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我不知道你是想安慰我還是真有那麼一個天窗。事情好到一定程度反會讓人懷疑其真實性。但願是真有一個天窗,但願你真的能透過天窗看到我和你媽媽,那樣多精彩,我們雖然看不到你,可知道你每個月都能看到我們一回,我們之間還能溝通。要是真的,天國之神可實在是想得仔細,他竟然能想到在天國和人世兩界間開一扇窗,多麼絕妙的主意!塵世上幾乎所有的人都認為,死是一種徹底的無,生死之間再沒有相通的可能,誰也沒想到還有一扇天窗,一扇窗呀,可天國之神想到了!他知道我們被隔在兩界是多麼痛苦,他才是一顆慈心一腔慈意啊……
天國之神,儘管你聽不到我的聲音,可我還是想說:謝謝,謝謝你呀!
爸爸,看完天窗的第二天,我最想做的事就是去找我外公。我想,既然祖爺爺祖奶奶能找到和他們隔了兩代的我,我就也能找到外公。外公給我留下了極深刻的印像,我記得很清,我小時候在南陽15小學上學,每天下午放學時,外公都要去接我。他總是站在校門右側最顯眼的的地方,使我一走出校門就能看見他。他的身子偏胖,剃的又是光頭,這使他在接學生的人群中顯得特別醒目。我的好多同學放學時都要費些時間才能在人群中找到接他們的家人,只有我,不用費力就能一下子看到外公。外公接到我後,總是拉著我的手走過校門前那條車流不斷的大街,再拐上那條回家的人行道。只要上了人行道,外公就會鬆開我的手,任我在前邊跑,他在後邊慢慢地走。有些黃昏,他接到我時還會隨手遞給我一件他為我買的禮物,或是一個小機械狗、一個小魔方類的玩具,或是一個烤燒餅、一塊烤紅薯的吃食。我至今還記得他給我買的那個小機械青蛙,只要上足了發條,小青蛙就會在地上連續不斷地蹦,能蹦出很遠的距離。我常常揹著書包跟在那隻會蹦的小青娃身後,眉開眼笑地拍手叫著,逢了這時,外公就站在我的身後微笑。外公去世的時候我還太小,還不知道死亡意味著什麼,還在和小朋友們瘋玩瘋鬧,給他送葬的那天,我都沒有去墓地,如今想起來還在後悔。所以我一定要找到外公。
我又去找熱心的導遊薄粼粼,問在享域找我外公的方法。她說,在天國的享域找當初在人間的親人,首先要確定他是不是進了享域,因為還有些人的靈魂是進了懲域的。我說我外公一輩子不做壞事,把聲譽看得比命都重,他必會來到享域的。她說,只要斷定他在享域,我就帶你去天檔中心。
天檔中心?
對,就是天國對所有進入天國享域的靈魂建立的檔案存放處,那兒的檔案非常全,不會遺漏任何一個靈魂。不管是哪一個世紀,不管是哪一個朝代,不管是生前住在人間的哪個地方,都會查到。
我的天呀,那得是一個多大的地方?人類自誕生以來,已經有太多的人進入天國享域了。
走吧,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她示意我飛起來隨她走。我跟在她身後飛了大約兩個小時,來到了一個獨異於所有享域居住地的地方。從空中看,那很像人間的一個超級大城市,那裡有一排排的平房,一條條的街道,一個個的城區。城區是用河流區分開的。和人間城市不同的是,街上少有行路者。在這個超大城市的中心廣場上,樹著一個巨大的牌子,牌子上用多種文字寫著「天檔中心」幾個字。
這就是我們要來的地方。薄粼粼說。
好傢伙,這個中心可能有好幾個北京城大。我感嘆著。
不大怎麼可以容得下那麼多的靈魂實況?告訴你,這兒用河流隔開的每一個城區,都按人間地區命名,如法國凡爾賽地區,中國信陽地區,澳洲墨爾本地區等等。這兒的每一條街道,都是用人間的年代命名的,如西元前5000年,西元前4300年,西元121年等等。街道上的每一排房屋,都按月日命名,如1月1日,3月7日,12月13日等等。每一棟房屋又按小時、分鐘命名,如0時0分,3時23分,10時50分等等。你查詢逝者,先按他在人間所住的地區找到天檔中心相應的城區,再按他離世的年代找到天檔中心相應的街道,再按他離世的月份和日子找到相應的那排房屋,接下來按他離世的小時和分鐘找到查詢中心相應的房屋,之後進屋,就可以找到有關他的情況記錄了。
天國的享域裡竟然還建有如此齊全的靈魂檔案,太讓人驚異了。
薄粼粼笑了,說:這兒的檔案可不像人間的檔案,記你何時入學,何時晉升,這裡的檔案不記更多的內容,只記你來自人間的何處,何時何故來的,現居享域的何處,目的只有一個,供你的親友們和天國享域的管理者找到你。建立這個中心,是為了方便每一個靈魂。當然,也方便天國之神知道來享域的靈魂總數目。
天國之神想得細。
你外公生前住在中國的南陽,那我們就先找到這兒的中國南陽城區。我隨她在查詢中心上空飛著找著,最後找到了標有「南陽」字樣的那個城區,然後又按他去世的1992年,找到了標有「1992」的街道,再按他去世的4月7日,找到了那排房屋,我不記得他是幾時幾分離世的,薄粼粼便看了看我當初在甄域照鏡子時袍子上出現的那一行符碼,然後在1440棟屋子中很快找到了外公檔案所在的屋子,進了屋子才知道,原來同一分鐘去世的南陽人那麼多,那麼大的屋子掛滿了姓名牌子,我照粼粼的交待,在門後的一塊顯示板上寫了外公的名字後,其中一個姓名牌發出了亮光,我走過去一看,果然是外公的姓名牌,上邊寫著:來自中國河南鄧州構林鎮西街,7日5時13分24秒因肺疾來此,現居享域561892區依楓角。
找到你了,外公!
爸爸,我見到外公是在第二天頭晌。還是麻煩薄粼粼和我一起去561892區找的,她實在是一個熱情而優秀的導遊,對我的幾乎每一個請求都沒有回絕,我心裡對她充滿感激。若是沒遇上她,我的生活中肯定會添很多額外的麻煩和困難。在飛往561892區的路上,我笑對薄粼粼說:感謝天國之神讓你成為我的鄰居。她回答說,因為你的來到,我的生活中也少了寂寞,新近到觀香角入住的靈魂比較少,看到你和方進來觀香角居住我真的非常高興。
我們找到依楓角時將近中午,依楓角被大片的天楓樹林所環繞,陽光迎頭而照,有大群的天蝶在四處飛舞,我為外公選擇的這個居處暗暗叫好。當時,居住在這兒的靈魂都在室外活動,有的在樹下打牌下棋,有的在門前的園子種花種草,有的在河邊閒步聊天,有的聚在一起唱歌唱戲。我知道外公愛唱岳飛的滿江紅,就特別留意那幾撥唱戲的靈魂,果然,在其中一撥唱歌的靈魂中,我看見了外公,他正興味十足地在一個拉胡琴者的伴奏下哼唱著:……抬眼望,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空悲切……我忙跑上前朝他喊了一聲:姥爺!沒有任何精神準備的他被我喊得一愣,停了唱站在那兒怔怔地看著我,過了許久才認出了我,方向我急步走過來問:周寧,你怎麼來這兒了?你應該在人間陪你爸媽呀!
我簡單地說了我的情況後,外公一把將我抱在懷裡說:我的孩子,你受苦了,沒想到這種事落到了你的身上,其實早來這天國享域也好,再不用你在陽世受罪了,走,到家裡去。他要拉我走時才看見漂亮的薄粼粼,又急忙問:她和你一起來的?是你人間的戀人還是妻子?
我怕薄粼粼發窘不高興,忙搖頭說:不不,她是我在觀香居的鄰居,是來天國享域後才認識的,她是我的好導遊。
薄粼粼倒沒顯出不快,而是脆脆地叫了一句:姥爺你好!我叫薄粼粼,雖和周寧生前不認識,但如今和他已成了朋友。
外公笑道:好,好,成了朋友好,在這天國享域裡,朋友多了不寂寞,走,走,去家裡坐……
到了外公的住處,外公照人間的習慣,一定要讓我們喝點什麼,享域裡沒別的東西可喝,他就去給我和薄粼粼各做了一碗湯喝。我們正喝著湯,只見一箇中年婦女走進了屋,我以為是外公在享域找的一個同居者,沒想到外公看見她後,忙站起來介紹道:周寧,這就是你外婆,當初她先於我離開人間,所以現在顯得比我年輕,她也是我來到這天國享域後在別處找到的,她如今已搬到這依楓角來和我同住了。
我自然是喜出望外,我過去聽媽媽說過多次,說她的媽媽很早就得病去世了,我記事後從沒見過她,沒想到在這裡和她得以見面團聚。我忙走過去向她叫了聲:姥姥你好!姥姥抱住我哭了,姥姥說:我的好外孫,因我離世早,沒有抱你的機會,現在讓我抱抱你……
姥姥正抱著我哭的當兒,一個男的在外邊敲著院門問:這是不是楊清俊的居處?姥爺聞聲忙迎出去應道:是的,請問你——哎呀,文本,我的兒子,你怎麼來了?
我聽到姥爺的聲音也吃了一驚:舅舅?難道舅舅也來了享域?我從姥姥的懷裡掙開跑出門一看,可不是嘛,舅舅正站在姥爺的身前流著眼淚,我衝上前撲到了舅舅懷裡……
從舅舅的講述裡我和姥爺、姥姥才知道,他是因為心肌大面積梗塞突然被叫來天國的,從發病到決定離開陽世前後不過十幾分鍾,他現在住在357892區的聽美角。
不過也好,這個走法減少了很多痛苦,而且我們又可以生活在一起了。姥爺拍著舅舅的肩膀對他安慰著……
那天,我和薄粼粼在依楓角與外公、外婆及舅舅說話一直說到天黑。我倆都很喜歡外公外婆的開朗,喜歡舅舅的幽默,也喜歡依楓角那個地方,四處都是紅色葉子的天楓樹,顯得很喜慶。我同外公外婆討論了他們和舅舅搬到觀香居居住的事,外婆很同意,可外公說,你祖爺爺祖奶奶已經決定搬去了,我們再搬過去,親戚一多,說不定會因對什麼事情的看法不同生出嫌隙來,還不如咱們經常互相走動,又覺著新鮮又不會生閒氣。薄粼粼說:對,誰想誰了,一飛就到了,沒必要都住在一起……
孩子,沒想到你竟然能見到這麼多的親人!你外公是最愛你的人之一,當年你媽和你外公帶著你東去濟南西去西安探望我,也算帶你走東闖西。那時你很小,隨時都要人抱,我又沒錢為他們買臥鋪車票,有時甚至都買不到座票,他們只能在火車車廂的過道里長時間地站著,沒辦法,你媽媽和你外公就輪流抱著你。你外公身子偏胖,自己稍一活動就要大口喘息,每次一想到他喘息著抱著你我就心疼無比。好了,你們能在天國相見,我真高興,這樣你就可以照料外公了,就可以回報他的恩德了。對你的姥姥、舅舅和祖爺爺祖奶奶,也都要儘可能地照顧好,現在你可能辛苦些,我想大約要不了多長時間我就也可以去天國了,到那時你的擔子就會輕些……
爸爸,我祖爺爺和祖奶奶是一週以後搬到觀香角469號的。這房子別的靈魂住過,原住者也是在別的地方找到了自己的親屬以後搬走的。在得到可以搬來的通知後,祖爺爺和祖奶奶就過來住了。在天國的享域,搬家是非常簡單輕鬆的,並不需要帶任何東西,你過來住進為你準備好的房子裡就行了。這邊的房子是我找科迪、方進、薄粼粼和我一起為他們收拾好的。所謂收拾,也就是整理整理衛生,把桌椅床櫃和地面擦擦乾淨。薄粼粼心細,還搬來了好幾盆鮮花,其中有一盆「天絢花」,花形奇美,香味也特別,聞著比人間的所有的鮮花香味都要別緻舒服,祖奶奶直誇:薄姑娘想得細!還說:周寧,這姑娘你可要好好珍惜!我急忙說明:祖奶奶你可別弄錯,人家只是來幫忙的朋友,又不是我的妻子,怎麼能說到珍惜?祖奶奶說:我沒有弄錯,她現在不是你的妻子,你不會讓她當你的妻子?!薄粼粼被祖奶奶這話弄得臉都紅透了。我只好告訴祖奶奶:天國享域裡沒有妻子,這裡沒有婚姻,夫妻是在人間才能結的,那時男女有肉體,結婚會獲得肉體的歡娛和後代,天國裡只有靈魂之間的相互欣賞和接近,只能男女同住相互關愛。
那你倆為何不能住在一起相互關愛?祖奶奶緊接著問。薄粼粼聽她這樣說,只好笑著跑開了。
方進和科迪見狀也都樂了,他倆也跟著打趣說:祖奶奶說得對,你和粼粼為何不能住在一起相互關愛?最後還是祖爺爺為我解的圍,祖爺爺批評祖奶奶:你不要在天國享域裡再亂點鴛鴦譜,這兒可不像人間的男女,一方可以靠金錢靠權勢靠身外之物威逼另一方違心遷就,這裡的男女要住在一起,完全憑的是自願!這裡一切平等,喝住穿行都很方便,誰也不必依靠誰……
祖爺爺祖奶奶搬來後,我的生活增添了新的內容,那就是每天去看看他們,陪他們聊聊天,有時還陪他們外出遊覽遊覽,和他們一起飛到一些風景好的地方看看。有一天,我按鄰居們的指點,陪他們去看了離我們這個居住點不遠的幼樂角。幼樂角里住的都是些兩歲以下的幼童們的靈魂,每個幼童都配了一個女使者照料她們。我們去時是一個上午,只見每個使者都抱著一個孩子坐在陽光下的草坪上嬉鬧,使者和孩子們都穿著白色的衣裙,他們的笑聲在草坪上飄來蕩去,像極了大小天使們的聚會。祖爺爺祖奶奶見狀非常高興,走到他們中間去親吻著一個又一個孩子。一個年輕的使者告訴我們,天國的享域裡類似這樣專門安排童魂居住的地方還有很多,有的居處專住三歲的童魂,有的居處專住四歲的童魂,有的居處專住五歲的童魂,有的居住處專住六歲的童魂。七歲以上的孩子,因都可以找到自己的爺爺奶奶或祖爺爺祖奶奶,便不用住到這種集中的居住地了……
還有一天,薄粼粼催我陪祖爺爺祖奶奶去看看天曠湖,她說,天曠湖比人間的任何一個湖泊都美,非常值得一看。祖爺爺祖奶奶雖然早就來到了天國享域,可連天曠湖的名字還沒有聽說過。我讓薄粼粼當我們的導遊,她高興地答應了。從我們的居住地觀香角去天曠湖,得飛三個時辰。到了天曠湖岸邊,我才知道它的身形是那樣巨大,與它相比,人間的那些大湖包括北美的安大略湖和中國的洞庭湖、滇池,不過是一些水坑而已。粼粼說,到天曠湖遊覽不是像在人間遊湖那樣去坐船看湖光山色,到這裡一是看湖蓮開花,二是看湖魚跳舞,三是看天女散花。這裡的湖蓮是一天一開花,時間在近午時分,而且這裡的湖蓮的花朵每一朵開起來都有人間的籃球場那樣大,極其豔麗好看,一到花開的時間,但見無數的蓮花巨大的花瓣緩緩張開,香味直衝雲天,像進了童話世界一樣。湖魚跳舞是在午後時分,大家站在岸邊,先是聽見湖邊樹上大群的天梨鳥一齊發出一陣鳴叫,隨後就見湖水開始湧動,跟著,在天梨鳥持續的鳴叫聲中,湖水裡成群的魚開始躍出水面飛舞,萬萬千千大大小小的魚在水面上飛來飛去,直飛有五分鐘,場面極其壯觀,很像一種魚類的集體舞蹈,把祖爺爺祖奶奶和我看得驚奇不已,笑聲連連。天女散花是天曠湖管理使者們安排的一個遊樂節目,節目開始時,只見三十六個由附近各居住角選出的美女靈魂,各挎一個裝滿天蘭花的竹籃,由遠天緩緩飛來,到了離岸幾十米的地方翩然停住,然後在優美的樂聲中開始一齊抓著籃裡的天蘭花瓣向湖面上撒,一時間,湖面上出現了一道花瓣形成的瀑布,場景令遊覽者們極是震憾,大家驚喜得叫聲連連……
這種參觀遊覽也讓我進一步瞭解了天國享域。
遊覽也使我的日子過得豐富多彩了。在和祖爺爺祖奶奶外出遊覽的時候,薄粼粼都自告奮勇來當導遊,對此我當然高興,她畢竟專門學過導遊,對享域又比我熟悉,有她的引領和解說,祖爺爺和祖奶奶就特別高興。可我也怕老佔薄粼粼的時間不好,擔心她會嫌煩,畢竟我和她也才認識不久。有一天,祖爺爺說他特別想看戲,想去看看天國劇院裡正演啥樣的劇目,問我能不能領他和祖奶奶去。我當然應該點頭同意,可天國劇院我跟本就沒有聽說過,更不知它在啥子地方,沒辦法,我只好又硬著頭皮去找薄粼粼,想求她領著我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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