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老媽媽,我不懂這話的意思,」我問道,「他的絕命書怎麼會有這樣的後果?」——「是的,是這樣,」她回答說,「這是法官親自對我講的,說是所有的法院都接到了命令,只有那些因憂鬱而自殺的人才能得到體面的安葬,由於絕望而自殺的人要被送去進行解剖,法官對我說,卡斯帕爾自己承認是出於絕望才自尋短見,所以定會送去解剖。」
「這條法律可真是奇怪,」我說,「那豈不是要為每樁自殺事件打一場官司,弄清到底是由於憂傷還是由於絕望嗎?法官和律師也會為憂鬱和絕望而爭論不休,最後才決定解剖,那不是很費時候嗎?親愛的老媽媽,請您放心,我們的公爵是個很好的人,他要是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定會讓可憐的卡斯帕爾在他母親旁邊得到一席之地。」
「但願上帝開恩!」老人回答說,「您聽著,親愛的人,法官將一切都記錄在案之後,把信袋交給我,還有那個送給美麗的安奈爾的花環。於是我昨天便跑到這裡來,這樣我還可以趕在她紀念日這天送她上路,使她得些安慰——卡斯帕爾死得也是時候,要是他了解到事情的全部真相,那他也會痛苦得發瘋。」
「美麗的安奈爾出了什麼事?」我問老人,「請您快告訴我,過不了多久就到她那裡了,快告訴我她的紀念日是怎麼回事。您的這個令人悲傷的捎息也許能使她得到某些安慰。請您把一切都告訴我:她是不是要和別人舉行婚禮?她是死了還是有病在身?所有這一切我都想知道,我可以把這一切寫到請願書上去。」
老婦回答說:「啊,親愛的文書,事情是這樣的,但願上帝發發慈悲!您聽著,卡斯帕爾回家來,我並不是感到十分高興;卡斯帕爾尋了短見,我也不是過分悲傷;要不是上帝以更大的災禍來關照我,那我可真是挺不過來。是的,我要告訴您:我的心上一直懸著一塊石頭,懸著一根冰柱。一切悲痛就如同底層的冰塊一樣衝擊著我的心,真要把我的心撞碎了;這所有的痛苦粉碎了石頭,並將其驅散,使人有一種悲涼的感覺。我要對你說,這可真是令人難過啊。
「我的教女安奈爾是我表妹生的女兒,她住在離我們七英里的地方。當她母親快要離開人世的時候,我正好在這個垂危的病人身邊。她的丈夫是個貧窮的農民,早已過世。她年輕時愛上一個獵人,可是由於獵人過著動盪不定的生活而沒有嫁給他。最後獵人遭到了不幸:殺人被捕入了死牢。我的表妹是在病榻上聽到這訊息的,這使她非常難過,她的病情也日見嚴重。最後,她在臨死的時候將可愛、美麗的安奈爾託付給我,要她做我的教女。在彌留之際,她還對我說:‘親愛的安娜·瑪格麗特,你要是路過那個小鎮,就請你通過看守帶話給可憐的于爾根,我在我的病床上懇求他皈依上帝,在我最後的時刻我衷心地為他祈禱,並向他致以良好的祝願。’說完這句話,我那善良的表妹便與世長辭了。在安葬她之後,我便收留了小安奈爾,那時她才三歲。我抱著她回到我的家。
「表妹說的那個小鎮是回家必經之地,在小鎮前有死刑行刑處,這裡的劊子手是有名的獸醫,我要在那裡弄點藥帶給我們的村長。我走進房間,向獸醫師傅說明了我的要求。他回答說,我應當跟他到堆放著藥草的閣樓上去,並幫他挑選出所需要的藥材。我讓安奈爾等著,便隨他上去了。當我們回到這個房間時,安奈爾站在一個固定於牆上的小櫃子前,看見我便說道:‘這裡面有老鼠!你聽,裡面在唧唧地叫!這裡面肯定是隻老鼠!’
「獸醫師傅聽到孩子的話,神情嚴肅起來,於是將櫃子開啟並說道:‘上帝保佑我們!’他看到的是他行刑用的劍,只有這把劍孤零零地掛在櫃子裡的釘子上,來回搖晃著。他把劍取了下來。看到這把劍我不禁打了個寒戰。‘親愛的夫人,’他說,‘您要是真愛這位可愛的小安奈爾,那就請您鎮靜:我要用這把劍在她的頸部劃破一點皮。若不在她脖子上劃破一點,這孩子將來會有巨大的不幸。’說著便要拉孩子,孩子嚇得大哭,我也大叫大喊地將孩子拉了回來。這時小鎮的鎮長來了,他剛剛打獵回來,想讓獸醫師傅看看他的病狗。他問起剛才為什麼有喊叫聲,安奈爾嚷起來:‘他要把我殺掉!’我這時驚恐得說不出話來。獸醫師傅講述了剛才發生的事情。鎮長說這是迷信,對他嚴加斥責,並嚴厲警告。可獸醫卻無動於衷,很平靜地說道:‘我們祖祖輩輩都是這樣看的,我也是這個看法。’這時鎮長髮話了:‘弗蘭茨師傅,我在這裡通知您,明天早晨六點鐘您要去殺獵人于爾根的頭。如果您認為您的劍搖晃是因為這個緣故,那還情有可原。要是您把原因歸之於這個小孩子,那就是再荒唐不過的發瘋行為。即使在她長大成人之後,有人給她講小時候發生的這件事,那也會使她喪魂落魄的。對任何人都不可加以欺騙。’——‘對行刑官的劍也不能加以欺騙呀!’弗蘭茨自言自語地說道,接著把劍重又掛到櫃子裡。這時鎮長吻了吻安奈爾,並從打獵的口袋裡掏出一個麵包給她。他又問起我是什麼人,從哪裡來,到哪裡去。我向他講述了我表妹之死,說了關於獵人于爾根的委託。鎮長聽罷對我說:‘您可以通知他,我要親自領您去見他;他的心腸很硬,也許會在最後的時刻被一個善良的垂死女人的思念所感動。’於是這位好心的先生請我和安奈爾上了他停在門口的車,車載著我們向鎮裡駛去。
「他先讓我們到一個女廚師那裡去,我們美美地吃了一頓。傍晚時分他便和我一起見到了那個可憐的罪犯。我向他講述了我表妹的遺言,他聽後不禁傷心地哭了起來,高叫道:‘啊,天哪!當初我要是娶她為妻,今天也不會落到這般田地!’接著他便懇求人們為他叫一名牧師來,他要和牧師一道祈禱。鎮長答應了他的請求,併為他的思想轉變稱讚了他。鎮長還問于爾根,在死前是否還有他可以滿足的願望。獵人說:‘能不能請那善心的老奶奶,明天在我受刑之時將她已故表妹的小女兒帶來讓我看看?這會使我在最後的時刻得到心靈上的安慰。’於是鎮長就請我做這件事,正因為這事很是可怕,我就越是不能拒絕這位可憐而悲慘的人的要求。我只得向他伸出手來,莊重地答應了他。他倒在草堆裡哭了起來。鎮長便和我來到牧師那裡,將事情的原委向牧師講述了一遍,請他到監獄去一趟。
「晚上我只好和孩子住在鎮長家裡。第二天一早,我便邁著沉重的步子來到處決獵人于爾根的地方。人們圍成一個圓圈,我站在鎮長旁邊,鎮長宣讀了對於爾根的判決。獵人于爾根也講了話,講得很好,在場的人都哭了。于爾根看看我和小安奈爾,安奈爾就站在我前面。他顯出極為感動的樣子,接著便去親吻弗蘭茨師傅。牧師和于爾根一道進行祈禱。人們蒙上了他的眼睛,繼而他便跪了下來。這時行刑的人便給了他致命的一劍。‘耶穌,馬利亞,約瑟夫!’我不假思索地喊了出來。我扯下身上的裙子,把它拋到那可怕的人頭上。弗蘭茨師傅連忙跑過來把人頭扯出,說道:‘老奶奶呀老奶奶!我昨天跟您講什麼來著?您可還記得?我瞭解這把劍,它是活的!’我由於驚恐而倒在地上,安奈爾發出可怕的喊聲。鎮長簡直不知所措,他讓我和安奈爾乘車到他家裡去。鎮長夫人把不少的衣裙送給我和安奈爾,下午鎮長又送給我們錢,鎮子上許多人都想看安奈爾一眼,他們也都送錢送物,最後我替孩子拿到了二十個塔勒和許多衣服。晚上牧師來了,跟我談了很長的時間,要我好好教育安奈爾,要她對上帝懷有敬畏之情;無論對什麼樣的不祥之兆都不要予以理會,那些全是魔鬼撒旦耍的花招,要加以蔑視。後來他還給我一本漂亮的《聖經》,這是他贈給安奈爾的禮物。第二天善良的鎮長才讓我回到三英里外的家。啊,我的上帝,可真是禍不單行啊!」說完這話老婦人重又沉默不語了。
一種預感使我不寒而慄;老婦人的講述使我肝膽俱裂。「上帝在上,老媽媽,」我喊叫道,「可憐的安奈爾到底怎麼了?難道她無法得救了?」
「一切的一切都跟她作對,使她到了這步田地,」老婦人說,「她今天就要被處決!她是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才幹了那檔子事啊:她是為了名譽,她心中有一種榮譽感。她出於榮譽心走向了毀滅。她被一個有身份的人誘姦了,生下了一個孩子;於是她用我當年矇住獵人于爾根的頭的那條裙子悶死了她的孩子,那條裙子是她從我這裡偷偷拿走的。
「引誘她的男人答應和她結婚,並說,卡斯帕爾留在法國不回來了。安奈爾感到絕望,於是便做出了這種壞事,然後自己到法院自首了。四點鐘她就要被處決。她給我寫信說,希望我到她那裡去一趟。我這不是來了嗎?我要給她帶去卡斯帕爾的花環與問候,那是可憐的卡斯帕爾的;還有這朵玫瑰花,我今天夜裡得到的這朵。這會使她感到安慰。啊,親愛的先生,但願您能使請願書發生效力,能使她和卡斯帕爾的身軀埋葬在我們教堂的墓地裡。」
「我要盡最大的努力!」我高聲說道,「我馬上就去公爵府,賜給您玫瑰花的那位朋友正好值勤,我求他將公爵喚醒。我要在公爵的床前長跪不起,求他寬恕安奈爾。」
「寬恕?」老人冷冷地問道,「她這是命中註定。您聽著,親愛的朋友,正義比寬恕要好。寬恕在世上又有什麼用場?我們大家到頭來都會受到審判:
你們這些死去的人兒
也應該復活!
你們應該受到最後的判決。
「您瞧,」她不願受到寬恕,人們曾想赦免她,只要她說出孩子父親的名字,可安奈爾卻說:‘我把他的孩子殺掉了,我願意去死,不願給他帶來不幸;我一定要受到應得的懲罰,我要到我孩子那裡去。我要是說出他的名字,這就可能毀了他。’為此她被判處死刑,以劍行刑。請您到公爵那裡去一趟,求他給卡斯帕爾和安奈爾一個體面的葬禮!請您馬上就去!您看,那裡牧師先生正要進監牢;我要跟他打個招呼,要他把我帶去見見美麗的安奈爾。您要是抓緊時間,說不定您會在法院外面給我們帶來令人欣慰的訊息:為卡斯帕爾和安奈爾舉行體面的葬禮。」
在說這話的當兒我們和牧師會合了,老婦人向牧師講述了她與囚犯的關係。牧師慨然應允,帶她一同進監牢。我撒腿便跑,我還從來沒有這麼急過,匆匆地向公爵府趕去。我一頭衝進格羅辛格伯爵的家裡,從他花園房子的一面開著的窗子裡傳出琴聲伴奏下的歌聲,這使我有一種欣慰的感覺,對我來說猶如一種希望的訊號:
赦免說到愛情,
榮譽卻很清醒,
它懷滿腔之愛
向赦免致敬。
赦免取下了面紗,
愛情獻出了玫瑰花,
榮譽向求愛者致意,
因為它愛著赦免寬大。
啊,幸運的徵兆還多著呢!在百步之遙的大街上我發現了一方白色的面紗,我急忙將它撿起,裡面盡是香氣四溢的玫瑰花瓣。我把面紗託在手中,繼續往前奔,心想:「啊,上帝,這就是赦免。」我在街口轉彎時看到一個漢子,他把身子裹在大衣裡。我急速地從他面前走過,並且轉過身去,以免被他看到。其實我並沒有必要這樣做,在我內心深處除了「赦免,赦免!」之外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我穿過柵欄門直向公爵府的院子衝去,感謝上帝,步兵軍官格羅辛格伯爵正在崗哨前繁花似錦的七葉樹下來回踱步,聽到聲音便向我走來。
「親愛的伯爵,」我急切地說,「您必須馬上帶我去見公爵,立即就去,否則一切都為時過晚,一切都完了!」
他對這樣一個請求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是什麼使您想起在這樣一個不尋常的時刻……?不可造次;請您到時來看檢閱,那時我再趁機引薦您。」
我心急如焚。「要麼是馬上,」我喊叫起來,「要麼就全都完了!別無他法,人命關天哪!」
「現在無論如何不行,」格羅辛格拒絕得非常乾脆,「這事關我的榮譽;已經有令在先,今天夜裡不准我通報任何訊息。」
榮譽二字真使我欲哭無淚;我想到卡斯帕爾的榮譽,想到安奈爾的榮譽,說道:「去它的吧,這該死的榮譽!這關係到救人一命啊!救人就會有榮譽,無論如何我要去見公爵。您必須為我通報,否則我就大聲喊叫公爵。」
「您這樣做是錯誤的,」格羅辛格惱怒地說,「我要讓人把您帶到崗亭看管起來。您是一位幻想家,什麼規矩都不懂。」
「好啊,我不懂規矩,這規矩可真嚇人!我一定要面見公爵,這事迫在眉睫!」我回答說,「您要是不給我立即通報,我就自己去見他。」
我邊說便往公爵的房間走去。這時我看到先前碰到的那個裹在大氅裡的人也急步往臺階走去。格羅辛格用力拉我轉過身來,以免我看見那人。「您瘋了,您要幹什麼?」他向我低語,「不要喧譁,請您安靜,您會使我倒霉的!」
「您為什麼不抓那個走進去的漢子?」我說,「他不會像我這樣有急事。啊,真是急死了,我一定——一定要見他!這事關係到一個不幸的、被人引誘的、可憐的人的命運!」
格羅辛格回答說:「您看到那人走進去了。您要對此透露一點兒風聲,我就要您吃我一劍。正因為他上去了,您才不能上去,公爵和他有事談。」
這時,公爵的窗子亮了。「上帝啊,他那裡有燈光,他起來了!」我說,「我一定要向他面陳,無論如何!請您放開我,不然我就叫救命了!」
格羅辛格抓住我的胳膊說道:「您喝醉酒了,請您到崗亭去。我是您的朋友,請您好好睡上一覺;睡醒之後,等我換了班,就請您向我說說那老婦人今天夜裡在門口所唱的歌詞。那首歌我很感興趣。」
「正是為了那老婦人和她的親人,我才急著要見公爵大人!」我叫起來。
「為了老婦的事?」格羅辛格插問道,「為了她的事,您可以跟我談談!那些大人不會對這等事有什麼興趣,快來,跟我去崗亭。」
他要把我拉走,這時公爵府的鐘敲了三點半,鐘聲就像呼救的叫聲穿透我的心房,於是我朝公爵的窗戶用盡氣力大叫起來:
「救人啊!看在上帝的面上去救一個可憐的、被引誘的女孩子吧!」這時格羅辛格驚呆了,他想捂住我的嘴,可我奮力掙脫他;他向我的頭頸猛擊,罵聲不絕;我什麼也感覺不到,什麼也聽不到。他喝令崗哨快來,一名軍士帶了幾個士兵趕來抓我,正在這個時候公爵的窗戶開啟了,有人大聲問道:
「步兵頭領格羅辛格伯爵,下面嚷成一片是怎麼回事?請把那個人帶上來,立即帶上來!」
我不等頭領帶我,便三步並作兩步奔了上去。我一頭跪倒在公爵腳下,公爵很吃驚,有些厭惡地命令我站起來。他足登馬靴,卻穿著一件睡袍,他很仔細地將睡袍在胸前束起。
我急不可待,一五一十地向公爵訴說了老婦人講述的關於騎兵卡斯帕爾自殺的事,關於美麗的安奈爾的事;我懇求他至少將處決延遲幾個小時,為這兩個不幸的人兒舉行一個體面的葬儀,假如不能赦免的話。「啊,赦免,赦免!」我高聲喊道,一邊喊一邊從胸口掏出我撿到的那塊包著很多玫瑰花瓣的白色面紗。「這塊面紗是我來這裡的路上撿到的,我覺得它是赦免的兆頭。」
公爵急切地抓過面紗,心情極為激動。他把面紗拿在手中。這時我說道:「殿下!這個可憐的姑娘是一種錯誤的榮譽感的犧牲品,一個上等人將她引誘了,答應和她結婚;啊,她是多麼善良,寧肯自己死去,也不講出那人的名字。」公爵眼裡含著淚水打斷了我的話:「您不要說了,看在上帝的面上,請您不要再說下去了!」他轉身向站在門邊的步兵頭領緊急命令道:「去,快騎馬去。別顧惜馬,要儘快趕到法院。請您用劍挑著這塊面紗,揮動面紗,並大叫:赦免了,赦免了!——我馬上就來。」
格羅辛格接過面紗。他臉色陡變,由於恐懼和急促看上去如同鬼魂一般。我們兩人一起衝進馬廄,縱身上馬,全速賓士起來。他像發瘋似地衝出大門,將面紗挑在劍上,大叫道:「耶穌,我的主啊,我的姐妹!」我不懂他說的是什麼。他站在馬鐙上,不停地揮舞著劍,不停地大叫著:「赦免,赦免!」我們兩人站在小丘上,看到人群把法院擠得水洩不通。我的馬看見布類便驚,我又是個蹩腳的騎手,無法趕上格羅辛格;他在飛奔,我奮力追趕。多麼可悲的命運!炮兵在附近進行操練,炮聲隆隆,我們的喊聲從遠處根本無法聽清。格羅辛格猛向前衝,人群四散奔去,我看到人圍成的圈子,在晨光中我看到劍光一閃——啊,上帝啊,這是劊子手舉起的劍!我跳進人群,聽到人群的痛苦喚聲。「赦免,赦免!」格羅辛格大叫著,像發瘋一般揮動著面紗衝進圈子;可是劊子手手裡提著安奈爾的鮮血淋漓的人頭面對著他,那人頭向他慘淡地微笑著。這時格羅辛格大叫起來:「上帝饒恕我吧!」說著便撲向屍體。「把我殺了吧,把我殺了吧,你們這些人啊!是我誘姦了她,是我害了她!」
人群頓時燃起復仇的怒火,女人和少女們向他擁來,把他從屍體上拉開,用腳踢他,他毫不反抗;糾察無法控制暴怒的人群。這時有人叫起來:「公爵來了,公爵來了!」公爵是坐著敞篷馬車來的;一個極為年輕的人把帽子戴得很低,遮住了臉部,穿著大氅,坐在公爵的旁邊。人們把格羅辛格拖向前來。「耶穌啊,我的兄弟!」那年輕的軍官驚叫起來,發出女人般的聲音。公爵連忙制止:「不要說話!」公爵從車上跳下來,年輕人要跟著下車,公爵十分粗暴地讓他回到車裡。更令人驚奇的是,這個化裝成青年軍官的人竟是格羅辛格伯爵的姐姐。公爵讓人把被毆打得血肉模糊以致昏了過去的格羅辛格抬到車上,格羅辛格的姐姐不再有任何顧忌,將大氅脫下來蓋在弟弟身上;大家都看到她一身女裝。公爵很不安,但是他強自振作起來,命令立即將車駛回,把這姐弟二人送回家去。這一事件使得暴怒的人群略為平息下來了。公爵大聲地對警戒的軍官說道:「格羅辛格伯爵夫人看到弟弟從她家門口賓士而過,帶著赦免的命令,她想親自趕來參與這件喜事。當我為著同樣的目的急馳而來時,她正好站在視窗,便請求我帶她同來;對於這樣一個好心的女子我無法拒絕。她戴上了弟弟的帽子,穿上了弟弟的大氅,以免引起大驚小怪。不幸的突發事件使她不知所措,結果造成了富有驚險意味的轟動性鬧劇。不過少尉先生,您怎麼沒有擋住群眾以保護不幸的格羅辛格伯爵?這真是太可怕了,他縱馬賓士,可他來晚了;但他沒有任何責任。我要將打人的兇犯逮捕並嚴加懲罰。」
公爵講完這話,下面響起了一片噓聲:「他是個流氓,是個誘姦者,是殺害美麗的安奈爾的劊子手。這是他自己說的,他這個可憐的壞蛋!」
大家眾口一詞,這話也由牧師、軍官和法院人士證實了;公爵對此極為震驚,他只說了句:「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啊,多麼可憐的人!」便不再言語。
公爵面色蒼白地走進行刑的場地,要看看美麗的安奈爾的屍體。安奈爾躺在綠色的草地上,身穿一件黑色的裙子,繫著白色的飄帶。年邁的老奶奶對所發生的一切似乎漠不關心,她將安奈爾的頭部和身體接起來,並用她的圍裙把那可怕的裂痕掩蓋住。她設法使安奈爾的手拿住那本牧師在她小時候送給她的《聖經》;她把那金色的花環戴在她的頭上,並把那朵玫瑰花別在她的胸前,那是格羅辛格伯爵夜間送給她的,格羅辛格當時並不知道,他送給了什麼人。
公爵看到這種情景不由得說道:「美麗的不幸的安奈爾!哎!你這可恥的引誘者,你到得太晚了!可憐的老婦人,只有你——對她始終不渝,直到她死去。」他說這話的時候發現我在旁邊,於是對我說:「您曾對我說起卡斯帕爾軍士的遺願,您可帶在身邊?」這時我轉身面向老人說:「不幸的老媽媽,請您將卡斯帕爾的信袋給我,殿下想看看他的遺囑。」
老婦人對什麼事都心不在焉,聽到我問她,便怏怏地回答道:「您怎麼又來了?您呆在家裡不更好嗎?您寫的請願書呢?現在太晚了。我沒有辦法再來安慰那可憐的孩子,使她體面地葬在卡斯帕爾身邊;我對她說了謊話,不過她也沒有相信我。」
公爵打斷了她的話:「他沒有說謊,好心的老太太,這個人盡了最大的努力,一切都怪馬兒驚了。安奈爾有權在母親和卡斯帕爾旁邊得到體面的墳塋,卡斯帕爾是個好小夥子。要為他們兩人舉行一次演講,談談把榮譽只留給上帝的事。卡斯帕爾應得到軍官的葬禮,他的騎兵中隊應向他的墳墓鳴槍三次,以示敬意;腐化分子格羅辛格的劍應放在他的棺材上。」
說過這些話,他便撿起格羅辛格的劍,這把劍被棄置於地,還帶著面紗;公爵將面紗抖落,用它蓋住安奈爾:「這塊面紗本來要為她帶來赦免,不料竟如此不幸;但願它能使安奈爾重新得到最後的榮譽;她受到了赦免,她死得光榮,面紗應和她一起下葬。」
他把劍交給值勤的軍官,並吩咐道:「在今天檢閱時,我還會向您下達有關這位騎兵和這位可憐少女的葬禮的命令。」
接著公爵便高聲朗讀起卡斯帕爾的遺言來,看樣子很受感動;老婦人含著喜悅的眼淚親吻公爵的雙腳,那樣子就像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公爵對她說:「您不必難過。您會得到一筆養老金,直至您百年之後。我還要下令為您的外孫和安奈爾立個石碑。」繼而他便吩咐牧師,將老人以及棺木先拉到他的住地,棺木裡已裝進了安奈爾的屍體,然後再運回她的家鄉,並將安奈爾安葬。正在這時他的副官們騎馬來到,他又轉而對我說:「請您把名字告訴我的副官,我還要接見您,因為您表現出了美好的道德品質。」副官把我的名字記下來,並對我著實恭維一番。在群眾的一片祝福聲中,公爵驅車到了市內。美麗的安奈爾的屍體已被運到牧師家裡,年邁的老奶奶亦隨車來到,第二天夜裡牧師便陪她返回家鄉。那位攜帶著格羅辛格的劍的軍官率領一隊騎兵亦在那天晚上到達。格羅辛格的劍被置於卡斯帕爾的棺架上,連同軍官證書隨著勇敢的卡斯帕爾埋葬了,他的墓穴與美麗的安奈爾墳塋並排,旁邊是他母親的墳墓。我也趕到了那裡,並攙扶著老婦,她開心得如同孩子一般,只是很少說話。當騎兵向著卡斯帕爾的墳塋鳴槍三響以示敬意時,她倒在我的懷裡死去了。她也被安葬在她親人旁邊。願上帝使他們都愉快地復活!
他們應登上頂巔,
可愛的天使在那裡端坐,
親愛的上帝駕臨,
拖著一道美麗的彩虹。
他們的靈魂應在上帝面前得救,
那時我們將進入天國!
阿門。
當我回到首都時,聽說格羅辛格伯爵死了,他是服毒自殺的。我在家裡發現了他的一封信,信中他這樣寫道:
我對您極表謝忱,您將長期壓在我心頭的恥辱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那老婦人的歌兒我耳熟能詳,安奈爾時常唱給我聽,她是一位無法形諸筆墨的極為高貴的少女。我是一位不幸的罪犯;她從我這裡得到了書面婚約,但她卻付之一炬。她在我那年邁的姨媽那裡幫傭,常常感到抑鬱寡歡。我用一些具有某種魔力的藥石控制了她的靈魂。但願上帝原宥我!您也拯救了我姐姐的聲譽,公爵對她一往情深,因而公爵愛屋及烏,對我頗為垂青。安奈爾的故事使他受到極大的震動——上帝拯救我,讓我服毒自盡吧。
約瑟夫·格羅辛格伯爵
那條圍裙,獵人于爾根在被砍頭的當兒曾咬住不放的,現已置於王家藝術宮內加以珍藏。人們傳說,格羅辛格的姐姐被公爵賜以「赦免面紗」的爵位,他們倆喜結良緣。以後在d地檢閱時,在兩個不幸的榮譽犧牲者的村莊教堂墓地上樹立了紀念碑,以表示對他們的敬意,公爵與公爵夫人駕臨參加,公爵對此感到特別滿意。這個主意是夫人和公爵兩人共同提出來的。虛假和真實的榮譽分處於十字架的兩端。正義以劍向一邊揮舞;寬恕則把面紗向另一邊拋去。代表正義的形象有點像公爵,而代表寬恕的形象是公爵夫人。
(袁志英譯)
註釋
德國18世紀通用的銀幣。
據說耶穌被猶大出賣,才為羅馬當局所執。
希臘的山名,古時作為太陽神和文藝女神的靈地,亦可解作詩人之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