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當時就想,啥時候能親眼見見把離愁別緒寫得如此精彩的作者那該多好,可惜我們中間隔了太多的歲月,在塵世上無緣得見,來到天國後,有了見你的可能,我怎麼會再放過這個機會?
繆獎了。那是弘一還在人間俗世時的作品,在天國享域聽起來,格調欠缺的太多了。他的態度,有著佛家信徒都有的那種藹然和謙和。
法師太謙虛,我覺得這「送別」裡寫的是人間的離別之情,述的卻是人間的美好之緣。歌詞裡蘊藏著禪意,充溢著真情,我在人間聽人唱時,真有「一音入耳來,萬事離心去」的感覺。聽說法師寫這首歌詞還有一個因由?
唉,那是我在人間時一個大雪紛飛的冬天,我一位叫許幻園的好友,忽然在門外喊我和葉子,我和葉子聞聲出門,只聽幻園說:叔同兄,我家破產了,咱們後會有期。說罷揮淚轉身就走,連我的家門也沒進。我當時望著他的背影,站在雪裡心傷不已,後返身回屋,把門一關,讓葉子彈琴,就含淚寫下了這首歌詞……
法師這一生,用人間的評價,叫做燦爛輝煌,你被中國學界稱為通才和奇才。你的書法作品被說成:沖淡樸野,溫婉清拔;你的《哀國民之心死》等詩詞,被稱為:久吟不衰;你的油畫「裸女」,被贊為:栩栩如生;你的篆刻作品,被說成:獨樹一幟;你在話劇《茶花女》中扮演的瑪格麗特,被譽為:精彩絕倫;你創作的歌曲,被認為:曲詞皆美。很多人說你在中國這一百多年的文化發展史上,是沒有幾人能與你比的大師。也正是因此,我很想問你一個問題。
問吧,世人給我戴的那些高帽子,我不想戴,但你這個年輕靈魂的問題,我樂於作答。
以你在人間的感受,覺著人生是可比的嗎?
你提了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如果我剛才知道你所提問題的難度,可能就不允諾要回答你了。
法師在人間的俗佛兩界都生活過,肯定思考過我這個問題,請法師不吝賜教。
人生怎麼比較?首先,每個人的人生起點就不一樣,導致人生起跑時的優勢劣勢就不同。有的人出生在官宦富商之家,從小可以過著衣食不憂的生活;有的人出生在很高文化素養的家庭,很小就受到文化知識的薰陶;有的出生在偏僻窮困的山區農家,一落地就過飢一頓飽一頓的日子。這幾種人在身體發育、心理演變、知識準備和對世界的看法上,一開始就不一樣,你怎麼去比較他們的人生?像我,父親是同治四年的進士,做過吏部主事,後辭官經商成為天津鉅富,我從小就可以在家館讀書,有條件去學英文,去研究篆書和治印,要讓一個同在天津衣食難保的菜販的兒子跟我比人生,這公平嗎?
有道理。我點頭。
其次,每個人的人生長度不一樣,導致抵達人生輝煌點的位置不一樣。我在人間活了63歲,你在人間活了29歲,我倆怎麼去比人生?我63歲時悟到的東西,你自然悟不到,這能說明我聰明你愚笨?不應該吧?
我再次點頭。
再有,人生所從事的職業不一樣,導致人生的回報是不同種類的東西。人走仕途,回報他的是官職;人搞科研,回報他的是發明;人從事教育,回報他的是人才;人從事藝術創作,回報他的是藝術作品;人種地,回報他的是莊稼的收成。這些完全不同的回報結果怎麼在一起比?獲得了好收成的農民和一個晉升一職的管員怎樣比人生?官員的人生就比農民的人生精彩?未必吧?一個官員獲得的人生快樂就一定比一個農民獲得的人生快樂多?也未必吧?
可人間有的專家認為,人生可用價值量的大小來比,他們認為,人生的價值可以量化。
這倒是很新鮮的看法,只是我不知道他們怎麼去量化人生,用鎊秤?一個省長的人生價值量就一定重過一個教育家的?一個軍官的人生價值量就一定比一個科學家輕?
你堅持認為不可比?
是的。我覺得天國之神的做法就最好,他決定一個靈魂進不進天國享域,不是看他在人間時幹過什麼職業,不是看他活過多大年紀,不是看他在人間獲得過多大的收穫,而是隻要他或她努力地走完人生全程,對他人對家庭對民族對國家對人類做過有益的事,有過屬於自己的所得,沒有對他人的人生造成壞的影響,就可以。我認為這才是在公平公正地評價人生……
孩子,我也認為弘一先生的話有些道理。人間的不公平已經太多,有的人一生下來就什麼都有,像一些皇室的後裔;有的人奮鬥一生卻沒過上好日子,像一些貧困地區的農人。如果評價人生的標準再不公平,那人活得就太苦了,太令人絕望了。如果人生不可比的觀點成立,它倒會給許多人帶來安慰,可以使人們覺得:你活你的,我活我的;你可以認為你的活法有道理,我可以認為我的活法有道理;你覺得你的人生精彩美好,我覺得我的人生美好精彩;各活各的,各自走完各自的人生全程,互不妨礙,互不排斥,互不傷害……
爸爸,儘管你我都覺得弘一法師說得對,人生不可比較,可你留意沒有,在實際生活中,人們卻每時每刻都在進行彼此比較:張三這一生比李四成功,馬五比王六活得輝煌,鄭七和秦八比那還叫活嗎?……在我活過的29年時間裡,我幾乎天天看見這種比較。我不知道人們為何一定要這樣做,我的心裡對此滿是困惑。還好,在我和粼粼採訪愛因斯坦時,他以他的人生經歷和感受,為我解釋了這個問題。
愛因斯坦住在天國享域最偏僻的地方,那個居住點叫不名角,據說他當初選擇住地時,曾專門問過享域裡的使者:哪裡最偏僻?那些志願者想了好久才想到這個不名角,不名角離聖域最遠,離其它的居住點也最遠,整個不名角只住著三個靈魂。
即使有粼粼的幫助,找到不名角也費了好久的時間。不過總算找到了,他沒有出門,我和粼粼一敲門他就應聲說:來了,來了。這倒有點出乎我們的意料。
他開啟門一看是兩個不認識的靈魂,一愣之後說:對不起,我以為是我的前妻米列娃來了,我正在等她,你們是不是又來問我對最近人間發現超光速現象的看法?我已經說過多少遍了,我不關心這個問題!不關心!我對此無話可說!別煩我了,行嗎?讓我安靜地生活,好嗎?為什麼一定要強我所難呢?
我和粼粼一時都怔在那兒,我倆都不知道人間發現了超光速的現象。
是的,我過去在我的相對論中說過,光速約每秒30萬公里,沒有任何物體的速度能夠超過光速,這是物理學的基礎,可最近人間的義大利格蘭薩索國家試驗室下屬的一個實驗裝置,接收了來自歐洲核子研究中心的中微子,兩地相距730公里,中微子跑過這段距離的時間比光速還快了60納秒,也就是每秒比光速快6公里。就為這,天國享域裡那麼多的科學家靈魂都來找我,說這個發現將使我的廣義相對論和狹義相對論都打上問號,問我怎麼辦,我能怎麼辦?前人能管得了後人的事?他們既然有新發現,就重建新理論唄,與我何干?我在天國,我不會也不能再關心人間發生的事情,憑什麼再來攪亂我平靜的生活?愛因斯坦說得很激動很生氣。請二位走吧,走吧,讓我安靜地待在這兒!
很抱歉,我們找你不是想同你討論這個問題,我倆也不關心超光速的現象。
那你們是——
我們是你的崇拜者——
又來了!你們崇拜我什麼?我可不值得你們崇拜!我也不想要你們的崇拜!我現在和你們一樣,只是天國享域裡的一個普通靈魂,走吧,我在等我的前妻米列娃。我在人間就煩透了不速之客,我不需要崇拜者。再見啦!
先生,能聽我們說幾句話嗎?
好吧,好吧,最好不說,如果一定想說,那就請說吧,只是時間要短,我不喜歡聽長篇大論,我不是一個有耐心的靈魂。
先生,我們來天國享域之前,住在人間的中國,我的小學老師在我十歲的時候就告訴我,阿爾伯特·愛因斯坦先生是世界上最偉大的科學家,他1912年11月12日在去日本講學的途中,抵達過中國的上海,看過上海「梓園」主人收藏的金石書畫並給予了高度讚揚,他是中國人的好朋友,你們長大後一定要讀他的書,像他那樣做人。他把你的照片貼在我們教室的牆上,讓我們每天都要看一遍,謝天謝地,今天終於見到你了!
哦,你們來自中國?我對中國的上海留有深刻的印像。你們見到我很失望吧?長得一點也不帥,差不多是很醜的一個老頭子。我勸你們不要去見任何有名的靈魂,那都會令你們失望。他們在人間時也都是普通的人,到了天國更是普通的靈魂,不要在心裡美化他們。兩位年輕的朋友,我很感謝你們能來看我,但我今天確實同米列娃女士有事要討論,我們預先約好的。我今天恐怕不能接待你們了,要不我們再另約時間見面?
是嗎?我很尷尬,我和粼粼來之前的確沒預先打招呼,正趕上他老人家有事,再堅持呆下去會讓他作難的,也許會令他很不高興。那麼就先告辭?我正這樣想時,忽聽身後響起了一個女性的聲音:嗨,阿爾伯特,你怎麼會讓客人站在門口?為什麼不請他們進客廳裡坐?這可是你失禮的地方!你一忙就容易失禮!我和粼粼聞聲轉身去看,只見一位風度翩翩的年輕女士站在我們身後,臉上露著責備之色。
輪到愛因斯坦尷尬了,他聳了聳肩。
阿爾伯特,為何不給我和客人們彼此做個介紹?那位女士看定愛因斯坦說。
哦,這兩位年輕的來客在人間時是中國人,我也還沒來得及問他們的姓名;這位就是我的妻子米列娃。
米列娃急忙同我們握手,邊握邊說:阿爾伯特對我的介紹不太準確,我是他的前妻,而不是他妻子。很高興認識你們,我的中國籍的朋友還不是很多,見到你們真高興,請進去坐吧,快請進。
我急忙說:謝謝米列娃女士,愛因斯坦先生說今天要和你討論問題,要不,我們改日再來拜訪,我們來打擾愛因斯坦先生,只是為了向他求教一個問題。
既然來了就別再走了,進去坐吧。我和阿爾伯特要討論的事情其實很簡單,用不了多少時間,你們完全可以先向他請教問題。
既然米列娃女士這樣說,我和粼粼就不再客氣,便進屋坐下了。愛因斯坦的屋裡擺設非常簡陋,除了床和幾把椅子及一個小提琴之外,幾乎再沒有什麼東西。
你們是不是覺得他的家太寒愴了?米列娃大概留意到了我們打量屋子的眼光。他一慣就這樣,能簡單就簡單,對生活的舒適度要求很低,他總是把精力都集中到他正在琢磨的問題上,我當初和他同居時就發現了他這個習慣,阿爾伯特,我說得對嗎?我沒有醜化你吧?你認同我的說法麼?米列娃轉向愛因斯坦一連聲地發問。
愛因斯坦一笑,也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如今我已經不琢磨任何問題也不搞任何研究了,所以我決定不再看任何書,屋子裡沒了書,就顯得空間大了,我現在每天除了拉拉小提琴,就是到外邊沿著河岸散步,偶爾也去爬爬近處的幾座小山。
說吧,你們今天來找阿爾伯特有何事情?我和他討論問題不著急,我倆有的是時間,天國享域裡的時間沒有用完的時候,太充足了,你們先說,請先說吧,不必客氣!米列娃朝我和粼粼揮揮手。
這真是最好的採訪機會,我抓緊這個機會趕忙開口:我們今天來,主要是想請教愛因斯坦先生,人間的人們在生活中經常進行相互比較,這種比較給人們帶了很多痛苦,有時還會因此而導致心理不平衡,引起自殺、謀殺和社會動亂,人為何要不停地進行相互比較?人們這樣做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哎呀,你們這個問題提得太好了。米列娃先開了口。我也就是在不停地與別人做比較時感到痛苦的,你們大概不知道,我和阿爾伯特婚前曾有一個女兒麗瑟爾,她一歲多就患病去世了,我現在經常想,那麼多人家都有女兒,憑什麼單把我的女兒早早收走?那麼多的女人都當了媽媽和姥姥,為何不讓我當媽媽當姥姥?這不公平。我和別的女人比來比去,結果越比越生氣。
對呀對呀,我們就是想弄清人為何總是要在生活中彼此比較,愛因斯坦先生閱歷豐富,他根據他在人間的感受,一定會為我們解答這個問題。粼粼介面道。今天有了米列娃的幫助,看來採訪會很順利。
你們這可是找錯了人!愛因斯坦笑了:我在人間是搞自然科學研究的,你要問我相對論和質能方程方面的問題,或讓我解釋光電效應,亦或是讓我說明量子力學方面的發展,都可以,可你們問我關於人的問題,這恰恰是我的弱項,當初以色列首任總統魏茨曼逝世時,以色列駐華盛頓大使打電話給我說:奉以色列共和國總理本·古裡安的指示,想請問一下,如果提名你當總統候選人,你願意接受嗎?我當時回答他:大使先生,關於自然,我瞭解一點,關於人,我幾乎一點也不瞭解。我這樣的人怎麼能當總統呢?那麼今天,就把我對那位大使的回話,拿來作為對你們的回答吧!
我們自然知道你是研究自然科學的,可這個問題又不深奧,你只須從你的人生經歷和感受出發,說說你的看法就行,何必要拒絕回答呢?粼粼這時有點替我急了。
就是,人家來也是看你在人間的名氣大一些,這又不是啥高深的問題,幹嘛不說說你的看法?擺什麼架子?這裡是天國享域又不是人間,擺架子給誰看呢?你啥時候學會了擺架子?是你後來的妻子教你的?米列娃這時發話了。
好,好,既然你們都認為我該說,那我就說說,但我預先宣告,這純粹是一己之見,是由我自身在人間的感受說的,沒經過任何科學驗證。我覺得,人間的人們所以在生活中喜歡彼此比較,這首先是生存的一種本能需要。人間奉行的規則是優者可獲得和掌握更多的生活資源,你在體力上比別人強,就可以在體力勞動中獲得更多的報酬;你在智力上比別人強,就可以在智力勞動中獲得更多的回報;你的相貌上長得別人英俊漂亮,你在擇偶上就能獲得更大的自由度。這就使得人們必須去學會彼此比較,在比較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再者,是社會的鼓勵所致。人類社會要向前發展,動力就來自人們對現狀的不滿足,這種不滿足從哪裡來?來源之一就是比較。也因此,社會每時每刻都在鼓勵人們去彼此比較。幼兒園的孩子比賽唱歌,唱得好的會得到表揚;中學生們參加考試,考得好的才能上大學;運動員們參加比賽,成績好才能得到獎勵;官員們要進行考核,幹得好的才能提拔;科學家的研究對社會發展推動大的,才會得到獎賞。社會不停地在人群中進行選擇和選拔,作為個人不進行比較怎麼應對社會?
你認為這種比較不可避免?我緊接著問,我不能讓他停下來。
是的,比較無可避免。我理解你們的擔心所在。你們擔心人類的很多痛苦是由比較而起的。但我覺得,要緊的不是去提倡不比較,而是要去說明怎樣比較才好!
你認為怎樣比才好?
我認為,要比就比兩個方面,第一,比誰獲得的快樂和幸福多。人活的時間不長,而且只能活一遍,這就決定了人活著的目的,不是為了獲得煩惱和痛苦,那麼,收穫快樂和幸福的多少就成為衡量人生狀態的一個重要指標,不管你的職業是什麼,不管你的權力和名聲有多大,不管你在物質上有多富裕,只要你感到快樂和幸福的時間短,強度小,那你的人生就不算是比別人過得好。第二,比心靈的質地。人的肉體沒法比,那是父母給的,自己沒有自主權;人的命運沒法比,那是各種因素造成的,自己無法左右;獨有人的心靈是不是保有美好這件事,可以自己完全做主,因此,這成為人生可比的指標之一。一個人,不管遇到什麼情況,都與人為善,與族群為善,與自然界為善,這樣的心靈的質地就好,反之,一個人為一己之利,或損害他人,或損害族群,或損害自然界,其心靈當是有汙點的。兩者相比,前者的人生自然比後者的有價值。
你說的這兩點比起來容易嗎?兩者都是無形的東西,怎麼比?粼粼向他提出疑問。
你問得好,快樂和幸福都是人的一種感覺,無法對其進行固定和把握,怎麼比?心靈的好與壞極難顯示於外,怎麼比?猛一看去,這兩個方面都無法比。但實際上,這兩個方面的比較一直在進行。你記得吧,你們中國的皇帝,不止一個曾抱怨說:我活得還不如一個平民。他們為何抱怨?就是因為他們覺得和平民比較,他們獲得的快樂和幸福並不多。還有,比我死得晚的特蕾莎修女,她一生行善,去世時自身一無所有,可全世界的人都在向她致以敬意,人們為何把自己的敬意給她,還不是覺得她的心靈美好,活得特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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