭頂上。她認為,這是她的情敵想出的法子,當著胡爾德勃蘭特的面,在大庭廣眾之前故意出她的醜。她責罵溫蒂娜,責罵兩位老人,難聽的話衝口而出:「女騙子!讓人收買的賤民!」這時年邁的漁夫自言自語道:「天哪,她變成了一個潑婦,可我心裡仍覺得,她是我養的。」老漁夫握緊拳頭,暗暗祈禱,但願這不是他的女兒。溫蒂娜面如死灰,從父母身邊來到貝爾塔爾達身邊,又從貝爾塔爾達身邊來到父母身邊。突然之間,猶如晴天霹靂,她從夢想的天堂落進了恐怖可怕的深淵,她連做夢也從未遇見過的深淵。「你究竟有沒有靈魂?你到底有沒有靈魂?貝爾塔爾達?」她向那暴怒的女友反覆叫喊著,彷彿是從癲狂狀態或從令人汗毛倒豎的夜間鬼怪故事中陡然清醒過來一般。然而貝爾塔爾達還是怒不可遏,兩位被斥罵的老人開始大放悲聲。席上的人交頭接耳,互相爭執,很快便分裂成不同的派別。這時溫蒂娜懇求去她丈夫的房間好好談談,那樣子極為莊重與威嚴,以致所有在場的人像聽了命令一般安靜下來。接著她便走到貝爾塔爾達坐的那一邊,既謙恭而又驕傲地講起來:

「人們啊,你們一個個臉露怒容,你們將我這個可愛的喜慶日子攪得天翻地覆。我對你們愚蠢的習俗,對你們冥頑的思想方式一無所知,我這輩子也不打算隨你們這個俗。是我一開始就把事情弄糟了,然而錯不在我;請相信,這要歸咎於你們,儘管表面上你們並沒有多大錯。正因為如此我也不打算多說,我今天只講一點,那就是我沒有撒謊,除了我的保證之外,我不能也不願提供證明,不過我願對此發誓。有個人曾把她從父母身邊誘進水中,然後又將她置於公爵路過的綠色草地上,就是那個人親口告訴我的。」

「她是一個魔術師,」貝爾塔爾達叫道,「她是一個女巫,和鬼怪交往的女巫。她自己也承認了這點。」

「這種事我是從來不幹的。」溫蒂娜說,她的眼神告訴人們,她蒙受了天大的冤枉。她有著無比的自信。「我不是什麼女巫,你們儘可以看看我!」

「她撒謊,她吹牛!」貝爾塔爾達不等溫蒂娜說完就搶著說,「我就不信,我是這等下賤人家的孩子。我的公爵家世的父母,請把我從此地,從此城領走吧,這裡的人都想盡法子來羞辱我。」

年邁可敬的公爵站在那裡動也不動。他的夫人說道:「我們一定要弄清楚,我們這裡發生了什麼事。上帝在上,不弄個水落石出,我們不會離開這大廳一步。」這時老漁婦慢慢走到公爵夫人面前,深鞠一躬說道:「您開導了我,您這高貴的、敬畏上帝的夫人。這個惡姑娘要是我的女兒,在她的兩個肩膀之間定有一個青紫色的胎記,在她左腳的腳面上也有一塊同樣大小的胎記,但願您能和我離開一下這個大廳!」——「我不會在一個農婦面前赤身裸體!」貝爾塔爾達驕傲地轉過臉去,背朝老漁婦。「在我面前總歸可以吧?」公爵夫人極為鄭重其事地說道,「你們跟我到那個房間去,你這位妙齡女子,還有那善良的老婆婆也一起來。」她們三人離開了大廳,其他所有人都留在原地不動,緊張地等待著。過了不大一會兒,三人回來了,貝爾塔爾達面如死灰。公爵夫人說:「真的就是真的,我們的女主人說的都是實話,貝爾塔爾達就是這個漁家之女。就說這麼多,你們需要知道的就是這些。」門第高貴的夫婦帶著他們的養女走了;公爵向漁夫、漁婦使了個眼色,他們也跟隨而去。其他客人也都離去,默默無言抑或暗自咕噥著。溫蒂娜倒在胡爾德勃蘭特的懷裡,傷心地大哭起來。

12離開城市

對於胡爾德勃蘭特·馮·林施塔特來說,要是這一天不發生這樣的事可能會更高興一些,既然發生了,他也覺得並不壞,因為他那迷人的夫人表現得那樣樸實,那樣善良,那樣誠摯。「如果說她的靈魂是我給的,」騎士不禁自言自語起來,「那我給予她的那個靈魂定然比我自己的還要好。」他現在唯一的願望是:設法使哭得像淚人兒的溫蒂娜安靜下來,明天一早和她離開這個地方。由於這一事件的發生,這裡已使她感到厭惡,並且現在的情況是,人們對她的評價並無不同,大家老早就想從她那兒看到什麼奇妙的玩藝兒,用這種罕見的辦法揭開貝爾塔爾達的出身並沒有引起特別大的轟動。任何聽到這一故事的人,任何看到她那撒潑樣子的人,都對貝爾塔爾達極為反感,而騎士和他的夫人卻對此一無所知,再說這件事比其他事都更使溫蒂娜傷心,所以三十六計走為上,越快離開這個古老的城市越好。

朝霞剛剛升起,為溫蒂娜備好的一輛精緻馬車便已停在旅館門口。胡爾德勃蘭特及其隨從的坐騎在一旁踢打著石子路面。在騎士的引導之下,他那美麗的夫人離開了旅館的大門,這時一位漁家女卻擋住了他倆的去路。「我們不要你的貨,」胡爾德勃蘭特對她說,「我們馬上就要起程。」這時那漁家女痛哭起來,這對夫婦才算看清,原來是貝爾塔爾達到了。他們倆立即和她回到旅館,聽她講述了昨天的情況。公爵和公爵夫人對她昨天表現出來的鐵石心腸和那種發瘋的勁頭很惱怒,以致完全撤回了對她的保護。不過,先前贈給她的豐厚妝奩並沒收回,而是立即轉交給漁夫,昨天晚上他們老夫婦倆便踏上了返回沙灘高地的歸程。

「我願意和他們一道去,」貝爾塔爾達繼續說,「可是老漁夫,也就是我那父親……」

「他很真誠,貝爾塔爾達。」溫蒂娜打斷了她的話。

「對了,那個你看作是噴泉師傅的人把什麼都跟我講了。他試圖勸我不要帶你一道去林施塔特城堡,為此他透露了那個秘密。」

「現在,」貝爾塔爾達說,「我的父親——就算是他吧——我父親說:‘在你沒有轉變之前,我不帶你回家去——你要鼓足勇氣,獨自一人穿過那座兇惡的林子到我們這裡來,這是對你的態度的考驗。你來不要像個小姐!要作為一個漁家女來!’我想按照他說的做;我被世人所拋棄,是個可憐的漁家孩子;我要在可憐的父母身邊過寂寞的日子,在那裡了此一生。我對林子怕得很,那裡面肯定有妖魔鬼怪,真令人不寒而慄。可是怕又有什麼用呢?我之所以到這裡來,是為了向尊貴的林施塔特夫人道歉。我昨天的形象太不得體了。我已感到,您用心良苦,高貴的夫人。您不知道,您是怎樣傷害了我;我又驚又怕,那些愚蠢而又放肆的話語便脫口而出。啊,請您多加原諒,多加原諒!我真夠不幸的。您想想,昨天早晨,還是我喜慶開始的時候,可是現在呢!」

貝爾塔爾達一面訴說,一面淚如泉湧,很是悲痛,繼而大放悲聲,撲向溫蒂娜的懷抱。後者感慨萬端,過了好久才說出一句話來。她說:「你應該和我們一道去林施塔特。以前怎麼說的,現在還怎麼樣;請對我仍以‘你’相稱,不要再稱什麼夫人和高貴的夫人!你瞧,咱倆小時候被人調換了,因而咱們的命運也相互聯絡在一起;咱們的心休慼與共,任何人間的力量都無法把咱們拆開。別的暫且不提,你要和我們到林施塔特去!你我親如姐妹,我們在那裡有事好商量。」貝爾塔爾達向胡爾德勃蘭特膽怯地抬起頭來。後者也正為這位命運不濟的美麗少女難過,就向她伸出手來,親切地勸說她跟他們同行。「至於您的父母,」他說,「我們寄封信給他們,說明您不回去的理由。」他本來還想為那對善良的漁家夫婦說上兩句,可他發現,貝爾塔爾達在進行權衡考慮時痛苦地打了一個寒噤,便將話頭打住,雙手將她先抱進車內,然後才是溫蒂娜。他騎在馬上,與馬車並排疾行,心情很是愉快。他鼓勵車伕加勁趕車,不多一會兒,該市的地域便疾馳而過,連同那令人黯然神傷的記憶也被拋在了後邊。他們所過之處,風景極為優美,兩個女子也漸漸高興起來。

他們日行夜宿,在一個美麗的傍晚來到了林施塔特城堡。年輕騎士的管家、執事和兵丁向他說個沒完沒了,致使溫蒂娜和貝爾塔爾達只好單獨待著。她們兩個登上了城堡的高牆,極目遠眺,優美的風光盡收眼底。四周是施瓦本封地。這時一個高個子男人向她倆走來,彬彬有禮地問候。貝爾塔爾達覺得,他就是在城市見過的那位噴泉師傅;溫蒂娜厭惡甚至是威脅性地向他擺手。他搖著頭快步離去,就像當初一樣,接著便消失在附近的灌木叢中。看到這種情景,貝爾塔爾達更加認定就是那人。可溫蒂娜卻說:「你別怕,親愛的小貝爾塔爾達!這次決不讓噴泉師傅損害你一根毫毛。」於是她便從頭到尾,原原本本地講述起事情的原委來。她本人是誰,貝爾塔爾達如何離開了漁家老人,溫蒂娜是怎樣來到這兒的。開始,貝爾塔爾達對她講的無比驚詫,以為她的女友是被一種瘋病纏身了。不過,她越來越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因為溫蒂娜所講述的一切都有條有理,和目前所發生的一切又那麼吻合;更重要的是,她向大夥兒說出真相的那種內在感情是不容懷疑的。如今她自己像是生活在一個平日聽人講的童話世界裡,覺得奇妙無比。她滿懷敬畏之情呆呆地看著溫蒂娜,她和她的女友近得鼻息可聞,她不禁打了一個寒戰。在共進晚餐時,她看到騎士對這樣一個水妖是那樣愛,那樣親,簡直無法理解。自打溫蒂娜的身世被揭開之後,貝爾塔爾達覺得她鬼氣多於人氣。

13在林施塔特城堡

作者之所以將這個故事記下來,是因為故事打動了他的心,還因為他希望其他人也能受感動。他敬請讀者多加關照,多加原諒:他雖要言不煩,卻已經寫了這麼多,然而這僅是一般性地談了一下要發生的情況。作者知道,故事要有藝術性,並要一步一步展開。至於胡爾德勃蘭特的心如何慢慢離開了溫蒂娜,又如何慢慢轉向了貝爾塔爾達,貝爾塔爾達對這位年輕騎士所懷的火熱愛情又怎樣越來越熾烈,他和她又怎樣把那可憐的少婦當成一種異己的生靈而覺得可怕多於同情;溫蒂娜如何痛哭流涕,她的眼淚如何感動了騎士的心,使騎士受到良心的譴責,然而這並沒有喚醒那往日的愛情,以致他對她只是親切一時,隨後又懷著冰冷的恐懼離開了她,對人類的孩子貝爾塔爾達卻倍加眷愛……所有這一切作者都一一道來,也許事情本應如此。在敘述這個故事的時候,作者頗為感傷,因為他本人有著類似的經歷,回想起那黑影憧憧的往事他不寒而慄。親愛的讀者,說不定你也有類似的感觸,因為這就是來去匆匆的人類的命運。讀者諸君,你要是在這裡得到的比施予的多,因為在這裡取比予更令人愉快,那麼在你聽取講述之時,就會有一種愛戀的苦痛縈繞於心頭,甚至於為你那凋零的花朵一灑同情之淚,它曾為你帶來衷心的喜悅。閒言少敘,我們不想千百次地刺痛我們的心,正像先前所說,只是簡略地談談確實發生的事情。且說溫蒂娜很憂鬱,其他兩位也並不快活,貝爾塔爾達很奇怪,只要她的願望有一點兒得不到滿足,她便認為是那失寵的家庭主婦進行嫉妒報復的結果。貝爾塔爾達養成了一種頤指氣使的習性,溫蒂娜也讓她三分,常常痛苦地收回成命;而貝爾塔爾達則通常受到被她矇蔽的胡爾德勃蘭特的決定性支援。使城堡裡的人們越來越不安的是那稀奇古怪的鬧鬼現象,胡爾德勃蘭特和貝爾塔爾達就在城堡的環形走廊裡見過鬼,本來早已忘卻的事而今又來了。那個雪白的高大漢子,胡爾德勃蘭特知道是溫蒂娜的老伯屈勒鮑恩,貝爾塔爾達把他當成是噴泉師傅,常常嚇唬他們兩位,特別是貝爾塔爾達。後者由於驚嚇而幾次病倒在床,因而常常想到要離開城堡。可是她捨不得離開胡爾德勃蘭特,她的純潔無辜支撐了自己,因為她從沒有在這對夫婦面前說起過受到驚嚇之事;另一方面人世茫茫,她也不知該往何處去。年老的漁夫從林施塔特騎士那裡得知貝爾塔爾達在他那裡,於是也寫了一封難辨字跡的回信。他年事已高,並且習慣使然,只能這樣寫道:「而今我已形單影隻,因我那親愛的、忠心的妻子已過世,儘管我獨自一人生活於茅舍下,可我覺得貝爾塔爾達在你那裡勝過和我在一起,但願她不至於傷害我那親愛的溫蒂娜,否則我將詛咒她!」最後一句話被貝爾塔爾達當成了耳邊風,不過由於父親不在身邊,她對此秘而不宣,就像人們在類似的情況下常做的那樣。

一天,胡爾德勃蘭特騎馬出遊,溫蒂娜把家童召來,要他們搬一塊大石頭來,以便把院子中央的那眼大井蓋上。可大家說,這樣一來他們就得到下面山谷很遠的地方去取水了。溫蒂娜苦笑了一下。「真對不起,這給你們增加了麻煩,孩子們,」她回答說,「我寧願自己去提水,也得把這口井蓋上!按我說的去做吧,並非為了什麼特別的事,只是為避免很多不祥之事發生。」大小僕役都想討溫和的女主人歡心,於是不再提出問題,去搬那塊大石頭。他們奮力將石頭抬起,並抬到井口,這時貝爾塔爾達急速跑來,大叫住手。她說她要從井裡提取洗澡的水,這水對她的皮膚特別適用,她不許任何人封住井口。溫蒂娜平時遇到這種情況總會讓步,今天卻一反常態,寸步不讓;她說她作為家庭主婦有權按照自己的想法來管理家政,除了她自己的丈夫外,無需向任何人說明理由。「你們瞧,啊,你們瞧,」貝爾塔爾達惱羞成怒地喊道,「可憐而甜美的水激起了漣漪,在打旋兒,因為它將再也看不到明亮的陽光,照不見人的面影,水可是人的一面鏡子啊!」果然,井中的水在激盪,併發出奇怪的噝噝聲;那情景就像是要飛濺出來似的。溫蒂娜沉下臉來,催促大家快執行命令。其實無需板起面孔,城堡裡的僕役很樂意聽從他們這位和藹可親的女主人;儘管貝爾塔爾達一再反對,儘管她粗野地辱罵和威脅他們,他們還是用不大一會兒工夫就把井口封死了。溫蒂娜躺在大石上,若有所思,繼而便用美麗的手指在石面上刻畫起來。她一定是手拿利器,因為在她走後,人們上前,看到石頭上鐫刻著各種各樣奇異的符號,大家都是第一次見到這種符號。

待到騎士晚間歸來,貝爾塔爾達便聲淚俱下地向他訴說了溫蒂娜的所為。胡爾德勃蘭特冷冷地看了溫蒂娜一眼,後者滿臉憂戚地低下頭來。不過她還是極為鎮定地說:「我的主人和我的夫君,在你沒有問明情況之前,請不要訓斥你的家奴,更不要責難你的結髮妻子。」——「那就請你說說,到底是什麼原因使你幹出如此荒唐的事來?」騎士緊繃著臉說道。「我想和你單獨談談!」溫蒂娜嘆了口氣。「你當著貝爾塔爾達的面也一樣可以說。」他將溫蒂娜的要求頂了回來。「好,那你是在下命令羅?」溫蒂娜說,「可是你不要下這命令好嗎?請,請你不要命令!」她的樣子謙卑、可愛而又馴良,這猶如當初他們如膠似漆的日子中的一縷陽光,一下子將胡爾德勃蘭特的心兒照亮了。他親切地挽起她的手臂,帶她到他的房間。溫蒂娜講述起來:

「我親愛的主人,你認得我那怪僻的屈勒鮑恩老伯,你和他冤家路窄,不是常在這城堡的過道里相遇嗎?貝爾塔爾達更是常被他嚇出病來。這是因為他沒有靈魂,他只是一種外界自然力的反映,無法將內心反射出去。他有時看到你對我不滿意,我耍起小孩子脾氣哭了起來,貝爾塔爾達有時正好笑了一下,於是便幻想出種種不平之事。他想方設法,不請自來地干預起我們的生活來。光罵他又有什麼用呢?要麼毫不留情地將他趕走?他一句話也不信我的;他那可憐的生命對於愛之痛苦和愛之歡樂之間那種相輔相成的和諧關係已毫無知覺;他也根本無法理解它們之間那種休慼與共的親密關係;他不知道,任何力量都無法使它們分開。流淚之前先有微笑,而微笑又會誘發眼淚奪眶而出。」

她含著淚花,向胡爾德勃蘭特微笑著望去,而後者彷彿得了神通,昔日的愛情又在他胸中冉冉升起。溫蒂娜也感受到了這一點,她親密地依偎著他,又含著喜悅的淚水繼續講道:

「因為安寧的破壞者是無法用話語趕走的,因此我只有將其拒於門外,而他通向我們這裡的大門便是那眼井。他和我們這個地區的水怪並非一事。從下游的幾個山谷開始,直至多瑙河,是他的領地;這中間有他的幾個好友流經這裡。因而我讓人把石頭弄來,堵住井口,再寫上一些使這位動輒動怒的伯父喪失一切力量的符號,這樣他就再也不能危害你,危害我,也不能危害貝爾塔爾達了。人只要使出常力即可掀動石頭,象徵卻無能為力。如果你要滿足貝爾塔爾達的慾望,你儘可以將石頭弄走,只不過要真的為她著想!她並不知道她的請求會帶來什麼後果。頑劣的屈勒鮑恩就是針對她來的。要是我預言的事,可能發生的事真的來了,請你不要見怪——啊,親愛的,那對你來說也不無危險!」

胡爾德勃蘭特在內心深處感受到溫順的夫人的高尚情操;她將自己那令人喪膽的保護人拒於門外,然而卻遭致貝爾塔爾達的辱罵。他含情脈脈地緊緊抱著她,極為感動地說道:「石頭留在那裡,一切都照樣,永遠保持你要保持的樣子,我可愛的小溫蒂娜!」她也儘量討他的歡心,那久疏於耳畔的愛情話語使她喜不自勝,不過並沒有忘乎所以。她終於謙恭地說:「我最最親愛的朋友,你今天特別溫柔而又和善,我能否冒昧地提出一項請求?你瞧,和你在一起就像身處夏天!本來是晴空萬里,霎時間便在那雷雨中戴起雷霆震怒的王冠來,看上去像個真正的國王,又像是地神。你有時責罵我,對我用鼻子與眼睛大發雷霆,你真像夏季的天氣;我有時也會傻里傻氣地哭鬧一陣,可是在水上或靠近水邊,你千萬不要跟我發火。不然的話,我的親眷就會對我擁有某種權利,他們就會怒不可遏地把我從你身邊奪走。因為他們認為,他們的同類受到了凌辱。那我一輩子就得住在水晶宮裡,再也不許我回到你的身旁,再也不送我到你這裡來。要真是那樣,可就再糟不過了。不,千萬別這樣,你這親愛的朋友,你的可憐的溫蒂娜是多麼愛你!」

對她的願望,他鄭重地予以承諾。於是他們夫婦兩個無限快樂、無限歡愛地走出房間。在這期間貝爾塔爾達叫來了幾個幫工,她以一種頗為不滿的語調說道:「現在秘密會談已告結束,石頭可以搬掉了。你們去吧,先把這事給我辦妥!」騎士對貝爾塔爾達這種擅作主張的做法很惱火,他簡短而又威嚴地命令道:「石頭留在那裡!」他還指責貝爾塔爾達對他妻子的無禮行徑,這時幫工們暗自幸災樂禍地走了。貝爾塔爾達面色蒼白,從另一邊回到了她的房間。

晚餐的時間到了,貝爾塔爾達叫人好等,總不見她出來。派個小廝去叫她,卻發現她人已不在,只帶來一封封好的信,是寫給騎士的。騎士心慌意亂地將信開啟讀道:「我自覺羞愧,我只是一個可憐的漁家女。剛才我忘記了這一點,我想在我父母的茅屋裡了此一生,以贖冒犯之罪。祝您和您那美麗的夫人平安!」溫蒂娜悲從中來,立即請求胡爾德勃蘭特去追趕她那出走的女友,把她找回來。啊,她可真沒必要去做這等事!騎士對貝爾塔爾達的傾慕又油然而起。他跑遍了整個城堡,到處詢問,是否有人看到那位美麗的女郎走的是哪條路?結果他什麼也沒問到。於是他來到城堡內院,翻身上馬,不假思索地決定沿著帶她來的路縱馬賓士。這時迎面來了一名衛兵,他在一條通向黑山谷的小路上碰到了那位小姐。聽到這話,騎士像箭一樣穿過大門,按著兵丁指示的方向馳騁而去,而沒有聽到溫蒂娜那可怕的呼喊聲。溫蒂娜從視窗向他喊道:「去黑山谷?不能去那兒!胡爾德勃蘭特,千萬不要去!要去就帶我一道去,看在上帝的份上!」她看到自己的呼叫全是徒勞,便立即讓人備好馬,向騎士追去,身邊沒有帶一個親隨。

14回到城堡

黑山谷在山的深處,至於它為什麼有現在這名字,不得而知。當時這裡的鄉民這樣稱呼它,是因為從山上到山下全是高大的樹木,特別是樅樹,遮天蓋日,深不見底。甚至潺潺流於巉巖之間的小溪也是那麼幽暗,不像一般直接暴露於藍天之下的水流那樣歡暢。現在暮色蒼茫,山嶺之間顯得很荒涼,並且越來越暗。騎士沿著溪岸趲行,精神很緊張;一會兒怕耽誤了時間,貝爾塔爾達業已走遠;一會兒又怕跑得太快,她就藏在前面什麼地方,跑過去沒有發現她。這時他已深入谷中,現在只能想,要是方向對頭,很快就能趕上貝爾塔爾達了。不過,他覺得自己也可能不對,想到這裡,他倒抽了一口冷氣,心房怦怦地跳。夜幕已經降臨,眼看就要變天,要是找不到她,她到底身在哪兒呢?他透過樹枝終於在山坡上看到有白色的東西在閃爍。他相信那是貝爾塔爾達的衣衫,於是催馬趲行。可是他的坐騎卻趑趄不前,騰躍蹬地,兇猛異常。事不宜遲——再說騎馬穿過低矮的灌木叢也煞是不便——於是便翻身下馬,把咴咴直叫的馬兒拴在一株榆樹上,小心翼翼地步行而下。樹木的枝杈毫不留情地拍擊著他的額頭和臉頰,晚間的露水使他一陣陣感到冰涼,從山那邊的遠方傳來隱隱的雷聲。這裡的一切都顯得異樣,他開始對那白色的形體發怵,它就躺臥於他面前不遠的地方,他清楚地辨認出那是一個女人,正在酣睡或者處於昏厥之中,穿著白衣白裙,就像貝爾塔爾達今天穿的一樣。騎士靠近她,碰得樹枝颯颯作響,他的寶劍也鏗鏘和鳴——她卻動也不動!最後他使盡氣力,大叫她那高貴的名字,從山谷高處傳來那重濁的回聲:「貝爾塔爾達!」酣睡者依然沒被喚醒。他俯下身來看她,然而山谷幽暗,再加上夜幕業已拉起,根本無法看清她的面龐。當他懷著幾分疑懼以兩手按地更加靠近她時,一道閃電劃破長空,把山谷照得通亮,突然在他面前出現了一張扭曲得十分厲害的面孔,那面孔嘶啞地叫道:「給我一個吻,你這可愛的牧人!」胡爾德勃蘭特恐怖地大叫一聲,拔腿往上奔去,那醜惡的形象緊追不捨。「在家!」她喃喃自語,「小精靈醒了,回家去!不然我就要你!」說時遲,那時快,她已伸出白色的長臂來抓他。「原來是詭詐的屈勒鮑恩!」騎士叫道,鼓起勇氣說,「你要幹什麼?原來是你,你這個怪物!好吧,給你一吻!」胡爾德勃蘭特憤怒已極,舉起寶劍便向那形體刺去。但它卻飛濺而去,繼而一股水流衝來,這使騎士確知與他爭鬥的對手究竟是何人。

「他要把我從貝爾塔爾達這裡嚇走。」騎士高聲地對自己說,「他以為他這些愚蠢的鬼花樣會把我嚇住,對那可憐的、怕得要死的姑娘撒手不管,以便自己得到一種復仇的滿足。他休想得逞,這個低能的下賤的害人精!他不理解人能幹些什麼,假如他立志要乾的話,假如他真的要以命相搏的話,那就來吧,這個低能的騙子手!」騎士覺得自己說了真話,因此精神大振,勇氣百倍。此時似乎幸福又在光顧他,因為在他還沒有回到拴於榆樹的坐騎之前,又非常清楚地聽到貝爾塔爾達的怨訴聲,似乎從不遠的地方,從越來越響的雷聲和風雨聲中傳來。他大步流星地向發出聲音的地方趕去,發現她正在渾身發抖地向上攀登,以便離開這可怕的黑谷。他來到她的面前,懷著極為親切之情。貝爾塔爾達此時感到無比幸福,她內心深處鍾愛的朋友終於在她孤身一人處於險境時來救她了,並向她伸出可愛的雙臂,將城堡的明媚生活奉獻給她。她先前那種驕傲掃地之後,她那義無反顧的決心也化為流水,貝爾塔爾達幾乎沒有異議地跟他走去。她異常虛弱,不過令騎士高興的是,他還是將她帶到了駿馬前,然後把馬韁解開,將那嬌美的女郎扶上馬,然後手持韁繩,小心地穿過神秘莫測的山谷。

由於屈勒鮑恩怪模怪樣的出現,馬受驚了,不管騎士怎樣費勁,他都無法爬上馬背。它一直騰躍蹬地,像發狂似地咴咴直叫。在這種情況之下,將渾身發抖的貝爾塔爾達扶上馬去簡直不可能,於是他們決定步行回去。騎士一手牽著馬,一手扶著搖搖欲倒的姑娘,貝爾塔爾達強自支撐著,想盡快離開這可怕的深谷之地。可是疲憊的身軀使她腳如踩棉,同時全身發抖,這一方面是由於屈勒鮑恩方才對她百般呵斥,現在還覺得有些後怕;另一方面是風雨雷電呼嘯轟鳴,一齊向林區襲來,使她眼下仍然心有餘悸。

最後她竟從騎士扶著她的手臂中滑下來,倒在一片苔蘚溼地上。她說:「就讓我躺在這裡吧,高貴的主人!我在為我的愚蠢贖罪,毫無辦法,在這裡我只會死於虛弱和恐怖。」——「不,決不,可愛的女友,我決不會把你拋棄!」胡爾德勃蘭特叫道,他怎麼也無法使暴怒的馬匹就範,它比剛才還暴跳得厲害。不過,騎士心裡仍是高興的,他將馬拉到遠處,以免又驚嚇著倒在地的貝爾塔爾達。可是當他剛把受驚的馬拉出幾步遠,她便淒厲地喊叫起來,以為騎士真要將她留在這令人恐怖的荒野之中。胡爾德勃蘭特這時簡直不知該如何是好。他想幹脆將這暴跳如雷的牲口撒手不管,留它在外面過夜,讓它撒撒野性;可是他又擔心,在這狹小的地方,那釘了掌的鐵蹄會踏到貝爾塔爾達所躺的地方。

正在進退維谷、躊躇未決之際,忽地聽到一輛馬車從石子路上向這裡駛來,他頓時感到無限寬慰。騎士呼喊救助。一個男子的聲音回答說,請耐心地稍候片刻,他答應幫忙。工夫不大,透過灌木叢便看到兩匹白馬的影子,旁邊是穿著白罩衫的御者,繼而便看到一塊巨大的白色亞麻布,它覆蓋著裝載的貨物。隨著「籲」的一聲,那兩匹白馬便按主人的吩咐停了下來。車伕走近騎士,幫他把那匹正在暴跳的馬攏住。「我明白了,」他說,「這馬是怎麼回事?我第一次經過這裡的時候,我的馬也是這樣糟糕,那是因為這裡有個水怪在興風作浪,專門搞些惡作劇。不過,我學會了一句咒語,只要在馬耳邊念念,它就會立即安靜下來,就像我的馬一樣。」——「快試試,勞駕幫幫忙!」騎士急不可待地喊起來。車伕將馬頭搬至嘴邊,馬兒正咆哮不已,他附耳說了幾句,果然,駿馬立即變得馴良平和,安靜下來,只是還氣喘吁吁,大口大口地噴著白氣,這是剛才尥蹶子的結果。胡爾德勃蘭特也沒時間問車子來自何方,車主姓甚名誰,就和他議定,貝爾塔爾達登上據他說載著柔軟棉花的車子,一直拉到林施塔特城堡;騎士騎馬隨行。然而馬兒由於剛才的發作而筋疲力盡,再也無力馱它的主人。御者說服胡爾德勃蘭特和貝爾塔爾達一同上車,馬兒就拴在車後。「現在是下坡,」他說,「我的白馬並不吃力。」胡爾德勃蘭特接受了這個建議,和貝爾塔爾達同登貨車,他的坐騎則慢悠悠地跟在後面。車伕精神飽滿,心神專一地在一旁趕車。

大暴雨逐漸清停,雷聲隱隱遠去。夜色深沉,四周一片寧靜,人們有一種舒坦的安全感。車聲轔轔,使人的緊張情緒鬆弛下來;於是胡爾德勃蘭特和貝爾塔爾達便親密地交談起來,前者故意嗔怪她任性出走,後者則謙虛而感動地請求原諒。貝爾塔爾達所講述的一切猶如燭光,給情人照亮了黑夜和隱秘:她對他一往情深。胡爾德勃蘭特覺得她的話語情深意長,比字面上的意義深遠得多,不過他還是照著字面回答。突然間,御者以刺耳的聲音尖叫起來:「往高處去,白馬!把腿抬高!要當心,白馬!好好想想,你們是什麼東西!」騎士往外探出身子,馬正行進在洶湧的波濤中,差不多是在游水了,車輪就像磨坊的水輪一般,閃著光,嘩嘩響,由於水越來越大,車伕也上了車。「怎麼走這條路?這可是洪流啊!」胡爾德勃蘭特向車伕喊道。「不是這樣,先生,」車伕笑道,「剛巧相反,是洪流經過我們這條道路。您往四周瞧瞧,到處都是水!」

果然,整個山谷轉眼間巨浪滔天,奔騰咆哮。「這一定是屈勒鮑恩那傢伙搗亂!這個可惡的水怪非得把我們淹死不可!」騎士恨恨地說。車伕說:「我倒有個破解的辦法,不過在您知道我是誰之前,我無計可施。」——「現在是猜謎的時候嗎?」騎士叫嚷起來,「大水越漲越高,這和知道你是什麼人有何關係?」——「這和您倒是有點關係,」車伕答道,「因為我就是屈勒鮑恩。」他做著鬼臉,向車裡的人笑著。這時車子已不是車子,白馬已不是白馬,一切都化成流水,化成咆哮的洪濤,車伕本人也化成排空的巨浪,把前進不得的馬拉入水中,然後越漲越高,越過了正在游水的兩人的頭頂,成為一個水淋淋的燈塔,使他們兩人無可挽救地葬身於水中。

這時,從驚濤駭浪中傳來了溫蒂娜那可愛的聲音,月亮從雲層中鑽出,在月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溫蒂娜站在高高的山崗上,向著大水呵斥,並對其進行要挾;那具有壓倒氣勢的水柱咕噥著消失了,在月光下那水流也潺潺地、輕輕地流失了。溫蒂娜就像一隻白鴿從高處翩然而下,緊緊拉住騎士和貝爾塔爾達,來到山崗上一塊清新的草地上,讓他倆喝了特別的飲料,驅走了恐怖,恢復了精神。然後,她扶著貝爾塔爾達騎上了她自己的馬,三人回到了林施塔特城堡。

15維也納之行

前次事件發生之後,城堡的生活變得平靜而又安寧,騎士越來越認識到,他的夫人具有一種天使般的善良品格。當屈勒鮑恩又在施威之際,她急忙趕到黑谷加以援救就是最好的明證。溫蒂娜自己也感受到這種寧靜與安全的氣氛,她心情審慎地感到,只要自己是在正確的道路上,重新喚起丈夫的愛情與尊重,從而在她面前展現出希望與歡樂的光輝,那麼她就不乏這種寧靜感與安全感。貝爾塔爾達則表現出感激之情、恭順的態度和膽怯的神色,她不再把寧靜與和平視為理所當然的事。要是他們夫婦中的哪一個想向她解釋蓋井事件或黑谷冒險,她就會本能地請求道:請饒了我吧,別跟我講這些。這是因為水井事件使她羞愧難當,黑谷冒險使她心有餘悸。因而,她再也沒有從那兩人口中打聽更多的東西;深入瞭解難道有必要嗎?在林施塔特城堡中確實充滿了寧靜而又歡樂的氣氛。人們堅信,生活會綻出美麗的花,結出豐碩的果。

在這怡然歡快的氛圍中冬來又冬往,春天以它那嫩綠的枝芽和蔚藍的天空向愉快的人群致意。春天像人一樣歡快,人像春天一樣明媚,真是奇妙之至。那仙鶴、那春燕,都在逗引人們的遊興呢!有一次他們一行三人到多瑙河的源頭去遠足,一路上胡爾德勃蘭特講起了這條高貴河流的壯美,講述它流經沿岸各地時聲勢越來越大,講到名城維也納也矗立於它的岸邊而光華四射,多瑙河不分晝夜地奔流,聲勢越來越大,風景越來越美。「有朝一日能去維也納逛逛該多好啊!」貝爾塔爾達衝口而出,但隨即恢復了她日前一直保持的謙恭態度,自覺唐突,滿面羞慚,沒有把話說下去。正是這種情景感動了溫蒂娜,她極想讓親愛的女友開開心,便說:「有誰妨礙我們進行這次旅遊了?」貝爾塔爾達高興得跳了起來,兩位女子開始以最絢麗的色彩描繪那優美的多瑙河之行。胡爾德勃蘭特對此也欣然同意,只是不無憂慮地在溫蒂娜耳畔說道:「要是屈勒鮑恩再來作惡怎麼辦?」——「別管他!」溫蒂娜笑著回答,「有我在,他不敢胡來。」最後一個障礙消除了。大家為這次旅行做準備,很快便滿懷希望,精神振奮、意氣風發地登上了行程。

然而事與願違,此乃常有之事,也無需大驚小怪!原來陰險邪惡的勢力總想殘害我們人類,一直窺測方向,以求一逞。它喜歡對選定的物件唱起甜蜜的歌曲,講述金色的童話,從而使其酣然入睡。前來救援的天使則往往狠命地敲打我們的門戶,令人不勝驚惶。

在多瑙河之行的頭幾天裡,他們過得極為愉快,他們在這波濤洶湧的驕傲的河上順流而下,一切都越來越好、越來越美。可是在一個使人們享有莫大快樂的風景優美的地段,毫無收斂的屈勒鮑恩又開始明目張膽地顯示他在這裡具有的威力。他搞的僅是一些小小的惡作劇,因為溫蒂娜要麼以怒濤,要麼以逆風對他加以斥逐,那敵對力量便立即卑怯地偃旗息鼓了。然而它又會捲土重來,這又需要溫蒂娜加以訓誡,這樣翻來覆去,他們三人的遊興也就被毀掉了。船上的那些人總是交頭接耳,嘁嘁喳喳,總覺得他們三人行跡可疑,甚至他們的侍役也有一種毛骨悚然之感,以一種奇怪的眼光打量他們的主人。胡爾德勃蘭特常常暗自想:「我所娶非我族類,這就是人和水中仙女締結如此奇怪的婚姻的結果。」想到他們戀愛的過程,他總是這樣原諒自己:「我根本就不知道她是一位水中仙女,我每走一步,她那混蛋親眷就要前來搗亂,成了我的災星;可這不是我的過錯!」諸如此類的念頭使他自覺堅強了許多,而對溫蒂娜的反感和敵意卻日見其深。他往往以一種憤恨的目光看著她。可憐的女人當然明白箇中的含義,她為此而苦惱,此外,為了對付屈勒鮑恩的詭計她又無時無刻不在殫精竭智,因而覺得疲憊不堪。時近黃昏,她躺在輕輕向前滑行的小船中,被舒舒服服地搖進了夢鄉。

剛剛睡了一會兒,船上就有人聲稱在往船外張望時看到一個可怕的人頭從浪中鑽出,和一般游泳的人不一樣,好像是垂直地架在水面上,並且小船划向何處,它也遊向何方。每個人都向別人指出這令人害怕的東西,每個人都發現別人的面色十分可怕,手和眼睛都指向面前出現的半是笑、半是威脅的怪物。大家都想相互說明情況,都叫嚷著:「瞧,那裡,不對,是那裡!」這時大家都看清了那些怪物,在船的周圍全是令人汗毛倒豎的傢伙。人群的喊聲把溫蒂娜驚醒了,她一睜開眼睛,那一群奇形怪狀的妖精便逃之夭夭。可是胡爾德勃蘭特對這種醜惡的鬼花樣大為光火,大發雷霆地加以詛咒。溫蒂娜低聲下氣地望著他,輕聲地懇求道:「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的夫君,我們是在水上,千萬不要對我發火!」騎士不再罵了,坐下來陷入沉思。溫蒂娜附在他的耳畔說:「親愛的,我們放棄這倒霉的旅遊,返回林施塔特城堡樂享和平豈不更好?」胡爾德勃蘭特咕噥著說,口氣極為反感:「難道我是我自己城堡的俘虜?把井口蓋上我才能喘口氣?我要把這該死的親眷……」溫蒂娜沒等他把話說完,便用那纖纖細手捂住了他的嘴,那樣子極為可憐可愛。胡爾德勃蘭特也不再說了,靜靜地回想溫蒂娜以前說過的話,反覆地思考著。

這當口兒貝爾塔爾達卻在胡思亂想;她對溫蒂娜的來歷雖知之甚多,但並不完全瞭解,特別是那個令她毛骨悚然的屈勒鮑恩,對她來說還是個可怕的、百思不得其解的謎。她對屈勒鮑恩這個名字沒有聽說過,想到這一連串奇怪的事,她不知不覺地將一串金項鍊解了下來,項鍊是胡爾德勃蘭特在上次出遊時從一個走街串巷的小販手裡買給她的。她手持項鍊,在靠近水面處戲耍,半是夢幻,半是欣賞那閃閃的光亮,竟將它浸入映著晚霞的水中。這時從多瑙河中突如其來地伸出一隻大手,立即將項鍊抓住,繼而便潛入水底,並從水下傳出譏笑聲。騎士怒不可遏,一躍而起,大罵河水,並詛咒所有威逼他的親屬和威脅他的生活的精怪。他要所有的水怪,不管是男水怪還是女水怪都統統出來,吃他一劍。貝爾塔爾達為她所鍾愛的飾物被水怪搶去而傷心落淚,這更使騎士怒火中燒。溫蒂娜將手伸出去,浸入水中,只見她口中唸唸有詞,聲音極為輕柔,繼而她懇求她的丈夫:「我最心愛的人,你千萬不要在這裡罵我!你想罵什麼就罵什麼,就是不要在這裡罵我!你知道這是為了什麼。」騎士在盛怒之下變得結結巴巴,聽了這話真的不再直接罵她。這時溫蒂娜用溼漉漉的手從浪濤中撈出一個精美絕倫的珊瑚串,它閃耀著美麗的光輝,幾乎使所有的人都睜不開眼來。「拿去,」她說,極為親切地放在貝爾塔爾達面前,「這算是對你的補償,不要再難過了,你這可憐的孩子。」這時胡爾德勃蘭特跑到她倆之間,一把從溫蒂娜的手中奪下那美麗的飾物,將其扔進河裡。他暴跳如雷地說:「你還是和他們有聯絡?那你就待在他們那裡吧。以所有巫婆的名義,你的所有贈品我們全不要,讓我們過安生的日子吧!你這騙子!」可憐的溫蒂娜呆呆地看著他,淚如泉湧,她伸出的手還沒有抽回,那本來是想把精美的飾物遞給貝爾塔爾達。接著她便大放悲聲,像個無辜的、受到嚴重傷害的孩子,那樣子真是楚楚可憐。她終於有氣無力地說道:「啊,可愛的朋友,啊,再見了!他們並不想傷害你;你只要忠誠,我便能將他們擊退。唉,我不得不走了,我不得不離開這嶄新的生命了。啊,這可真糟,這可真糟!你都幹了些什麼啊!啊,這可真糟,這可真糟!」

她跳出船舷,落到水面,繼而翻滾于波濤之中。人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很快便完全消失在多瑙河水之中。只聽到浪花在船的四周嗚咽,那聲音清晰可辨,似乎在說:「啊,這可真糟!啊,這可真糟!啊,要忠誠!啊,這可真糟!」

胡爾德勃蘭特躺在甲板上,兩行熱淚不斷流淌。他很快就暈了過去,這等於為不幸者蒙上了一層溫和的面紗。

16騎士以後的作為

我們的哀思延續的時間並不長,很快便成為過去了,這究竟是幸還是不幸呢?我所說的哀思是深沉的、來自生命之泉的哀思,是那種失去了不能失去的愛人的悲痛,它會使人以神父為榜樣,一生一世誓不再娶。好人真的會像僧侶一樣獨身一生,然而這已不是當初那種真正的哀思了;其間有完全不同之物擠了進來,最終我們得知,塵世間的一切事物都不是永久的,甚至包括我們的悲哀,因此我不得不說,真遺憾,我們的哀思也會變成過眼的煙雲!

騎士先生對此也深有所悟,這對他是禍是福且聽我慢慢道來。起初他終日痛哭,就像當初他從可憐的、可親的溫蒂娜手中奪去閃閃發光的飾物,溫蒂娜痛哭流涕一樣。她本想以它來補救一切,讓破鏡重圓。他暗自希望將眼淚哭幹流盡。我們當中的一些人在大災大難之中,不是也懷著痛苦的心情有類似的想法嗎?貝爾塔爾達也伴著胡爾德勃蘭特痛哭。他們倆生活在城堡之中,想著溫蒂娜,甚至完全忘記了當初他們之間的戀情。這樣過了一段相當長的相安無事的生活,其間善良的溫蒂娜時常進入騎士的夢魂;她溫柔親切地撫摩他,然後哭著悄悄離去,以致他從夢中醒來時不知兩頰哪兒來的溼潤,是她的淚水還是他的淚痕?

溫蒂娜夢中會他越來越少了,騎士的哀傷也慢慢淡化,可他除了默默地思念溫蒂娜和說著溫蒂娜之外,在生活中並沒有其他願望,只是老漁夫突然來城堡造訪才改變了他的生活。老漁夫此行的目的是來接他的孩子貝爾塔爾達回去,他已得知溫蒂娜失蹤的訊息,他不想在主人鰥居的情況下讓女兒久留於城堡。「我的女兒愛不愛我,」他說,「我現在不得而知。但有關名譽的事卻不能當作兒戲,對此我是聽不得別人意見的。」

一來是老人有這樣一種想法,二來是想到貝爾塔爾達走後,城堡連同其所有的廳堂與過道會更加荒涼、更加可怕,胡爾德勃蘭特對美麗的貝爾塔爾達的傾慕突然甦醒了,這久已沉睡、久已忘記的傾慕之情突然爆發了。老漁夫說了很多話,無論如何也不同意胡爾德勃蘭特與貝爾塔爾達的婚事。他很愛溫蒂娜,他認為,這位失蹤的女子生死尚在未定之天,她真的沉屍於冰冷的多瑙河底,還是大水將她衝出了水面?貝爾塔爾達對此負有罪責,因而她不能佔據被排擠而去的人的位子。不過老人也很喜歡騎士,再者他女兒這期間也變得溫良謙恭多了,她的懇求,她為溫蒂娜灑下的熱淚,使漁翁覺得不同意他們之間的親事是說不過去的,因而他留在城堡不再說反對的話了。於是派了一個信使去請海爾曼神父來,在以前那愉快的日子裡他曾為胡爾德勃蘭特與溫蒂娜主持過婚禮,這次他要為騎士第二次祝福。

這位篤實的神父一讀完林施塔特先生的信,便急著起程前往城堡,比信使到他這裡還要著急。由於急著趕路,他氣喘吁吁,四肢痠痛難忍,他常常這樣安慰自己:「這大概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寧肯到達目的地再倒下,千萬不可半途而廢,你這該死的身子骨啊!」這樣一來,他又有了新的勁頭,精神為之一振,於是行行重行行,也不歇息,終於在一天的傍晚踏進了林施塔特城堡那鬱鬱蔥蔥的院落。

一對已有婚約的戀人正坐在樹下,老漁夫和他們並排坐著,若有所思。他們一認出是海爾曼神父,便都一躍而起,極為欣喜地包圍了他。而他二話沒說,就要新郎和他一道進入城堡,後者十分驚訝,但還是猶豫不決地聽從他的示意,跟著他走了回來。虔誠的神父對他說:「我考慮再三,要和您談一次。您知道我為什麼要和您說,這也和貝爾塔爾達與老漁夫同樣有關,既然這件事不得不告訴您,那就不如早一點兒告訴您。胡爾德勃蘭特騎士,您是否確知您的夫人業已真的亡故?而我卻幾乎不這樣認為,我雖說談不出更多的情況,她到底有什麼稀奇古怪的遭遇,我也無法說得準,不過像她這樣一個善良而又堅貞的女子是完全靠得住的。最近我一連十四個夜晚夢見她站在我的床邊,膽怯地搖著她那雙溫柔的小手,連聲地嘆氣:‘老爹,別讓他那麼幹!我還活著!救救他的身子,救救他的靈魂!’我不明白,她晚間出現是為了什麼。這時你們的信使來了,於是我慌慌張張地趕來,不是來為你們證婚,而是來將你們分開,因為你們兩人並非一對。離開她,胡爾德勃蘭特!離開他吧,貝爾塔爾達!他仍屬於別人,你沒看到他仍在為失蹤的妻子悲傷,他的面色那麼蒼白嗎?他那樣子就不像新郎。有個鬼怪對我說:‘不管你去不去阻止,你一定要讓他永遠不得快樂。’」

這三個人打心眼裡感到,海爾曼神父說的是真心話,可他們又都不願意相信。甚至連老漁夫也不明事理,說他們這幾天已經商議妥貼了,不會再出什麼岔子。他們三人都心慌意亂,急不可待,都對海爾曼神父的警告置若罔聞。後者終於搖著頭、嘆著氣離開了城堡,留他住一夜他也不肯,為他接風他也堅辭。胡爾德勃蘭特竭力使自己相信,神父是個大怪人,於是第二天便從附近的教堂裡請來了一個神父,後者二話不說便在幾天之內完成了這次婚禮。

17騎士之夢

那是長夜將盡、晨光熹微之時,騎士半睡半醒地躺在床上。當他就要沉睡之時,彷彿有什麼嚇人的東西向他逼近,嚇得他直往後退,睡夢裡似乎有鬼影憧憧。要是他真的打起精神,又好像天鵝的羽翼在他周圍撲稜稜地扇風,併發出動聽的浪濤澎湃之聲。此時他既惶惑不安,又有一種極為舒服的暈乎乎的感覺,最後他決計不再睡覺。他似乎隨著天鵝颯颯的扇風聲騎上了天鵝的翅膀,天鵝載他越過平原與江湖,並唱起悅耳動聽的歌。「天鵝的聲音!天鵝的歌聲!」他一連聲地對自己說,「是不是死期來臨了?」然而這大概還有另外一種含義。他驀地有一種漂浮於地中海上的感覺。一隻天鵝向他唱起優美的歌,歌聲說,這就是地中海。當他向海水望去時,海水又變成了純淨的水晶宮,使人一眼便可望到海底。他欣喜異常,這樣便能見到溫蒂娜,看到她坐在明亮的水晶宮中。溫蒂娜痛哭起來,看那樣子日子過得很不好,與她在城堡中度過的幸福時日無法相比,特別是那最初的日子,還有那不幸的多瑙河之行以前的生活。騎士不由自主地暗暗想起了這一切,然而溫蒂娜似乎並沒有看到他,這時屈勒鮑恩向她走來,見她哭個沒完想對她大加申斥,她一下子振作起來,高貴而又威嚴地看著他,使他不禁後退。「我雖然住在這水底,但是我把靈魂帶了下來,因而我就有權在這裡哭,不管你能不能猜出我的眼淚究竟為何物。忠誠的靈魂所賴以生存的一切都是神聖的,眼淚也一樣。」他無法理解地搖了搖頭,沉思片刻後說道:「說真的,侄女,你要遵從我們這裡的大法。要是他再婚,對你不忠,你可要依法將他處死。」——「迄今為止他還是一個鰥夫,」溫蒂娜說,「還在為我悲傷,還在愛我。」——「不過,他就要當新郎了。」屈勒鮑恩譏笑道,「再過幾天,等到舉行過婚禮儀式之後,你可要對這個三心二意之人下手。」——「我無法下手,」溫蒂娜笑著頂了回去,「為了我和我的同類,我已將井口封死。」——「要是他從城堡裡走出來,」屈勒鮑恩說,「或者有那麼一天他要人重新開啟井蓋的話!他對這類事肯定不會多用心思。」——「正因為如此,」溫蒂娜說,微笑著,眼睛裡閃著淚花,「他的魂魄才飄浮於地中海上。我們這次談話就是託夢給他,向他報警,我對此是有過一番精心安排的。」這時屈勒鮑恩滿懷惡意地對騎士望了一眼,大聲恫嚇,跺腳,並像箭一樣從水底鑽出。由於怒氣衝衝,他膨脹得像條大鯨魚。天鵝重又開始鳴叫,開始扇風,開始飛翔;騎士似乎飄蕩於阿爾卑斯山之上,飄蕩於江河之上,終於又飄回了林施塔特城堡。這時他醒來了。

他在床上真的醒來了,他的差役剛好進來,向他報告,海爾曼神父還呆在這裡沒走,昨天夜裡在林子裡碰到他,他就在一個窩棚裡過夜,窩棚是他用樹枝搭起來的,上面覆蓋著柴草。問他為何還留在這裡不走,他不是不主持婚禮了嗎?他的回答是:「除了婚禮之外,還有別的祝福儀式;我不是為婚禮而來,我是為另一個儀式而來,時間一到,一切都會清楚。再說,夢境和哀悼相差並不遠。只要他不是願意受矇蔽,那他會看得一清二楚。」

騎士對這番話語以及他的夢境左思右想。不過,一種想法一旦在腦子裡固定下來,再將其擺脫是極為困難的,所以一切照舊。

18騎士的二度婚禮

要是我把林施塔特城堡的婚禮情況告訴你們,你們定會有這樣一種感覺:花團錦簇,喜氣洋洋,開心的事兒令人應接不暇。可是那邊卻鋪展著一塊黑紗,在其籠罩之下一切都顯得很陰暗,整個慶典與其說是喜事,還不如說是一種諷刺:人世間的一切歡樂到頭來都是春夢一場。這並不是說,有什麼鬼怪攪亂了這次婚禮;眾所周知,城堡自有魔力保護,嚇人的水怪無法現形。不過,無論是騎士、漁夫還是眾賓客,全都覺得這次喜慶的主角還沒有駕臨,而且這個主角應是眾人愛戴的、和藹可親的溫蒂娜。一旦門開了,所有的眼睛便不由自主地往門的方向看。要是來人是拿著新容器的家僕或帶來名酒的掌酒官,大家便面色陰沉地發起呆來,不時閃耀著嬉鬧歡笑的火花也熄滅於令人傷感的回憶冰水之中。所有在場的人中,新娘是最沒有心事的一個,因而也是最開心的一個。可就是她也有一種異樣的感覺。她頭戴綠色花冠,身穿繡金的衫裙,坐在宴席的首位,溫蒂娜僵硬而又冰冷的屍骨卻已沉於多瑙河底,或已隨水流漂到了大海。她的父親曾說過類似的話,這些話一直在她耳畔迴響,特別在今天更是清晰可辨。

夜幕尚未降臨,參加婚禮的賓客全都散了。並不是因為新郎那種急不可待的熱望使大家走散,像平時的婚禮那樣;而是某種預感將大家驅散,預感到悲慼和不祥,從而使人們憂鬱煩悶、心情沉重。貝爾塔爾達和女僕,騎士和他的男僕,分別去卸妝。在這令人沮喪的慶典中,那些少男少女都沒有心思跟新娘和新郎開玩笑。

貝爾塔爾達想開開心,就讓人把胡爾德勃蘭特送給她的光彩奪目的首飾,以及那數不清的衣服和麵紗全都擺出來,選出了她第二天要穿的最美麗、最鮮豔的服裝。女僕們都很高興,趁這個由頭向年輕的女主人說些愉快的事。她們沒有忘記盛讚再婚的郎君的英俊,然後順著這個話題談開來,最後竟使貝爾塔爾達照起鏡子來。她邊照邊嘆氣道:「哎,你們可看到我的脖子這邊慢慢起了雀斑?」女僕們看過去,確實發現了美麗的女主人所說的東西,不過她們稱之為可愛的印記,只是在一小片皮膚上有,這反而襯托出女主人皮膚的細膩白嫩。貝爾塔爾達搖了搖頭說:「汙點總歸是汙點,我倒是希望能把它弄掉!」她最後又嘆了口氣,「院子裡的水井被封了,先前我總是從那裡取出水來洗濯我的皮膚。要是今天我有這麼一瓶水該多好啊!」——「就這點小事?」伶俐的女僕笑道,說著便輕捷地走了出去。「這丫頭可真是能幹,」貝爾塔爾達吃驚地說,「她該不會今天就叫人把井開啟吧?」話音未落,就聽到幾個漢子到了院子裡,從視窗向外望,可看到那可愛的女僕把他們領到井口旁邊,他們肩上扛著槓棒和其他工具。「這是我的意願,」貝爾塔爾達微笑著說,「但願很快就能了結!」她現在很得意,當初懷著痛苦心情加以剋制的心事,而今只需吩咐一下便能如願以償。她愉快地看著人們在灑滿陽光的院子裡幹活。

男人們用足氣力要抬起那塊巨石,似乎聽到有人在嘆息,那聲音使人想起他們是在破壞令人愛戴的前任女主人的功業。沒想到這活兒比原先想象的要輕易得多,就像是井中有股力量幫忙將石頭推開一樣。「就好像,」幫工們吃驚地說,「裡面的水變成了噴泉。」石頭慢慢被抬了起來,幾乎無需用勁,它自己竟滾向石子路,發出沉悶的聲響,隨即從水中冉冉升起一個白色的水柱。他們原以為,裡面的水真的變成噴泉了。可他們看到的卻是水柱變成了一個婷婷嫋嫋的女子,渾身上下裹著素紗。白衣女子痛哭起來,並舉起雙手往頭上抓撓,樣子煞是可怕。她從容地邁開腳步,慢慢向城堡的房舍走來。城堡的僕役立即從井邊散開。新娘和她的女僕一起站在窗下,一個個面色蒼白,驚恐異常。當白色的身影走到她們的房間時,她抬頭往上望了望,抽咽之聲可聞。貝爾塔爾達相信自己在白紗下認出了溫蒂娜的面容。這位抽泣的人兒欲行又止,趑趄不前,終於步履沉重地走了過來,就像是走向最高法庭。貝爾塔爾達驚叫起來,讓人把騎士叫來。可是女僕中竟無一人敢越雷池一步,新娘亦張口緒舌,像是懾服於自己的聲響一樣。

當這一夥人猶如木雕泥塑一般站在窗下時,那奇異的女子到了城堡,登上熟悉的階梯,穿過熟悉的廳堂,始終淚流滿面,默默無言。她今天來到此地,與往日多麼不同!

騎士已將僕役遣散,披著衣裳,心情陰鬱地站在一面大鏡子前,蠟燭在一旁發出昏黃的光。這時有人輕輕地敲門。以前溫蒂娜就是這樣敲門的,每當她要跟他戲耍的時候。「這全是胡思亂想!」他暗自說,「我要上新婚之床了。」——「你是要上婚床,不過婚床冰冷!」騎士聽到房外有人哭著說。這時他從鏡子裡看到,門慢慢開啟了,那白衣遊魂閃了進來,隨後又小心翼翼地將門關上。「他們把水井開啟了,」她輕聲說,「而今我來到此地,這樣你就難免一死了。」騎士覺得他的心一下子停止了跳動。他無可奈何地雙手捂著眼睛說:「在我這死亡的時刻請不要嚇我,如果你面紗後面的臉相極為恐怖,那就不要揭開面紗。將我處死吧,不要讓我看到你的面容!」——「唉,」那遊魂答道,「難道你就不願再看我一眼?我美麗如往昔,就像你當初在湖灘高地追求我的時候一樣。」——「要是那樣就好了!」胡爾德勃蘭特嘆了口氣,「我能不能死於你的唇下?」——「太高興了,我親愛的,」她說。她揭開了面紗,莞爾一笑,那姣好的面龐現出了絕代的姿容。愛和死的來臨使騎士極為惶恐。他俯身向她,她給他甜蜜的一吻,再也不放開他,緊緊地抱著他失聲痛哭,好像要把自己的靈魂哭出來一般。她的淚水湧進騎士的眼睛裡,在一陣甜蜜的痛苦中又湧進了他的心胸,最後終於使他停止了呼吸。他成了屍體,白衣女子那美麗的軀體頹然倒於臥床的枕蓆之上。

「我把他哭死了!」她對幾個在前廳遇到的女僕說,從驚呆的人群中間穿過,緩步向水井走去。

19騎士的葬禮

海爾曼神父在當地聽到了林施塔特主人的死訊,便向城堡走來。神父出現之際正是為那對不幸的伉儷證婚的僧侶驚惶逃走之時。「這就對了,」他對向他報告這一訊息的人說,「現在該我執行職務了,我不需要任何助手。」接著他便開始安慰業已成為新寡的新娘,儘管這位生性活潑的世俗女子並沒有驚恐異常。老漁夫雖然心情悲傷,但對女兒女婿遭致的命運表現出一種豁達的態度。貝爾塔爾達對溫蒂娜憤恨不絕地大罵,罵她是劊子手,是巫婆,而老人卻心平氣和地說道:「這是命該如此。在我看來這無非是遭到了天譴。誰也不如那個不得不將其處死的人對胡爾德勃蘭特之死感到痛心,可憐的、受人遺棄的溫蒂娜!」老人按死者的地位來幫著安排葬禮。死者要葬於一個有教堂的村莊,在那塊上帝的土地上有他所有祖先的墳塋。他的祖先和他一樣,曾給予這個村莊很多利益,捐贈過很多錢財。盾牌與頭盔已置於棺廓之中,它們將同葬於墓穴之中,因為胡爾德勃蘭特·馮·林施塔特已作為家族的最後一人一命嗚呼。哀悼的人群一個個懷著悲切之情送葬,哀歌直上萬裡無雲的蔚藍天空。海爾曼神父手持高高的十字架走在前頭,隨後是悲痛欲絕的貝爾塔爾達,她那年邁的父親在一旁扶著她。在一片黑壓壓的哀悼的婦女之中,人們忽然看見一個雪白的身影緊跟在新寡後面,全身裹緊白紗,雙手奮然舉起,大放悲聲。在這白色身影一旁行走的人覺得毛骨悚然,她們要麼躲開她,要麼往旁邊走。她們的躲閃引起和這位不速之客走在一起的其他人的更大驚慌,以致在悼念的隊伍中開始出現騷亂,幾位軍人進來招呼那個白色的身影,要將她逐出悼念者的行列。她就像在他們的手下消失了,可是轉瞬之間又邁著莊嚴的步伐行進在送葬者的行列中。女僕們對她一直躲躲閃閃,最後她來到貝爾塔爾達的身後。白色的身影走得極慢,以致寡婦沒有發現她。她恭恭敬敬、規規矩矩地走在貝爾塔爾達身後,誰也沒有加以干涉。

送葬的隊伍來到墳場,便在掘好的墓地上圍了一個圈,這時貝爾塔爾達才發現這個不請自來的陪伴者。她又惱又怕,責令她趕快離開騎士的墓地。白衣人輕輕地搖頭,表示不同意,並舉起雙手,似乎向貝爾塔爾達提出一個謙卑的要求。後者很感動,含淚憶起當初溫蒂娜在多瑙河上曾友好地要將珊瑚項鍊送給她。這時海爾曼神父示意大家安靜,因為現在小墳越堆越高,人們要對死者默唸致哀。貝爾塔爾達一言不發地跪了下來,大家也都跪了下來,掩埋者添上最後一鍁土之後也跪了下來。當人們重又站起身來時,那白色的不速之客倏然不見了。在她下跪的地方,從青草中冒出一股銀白色的泉水。它潺潺地流,潺潺地流,一直流到墳塋,幾乎繞著騎士的墳塋轉了一圈,然後再一直向前流去,最後注入一個靜靜的池塘,後者就在墓地的旁邊。在以後的世世代代裡,村民們還能指出那股清泉的地點,並且堅信,它就是可憐的、被遺棄的溫蒂娜,她正以這種方式伸出親切的臂膀來擁抱她的愛人。

(袁志英譯)

註釋

原文為「冷泉」之意。

男爵的原文由「自由」和「先生」二字合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