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申

安魂 周大新 第1頁,共2頁

孩子,天國享域有這種評判機制,很有意思。這種機制的好處是任何進入享域享受天福者,在任何時候都可以通過它,尋求保護和公正;同時,任何享域裡的居住者都可能成為法官,對涉及他者的事情進行公正評判,真正實行了權力平等。這種機制能在天國享域實行的原因,是那裡的居住者都已擺脫了肉體的束縛和限制,超越了慾望的控制,且已經過了仔細挑選。如果在人間實行這種機制,只要涉案者願意拿錢賄賂評判者或評判者願意以此索賄,就不知會有多少冤案發生……

爸爸,我在享域裡處處事事感到新鮮的階段漸漸過去了。隨著時日的延長,隨著對觀香角的熟悉,隨著對享域環境及事務的瞭解,不做事果然覺到了一絲無聊。你不能總是呆在家裡閒坐,不能總是去看望祖爺爺祖奶奶和外公外婆及舅舅,也不能總是去看戲去四處遊逛。到了這時,我才想到天國之神讓每個靈魂進入享域前學仿一件做事的本領實在應該,想到自己在學域學仿的訪問本領還沒有使用。為何享域裡沒有任何使者催促我去做這件事?天國之神是不是把我忘了?我正在為此詫異時,有天早上,薄粼粼領著一箇中年女子敲開了我的院門,粼粼說:你已經到了該做點事的階段,要不然寂寞感就會纏上你了。我有些驚奇,問她何以知道,她說,每個靈魂都是這樣,初到享域時覺著新鮮,四處走四處看,但這種新鮮感終會過去。今天,這位聖域的使者來找你,就是為了讓你做點你該做的事。那中年女子這時笑道:周先生,我叫達雅,是在聖域和享域之間傳遞資訊的使者,你如果想繼續在享域逛逛玩玩,完全可以自己決定,我今天來,只是根據一般靈魂進享域後的情緒變化週期,覺得你可能願出來做點事了。

是,是。我急忙點頭,我已經感到有點寂寞無聊了,你只管告訴我要做啥事吧。

我們知道你在學域時學仿的,是對靈魂的訪問之道。天國之神希望你對已來天國享域的精英靈魂進行採訪,弄清他們在人間活了一遍的真實感受。他們在世時不敢說不願說的,現在可能願意說了。

是的,我可以做這個,只是我想明白,這會兒弄清精英靈魂在人間活過一遍的真實感受幹什麼?它對天國享域裡的靈魂能有什麼意義?我們不是都已經徹底擺脫肉體的束縛了嗎?

你的採訪結果是要直接向天國之神報告的。至於天國之神為何要知道這些,我也不清楚,沒有誰能去問天國之神做事的目的。我希望你也別再發問,只管去做就行了。

你能不能幫我猜一猜?這樣我去做這件事時,就不會完全盲目,就會覺得有意思,就會有堅持做下去的動力,就不會輕易放棄半途而廢。

我猜,他可能是想了解人類思考能力提升的狀況,瞭解人類對自己、對人生、對社會和對自然界的認識已抵達了哪些位置,或者還有其它的考慮,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傳話者,我不可能完全瞭解天國之神的內心世界,那裡應該有無數的秘密。

我在學域學仿的時候,沒有誰告訴我具體需要採訪哪些精英靈魂?

對,那時不可能告訴你,你的採訪是分批的。呶,這是第一批要採訪的名單。她說著遞給我了一張紙。我接過一看,是用中文寫的三個名字:達爾文、拉雷、李昌達。

我的天,我全不認識,後兩位是幹啥的都不知道,對達爾文的學術見解也瞭解不多。

你不可能認識他們,但可以找到他們。

達爾文在世時稱得上精英,剩下這兩位……我說出了我的疑問。

天國之神對人間誰是精英自有他的界定,請照著名單採訪吧,呶,這是採訪工具,它既可以錄音錄影也可以自動用人間的21種文字做記錄,還可以即時傳送。

傳送到哪裡?

這你不必過問,你只需要把採訪做好就行。

好的,在時間上有什麼要求嗎?要我在多長時間內完成訪談?

一切由你自己決定。我們這裡是享域,對你來說,享受美好的天國生活最重要,讓你做的事是在你覺得想做事時再去做。做這件事的目的主要是為了消除你的無聊寂寞之感,是讓你覺著生活有意思,不是像人間那樣,做事是為了掙錢謀生。

謝謝,這讓我很放鬆,我去時可不可以帶個伴,比如說,帶上這位薄粼粼女士,她在學域學仿的是導遊,會給我很多幫助。我指著一直站在旁邊的薄粼粼請求。

她笑望了一眼薄粼粼答:天國之神沒有說不讓你帶伴,你完全可以自己決定,沒必要問我和其他靈魂。

我採訪完名單上的三位物件後,怎麼同你聯絡?

請按一下這個。她說著遞給我一個類似人間使用的傳呼機樣的東西。你只要一按,我很快就會來找你,再說一遍,我叫達雅,你可以直稱我的名字,其實你如果仔細回憶一下,說不定還能記起我,我們是見過面的。

我們見過面?她的話令我吃了一驚,我飛快想了一遍我到享域後交往過的靈魂,沒有,我對她完全沒有印像。

我們是在哪兒見過?我有點狼狽,對一個見過自己的聖域的使者我竟忘得如此徹底。

記不起了?她笑著。那麼我來做一點提醒,看看你能否回憶得起來。她邊說邊從衣袋裡掏出一個白色的紗巾蓋在了頭上。

這白色的紗巾一下子喚醒了我的記憶,天吶,原來她就是由人間把我引進天國的那個女使者。是她到了人間的醫院,將剛剛告別肉體的我拉在了手裡;然後又陪我到了甄域,看了懲域,直把我送到了滌域。是你?!我衝動地抓住了她的手搖著。

你當初問過我的名字,受天國規矩的限止我沒有告訴你,現在你知道了,我叫達雅,你可以叫我達雅姐姐。

你是什麼時候到聖域當起使者來的,達雅姐姐?我急切地問,她是最清楚我的來歷的使者,她使我感到非常親切。

剛剛,我返回聖域接受的第一個使命,就是來見你交待你採訪的事!你應該能猜到,我聽說來見你也感到非常開心。

太意外了!我握著她的手來回搖著……

那天送走達雅姐姐後,我的心還長久地沉浸在激動之中。後來,我才想起問薄粼粼願不願和我同去採訪,薄粼粼笑了:如果正式發一個邀請函的話,我可以考慮……

孩子,既然天國之神信任你,你就一定要把採訪的事情做好。我們周家人辦事的傳統是,對他人不承諾則罷,一旦承諾了,就要盡一切努力去踐諾,不能胡亂應付過去。爸知道你做事一向踏實認真,相信你會想辦法去完成任務。我只有一點不放心,你畢竟年輕,生活閱力淺,學識不豐富,你去找那些在人間有長久歷練的精英靈魂,他們一眼就可能把你看透,他們會不會根本就不理睬你?他們會不會覺得你聽不懂他們的話而拒絕和你交談?

你恐怕得做好遭受冷遇的準備!

爸爸,你不放心的地方也是我的擔心之處。不過凡事總要試一試。我決定先去找那個達爾文。去之前,我做了一段時間的案頭準備。我去天國圖書總庫裡借來了他生前寫成的全部書籍,並讀了他的主要著作《物種起源》、《動物和植物在家養下的變異》、《人類的由來及性選擇》、《人類和動物的表情》和《植物的運動力》,概略瞭解了他一生的經歷。說到天國圖書總庫,我給你簡單描述一下它的大小,它差不多有鄭州城那麼大,光盛放目錄的房子就佔據了三條大街。

接下來,粼粼幫助我在天檔中心順利找到了達爾文在享域的住處,然後我便和粼粼直接朝他住的那個名叫和樂角的地方飛去。我們在達爾文的住處找到他時,他正在他的院子裡比較兩種天國草的差異,用尺子量著草莖的長短。他的模樣還保持著他73歲離世時的樣子,留著長長的鬍子,和書上印的他的照片差不了多少。他對有人打擾他顯然很不高興,一臉慍色地說:我今天好像沒有邀請客人。

我急忙陪上笑臉說:是的,先生,我們是不速之客,我們為打擾了你而先致歉意。

那就請離開吧,我正有事。他說話很不客氣。

可是如果我等待你的邀請的話,我就將永遠見不到你,因為我在人間出生時,你已經離開人間差不多一百年了,我是個無名小輩,在學術上沒有任何造詣,你在天國享域從來不會聽說過我,更不會想到我。而我,在人間時,卻是你的進化論的真誠信奉者和擁護者,我渴望在天國的享域見到你,渴望親耳聽到你的教悔。

他一聽我這樣說,才轉過身子看著我,面色也方轉為親切一些,才禮讓道:那就請屋裡坐吧。

我在讀一本關於先生的書時知道,先生的祖父和父親都是有名的醫生,所以後來就也讓你學醫了;這和我有點相似,我父親是軍人,所以就也讓我當兵了。進屋坐下後我這樣開口,目的是起個話頭,引他說話。

可我不喜歡學醫,我父親送我到愛西堡大學學醫時,我經常到海邊向人學習採集生物標本,對動物進行解剖、分類和作觀察記錄。

這和我也有點相似,我不喜歡當兵,我喜歡打籃球,我當兵時最喜歡乾的事是打籃球。

後來父親又送我到劍橋大學學習神學,但我對神學也不感興趣,不過在那裡,我倒是結識了一些朋友,學會了發掘和鑑定地質礦物標本的本領。

人在年輕時的愛好實在重要,其實所有的父母都應該尊重自己孩子的愛好,說不定正是那愛好,會把人引向成功。我羨慕你能堅持自己的愛好,而我,在父親的堅持下,徹底放棄了打籃球。

人生中的機會很重要。達爾文的臉上現出了興奮,談話的情緒被我調動了起來。22歲那年,朋友推薦我以博物學者的身份登上「貝格爾」號遠航考察船,隨船進行5年的科學考察。5年間,船每到一個地方,我都要下船仔細考察當地的動物和植物資源。

我上中學的時候,就開始從老師那裡接受你的進化論觀點,讀大學時,又開始讀你的書,你關於人類起源的觀點在人間已深入人心,這種觀點是在你考察時產生的嗎?

他神情裡顯出了一點諷刺的意味:在天國再談人類的由來給誰聽呢?

我自然不能說是天國之神派我來的,那樣他也許會有所顧及,不再放開了談,我說:給我聽呀,我的肉身雖已不存在,但靈魂還想弄明白一些事情,要不然在天國裡啥也不幹挺難受的。

他這才笑了:好,那我就滿足你的好奇心。我那次上船前,還相信生物是由上帝創造的。但考察中的許多例項引起了我的思考。在南美洲,我發現了古犰狳的化石,它們與現代生活的犰狳十分相似,卻又有不同,那麼現代的動物是否是由古代的動物發展而來的?在加拉帕戈斯群島上,我發現這裡不同島上的地雀各有特點,這使我想到物種可能在不斷地變化著。考察回來,我又更多的收集資料和證據,我造訪過農夫、種子店主和飼養家畜、家禽的人,請教農作物在種植過程中和動物在家養過程中的變化,我還親自養了一群鴿子,觀察家鴿在人工飼養下的變化。我漸漸覺得可以斷定,生物進化的原因是自然選擇。於是我寫了《物種起源》這本書,宣告我和「上帝造物」的觀念徹底決裂。接下來,我開始思考人類是從哪裡來的,有了《物種起源》的基礎,又經過一段時間的研究,我認定人是由猿進化來的,於是我寫了《人類的由來和性選擇》這本書。在我的內心裡,我覺得人類的出現經歷了一個漫長的進化過程,最初只是原始的單細胞微生物,然後演化出多細胞微生物,演化成海中低等生物、有殼生物、魚類、兩棲類、爬蟲類、鳥類、哺乳類、靈長類,再進化到猿,由猿再到人。後來接受我的看法的人,把從猿到人的進化又分為五個階段,即臘瑪古猿階段、南方古猿階段、直立人階段、早期智人階段和晚期智人階段。

我從書上知道,你的研究結論至今還在人間引發著爭論。

是的。對於神學界的反對,我有心理準備,我徹底顛覆了他們的說法;但對於一些科學家的反對,我很意外。而且他們指出的一些問題,也引起了我的注意,比如他們指出,蟑螂在地球上已經存活了五億多年,比人類還要長久很多,它們為何不再進化?它沒有什麼用途,又為何不被自然界淘汰?鴨嘴獸和兔子,為何數億年間不再進化也不再被淘汰?有的動物學教授還指出,他們在地殼岩層中發現,動物埋沒的情況是高等的魚先有,低等的魚後有。其實在我還活著的時候,我就發現,我的理論中尚待證實的地方太多了。

你懷疑過自己的發現?

也許說不上懷疑,只是覺得遺憾,是一種巨大的遺憾,遺憾自己沒能徹底證明關於進化的理論和由猿到人的理論。我當時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無力感?是指什麼?

一個人要想在有生之年去解釋清楚地球上的生物世界,太難了。那裡有太多的謎。

你直到死都認為人是由低等生物逐漸進化來的嗎?

是的。要讓我放棄自己的看法是很難的,但是疑問太多,我又給不出合理的解釋,我很痛苦。在有些瞬間,我曾經後悔過:為何一定要追詢人類的由來?不追詢不是也可以?

作為一個人也許可以不追詢,但作為人類,不追詢能行嗎?

是的,人類總該弄清自己的來歷,總得有一些人代表人類去做這件事情。

他們選擇了你作為代表去追詢這個問題。

不,不是別人選擇的,我不是由人們推舉的代表,是我自己選擇的。

你有點後悔這個選擇?

這個選擇帶給我的苦痛和壓力太多太大。還有我的妻子,她為此也承受了很多痛苦。

我從書上知道你妻子埃瑪女士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

我的那些書出版以後,因為否認了上帝造物造人,教會對我進行了猛烈地攻擊和指責,作為我的妻子,她當然討厭和反對那些指責,可作為基督徒,她又不得不贊同那些指責。她生活在巨大的矛盾中,十分痛苦。

可你沒有退縮。

我怎麼可能退縮?那是我一生的研究結果。

我知道你已聽過很多讚美了,但我還是想給你說出我的讚美:你終究對人類的由來給了一種說法,你的貢獻人類不會忘記。

謝謝。在天國還能聽到一句讚美我很高興。

按你的研究結論,人是生物進化的結果,那麼是不是可以這樣說:人今後還會繼續進化?

當然,人不會停止進化的步伐。

你能夠預測一下人今後進化的方向嗎?

可以,但不可能準確,好在今天就你我兩個,沒有第三者在場,我可以放開了說。人類今後的身形會逐漸變低、變小,平均身高很可能只有今天平均身高的二分之一。因為人和自然力量抗衡時已不再需要憑藉體力;也許,人腦會越來越發達,智力水平會越來越高,因為人已經嚐到了製造智慧工具的甜頭,會越來越朝這個方向發展;生殖能力會慢慢退化,因為養孩子逐漸被視為了一種負擔,自然環境也在破壞男人的精子活力和女人的卵子質量。

你說人腦會進化得越來越發達,人的智力水平會變得越來越高,你預測一下,能高到什麼程度?

高到可以製造出輕易毀滅人類毀滅地球的高科技產品。

你是指核武器?

不,核武器還是一種可控的東西,你不給它提供爆炸的條件,它還是安全的。人現在已開始製造更高科技含量更有威攝力的武器,比如生物武器,基因武器,通過無人機向你的國家裡空投一批染有劇烈致死病毒的鳥和鼠,這種病毒對含某特定基因的人群具有強烈的傳染能力,很快就會使一國之人全死去。這類病毒的可控性大大降低,誰敢保證這些病毒不會再變異並傳到其它的國度裡?甚至再傳回到它的發明者那裡?

它的發明者可能預先已準備好了抵抗它的藥。

可它在流傳過程中的變異是不可控的,發明者不可能完全保證他的藥就能頂用。

你說得太可怕了。

只要人的進化不停止,只要人的智力水平越來越高,只要人對自己創造高科技產品的能力不加控制其實也無法控制,這一天終會到來,我們現在不是已經看到許多端倪了?

你這樣看待進化令我感到恐怖。

進化的最後結果,是人類的毀滅。

我的天!

也可能是我太悲觀了。

如果現在你仍然可以和人類交流的話,你最想對他們說點什麼?

對人的由來繼續探索吧,能否定我的理論更好,如果不能否定我的進化論,就要提高對人腦進化和智力提高的警惕,就要抓緊設計制度以控制人創造毀滅性高科技產品的能力,不然,人類的未來很不美妙……

這也是你在人間活過一遍的最重要的感受?

差不多是的。人最需要小心的,是人;人類最需要防範的,是人類自己……

孩子,其實每個人都有追詢自己來歷的衝動。我記得我很小的時候,就問你奶奶我是從哪裡來的?你奶奶說:你是我生的呀!

我又問:那你是從哪裡來的?

你外婆生我的呀!

我再問:外婆是從哪裡來的?

你老外婆生的呀!

我跟著問:老外婆是從哪裡來的?

你老老外婆生的呀!

老老外婆是從哪裡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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