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在這一個星期裡發生的事情

黑鬱金香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這麼說,球根種在土裡已經六天了?」

「是的,六天了,高乃里於斯先生,」年輕姑娘回答。

「還沒有冒出來嗎?」

「沒有,不過我相信明天就會冒出來了。」

「明天晚上,在把你的訊息捎來的同時,你也會把它的訊息捎來,是不是,蘿莎?我很為女兒擔心,你剛才不是這麼叫它嗎?但是我更關心母親。」

「明天,」蘿莎斜著看了高乃里於斯一眼,說,「明天,我不知能不能來。」

「喲,我的上帝!」高乃里於斯說,「你為什麼明天不能來?」

「高乃里於斯先生,我有許許多多的事要做。」

「而我只有一件事好做,」高乃里於斯喃喃地說。

「是啊,」蘿莎回答,「就是愛你的鬱金香。」

「愛你,蘿莎。」

蘿莎搖搖頭。

又是一陣沉默。

「總之,」凡·拜爾勒打破沉默,繼續說,「在大自然中,一切都變幻無常。春天的花被另外的花代替了;我們可以看見溫柔地撫愛過紫羅蘭和丁香花的蜜蜂,同樣情意深切地停在金銀花、玫瑰、素馨、菊花和老鸛草上。」

「這是什麼意思?」蘿莎問。

「小姐,意思就是:你當初愛聽我講述我的快樂和悲哀;你曾經撫愛過我們的雙方青春的花朵;但是我的花朵在陰暗處凋謝了。一個犯人的希望和快樂的花園只有一個季節。它跟那些在自由空氣中,太陽光下的美麗的花園不同。五月的收穫期一過,花蜜採集完了,蜜蜂,那些身材苗條、長著金觸角和透明翅膀的蜜蜂,像你一樣,蘿莎,從柵欄間飛出去,撇下寒冷、孤獨和憂愁,到別的地方去找尋芳香和溫暖。

「最後,還找尋到幸福!」

蘿莎面帶笑容地望著高乃里於斯,可是他眼睛望著天,沒有看見她的笑容。

他嘆口氣,繼續說下去:

「你拋棄了我,蘿莎小姐,去找你四季的歡樂去了。你做得對;我不抱怨;我有什麼權利要求你的忠實呢?」

「我的忠實!」蘿莎眼淚汪汪地叫了起來,她不打算再在高乃里於斯面前隱藏她雙頰上滾下的淚珠,「我的忠實,難道我,我對你有過不忠實的地方!」

「唉!你離開我,讓我在這兒死掉,」高乃里於斯嚷道,「還算對我忠實嗎?」

「可是,高乃里於斯先生,」蘿莎說,「只要能使你高興的事,我哪一樣沒有做到呢?難道我沒有照料你的鬱金香嗎?」

「蘿莎,你好狠心!我在這世界上只有這一種純真的快樂,可是你卻為了這個責備我。」

「我沒有什麼好責備你的,高乃里於斯先生,除非是為了在布依坦霍夫我聽說你要被處死刑的那一天起,我就感到的那種苦痛。」

「蘿莎,我親愛的蘿莎,我愛花,叫你不高興了。」

「高乃里於斯先生,你愛花,我不會不高興,只是你愛花超過了愛我,這叫我很難過。」

「哦,親愛的,親愛的愛人,」高乃里於斯嚷道,「你瞧瞧我的手抖得多厲害,瞧瞧我的額頭多麼蒼白,你聽聽,聽聽我的心跳得多快;唉!這決不是因為我的黑鬱金香在對我微笑,在向我招手;不,這是因為你在對我微笑,這是因為你把你的額頭俯向我;這是因為(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覺得你的手一邊逃避我的手,一邊又在渴望得到我的手,這是因為我隔著冷冰冰的鐵柵欄,感覺到你美麗的臉蛋上的熱氣。蘿莎,我的愛,你把黑鬱金香的球根摔碎吧,把這朵花的希望毀掉吧,把我習慣了每天做的這個純潔美好的夢的甜蜜的光芒滅掉吧,那樣也好!去它的衣飾華麗、風度文雅、癖性高傲的花,你把這一切都給我拿走吧,忌妒別的花的花兒啊,你把這一切都給我拿走吧,但是你千萬別把你的聲音、你的手勢、你的在大樓梯上發出的腳步聲拿走,你千萬別把你的在黑暗的走廊裡的眼睛的火光,你的永遠溫暖我的心房的愛的保證拿走;愛我吧,蘿莎,因為我深深地感到我只愛你。」

「排在黑鬱金香的後面,」年輕姑娘嘆了一口氣說,她那雙溫暖柔和的手終於同意伸過鐵柵欄,伸到高乃里於斯的嘴唇邊。

「排在一切的前面,蘿莎……」

「我應該相信你嗎?」

「就像你相信上帝一樣。」

「好吧,你愛我不會叫你受到很多束縛嗎?」

「不幸的是太少了,親愛的蘿莎,不過你卻受到不少的約束。」

「我,」蘿莎問,「我受到什麼約束?」

「首先你就不能結婚。」

她笑了。

「啊!瞧你們這些專制魔王,」她說,「你愛一個美人兒;你只想到她,夢到她;你雖然被處死刑,走上斷頭臺,還要把最後的一聲嘆息獻給她;可是你卻要求我,一個可憐的女孩子,為你犧牲我的夢想,我的願望。」

「可是,你說的是哪個美人兒,蘿莎?」高乃里於斯說,他在記憶裡尋找蘿莎影射的女人,但是怎麼也找不到。

「就是那個黑美人,先生,那個身材苗條,腳杆纖巧,還有一顆高貴的腦袋的黑美人。我說的是你的花兒。」

高乃里於斯笑了。

「想象中的美人,我的好蘿莎,可是你呢,除了追求你的那個人,不如說追求我的那個雅各卜以外,還有許多情郎包圍著你,向你求愛呢。蘿莎,你還記得你對我談起過海牙的大學生、軍官和店員嗎?唉,難道在洛維斯坦因就沒有店員、軍官和大學生嗎?」

「啊!當然有,而且很多,」蘿莎說。

「他們寫信嗎?」

「他們寫。」

「如今,你識字了……」

高乃里於斯想到靠了他這個可憐的犯人,蘿莎才有了看她收到的情書的能力,不禁嘆了一口氣。

「是呀!可是,」蘿莎說,「高乃里於斯先生,我覺得在看別人寫給我的情書,打量來見我的情人的時候,我只是在服從你一個人的指示。」

「怎麼,我的指示?」

「是啊,你的指示;你忘了嗎?」蘿莎接著說,這回輪到她嘆氣了,「你忘了你在高乃依·德·維特先生的《聖經》上寫的遺囑了嗎?我呀,我可不會忘記!因為,如今我認得字了,每天都念它,而且常常不是念一遍,而是念兩遍。是呀!在這個遺囑裡,你命令我愛一個二十六歲到二十八歲的漂亮年輕人,並且嫁給他。我正在找這樣一個年輕人,因為我白天的時間都要花在你的鬱金香上,你只好讓我在晚上去找他了。」

「啊!蘿莎,那份遺囑是在我料到非死不可的情況下立的,總算老天幫忙,我還活著。」

「好!那麼我就不去找那個二十六歲到二十八歲的漂亮的年輕人了,我以後就上這兒來看你。」

「啊!對,蘿莎,來啊,一定來啊!」

「不過有一個條件。」

「我現在就接受!」

「三天之內不準提起黑鬱金香。」

「如果你一定要這樣,我可以永遠不提它,蘿莎。」

「啊!」年輕姑娘說,「我不要求辦不到的事。」

好像是出於疏忽,她把嬌嫩的臉頰湊近了鐵柵欄,湊得那麼近,高乃里於斯能夠用嘴唇碰了一下。

蘿莎輕輕地叫了一聲逃走了,叫聲中充滿了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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