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亥

安魂 周大新 第1頁,共2頁

孩子,想不到被世人盛讚和紀念的薛濤也有難言之苦,她竟然也不想照原來的活法再活一世。我當年讀她的詩《謁巫山廟》:

亂猿啼處訪高唐,一路煙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聲尤是哭襄王。

朝朝暮暮陽臺下,雨雨雲雲楚國亡。

惆悵廟前多少柳,春來空鬥畫眉長。

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覺得她真是一個奇女子,心想做人到她這份上,能留下千古傳頌的詩篇,那才真是活得值,活得心滿意足,未料想……

爸爸,對薛濤的採訪結束之後,我對粼粼說:只要使者達雅姐姐不來催,我們就給自己放放假,休息休息。整天忙著去天國查詢中心查詢採訪對像的住址,去天國書庫檢視採訪對像的資料,去四下裡找採訪對像的住處,去小心地接觸採訪對像,也真的有些累了。粼粼笑著問:怎麼個休息法?在家裡睡覺?去天國劇院看戲?外出旅遊?

既然薛濤老師都為我們合居送了詩,我們是不是湊這個機會,把合居的事正式辦了?我小心地徵詢她的意見。

她聽後倒沒說別的,想了一剎問我:你真的想好了?你只是想找個消除寂寞的伴,還是真的喜歡我?

當然是真的喜歡你。

我得提醒你,這兒不是塵世,你儘管看我長得漂亮,但那只是一個外殼,並沒有真的肉體供你觸控親吻享受,你只能和我的靈魂打交道相處,你確定你喜歡的是我的靈魂?我在人間時知道,男人想和一個女人接近,首先是因為這個女人的肉體長得美麗引起了他的興致和慾望,然後他才有瞭解這個女人靈魂的興趣。

這還用你說?你沒有肉體供我觸控享受,我也沒有肉體來滿足你的享受要求,我喜歡的只能是你的靈魂。我笑看著她,她在這事上的小心謹慎讓我覺著有趣,合居在天國不是很隨便很普遍的嘛!

你必須清醒地認識到,純靈魂的親近與既有肉體又有靈魂的親近完全是兩回事,這樣你才不會在我們合居之後感到失望。

我當然意識到了,我確信你不會讓我感到失望。

那麼好吧。是你搬我那裡住還是我搬你這裡住?

由你決定,你怎麼說就怎麼辦。我由著她。

那你就搬我那裡住吧,你煩我了,再搬回原來的地方,別的鄰居也不會說什麼。如果是我搬到你的住處,你煩我了,趕我走,我的感覺會很不好。

不可能出現那樣的情況,不過你既然有這種擔心,那我就搬到你的住處。

你當初不是說想讓達雅姐姐做我們合居的證居者嗎?要不要給她說說?

我擔心她一來,又會給我們一個需要採訪的名單,那會讓我總覺得有事需要去做,不能完全放鬆,我想在和你合居時,享受一種徹底的輕鬆。

好吧,那要先告訴你的祖爺爺祖奶奶嗎?

我們先合居了,然後再請他們來作客吧。

粼粼點頭說:行。

我是第二天早飯後把不多的一點用物搬到粼粼住處的。臨走前,我在我的門上貼了一個紙條,上寫:來客請去同角薄粼粼處找我。然後拉上門,就走了。在享域裡,所有合居者的住處,都原樣保留,以備屋主隨時結束合居再返回原處。

粼粼的院子和屋內打掃得都比我的乾淨。我放下東西,把薛濤老師送我們的詩在客廳裡貼好,然後按照天國享域合居的規矩,把一紅一黃兩條毛巾在院門兩側掛上,就算完成合居儀式了。

粼粼撲到我的懷裡,我們長久地相擁著。看來女性的靈魂也有味道,我聞到了一股馨香之味,自來天國之後,第一次有一種溫馨和幸福的感覺升上心頭……

就在我們體味相擁在一起那種美好的感覺時,院門口忽然響起了一陣二胡琴聲,我倆聞聲都一愣,忙鬆開手出門去看,原來是一個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正倚在門框上拉琴。天國裡還有倚門拉琴討東西的?我正在詫異,粼粼已高聲叫著:劉伯伯,快請進屋裡!

他是誰?我悄聲問粼粼。

他是我的西邊鄰居,會拉胡琴的劉伯伯。

我看見了你們門前掛著的兩色毛巾,知道咱觀香角里又多了一對合居的男女,我就來拉琴祝賀了!那位劉伯伯笑著停了琴弓說。

平日喜歡聽二胡獨奏且能拉幾曲的我,一見有相同愛好的來了,立馬有了興致,問他:你都會拉哪些曲子?

你說你想聽哪首曲子吧,《閒居吟》?《良宵》?《光明行》?《空山鳥語》?還是《燭影搖紅》?你想聽哪首我就給你拉哪首。

嗬,劉天華的二胡獨奏曲你都會拉?我很吃了一驚,你不是吹牛吧?

嗨,劉伯伯就叫劉天華呀!粼粼這才想起給我作介紹。

劉天華?總不會是那個一代國樂宗師劉天華吧?我開著玩笑。

怎麼?你看我長得不像?

你真的是劉天華老師?我開始吃驚了。

你既然懂二胡,那我就先拉幾曲,你聽聽像不像那個出生於人間中國江陰的劉天華。他說完就操起弓子,很快,優美的《良宵》曲子就從緩緩拉動的琴弓下流淌了出來。

我的天呀,這真是我聽過的最美的《良宵》啦,粼粼吶,你為何不早告訴我劉天華老師是你的鄰居哩?

我以為他只是個二胡愛好者,哪想到他就是二胡演奏家呢?我平時對音樂可是少有研究。粼粼笑著。

一曲終了,忽然響起了掌聲,我扭頭一看,才發現不少鄰居都被他的琴聲吸引了過來。劉伯伯興致高起來了,又拉起了《空山鳥語》,我沉醉在那優美的旋律裡,閉了眼搖頭晃腦,這當兒,忽聽一個男的喊:薄粼粼,你不能與姓周的合居!

我聞聲吃了一驚,睜眼去尋找聲音的出處,只見一個年輕的男子從鄰居們身後擠過來,走到粼粼身邊說:我一來享域就到處找你,今天終於在觀香角找到你了,你不能同別人合居,我們再不能彼此錯過了。

粼粼先是吃驚地看著對方,隨後囁嚅著問:你……你怎麼來了?

泥石流,我去臺灣旅遊時遇到了泥石流,不過幸虧早來了,再晚來一點,我倆就又錯開了。他邊說就邊把粼粼攬到了自己的懷裡。粼粼伏在他的懷裡哭了起來。我看得有些目瞪口呆,不知這男的是從哪裡來的,一時不知該怎麼表態。

鄰居們見狀,就都悄步走開了,劉天華老師也拎了他的胡琴,慢慢轉身走了。我尷尬極了,怎麼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局面出現。

周寧,來,我為你們介紹一下,他叫萬天行,我在人間的未婚夫;這位是周寧,我在天國享域的合居者。薄粼粼從他的未婚夫懷裡掙出身子為我們互相介紹著。

我苦笑了一下對萬天行說:很高興認識你。

萬天行對我揮揮手說:很抱歉,請你走吧,走開吧!這裡沒有你的事了,與粼粼合居的應該是我。

薄粼粼這時勃然變色,對萬天行道:你怎麼敢這樣對他說話?誰給你趕走他的權力?!他是我自願選擇的合居對像,你和我已毫無瓜葛,明白嗎?

那我咋辦?萬天行顯然沒料到粼粼會對他如此說話,也愣住了。

你等呀,等你的妻子來享域呀!

那我得等到什麼時候?再說我也煩死她了,結婚之後她就開始好吃懶做,整天除了做美容美甲美髮,再不關心別的事,還老同我吵,對啥都不滿意,她就是來了我也不想和她住在一起。

你煩她就來找我了?你知道你當初對我的傷害嗎?我走還沒有半年,你就把我忘得一乾二淨,連我的照片都燒了,你以為我不知道?!

那都是按你的囑咐做的呀!

我的囑咐?

你臨終前我去看你時,你握住我的手囑咐我,要我把你的照片都燒了,要我再找一個好姑娘結婚,要我儘快把你忘掉,這些你都不記得了?

我那些話你還都當真呀?!

難道你是假意說的?!我當時為了活下去,也只能照你說的去做,要是我一直不能從失去你的傷心中走出來,我能繼續活下去麼?我即使結婚後,也在天天想你呀……

真的嗎?天吶……粼粼又撲到他的懷裡哽噎起來。

我見狀,悄步進屋抱起了自己的東西,又回到了原來的住處。爸爸,我心裡當然難受,可這種局面也沒有別的法子來處理,只有我退出來作罷,我不想讓粼粼再為難傷心,看來他們當初在陽間是真的有過一段熱戀的,如今他們難得見了面,我不能再插進去,我得成全他們……

孩子,我無法評判天國享域裡的事情,你就照你認為對的做吧。儘管女人也有多偶心理,但人間的規律是,一個女人若真對一個男人動了感情,愛起來了,她的心裡是裝不下第二個男人的,倘她心裡還能裝得下第二個男人,表明她並沒有真起愛意。天國沒有物質利益要考量,人間的這個規律應該更能適用,若是粼粼真愛你,她最後是會去找你的。孩子,在這件事上,爸特別怕你再受傷,在感情的問題上,你受的傷害太多了。

想開吧……

爸爸,當天晚上,我沒睡好,所以第二天早上起床很晚。沒想到剛一睜眼,就看見天使達雅姐姐站在我的窗子外邊。

我急忙穿好衣裳跑出去說:抱歉讓你等了,你該叫醒我的。

她含笑搖搖頭道:好好睡一覺吧,我知道了粼粼的未婚夫來找她的事,我為你感到遺憾。

謝謝,我沒事。我努力對她笑著。興虧昨天沒讓你當我和粼粼的證居者,要不然,也會讓你尷尬的。

她說:我告訴你一個排解不快情緒的法子,凡是遇到一件不舒心的事情時,相信一定會有一件舒心的事在前邊等著你。

是嗎?還能有什麼舒心的事在前邊等著我?

我也不知道,我現在知道的就是要給你這個。說著遞過來一張紙條,我接過一看,只見上邊又寫著三個名字:77777區石榴角的李南行、667798區丹美角的諾拉、338819區柿樹角的莫札特。

新的採訪對像?

她點點頭……

我望著那三個名字,只有莫札特我聽說過,前兩個我一無所知。好在,他們三個的住處已經知道,不需要再費力尋找了。剛好,也不用再找粼粼幫忙了。

接下來,我去天國書庫查閱他們各自的情況。

李南行原來是一個農民,會種小麥和玉米。他在人間活到了103歲,是人世上中國湖北五當山裡的人,年輕時曾考中過秀才。

找他未費周折。

那是一個頭發、鬍子和眉毛都白了的老爺爺,看見我來找他,滿臉都是笑紋說:我來這享域不少年頭了,你是第一個主動進我院子的。住在這天國裡啥都好,就是坐一起拉閒話的鄰居少,這石榴角的居住者,都願做自己的事,不像在人間時我們那個村子,啥時候都有人願同你說點家常理短的話。你快坐快坐。

我說:你可以找找你們家族已經來天國享域的親人,和他們換住到一起。

他說:不找了,我在世時都讓他們不高興過,還是我自己一個人過好。實在感到寂寞了,我就打打草繩。

你也可以找找由五當山一帶來的老鄉。

老人很高興地捋著鬍子說:今兒個看見你,就等於看見老鄉了,我聽你的口音,你在人間住的地方應該離我不遠。

河南鄧州,離你們家的直線距離可能超不過一百公里。

說吧,找我有啥事,是不是想讓我幫你打草繩,我打草繩的手藝可是頂呱呱的,打出的草繩捆啥都行!

我笑了:我不打草繩,我找你就是想和你說說閒話。我聽說你在人間年輕時考中過秀才,你後來當官了嗎?

沒有。秀才只是通過了府縣級的考試,不能直接授官,有時經過選拔,會有一小部分人可以以此出身入仕。我家裡父母爺奶那時都希望我和兩個秀才哥哥一起,去繼續參加省一級的考試,爭取考中舉人,正式當官,享受俸祿。我家那時的家境不錯,父親開一個山貨店,在我們那一帶算是富家大戶了,勉強可供三個孩子同時讀書趕考。

你考了嗎?

沒有。我當時若按老人們的意願繼續考的話,應該能夠考上。因為我的兩個哥哥後來都考上了,而他們平時讀書的成績遠不如我,我家的塾師平日常誇我的心靈而批他倆腦子笨。

你為何不考?

我當時想,我年紀輕輕已經得到了不少東西:一個富裕而溫暖的家庭,一個健康的身體,一個秀才的名聲,我應該高興了,我該做點事也能做點事來報答家庭的養育之恩了。不能一直為自己忙下去,不能想把所有的好東西都拿到自己手裡。三個兒子都去趕考,家裡老人們勢必得更辛苦地去掙銀錢。

你後來幹啥了?

給別的大戶當私塾老師,每月都掙了些錢給父親。

你父親高興吧?

不高興。父親、母親、爺爺、奶奶都希望我像兩個哥哥一樣,去考官走仕途。他們罵我沒出息。

你的兩個哥哥後來當了啥官?

大哥任武昌府通判;二哥是武官,在武昌城裡任驍騎校,都是正六品。

他們後來給了你不少關照吧?

沒來得及。後來就發生了辛亥年大事變,先是二哥在武昌城與兵變的軍人在戰鬥中戰死,後是大哥在退出武昌城時被兵變的亂軍打死。

哦?!那你後來就在本地結婚成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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