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未

安魂 周大新 第2頁,共2頁

薄粼粼住在我們觀香角這個居住點的中間部位,和科迪相離不遠。我敲響她的院門後,立刻聽到了她那銀鈴般脆生生的聲音:來了。我不得不在心中承認,聽到她的聲音我心裡就有一點說不出的興奮,莫不是我真的對她有了點愛意?她開門見是我,有些意外地叫:嗬,是你?!

她的這種反應讓我頗不受用:怎麼?是我就不歡迎了?

哪裡哪裡,是意外呀,過去多是我去找你,主動要當你的導遊,你主動到我這兒來的時候少,所以我就有些驚奇!快請進吶。

我得承認,她的院子和屋子收拾得比我的好,雖然院子和屋子的格局及傢俱都一樣,可感覺上她的院子和屋子就是更讓人舒服爽心。她在小院這個有限的空間裡,設計了小橋流水,水是從院門外的小河裡由兩個自動升降的吊桶提升上來,經由院牆上開啟的一個洞引進的,經過縮微的九曲蜿延之後,又通過另一個洞流出了院牆,再返回到小河裡,在小橋流水的旁邊,種著些天國享域裡的一些名花異草,樹上,還落著不少羽毛好看的鳥兒。她的屋裡擺著幾個用享域的木、石搭成的簡易書檯,書檯上擺滿了由天國書庫裡借來讀的龜甲、竹簡、帛書和紙質書。而且還有許多盆栽鮮花。牆上和床上還掛著她自己的許多繡品,書香和花香相摻,樸拙和靈巧相映,讓人覺得情趣無限。天呀,你這兒真成了一個美穴了。

注意,用詞不妥!她立刻嗔怪地指出:明明是屋是家,怎麼能說是「穴」呢?

好,好,我認錯。這真是一個美麗的家呀,我都被吸引住了。

她故作不懂地朝我問:「被吸引住」是什麼意思?

就是我也想來這裡住呀!

真的嗎?那就打報告嘛!

打啥報告?我一時沒聽明白。

她笑了:給我打一個申請來住的報告。

你能批准麼?我也被他逗笑了。

那要看你的理由寫得是否充分可信,充分可信了,批准的可能性是有的。

那好,那我就仔細考慮考慮寫哪些理由。她的玩笑話令我很開心。不過今天,我得先請你幫個忙,領我和我祖爺爺祖奶奶去一趟天國劇院,他們兩個想看戲。

去天國劇院看戲?好呀,只是我想知道我今天被邀的原因。

因為你在學域學仿的是導遊專業,對享域也比我熟,只好又來麻煩你!

原來如此,好吧。她好像有點不高興:那我就繼續當導遊。

我不知她的情緒為何一會兒一變。不過那天她帶我和祖爺爺祖奶奶到天國劇院遊玩得可是盡興。我原來以為,天國劇院可能就像人間中國北京的國家大劇院那樣大,沒想到它的面積竟比北京的國家大劇院大幾萬倍,裡邊有幾萬個大小劇場,同時有幾萬個劇團在上演節目,有演話劇的,有演歌劇的,有演芭蕾舞劇的,有演音樂劇的,演滑稽戲的,人間裡幾乎所有的劇種在這裡都有演出。其中演出中國戲劇的劇場就有四千多個,有演京劇的,有演越劇的,有演豫劇的,有演黃梅戲的,有演河北梆子的,有演秦腔的,有演楚劇的,有演晉劇的,有演呂劇的,稍有名些的中國地方戲在這裡都可以看到。我們在薄粼粼的引領下,先在劇院外圍飛了一圈,邊飛邊看,那金壁輝煌的劇院外觀和一個個劇場別有特色的大門,讓我們看得眼花繚亂又驚歎不已,到底是天國享域裡的建築,其宏偉壯觀精緻美麗是人間的所有劇院都沒法媲美的。每一個劇場門口都貼著當日演出的大幅海報,海報上寫著當日上演的劇目和主演演員的名字。我在一個劇院門口的音樂劇海報上意外地看到了瑪麗蓮·夢露的名字,忙問薄粼粼這是怎麼問事?粼粼說:這有啥奇怪的?天國裡沒有電影、電視劇這種東西,天國之神不喜歡它們,而夢露又特別喜歡演戲,沒辦法,她只好改行演音樂劇。呶,看見了吧,那個劇場是卓別林在演話劇。還有那個劇院,在上演莎士比亞新寫的一齣戲:恐怖。莎翁自從來到天國享域後,就沒停下寫戲,他現在寫的新戲,好多劇院都是爭相請求首演權。看見了吧,這個劇場是由奧爾加-列別申斯卡婭在演《天鵝湖》,她當年在人間的俄羅斯被稱為「靈魂的舞者」,她如今已確實在用靈魂舞蹈。

祖爺爺祖奶奶對粼粼這些介紹不感興趣,只問在哪裡可以看到豫劇。祖爺爺說,他從小就愛看豫劇,「打金枝」、「轅門斬子」、「秦香蓮」、「樊梨花」,他看得能把全部臺詞都背下來。我於是趕忙打聽哪個劇場在演豫劇,最後總算弄清6786號劇場正在演豫劇「花木蘭」,我帶著兩位老戲迷和薄粼粼進去時,臺上的花木蘭正在唱那個著名的唱段:誰說女子不如男……兩位老人立刻沉浸在了劇情中,坐在座位上搖頭晃腦地跟著演員哼唱,我和薄粼粼相視一笑,看來地方戲劇文化對他倆的浸潤很深很深。薄粼粼附在我耳邊低聲道:我很羨慕他們倆,在天國享域裡還能這樣親密相伴,世上多少夫妻做到最後,弄得你怨我恨,唯恐死後再有相見的機會。我默然,不由得想起自己在人間見到的那些整日吵嘴打架的夫妻,不知他們日後在天國享域相見時,該是怎樣一種情形。夫妻之間的感情,是不是會隨著社會開放程度的提高而變得越來越淡?……

兒子,沒想到天國享域還有劇院,這可真是一個好訊息。可能是得了你祖爺爺的遺傳,我也是從小就愛看咱河南的地方戲,豫劇、曲劇、越調,這三個劇種我最喜歡。小時候,只要聽說周圍有哪個村子在演戲,不管離有幾里地,我都要不辭辛苦地跑去看。那時的鄉村裡沒有電,晚上演戲時,村民們就用夜壺裝了煤油,用棉線搓成粗大的燈捻,放進夜壺裡點上,夜風搖動夜壺,使燈光搖搖曳曳,演員的臉和動作看得影影綽綽;因為沒有電沒有麥克風,演員的唱腔也被夜風掛得時斷時續,就這樣我還看得如痴如醉,連臺戲我能從第一場一直堅持看到最後一場;有些唱段,我熟到也能哼唱下來。直到如今,我覺著最舒心的休閒方式,還是去劇院看戲,微閉了眼去聽那優美的唱腔,身子跟著一晃一晃……一想到日後進了天國,還有戲劇可看,還能看到「寇準背靴」、「穆桂英掛帥」「趙氏孤兒」等等劇目,我就特別感到寬慰。知道天國享域有這樣一個大劇院,我覺著離開人間一點也不可怕了。孩子,你能有耐心領著你祖爺爺祖奶奶去天國劇院看戲,這也有點出乎我的意料,我知道你們這代人已不愛看戲,難得你有這份孝心……

爸爸,今天上午,我們觀香角里出了一件事,讓我感到新奇,我很想讓你也知道知道。早飯後不久,有一個容貌美麗、身材高挑的金髮少婦來到了我們觀香角,自稱來自人間的英國,說是要找科迪。我一聽她要找科迪,急忙領她朝科迪住的院子走,邊走邊想,她會是科迪的什麼人?姐姐,不像!科迪可能比她要大。妹妹?也不太像,這女的長得如此漂亮,而科迪只是很平常的長相。很可能是科笛的女朋友!我在敲科迪院門的時候想,科迪要是看見我把他的女朋友領了來,不定會高興成什麼樣。未料到門一敲開科迪一看見那女的,會驚得往後一跳,厲聲叫道:你怎麼來了?!

那女的倒沒生氣,笑著說:親愛的,我怎麼就不能來看你?自打我在巴厘島旅遊時遇到海嘯,來到天國享域後,就一直在找你,現在終於找到了。科迪,我愛你!讓我還回到你的身邊吧,一個人住在天國享域太孤獨。

謝謝,但我早已不愛你了,我不願你回到我的身邊,請快走吧!一向對鄰居們客氣和善的科迪此時竟變得冷若冰霜,成了另一種樣子。

你就這樣狠心對我嗎,科迪?你忘了我們度蜜月時你對我說的那些甜言蜜語,忘記你當初頻繁給我送花買禮物的事了?

那已成過去,現在我對你已無半點愛意,請立刻走吧,回到你的居住地。

連請我進屋坐坐也不行嗎?你不會那樣絕情吧?

不行!如果你再不走,我就請七位鄰居來評斷此事。

求求你,科迪,忘了我們之間那些不愉快的事,讓我留下來,我會像我們初戀時那樣愛你、照料你。

科迪這時轉向我說:周寧,麻煩你去為我叫來七位觀香角的居住者,我要求啟動評判程式,你是我的朋友,為保證評判的公正,你不參與評判。

我不知道科迪今天為何要這樣對待一位女性,這不符合他一向樂於助人的品性。不過既是他提出了啟動評判程式的要求,按照天國享域的規矩,我只能按他的要求辦。我於是很快去附近找來了七位觀香角的居住者。

諸位,我,居住在觀香角的科迪,鄭重要求啟動評判程式,對莉莎女士要求與我同住一事做出評判。請先聽我的申訴:我活在人間的時候,與莉莎相識,那年我21歲,讀大學三年級。不久我愛上了她,經常向她獻花,她很快接受了我的愛,和我約會,我們相戀了5年後結婚。度完蜜月不久,我突然發生劇烈腹疼。到醫院檢查證明我得了胰線癌。我隨即入院治療。在得知我患癌病的訊息後,她多次流淚抱怨我既是有病,為何還要與她結婚?說我是有意害她。其實從我得知自己得了癌症的那一刻起,我就決心和她離婚,以免連累她的生活。但那時我最盼望的,是她能陪在我的身邊,讓我先度過手術期,所以我沒有馬上告訴她我要離婚的決定。沒想到沒過多久,她就不再來醫院看我了,我每天望眼欲穿地等她,都未能入願。後來,我從我的妹妹處得知,僅僅兩週後,她就開始和我的另一個男同學約會了。鑑於此,我躺在病床上籤署了離婚申請。就在半年後我告別人世的前一天,她與我的那位男同學歡歡喜喜地結婚了。那天,我當然為她高興,也為她祝福,可也為她那麼快就拋棄我們的愛情感到驚異和痛苦。如今,她因為遇到海嘯也來了天國享域,便又來找我要求同住以解除她的孤獨之感。我接受不了這個要求,這會令我不斷回想起我在人間的苦痛。因此,我請求你們做出評判,並將服從你們的評判。

莉莎,你也說說你的想法。我叫來的七位鄰居中的一位請莉莎說話。

莉莎說:我承認科迪說的都是實話。可我當時那樣做也沒有錯!大家應該知道,在人間,胰線癌是一種最兇險的病,沒有治好的任何希望,我當時問過了醫生,醫生說科迪最多還能活半年。得知這個結果後,我的父親和母親都催我當機立斷,儘快和科迪斷絕來往並辦理離婚手續,我接受了他們的看法,因為我的生活還要繼續。幹嗎因為他的病把我的生活全毀了?當時,剛好另有一個男同學向我表示了愛意,我覺得我不能失去這個機會,就答應了他。我想科迪應該理解我當初的決定,他不是一直希望我生活得好嗎?不是一直希望我幸福麼?為什麼在我選擇了追尋幸福後又來恨我?這還像個男子漢嗎?我現在來找他是因為覺著他好,覺著他會照顧我,我們完全可以再愛起來,誰敢說我們不會成為天國享域裡最好的一對?誰呢?

在他們倆說完之後,七個評判者走到遠處開始評判。我不好走遠,畢竟是我把莉莎領來的,再說,我也想在第一時間知道評判的結果。大約半小時後,評判者們又走了過來,其中一位說:我受大家的委託宣佈評判結果——莉莎在人間選擇放棄與科迪的婚姻,開始自己的新生活,無錯;科迪在天國享域選擇拒絕莉莎的同住要求,堅持自己的獨居生活,也無錯。鑑於此,請莉莎立刻離開觀香角。

莉莎先是一愣,隨後生氣地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科迪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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