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我的前半生

斜陽 太宰治 第1頁,共1頁

侯緒梅譯

生長與環境

我出生在鄉下的一個大財主家庭裡。有好幾個兄長和姐姐,所以作為家裡的老么,生長環境相對自由很多。也正因為如此,我長成了個不懂人情世故、動不動就害臊的人。但是,在他人看來,我反而應該以這種忸忸怩怩的性格引以為傲。

我性格極其軟弱,從小到大幾乎不曾向他人暢所欲言,生活經驗接近於零。與其說性格軟弱,倒不如說我厭世主義,因此我對餘生也沒有太大的憧憬,只是想盡快從這種生活的恐怖中解脫出來,而且打小我就擁有永別塵世的念頭。

也正是這種性格激發了我立志於文學創作的動機。生我養我的家庭啦,辛苦培養我成人的雙親啦,還有故鄉等等這些概念都深深地在我思想中紮根發芽,難以割捨。在別人看來,我的作品中經常或多或少地顯露出我以自己的家庭為傲。但是,相較於說是對家庭殷實的驕傲,我其實對此深懷憂慮,這幾乎是我這前半生難以啟齒的話題。

我總是擔心有人會因為我的家庭而遠離我,敵視我。為此,我故意過最低等的生活,面對任何骯髒的東西都絲毫不動聲色。不過,我仍然心有餘悸。

首要原因,就是仍然有人認為我狂妄自大。如我所強調,這正是我性格懦弱的主要原因,所以我好幾次想把自己赤裸裸地剝離開來。比如戀愛,雖然有女子向我示過愛,但我卻不想讓別人誤認為那女子只是看上了我的家庭而已,所以有好幾段戀愛都被我扼殺在搖籃裡了。

如果我對人家女孩說「我的兄長現在是青森縣的民選知事」的話,會不會讓人家覺得我在拿家世向人家求愛呢?所以,在別人看來,我反而像個戲子,說些無聊的話,做些愚蠢的努力,苟延殘喘地活著。這是一直困擾著我,絲毫未得到解決的問題。

文壇生活?……

在我二十五歲時,我仍在東大德語系渾渾噩噩地過活,並給改造社所謂的《文藝》雜誌寫過幾篇短篇小說。當時,正好把現有的一篇《逆行》寄給了他們。過了兩三個月,我的名字居然和一批前輩的名字並列用大黑體字刊登在報紙的廣告上,後來在評選第一屆芥川獎時,我還被提名為候補。

同人雜誌「日本浪漫派」的《道化之華》也幾乎同時發表了那篇《逆行》。後來多虧佐藤春夫先生的推薦,我才得以在文學雜誌上連續發表文章。自此以後,一線希望也隱隱顯現,我也能靠寫小說維持生活嗎?那是大約昭和十年時候的事情了。

仔細一想,其實我並不知道自己立志寫作的動機到底是什麼,只是無意識間踏上了文學之路而已。等我發現時,自己已經站立在前後望不到盡頭的文學原野上回不去了,這讓我驚訝萬分。

前輩·我喜愛的人們

可以說井伏鱒二氏是唯一的我請求和我交往的人。後來評論家河上徹太郎、鬼井勝一郎也由文學界的同志轉變為酒友。與稍年長的前輩們交友雖然有損禮儀,但佐藤先生和豐島、志雄先生卻經常讓我去他們家做客。我和現在的妻子結婚就是託井伏先生做的媒。

說起井伏先生,給我的印象就是他對早期《深夜與梅花》裡面的作品如獲珍寶。在很久以前我就特別佩服嘉村磯多。

這種懦弱的性格可能是人類的特徵,人們總是對那些引起社會轟動並受人推崇的作品抱有疑惑。

明治文壇中,我認為國木田獨步的短篇小說特別出色。

對流行這樣一種變態的常識,如果你不崇拜十九世紀法國文學中的巴爾扎克、福樓拜等所謂的大文豪,就沒有資格做文人。儘管如此,我仍然對那些大文豪的作品不感興趣,相反卻愛偷偷讀繆塞、都德等作家的文章。在俄國文學中,如果你不崇拜託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等大家,你也沒有資格被稱為文人。或許真是這樣,但我卻無比傾倒於普希金一人。

我不是個怪人

上個月的小說新潮、文壇《話之泉》會議上,大家都說我是個怪人,連褲腰帶都勒得很緊;還評價說我的作品只是風格詭異、稍顯稀奇而已。這弄得我非常鬱悶。

凡是被人們稱為怪人或奇人的人,都特別膽小懦弱、心胸狹窄,而且他們為了保護自己善於偽裝。歸根結底還是對生活沒有信心吧。

我倒認為自己不是個怪人或者詭異的男人,而是一個對傳統道德和舊道德非常拘泥的人。但是有很多人認為我無視道德觀念,事實恰恰相反。

但是,如我前面所說,我性格較為懦弱,所以我對自己軟弱的一面絕不隱瞞。我不喜歡和人爭論,這或許是軟弱的一種體現吧,但我感覺它多少包含了些類似基督教主義的東西在裡面。

說到基督教主義,如字面所示,我的住處非常地簡陋貧寒。我想像一般人一樣過深居簡出的日子。雖然有時候也覺得這樣做太委屈孩子了,但我仍然不想過奢侈豪華的生活。這不是受無產階級意識或工人階級主義的影響,而是頑固地執著於基督教「愛人如愛己」的說教。但是「愛人如愛己」這句話不是那麼淺顯易懂,需要不斷地思考琢磨。人們生來就是平等的。這句話難道不是把人們推向自殺邊緣的工具嗎?

對基督教的「愛人如愛己」這句話,我有不同的見解,我覺得它包含了更別具一格的意義在裡面。每想到這兒時,「如愛己」卻讓我玩味無窮。也就是說,必須得疼愛自己。如果一個疼愛他人的人卻討厭或虐待自己的話,那他只能選擇自殺了。但這只是一種理論。而我對他人的感情一直忸忸怩怩,在他人面前從未趾高氣揚、昂首挺胸過。這點在我的文學作品中也有所體現。

我非常贊成社會主義理論。在當今的社會主義世道中,片山總理能成為日本的大將,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嗎?但我仍然過著以往的,甚至超越以往的頹廢生活。每次想到自己的不幸時,就不由得問自己:「難道這一生就沒有幸福嗎?」這不是感傷情懷的流露,而是對自己的生活逐漸有了明確的認識。

想到這兒,我肯定會喝上幾杯。我並不認為酒可以左右一個人的文學觀或者作品,但酒卻支配著我的生活。如前面所說,當我面對他人的時候,根本無法暢所欲言,可事後卻後悔自己沒有表達出自己的想法。每當我面對他人時,總感覺搖搖晃晃眩暈個不停,但有些話還必須說,所以只好借酒壯膽了。這不但有害身體健康,還浪費金錢,所以家庭一直呈現出破敗的景象。雖然鑽進被窩時還試圖想盡辦法改變現狀,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壞毛病怎麼也救治不好了。

我已經三十九歲了,還要繼續在這個世間生存下去嗎?這令我不禁愕然,我絲毫沒有繼續生存下去的自信。所以,對我這種懦弱之人來說,養家餬口只能讓我的境遇雪上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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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木田獨步,日本小說家、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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