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惑之辯

斜陽 太宰治 第1頁,共1頁

侯緒梅譯

說實話,被這本雜誌(《懸賞界》)命令寫文稿多少讓我有點為難。我無法立即答應他們。我並不是謙虛驕傲,只是感覺這本雜誌非常低俗。說到低俗,哪家雜誌都低俗。發表在低俗雜誌上的作品當然也低俗了。我更是低俗得要命的作家。所以,我根本沒有權利嘲弄其他的低俗。每個人都有自己努力生存的方法,我們必須尊重。

我的困惑在於我為什麼不是大家呢?這家雜誌的編輯給我寄來三冊雜誌,分別是八月上號、九月下號、十月下號。我粗略瀏覽了一下,發現這家雜誌的讀者都是一些剛剛開始嘗試文學的人。一旦有了這樣的嘗試,他們就會像仰望高空一樣,對未來產生一種極高的期望。這種期望不是具體的存在,不是指構思欺人欺己作品,而是一種渾然的、求聞名遠洋的野心。這種野心合理,無須指責。即使被同事輕視,讓手足擔心,連妻子或戀人都不信任也沒關係,自己要奮發圖強。過去不是有個叫拜倫的人嗎?不管一覺醒來能不能成名,先嚐試一番。誰都有這種權利,這是種極其自然的人之情感。這時,有這種野心的人會首先去買這本雜誌(《懸賞界》),翻開一看,是太宰治啊,好奇怪的名字,沒聽說過,但卻長著一副先生的嘴臉。我想他一定很吃驚吧。在他的腦海裡,作家就是夏目漱石、森鷗外、尾崎紅葉、德富蘆花,以及前陣子剛得文化勳章的幸田露伴。其他的人都不入流。這種想法可以理解。認為文豪以外的人都不入流的態度也完全正確。我希望他們永遠保持這種態度。可憐了在這家雜誌上裝腔作勢,囉囉唆唆不停地叫太宰的這個男人。他名不見經傳。這家雜誌的讀者又都是些初露青雲之志的毛頭小子,他們只是剛剛立志於要做文學,要求取名利。他沒有絲毫的卑微感,他張開雙臂,仰望蒼穹。沒有受過傷的他,像一張純淨的白紙。不過,他到底能不能聽進太宰治這個拙劣作家的怪異嘮叨呢?這就是我的困惑所在。

迄今為止,我沒寫過什麼名言卓文,全是在模仿別人,根本沒有什麼真才實學。不到三十一歲,委實一個毫無生活經驗的青澀小子。有人曾數落我的文章不懂人情世故,一無是處,沒有值得炫耀的地方。只有如芥子粒大小的自尊。這就是我愚蠢的體現。我的文章都是徒勞無益努力的結果,雖然耗盡我十多年苦苦求索。我又仔細一想,發現這些文章對各位讀者成為文豪根本沒有什麼幫助,全是些沒用的東西,讀者們能略過的就略過。世上萬事,聰明為先。但是,我卻非常愚鈍,自不量力,不虛心聽人勸,做什麼事情都是憑藉匹夫之勇。像我這種愚鈍的作家,該對那些立志成為未來森鷗外、夏目漱石的人說什麼呢?這讓我非常困惑。我是個聲名不佳的作家。我修行不到家,會讓各位讀者產生各種曲解吧?寫作修行的確非常困難,所以我打算把這輩子奉獻給文學。我頭腦愚鈍,無法一時解決所有的問題,所以只能在摸索中前進。我祈求自己能長生不老。

由於這種情態,我沒有什麼值得給諸位談論的。剛才所提到的唯一的如芥子粒大小的自尊,我感覺也在不斷地消逝。愚蠢的苦勞根本不值一提。但是,我也不得不承認,之所以我能執著於苦勞到現在,全是因我一根筋的思想。這是我唯一能和大家分享的。我這種徒勞無益的苦勞希望諸位自重,不要模仿。我也只能這麼極其消極且無力地勸告大家了。燈臺從不誇耀自己高遠、光明的火焰,所以我剛才那句話就是告訴大家這是個危險地,不要靠近。

有兩三個學生來過我這兒。當時我也同樣困惑。他們當然也沒讀過我的小說。由於他們也懷有青雲之志,所以對我的小說比較蔑視。而且我覺得他們應該這樣。有時間讀我的小說,還不如多讀一些外國一流作家或日本古典作品呢,希望越高越好。既然那麼輕蔑我,為什麼還來拜訪我呢?因為我這兒的門檻低吧,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理由。玄關「噹啷」一聲響,我立刻坐好。我家屋子太狹窄了。

好不容易來一趟,難道還有人故意帶著惡意遠道而來找我麻煩?這知遇之恩我不得不報。

「快請進。」

我不是什麼名人,所以怎麼也不會把客人趕出去的。我也不是忙得焦頭爛額的人,在我身上永遠不會出現忙中謝客的狀況吧。比我出名的作家,在日本多得數不勝數,所以請去拜訪他們吧。有一次,我認真地對一個學生說:「在他們那兒肯定收穫更大。」

「他們肯定會趕我們走,不給我們見面的機會。」他認真地回答。

「沒那回事。如果不見你們,你們就帶上飯糰去他們家門外候著,候上一兩夜。如果真的崇拜那個人,這種衝動不算錯。」我仍然一副認真的表情。

這個學生哈哈笑起來,「日本還沒有哪個作家值得讓我們這麼付出。如果能成為歌德、達·芬奇的徒弟的話,費這般苦心倒也值了。」說罷,從桌上拿起一個饅頭咀嚼起來。爛漫青春之際的願望就應該如此高遠。我無話可說。我被輕蔑了。但是,他的輕蔑沒有錯誤。我身無分文,懶惰,無真才實學,又寫了些極其離譜的小說。所以,被輕蔑沒什麼怨言。

「你痛苦嗎?」我向這個單純的來客問道。

「當然苦了。」他咬了一口饅頭回答道。

肯定苦。雖然青春時代是人生之花,但也是焦躁、孤獨的時期。究其原因,我也無從知曉。苦就是了。

「的確。」我點頭稱是。

難道是往我這兒處理痛苦來了?他們可能是認為太宰治這傢伙能說點有用的呢,但又對這傢伙沒什麼信心。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真沒什麼可教的。首先,我自身還難保呢。我生性愚鈍,一無所知。唯一想說的就是,迄今為止,只有愚蠢的失敗和愚蠢的模仿一路相隨。千萬不要上學偷懶。更不容許考試不及格。你可以作弊,但一定要規規矩矩地畢業。儘量多讀書。不許去咖啡廳之類的地方胡亂花錢。想喝酒了,那就叫上幾個朋友、前輩,邊吃牛肉火鍋邊悲憤激昂地抒發情緒吧,但最多一週一次。要勇於道歉;時隔三日再去道歉的話,那就是有病。開始冷水洗澡吧;必須裹上圍裙。不要借錢欠債,即使餓死也不要去借錢,這個社會不會讓一個人餓死的,儘管放心好了。愛戀上某個人的話,就讓單相思深深深埋在心裡。對女人表白是男人的恥辱,要讓女人思念你,請堅信這點,優哉遊哉地活著吧。萬事著急不得。你看人家夏目漱石,四十歲才開始寫小說。

愚蠢的我雖然竭誠地勸告一番,但並不高尚,惹得那個學生捧腹大笑。這本雜誌的讀者肯定也立志於成為明天的森鷗外、夏目漱石、歌德,所以這個名不見經傳的作家的恐怖且低劣的叫聲讓他徹底失控了。無所謂,因為願望越是高遠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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