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嶽百景

斜陽 太宰治 第1頁,共2頁

楊建譯

在廣重的畫中,富士山的山頂被畫成了八十五度,而在文晁的畫中,這個山頂卻只有八十四度的樣子。但是,如果根據陸軍的實際測量結果,作出東西南北四面的剖面圖後,就會發現——山頂的度數,在東西縱斷面,是一百二十四度;在南北縱斷面,是一百一十七度。這才是富士山頂的實際度數。當然,沒有將富士山的實際山頂度數真實地反映於繪畫中的,也不只是廣重和文晁。其實,在大多數有關富士山的繪畫中,山頂的度數都被刻意畫成了銳角。這樣的處理手法,可以讓富士山看起來更加纖細、高聳、優美。在北齋的筆下,為了彰顯富士山的這種氣質,我們甚至可以看到山頂只有三十度左右的富士山,宛如埃菲爾鐵塔一樣。相反,山頂是鈍角的真實的富士山,對於人們來說,它那東西一百二十四度、南北一百一十七度的寬闊而舒緩的角度,是斷然不會給人以挺拔俊秀的遐想的。就算我是個被鷲從印度或者某個國家攫來日本,突然掉落在了沼津附近海岸的人,第一次猛然看到富士山時,比起畫中那種纖細的身段來,大概對現實中它那寬闊的身影也不會有任何感嘆。只有早已憧憬著日本的富士山的人,才會認為她是最優美的。否則,全然不知那種平俗的宣傳,在樸素、純真而空洞的心中,到底會有多少動人之處。若真是那樣,富士山便也就令人失望了。低垂——那種寬闊的山麓而帶出的低垂,顯得富士山更加矮小了。要襯托出如此寬闊的山麓,富士山的高度至少應該再高出一倍半。

唯有從十國嶺看到的富士山很高大,那是一個極佳的視角。一開始,由於雲霧障目而不見山頂,我從山麓的坡度判斷,在繚繞的雲霧中取了一處做上記號,認定那便是山頂,可待到雲散霧盡之後,卻發現自己的判斷差之千里。在高出我事先用雲霧做記號的位置一倍的地方,富士山那青翠的山頂竟悠然地顯露出來。這時的富士山,在讓我驚訝之餘,也著實讓我很是難為情,只得哈哈大笑起來。真是無聊之所為。一個人在接近完全的可靠時,就會放任自己哈哈大笑,就如同全身的螺絲都鬆動了一般。也許這種說法很可笑,可笑到就好比有人一聽說到紐帶,就會想發笑那樣的荒誕。但倘若你和戀人相逢的那一刻,戀人哈哈大笑起來,那便不是一種可笑,而是一件值得慶賀之事。決不要去責備戀人的失禮,因為在見到你後,戀人已全身心地沐浴在你的完全可靠之中。

從東京的公寓眺望到的富士山,真是讓人為其感到惋惜。瞧!那孤零零的、冒出又小又白的尖兒露於地平線上的,便是富士山了。是那麼的平凡,如同聖誕節的裝飾點心一般。而且它左邊的山頭又呈現出略微的傾斜狀,恰似一艘從船尾開始漸漸沉沒的軍艦,見著覺得怪可憐的。三年前的一個冬天,我從旁人處打聽到意外的事實,自己的生活便一下子陷入了窘境。那個冬夜,我把自己關在公寓的一間屋子裡,一夜未睡,獨自一人喝了一宿的悶酒。拂曉,當我起身去廁所方便時,透過廁所那扇裝有鐵柵欄的四方形窗戶往外看,富士山一下子又映入了眼簾。還是那樣的又小又白,左邊山頭仍略微傾斜著。那一刻,這樣的富士山便深深刻在了我的心頭,讓人難以忘卻。窗下,魚鋪的腳踏車在柏油路上一掠而過。「嘖嘖!今晨的富士山看起來真是格外的清晰啊!真冷啊!」我就這樣站在黑暗的廁所中唸叨著,雙手撫摸著窗戶的鐵柵欄,落下了傷感的淚水。此生,那樣的淚水,我絕不願再次經歷。

昭和十三年的早秋時分,為了給自己換個別樣的心情,我便拎著行囊,踏上了旅途。

到了甲州,看到了那裡的大山,那種山巒的起伏線條是如此的空泛,坡度也多平緩。小島鳥水在他的日本山水論中也寫道:「此處群山多乖戾,猶如仙遊此土。」

如此,甲州的山,說不定就是山中的俊傑呢!從甲府市乘坐公共汽車上山,經過一個小時的顛簸,便來到了御坂嶺。

御坂嶺的海拔為一千三百米。嶺上有一家小茶館,名曰天下茶屋。井伏鱒二先生從初夏開始就借住在這家茶館的二樓閉門寫作。正因如此,我才來到此地。為了不打擾到井伏先生,我便在隔壁一室住下,打算暫且在此仙遊一番。

井伏先生一直在忙於寫作,我在徵得他的諒解之後,便在茶館安頓下來。從那以後,即使我很不情願,也不得不每天從正面面對著富士山。此御坂嶺是甲府到東海道、往返於鎌倉的要衝。據說是從北面觀賞富士山的最佳視點,從這裡眺望到的富士景色,在古時便被列為富士三景中的一景。但我卻對此景提不起興致,不僅鮮有興致,甚至根本看不上眼。這裡看到的富士山,太過於死板,一點兒都不鮮活。遠眺,富士山被放置在了正中間,山麓下的河口湖泛起陣陣白光,寒氣逼人地延伸而去。近觀,群山都一副低垂的姿勢,蹲伏在富士山的兩旁,環抱著湖水。這種景色在我眼中掠過,頓時讓我狼狽不堪,面紅耳赤,宛如澡堂裡的油漆畫、戲劇中的佈景,完全是照著原樣畫出來的。看一眼,便使我感到慚愧至極。

在茶館裡逗留了兩三日後,井伏先生的寫作也暫告一段落。於是,我們兩人便在某個午後的晴空下,相約攀上了三之嶺。比起御坂嶺來,三之嶺要略微高些,海拔為一千七百米。一路都是急坡險道,約莫過了一個多小時,才總算登上了山頂。想起攀登時我不斷用手撥開蔓草,在那羊腸小道上近乎匍匐爬行的樣子,一定是難看極了。井伏先生卻是全副武裝,穿著登山服,顯得很是輕快,而我沒帶登山服來,只有穿著袖口寬長的棉和服了。茶館的棉和服又很短,因此我那汗毛很長的小腿有一大截都露在了外面,我腳上穿的木屐也是從茶館老闆那裡借來的橡膠底木屐,我自己也覺得這身裝束很是不得體。後來,在費了一番工夫後,和服帶也被我係在了小腹上,又把掛在茶館牆上的一頂舊草帽戴在頭上試了試,結果卻愈加顯得怪異了。井伏先生絕不會因為裝束就對一個人妄加評論,但此時也多少顯露出一些過意不去的神色,他便小聲對我說:「真正的男子漢是不會在意自己穿什麼的。」這句話頓時將我的尷尬一掃而盡,至今我仍難以忘記。待我們好不容易攀上山頂後,突然一股濃霧襲了過來,即使是站在山頂上一個開闊的觀景臺的懸崖邊上,也什麼都眺望不到。在這濃霧的籠罩之中,井伏先生在一塊岩石上坐了下來,悠閒地點起了香菸,吸菸同時還放了一個屁,顯得無聊之至。觀景臺處有三家茶鋪子,在選了一對老年夫婦經營的陋室後,我們坐下喝了一杯熱茶。茶館的老太婆用萬分遺憾的口氣對我們說道:「這霧起得可真是不湊巧哩,但過不了多久,霧就會散去的,那時就能很清楚地看見富士山哩。」說著又從茶鋪裡屋拿出一幅很大的富士山照片,並站在崖邊上用雙手高高舉起照片熱情地向我們解釋:「就是這裡,這裡,看!就是這麼大,看得就和這個一樣清楚哩。」我們一邊喝著茶,一邊看著她手中的富士山,會心地笑了。已經看到美麗的富士山了,就算濃霧從此不再散開,也不會有什麼遺憾留下。

又過了兩天,井伏先生決定離開御坂嶺,我也和他結伴下到了甲府。在甲府,我要和某位姑娘相親。於是,由井伏先生帶路,我們一起拜訪了位於甲府市區盡頭的那位姑娘的家。井伏先生穿得很隨意,依然是那身登山服,我穿那件繫有角帶的夏季羽紗外褂。姑娘家的庭院裡種了許多薔薇花。她的母親出門迎接並領著我們進到了客廳。在互相禮節性地問候之際,姑娘也來到了客廳。當時,我沒有正視她的臉。井伏先生和姑娘的母親閒聊著大人之間的一些話題。突然,他抬頭望著在我身後門框中的裝飾橫木,低聲叫道:「啊,富士山!」隨即,我也轉身望了過去,那門框裝飾橫木的上面,掛有一個裝有富士山頂大噴火口鳥瞰照片的相框。噴火口宛如一朵雪白的睡蓮花,聖潔無比。在我定睛看了那幅畫後,便慢慢轉身掃了姑娘一眼。就在那一瞬間,我做出了決定:無論有多大的困難,我也要和眼前這位姑娘結成秦晉之好。真得感謝照片上的那座富士山。

當日,井伏先生便回到了東京,而我則再次返回御坂嶺。那以後,從九月開始,經過十月直到十一月十五日之前,我都在御坂嶺的茶館二樓一點一點地創作,傾心於文章之中,並無可奈何地和鮮有興致的「富士三景中的一景」精疲力竭地對話著。

我曾大笑過一次。記得是在大學當講師或是幹其他什麼工作的一位浪漫派的朋友,在徒步旅行的途中,他順路到了我所住的茶館看望我。當時,我們兩人來到二樓的走廊上,遠望著那座富士山,毫不客氣地說道:

「太俗氣了,那可不是我心中的富士山。」

「望著這樣的富士山,反而難為情啊。」

正當我把香菸放到嘴邊時,朋友卻突然抬起下頦說:

「看!你說那個僧人來這兒幹什麼呢?」

只見那僧人穿著件襤褸的黑色僧衣,五十歲左右,身材矮小,手持長杖,正仰望著富士山攀嶺而上。

「看樣子,他大概是在向西行,正去往富士山的途中吧。」

我覺得那個僧人非常親切,便又說道:

「也許他還是一位有名的高僧呢。」

「別瞎扯了,肯定是個乞丐。」朋友很是冷淡地說。

「不對,在他身上可以感受到一種超凡脫俗之感。而且他那走路的姿勢也不同於凡人。從前能因法師可就是在這個嶺上,創作出了讚美富士山的和歌……」

正當我滔滔不絕之時,朋友卻笑了起來。

「哈哈,你看看。就這樣子可稱不上高僧哦。」

只見那人正被茶館那隻叫小八的狗的吼叫聲嚇得倉皇失態,一副狼狽相真是令人不忍一睹。

「看來是我錯了。」一股失望之氣,讓我垂起頭來。

乞丐被狗嚇得亂了方寸的狼狽樣可憐極了,最後竟扔掉手杖張皇失措地逃走了。看來他確實沒有什麼與眾不同,也就是說,富士山俗氣的話,法師也俗氣。那法師的醜態即使現在想起來,仍覺得荒唐得很。

有一個叫新田的二十五歲青年,性格敦厚溫良,在山嶺腳下有著細長街道的吉田鎮郵局工作,說是通過郵件知道我在此地,就到嶺上的茶館來拜訪我。在我住的二樓房間裡,我們交談了許久。彼此熟悉起來後,新田笑著說:「其實,我還有兩三個夥伴,我們原是打算一同來拜訪您的,可想到太宰先生非常頹廢,加之佐藤春夫先生的小說中又稱你為‘性格破產者’,所以臨走時他們又打退堂鼓了。今日得幸一見,沒想到先生卻是如此正直之人。這次我也不能硬把他們帶來,下一次我帶他們一起拜訪,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苦笑著回答道。

「如此說來,你肯定是鼓起渾身的勇氣,代表你的夥伴們來偵察我的了。」

「是敢死隊。」新田說話很直率。

「昨晚我又再次讀了一遍佐藤先生寫的那本小說,做好各種思想準備才決定前來的。」

透過房間的玻璃窗,我向遠處的富士山望去。看著她那靜靜聳立著的身姿,頓時,我感到她是如此的偉大。

「真美啊,富士山!她確實是座擁有魅力的高山啊,真的很偉大,幹得真不錯。」跟此刻的富士山相比,我才發現自己的見拙之處,併為我那顆時時都在騷動的愛憎之心而感到羞愧。富士山的確偉大,幹得真不錯。

「幹得真不錯麼?」新田似乎覺得我的話有些奇怪,會意地笑了。

從那以後,新田帶了許多青年上嶺來。他們個個都很文靜,都稱呼我為「先生」。我也很真誠地接受了這種稱謂。我沒有任何值得誇耀之處,身體充滿汙垢,精神貧瘠不堪,一無學問,二無才能。唯有苦惱——那被青年們稱作先生且仍然默默接受這種稱謂所帶來的苦惱,卻是我唯一擁有的,僅此而已。那種苦惱猶如一根稻草般的自負。但是,我清楚地知道唯有自負才是自己想擁有的。從小被認為是任性撒嬌的我內心的苦惱,恐怕是沒有幾個人能夠理解的吧?新田和一個後來寫短歌很出色的叫田邊的青年,都是井伏先生的讀者,正因為有了這一層關係,我和他們二人也成了最要好的朋友。我和他們一起去過一趟吉田,那個小鎮的街道極為細長,在鎮子中行走,就如同走在山間的羊腸小道一般。照進小鎮的陽光都被富士山給遮擋住了,風也起不來,小鎮如又細又長的根莖,整個街道在灰暗中又被披上了一絲寒意。一條清澈的小溪沿著街道旁流淌著。這正是山麓之城的特徵。即使三島也是如此,清凌凌的河水穿街而過。按照當地人的說法,那是富士山上的積雪融化後流淌下來的。對此我深信不疑。吉田的水和三島的水相比,不但水量不足,連水質也帶著些髒汙。我望著溪流打趣道:

「莫泊桑的小說中,有一段情節描述了一位小姐每天晚上游過河去和貴族青年相會,不知她在遊的時候是穿什麼衣服呢?總不會光著身子吧?」

「是啊。」青年們陷入了思索中。

「可能是穿著泳衣吧?」

「大概是把衣服頂在頭上繫緊,這樣游過去的吧。」

青年們一陣大笑。

「或者是穿著衣服下水,全身溼透地和貴族青年相會,兩人又在爐旁將衣服烘乾?可若那樣的話,她回去時又該怎麼辦呢?好不容易烘乾了衣服卻又要全身溼透地游回去,真令人擔心啊。要是貴族青年游過去就好了,男的就算只穿一條褲衩游泳,也不太失體面的。貴族青年大概是秤砣,遇水就沉吧。」

「不,我想是因為小姐太迷戀於貴族青年。」新田很認真地說道。

「也許真是那樣的呢。外國小說中的小姐既勇敢又可愛。一旦愛上了,說不定還真會遊過河去與愛人相會的吧?在日本就不行。不是有那麼一部什麼戲嗎?小夥子和姑娘之間隔著一條河,兩人只是隔岸悲嘆。那種時候,姑娘根本無須悲嘆,游過去不就行了?戲劇中,那條河非常窄,撲騰幾下就可以游過去。那種悲嘆毫無意義,不值得同情。朝顏面臨的大井川,那確實是條大河,而且朝顏又雙目失明,這倒是多少會引起人們的同情。不過,即使那樣,要游過去的話,也並非不可能。緊抱大井川的木樁譴責上天是毫無意義的。對了!日本還真有一個勇敢的女子,她真的很勇敢,你們知道嗎?」

「有嗎?」青年們頓時都睜大了眼睛。

「就是清姬。為了追求安珍,她拼命地遊,遊過了日高川,相當勇敢。據書上講,清姬當時還只有十四歲呢。」

我們邊走邊閒聊著,不知不覺就到了街盡頭的一家古樸幽靜的客棧前。田邊似乎和那兒的人很熟。我們在那裡喝了酒後,夜裡十點左右,青年們便都起身各自回家去了。我便獨自一人在客棧住下。那天夜裡的富士山真的是很美,很美!由於毫無睡意,我便穿著棉睡衣走到屋外,高懸夜空中的明月,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皎潔,月光灑向了富士山,把山映襯得更加美麗了。在月光的照耀下,她全身透明,泛著藍光。看到此時的富士山,我覺得自己就如同被狐狸給迷住了一般。湛藍如滌的富士山,彷彿嶺磷在燃燒一樣。鬼火、狐火、螢火蟲、狗尾草、葛葉,這一切都從我身邊一閃而過。我就像沒有腳似的,沿著夜色下的街道一直走了下去,連木屐發出的陣陣聲響都感覺不是發自自己的腳下,而是來自另一個生命的精靈,咔嗒咔嗒響聲清脆。我悄然轉過頭來,富士山依舊泛著湛藍之光浮在空中。我深深地舒了一口氣,認定自己就是維新志士、鞍馬天狗。於是,我有些神氣地將雙手揣在懷裡走了起來,不由得感到自己是個很棒的男子漢。我的步子快了起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錢包也丟了,裡面有二十枚左右五十錢的銀幣。大概是因為錢包太重,從懷裡溜走了。我居然對此事也是這樣地毫不在意。

我下定決心:沒有錢的話,哪怕走著回到御坂嶺也行。我依然如剛才一般走著。當沿著來路掉頭往回走時,突然發現我的錢包正靜靜地躺在路旁。我還是雙手揣在懷裡,溜達著往回走去。富士山、月夜、丟了錢包的維新志士,好一幅詩情畫意的畫面!路上的錢包閃閃發光,我彎腰拾了起來,之後便回到客棧睡下了。

那晚,我整個身心都被富士山征服,如呆子般完全被她奪走了意志力。現在回想起來,仍然有一種渾身乏力之感。

第二天,我便從吉田回到了御坂嶺。茶館老闆見到我後暗自發笑,她十五歲的女兒確是副嬌嗔的面孔。我想委婉地告訴他們我並未幹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於是,儘管她們什麼也沒問,我還是主動把昨天的事情詳細地講述了一番。包括住宿客棧的名字、吉田的酒的味道、月夜的富士山、弄丟錢包等等,全都抖了出來。老闆娘的女兒聽罷,便又高興起來。

「客人,快起來看呀!」一天早上,老闆娘的女兒在茶館外面高聲喊道。我只好勉強起來走到了走廊上。

她雙頰緋紅,默默地用手指著天空,臉上露出興奮的表情。啊!下雪了!富士山被裹上了一層銀裝,山頂正閃爍著耀眼的白光。看來,從御坂嶺看過去的富士山,也是不可小看啊。

「真美啊!」聽到我的讚美,她便得意道:「真是非常美麗呀!」接著又故意反問我:「這樣的御坂嶺的富士山,在客人眼裡還是不怎麼樣吧?」也許是由於我之前對她說過這裡所見的富士山很俗氣,她內心沮喪,所以才這樣問的吧。

「看來,下過雪的富士山就是不一樣啊。」我煞有介事地重新評價道。

我穿上棉和服在山上轉悠了一圈,採了兩把月見草的種子回來,又把種子在茶館的屋後掩埋了起來。

「記住啦,這是我種的月見草。等到明年,我再來看它,千萬不要把洗衣服的水什麼的潑到上面喲。」老闆娘的女兒點了點頭。

我之所以選擇種下月見草,是因為我認定月見草與富士山有著極其相似的一面。御坂嶺的那家茶館,是山上唯一的一戶人家,郵件都不會送上來。倘若要取郵件,就得從嶺上乘公共汽車坐上大約三十分鐘,到山麓的河口湖畔一個叫做河口村的貧寒村莊去取。寄給我的郵件都留存在這個河口村的郵局裡。每三天,我便會去取一次郵件,一般都是選擇晴天裡去。公共汽車上的女乘務員一般不會特地為遊客講解沿途的風景,但有時又像是想起什麼來似的,會以近乎散文般的語言、用低沉的聲音向遊客介紹說:「那是三之嶺,對面是河口湖,河口湖有雅羅魚等等。」我自然也聽到過她這樣憂鬱又近乎絮叨似的介紹啦。

一次,在河口村的郵局取了郵件後,我便又乘車搖搖晃晃地返回嶺上的茶館。途中,一位六十歲左右,穿深茶色披風的老太太緊挨著我坐著。老太太面相端正,但顯得有些蒼白,和我的母親很像。女乘務員好像又想起什麼似的,嘴裡突然冒出一句:「今天的富士山看得好清楚啊!」那語氣既不是解說也不是自我詠歎。此語一齣,揹著帆布背包的年輕上班族,以及身穿絲綢、梳著高高的日本髮型,說話時都要用手絹小心遮住嘴的藝伎模樣的女人們,都紛紛扭過身子,把頭探出車窗外,彷彿這樣的富士山才剛被她們發現似的。她們眺望著那平淡無奇的三角形的山,憨傻地發出「啊」「呀」之類的感嘆。車內頓時熱鬧起來。但是,我身旁那位老人似乎心中深藏著憂鬱,和其他遊客不同,根本不看富士山一眼,反而凝視著與富士山相反方向的山路沿線的斷崖。她那與眾不同的神態,頓時讓我的神經為之一振,我也想向她表示自己不願看富士山那種俗不可耐之山的高尚而虛無之心,並想以同樣的姿態表示即使你不說我也知道你的痛苦和寂寞之情。於是,我親暱地朝老太婆的身邊靠了靠,保持著和她同樣的姿勢,向懸崖方向望去。

老太太對我倒也很放心,慢悠悠地說道:

「啊,月見草!」

說著,她便用纖細的手指,指了一下路旁的一處。金黃色的月見草花瓣正鮮豔地盛開著,雖然汽車一晃而過,但那豔麗的月見草,卻永久地留在了我的腦海裡。

那朵月見草和海拔三千七百七十八米的富士山形成了一種美麗的對峙,如同被注入了金剛之力一般堅強地挺立著,顯得很是壯美。月見草和富士山,真是令人叫絕地相配。

十月已過中旬,我的寫作卻遲遲不見進展,心中不免陡生寂寞之情。晚霞似火的黃昏時分,我獨自一人在二樓的走廊上吸著香菸,目光故意避開富士山,轉向山中那猩紅的樹葉。我向正在掃茶館前落葉的老闆娘打招呼道:

「老闆娘,看樣子明天會是個好天氣啊!」

我的聲音近似於歡呼聲,尖得連自己都感到驚訝。老闆娘停下了手中的活兒,用疑惑的眼神,皺起眉頭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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