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

斜陽 太宰治 第1頁,共2頁

李月婷譯

以撒對他的父親亞伯拉罕說:「父親吶!」

亞伯拉罕說:「我兒喲,我在這裡。」

以撒說:「請看,火與柴都有了,但燔祭的羊羔在哪裡呢?」

——《創世記》二十二之七

為了道義,不惜犧牲自己孩子的事情,自人類誕生後不久,就已經發生了。被譽為「信仰之父」的亞伯拉罕,為了道義,就準備犧牲自己的兒子,這個故事記錄在《舊約聖經》的《創世記》中,十分有名。

真神耶和華要試探亞伯拉罕,就呼叫他說:「亞伯拉罕!」亞伯拉罕回答說:「我在這裡。」

真神說:「你帶上你的獨生兒子,你所愛的以撒,往摩利亞地去,在我所要指示你的山上,把他獻為燔祭。」

亞伯拉罕清早起來,備上驢,帶著兩個僕人和他的兒子以撒,也劈好了燔祭的柴,就起身往真神所指示的地方去了。到了山麓,亞伯拉罕將以撒扶下馬,然後讓以撒背上燔祭的柴火,自己拿上火種和刀,兩人一起往山頂走去。

以撒對他的父親亞伯拉罕說:「父親吶!」亞伯拉罕說:「我兒喲,我在這裡。」以撒說:「請看,火與柴都有了,但燔祭的羊羔在哪裡呢?」

亞伯拉罕說:「我兒,真神必定自己準備作燔祭的羊羔。」於是二人繼續同行,終於到了山頂。

亞伯拉罕築好祭壇,擺好柴火,捆綁起他的兒子以撒,放在祭壇的柴火上。亞伯拉罕伸手拿起刀,準備殺自己的兒子。

這時候,真神的使者從天上呼叫他說:「亞伯拉罕!亞伯拉罕!」他說:「我在這裡。」

使者說:「你不可在這童子身上下手,不可害他。你不惜犧牲你的獨生子,我已經知道你對真神的敬畏之心了。」

如此這般,以撒最終沒有被他的父親殺死。但是,亞伯拉罕為了表明自己的忠貞信仰,確實是毫不猶豫地準備犧牲自己的獨生子。

無論東方還是西方,也無論信仰的到底是什麼,道義的世界,是很可悲的。

在我七八歲的時候,看過一部《佐倉宗吾郎一代記》的電影。電影裡,貪官汙吏被宗吾郎的陰魂所折磨的畫面,還有大雪天父子離散的畫面,我至今都無法忘記。

宗吾郎最終決定告御狀,在大雪天出發了。孩子們從家裡的格子窗裡探出頭來,對遠行的父親依依不捨。「爹爹啊,爹爹啊……」孩子們聲淚俱下,呼喊著父親。宗吾郎用斗笠遮住臉,登上了渡船,任由大雪狂飛。

七八歲的我,看著那些場景流下了淚,但是,那並不是出於對哭喊著的孩子的同情,而是因為想象出了為了道義而拋下孩子的宗吾郎的心如刀絞。

就這樣,在那之後,在我心裡,又無法忘懷宗吾郎。同時我也預感到,在我成長的過程中,一定會有兩三次像宗吾郎父子離別的場景那樣心如刀絞的經歷。

至今我這將近四十年的生涯中,幸福的預感大多會落空,但是不祥的預感卻悉數應驗。那父子相別的場景,不僅僅是兩三次,而是接二連三、隔三岔五地重演著。

如果沒有我,至少我周圍的人會過得更平安些、更平靜些的吧。我今年就要滿三十九歲了,至今靠我舞文弄墨得來的收入,不過分地說,全都用在我的放蕩不羈上了。而且,那所謂的放蕩不羈,對於我來說,只意味著如被地獄般痛苦的悶酒和妖豔的女鬼緊緊抓住似的風花雪月,我自己並沒有什麼值得高興的。而且,那些陪我一起放蕩不羈、接受我響應的朋友們,也只會在一旁擔憂我,同樣也沒什麼覺得高興的。結果就是,我將我所有的收入浪費在我的放蕩不羈上,不能讓任何人覺得高興,而且老婆連買一個炭爐都要被我責怪「這個多少錢?你太奢侈了吧!」,然後我再成為一個任性妄為的丈夫。我很清楚這樣並不好。但是我沒能改掉這些壞毛病。第二次世界大戰前是這樣,第二次世界大戰時也是這樣,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我還是這樣。我從出生到現在,大概是患上了什麼麻煩的重病。剛生下來我就住進了一個類似療養院的地方,至今我還是生活在那種精心療養的環境中。即使是這樣,療養的費用,可能也抵不上至今我用於菸酒的十分之一。我真是個胡亂花錢的重病人。一個家族裡,只要出了我這樣的重病人,我身邊的親戚,個個都日漸消瘦,照樣日日折壽。其實我死也無妨。寫一些無聊的東西,就被人順溜拍馬阿諛奉承,但卻讓我的家人折壽,我真是個令人髮指的罪大惡極的人。去死吧!

人說,沒爹沒孃的孩子也要活下去。我的情況呢,是因為有爹孃,我的孩子才活不好的,因為當爹的,把孩子攢下的零花錢都拿去花了。

所謂爐邊的幸福,為什麼我就辦不到呢?我真是感到無地自容。那個爐邊,讓我感到無比恐懼。

下午三四點的時候,我的工作告一段落。於是我起身開啟書桌的抽屜,拿出錢袋,看了一眼裡面的錢,然後塞進了懷裡。我一言不發地披上和服外套出了門。一群孩子在外面嬉戲著。那群孩子裡,也有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停止嬉戲,正對著我走過來,仰視著我的臉,我也俯視著他的臉。我們對視著,什麼也沒說。偶爾我會從袖兜裡掏出手帕,用力幫他擤擤鼻涕。然後,我毫不猶豫地走開了。本該用來買孩子的零食、孩子的玩具、孩子的衣服、孩子的鞋的錢,一夜之間,像是一堆廢紙一樣,即將被我揮霍到我該揮霍的地方去,我朝著那個地方,毫不猶豫地邁著步子。這就是我所謂的,我的「父子離別」的場景。

一齣門,我就常常兩三天不回家。父親正在某個地方,為了道義而玩著放蕩不羈的遊戲,帶著下地獄般的心情遊戲著,拼了命地遊戲著。母親則徹底死心,揹著小兒子,牽著大兒子,出門去舊書攤裡賣書。因為父親不給母親留下一分錢。

然後,今年的四月,又有一個孩子出生了。自從那場戰火一燒,家裡就缺衣少衫。這次產下的嬰兒,襁褓呀被褥呀尿布呀,完全沒有辦法籌措到。做母親的只有在一旁嘆息,做父親的卻裝作一副不在意的樣子匆匆出了門。

剛剛我才寫下,是「為了道義」而玩著放蕩不羈的遊戲。道義?不該說些蠢話。你以為你是誰?你只不過是一個放蕩病的重症患者,連活著的資格都沒有。還說些什麼漂亮話,為了道義什麼的。所謂做了壞事還厚顏無恥,就是這種事。

那確實是「小偷也有三分理」,若想找,任何理由都找得到,但是,我心中的那塊白綢子上,不知為何寫滿了瑣碎的文字。而那些文字到底是什麼,我也讀不明白。打個比方,我心裡就像是有十隻螞蟻剛剛從墨水的海洋裡爬出來,然後它們在我的白綢子上爬來爬去,沙沙作響,總覺得爬滿了很多又瑣碎、又纖細的墨汁的足跡和很多模糊、令人心頭髮癢的文字。如果我能夠完全明白那些文字的意思,我所謂的「道義」,大概也能向大家解釋清楚了吧,但它就是那麼複雜和困難。

我並不是打算用這樣的比喻矇混過去,要具體地說明那些文字,不僅是難事,而且是件危險的事。要是說錯了話,就會變成令人作嘔的矯揉造作和虛榮詠歎,還會變成驚天動地厚顏無恥的詭辯,還會成為淫祠邪教的神諭,甚至還會墮落為金玉其外的吹牛政治家大談特談的救國論,這些都不是沒有可能。

那些骯髒的跳蚤和我心中那塊白綢子上寫下的螞蟻文字,在本質上是完全不同的兩種東西,我雖然很確信,但是無法用語言說明。而且現在,也不打算說明。用一種很矯揉造作的說法,那就是,如果還沒到花開的季節,那就永遠無法說清道明。

今年正月初十,寒冷的風呼呼地吹。

「至少今天要住在家裡的吧?」妻子對我說。

「為什麼?」

「因為可能會分配白米。」

「我去取嗎?」

「不用。」

我知道妻子兩三天前感上風寒,咳嗽得很厲害。她病怏怏的,如果還讓她去抬米,實在是於心不忍,但是要讓我親自去排隊領米,想想也實在是疲乏。

「沒關係嗎?」我問。

「我去領米,只不過要是把孩子也帶去,實在是不好照看,那就請你留在家裡,幫我照看一下孩子們吧,因為光是抬米就已經很重了。」

妻子眼裡閃爍著淚光。

她懷裡抱著一個孩子,背上揹著一個孩子,手上還牽著一個孩子,再加上自己感冒了,要抬一斗左右的米,那種辛苦,我不用看她的眼淚也很清楚。

「在的,我會在的。我會在家的。」

在那之後,大概過了三十分鐘。

「有人在家嗎?」玄關處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我出去一看,那是三鷹市的一家關東煮店的女傭。她說:「前田女士已經來了。」

「啊,是嗎?」

說著,我已經把手搭在了掛在房間門口的那件外套上了。

那一瞬間,我也想不到什麼漂亮的謊話,也沒對隔壁房間的妻子打任何招呼,披上外套後,拉出抽屜亂攪一通,也沒什麼錢,就拿出今天早晨剛從雜誌社送來的三張匯票,就著信封塞進了外衣的內兜裡,出了門。

家門外,大女兒正站在那裡。她見到我十分難為情。

「是前田女士嗎?她一個人?」我故意不理睬孩子,詢問著那個關東煮的女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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