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食慾、性慾、錢欲、權欲、出名欲、不朽欲、發展欲、收藏欲、稱霸欲、探索欲、探險欲,都包括在內嗎?
對。
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對自己當初選擇的這種生活滿意嗎?
不滿意!我很多時候活得並不開心。我的生活沒有迴旋餘地,我必須不停地思考和言說,而言說有時還會引來攻擊和謾罵。
這是真話?
我在內心裡騙過自己,但從來不騙他者。
你說「在內心裡騙過自己」是什麼意思?
人有時為了說服自己長期做一件事情,要不斷地在心裡給自己找理由,比如我整天思考和言說,我就要在心裡不斷地騙自己說:人們需要我這樣做。
人們也的確需要你這樣做,你沒有騙自己。
可我死後,人間沒有了我,人們不是照樣活得好好的嗎?
正是因為你做出了榜樣,你的身後有人在繼續思考和言說,你有了繼承者。
謝謝你的安慰。
以你在人間的真實感受,如果讓你重新選擇一次生活,你會怎樣選擇?
我會選擇當一個種植者,種糧、種菜、種果樹,做實實在在的事情,生產糧食、蔬菜和水果這些人們必需的食品。
為什麼?
人只有做最基礎的事情,才能最終理解人,才能真正認識自我。
還是要去認識自我?
當然,認識自然和自我是人活著的重要目的之一。如果真讓我重新選擇一次生活,我可能會去寫出自己關於自我的思考,而不是隻去說,只去讓柏拉圖他們記錄,這樣可以避免記錄錯誤……
孩子,我對蘇格拉底所知很少,但年輕時曾把他的一些名言抄在自己的筆記本上當座右銘,我記得抄錄過他這些話:不要靠饋贈去獲得朋友;命運是機會的影子;假使把所有人的災難都堆積在一起,然後重新分配,那麼我相信大部分的人一定都會很滿意地取走他自己原有的一份;只企盼少許,才能接近最高的幸福;在你發怒的時候,要緊閉你的嘴,免得增加你的怒氣。我覺得他是一個真正的智者,他的思想的確能給我們普通人帶來啟發,能讓我們豁然開朗。他贏得了後世那麼多人的尊重,沒想到他對他的人生竟也不滿意,這讓我很意外。我很想見見他,你要把他的住址記清楚,待我到達天國享域時再說給我,我一定要去拜訪他。
爸爸,接下來對薛濤的訪問很輕鬆。她住的柳綠角離我和粼粼住的觀香角不是很遠,也就頓飯功夫就可以飛到。我和粼粼找到她的居處時,只見她的院門門楣上寫著三個字:吟頌居。我和粼粼相視一笑:果然沒找錯。
她可能正在作詩,是捏著毛筆來開門的,看見我倆,眉頭一皺問:二位何事?
看來她也不喜歡被打擾。
粼粼先開口,笑著說:聽說薛校書居此,特來拜訪。
請改日來吧,我正忙著。她說得很不客氣,而且跟著就要關門。粼粼顯然沒料到對方會如此不給面子,臉立刻紅了。我見狀急忙說:抱歉抱歉,我們來前,也躊躇再三,怕打擾了你,但我倆想很快合居,這在享域也算一件美事,又聽說你就是當年中國唐朝的四大女詩人之一,是當年的蜀中四大才女之一,就想來向你求一首詩,將來好掛在我們的客廳裡。
薛濤一聽這話,才將臉上的冷淡褪去,說:那也該提前打個招呼呀。
是的,是的,怨我們考慮不周,不該今天就冒然上門索詩。我急忙再鞠一個躬。
請進吧,可惜我正寫著的一首詩因為你們的敲門,寫不下去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拉著粼粼向屋裡邊走,粼粼可能還在為剛才所遭的冷遇生氣,甩甩手想不進去,我暗中使了些勁,硬將她拉了進去。
看你們兩個的貌相,倒是很般配的一對,在人間,該是一段好姻緣,在這享域,也是一段純情純誼的佳話。在她的客廳裡坐下後,她的語氣明顯地熱情起來。
謝謝你的誇獎,我倆在享域合居,主要是為了消除寂寞。我說時才注意到,薛濤雖然穿著享域女性都穿的那種衣裙,但髮式,卻是唐代女道士式的。我想起書上說她晚年好作女道士裝束,建吟詩樓於碧雞坊,在清幽的生活中度過晚年,看來書上所記是真。
薛校書別聽他瞎說,和他合居的事我還沒有下決心哩。粼粼這時帶了羞意反駁我。
在這事上可不要耍小性子!她開始含笑對粼粼說話,機會能有幾個?失去就不再有了,我看這小夥子是個合居的好對像,甭讓別的女子搶走了!
是嗎?粼粼嘻嘻地笑看住我,還有女的會搶他?搶吧,誰願要他就來搶吧!
可別說這大話,你看中的男子,別的女子也可能看上,你若不珍惜,就真有可能把他推到別的女子懷抱裡,這樣的事,我在人間見過的可是多了。
氣氛就這樣輕鬆起來了。
能給我們寫首詩嗎?我再次提出要求。
好吧,既是你們想要裝點你們的合居客廳,那我就給你們寫一首。她說著走到書案前,拿起剛才放下的毛筆,抽過一張桃紅色的彩籤,略一思忖,便寫了起來:
那堪花滿枝,翻作兩相思。
玉簪垂朝鏡,春風知不知。
寫新詩需要時間醞釀,這是我當年在人間寫的一首舊詩中的幾句,今日抄錄給你們,算是對你們的一種祝福吧。
我趨前去看,這幾句詩的意蘊的確讓人喜歡,而且她的行書字也寫得十分了得,筆力峻激,毫無女子氣,頗得王羲之法。我和粼粼相視一笑,同時說:謝謝薛校書!
快別叫我薛校書,我並未被人間的朝廷授以校書郎的官銜,那只是韋皋先生的一番美意罷了,希望你們不要再錯叫我這個稱呼了。
好的好的。不過當年王建那首《寄蜀中薛濤校書》詩中寫道:「萬里橋邊女校書,枇粑花裡閉門居,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大家就據此叫你薛校書了。你來天國後,當時的劍南節度使段文昌親手為你寫了墓誌銘,並在你的墓碑上刻了「西川女校書薛濤洪度之墓」,其實,你是毫不愧稱女校書的!
人間的事咱管不了,可在這享域,我不想聽到這官銜名,你們叫我一聲薛老師,我就很高興了。
那就稱你薛老師,薛老師,你今天滿足了我們討詩的願望,照說我們應該走了,可作為兩個詩歌愛好者,可否允許我們再同你聊聊,請教一點事情?
聊什麼?一看就知道你們來天國享域不久,我在人間生活的時代和你倆中間隔著一千多年,我們能有共同的話題?
我們共同的話題就是唐詩呀,唐詩可是可以跨越時代和歲月的。粼粼搶著說了。
好吧,那我們就聊聊唐詩,你倆最喜歡唐代哪個詩人的詩?
第一個是你的詩,你那首《十離詩》中的「犬離主」,把一條狗寫得躍然紙上,活靈活現,而且含著深意呀:
馴擾朱門四五年,毛香足淨主人憐。
無端咬著親情客,不得紅絲毯上眠。
當面奉承可是挺讓我難受的。她笑著擺手。
我急忙搖頭道:這可不是曲意奉承,實在是心裡喜歡。唐朝的詩人裡,我喜歡的還有元稹,他那首《行宮》,寫得多好:
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
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
這首五絕具有深邃的意境,傾訴了宮女無窮的哀怨之情,寄託了詩人深沉的盛衰之感。
薛濤聽我說到元稹,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的笑意,嘆一口氣道:唉,他寫得最好的詩,我以為是那首《明月三五夜》:
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
拂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
粼粼這時開口說:還有那首《離思》——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這首詩索物以託情,語近思遠,風情宛然,讀來讓人心動。
我替元稹謝謝二位了,你們能這樣喜歡他的詩,他若知道,該是很高興的。
在天國享域裡,你們二位見過面嗎?聽說你們生前曾有過一段感天動地的愛情。我試探著說,唯恐她會生氣。
所幸她沒生氣,只悽苦一笑道:再見何益?我聽說他如今已和人間的妻子韋叢合居,唯願他們能盡享天國的喜樂。
薛老師,你這一生,作為女子,給人間留下了那麼多美麗的詩篇和傳說,成為世人千古評說的對像,應該說是活得很輝煌了,你對在人間活這一遍都有些什麼感受?
如今再談這些還有何益?我的人生已消失一千多年了。
我們純粹是因為好奇,能給我們說說嗎?
人吶,活著時還是過正常的日子好啊!
你是說你有點後悔自己當初在人世時過的日子?
她連連點著頭:如果能讓我的人生重新來過,我是斷不會像當初那樣過的。
那會去幹什麼?
會去嫁一個普普通通的男人,為他生下一群兒女,在粗茶淡飯中享受做妻子做母親做主婦的一份安恬和快樂,再不做歌伎兼清客,為當官的賦詩侑酒,即使寫詩,也會在勞作之餘,能寫則寫,寫不出作罷,斷不會整日去苦吟詩句,再不要去嘗那種相思之苦,再不要看人臉色仰人鼻息。
哦?
那樣的日子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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