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午

安魂 周大新 第1頁,共1頁

孩子,我現在充分調動我的想像力來理解你告訴我的事情。我想起了布萊克說過的話,異象或是想像是對永恆存在的一種證明,是另一種真實。理性把人類緊緊地栓在這個世界的現實中,而想像能把人類從現實世界的束縛中解放出來,使之能洞察超然的屬靈真理。按你的經歷,天國的享域就是人間的人們夢寐以求的地方,在那裡,逝者的靈魂可以重新開始生活,可以悠然地聽音樂,可以歡樂地做遊戲,可以友好地交朋友。在那裡,無數代人可以愉快地生活在一起……

這將給我和無數必死的生者帶來極大的安慰……

爸爸,大約在我到達觀香角的第五天中午,我正坐在自己的小院裡看書歇息,院門忽然被敲響。我開門一看,只見一對白髮蒼蒼的老者站在門前。我問他們找誰,他們反問我:你是不是叫周寧?我點了頭後,他們又問:你是不是來自人間的中國北京?祖籍是中國的河南鄧州?我有點意外,他們咋知道我的來歷?聽我說「是」之後,他們又問:你老家可是構林鎮東六里的周莊?我越加驚奇,反問他們:你倆是怎麼知道的?他們跟著又問:你爹是不是叫周大新?

對呀,你們是——我以為他們是天國享域裡負責居住登記的志願者。沒想到倆老人這時相視一笑,幾乎是同時高興地叫:總算找到你了!

你們找我是——

你是我們的曾孫子!

曾孫子?我狐疑地瞪住他們,忽然想起在甄域那面巨大的鏡子裡看到的那些人物影像。

我是你爹的爺爺,她是你爹的奶奶,我們上世紀五十年代相繼因病離世,那時你爹還很小,更沒有你,可我們到天國的享域後,一直在關注著咱周家的變化,在看著你爹長大,看著你爹成親,又看著你出生,看著你長大,直到有一天看見你因腦病住院,看見你離世。我們從那時都在留意你何時能來享域。享域太大了,我們又不知道你會選擇住在哪裡,所以費了好的勁才找到這兒,好啦,總算找到你了。孩子,從今以後,我們就可以經常在一起了。那位老爺爺一連聲地說罷,我愣在那兒好久。爸爸,我沒有聽你說過這位爺爺,也沒聽你說過這位奶奶,但我從他們的臉型上看出了一點你的影子,這種遺傳密碼是不會錯的。他們是我的先輩。我請她們進屋坐下,給他們做了一點湯。我說,從今以後,我會照顧你們的。他倆嗬嗬笑了,說:享域裡的一切都是現成的,能滿足我們的任何需要,我們不需要任何照顧,我們需要的就是能經常和你在一起,享享天倫之樂。我問他們住在哪裡,他們說住在774856區的嘗梅角,老爺爺說,他們回去就申請換住到觀香角來。我問換住的事辦起來方便嗎,他們說很方便,在享域你願住哪裡都行,只要提前十天申請就可以,只是換住時不一定像第一次選擇住地那樣住上新房。我們那天說得很盡興,他們問了我許多在人間的事情,我也問了他們許多在天國甄域、滌域、學域和享域的事。血緣關係是一種很神密的聯絡,雖然此前我對他們一無所知,可一旦相認後,就覺得格外親密。爸爸,可能再有幾天,他們就可以來觀香角居住了……

兒子,你說的是真的嗎?我都不敢相信了。要真有這事,那實在是天國之神對你的最大眷顧了。我怎麼想像,也想像不到你的祖爺爺、祖奶奶還能找到你。我對你祖爺爺也毫無印像,據說是在我一歲的時候他就去世了。我對你祖奶奶還有一點片段的記憶,她死時我好像是四五歲。我模糊地記得她把白饃掰碎了泡在碗裡餵我,記得她的棺材在房子的西牆外停了一陣,有人抱起我讓看了看躺在棺材裡的她,別的都記不清了。我多想也能見見他們。他們是怎麼知道你是我的兒子的?這太讓人驚奇……

爸爸,我問了祖爺爺祖奶奶,他們說所以知道我是他們的後代,是因為天國享域的每個居住點都有一扇天窗,透過這扇天窗,在天國享域的靈魂可以看清下界人間的情景。這扇窗子每月開啟一天,在居住點住下的所有靈魂,在天窗允許開啟的那一天,可以分批輪流到天窗前向下探望,可以通過安在窗上的旋鈕,把視線調正到自己願意看的地方,調正到自己願看的人身上。我聽了這話有點將信將疑,那天送走祖爺爺祖奶奶之後,我就趕緊去找了那個熱情的願當導遊的薄粼粼,問她觀香居的天窗在哪兒。她說:你急什麼?今天不是開啟天窗的日子,告訴你了也沒用。我說:我想先看看。她只好領我向觀香角東側一處空曠的地方走。走到一棵闊葉的天葵樹下時,她指了指樹下的一塊大石板道:呶,就在這裡。我上前拍了拍大石板,石板冰涼且紋絲不動。這是天窗?我不相信地看著薄粼粼。薄粼粼沒有理會我的質疑,只是板起指頭算了算說:再有七天,就是天國之神允許各居住角開啟天窗的日子,到時候你若願來觀察人間的情況,你就在起床後早點來到這天葵樹下排隊等候。

我仍舊不敢相信,不過我記住了薄粼粼說的日子。到了那天早晨,我早早起床直奔那棵闊葉的天葵樹下,我原以為我來得最早,沒想到我到時,已有二十幾位觀香角的居住者在那塊石板前排了長長一隊。看來薄粼粼所說不虛,我急忙站到了隊尾,很快,我的身後又排了不少靈魂。

大約在太陽昇起不久,只聽那塊石板先是咔的響了一聲,隨後一側便吱吱啦啦地翹了起來,只見它越翹越高,它的身下便形成了一個長方形的空洞,我湊前一看,嗬,只見下邊煙雲繚繞,深不可測。站在最前邊的那個中年男子顯然不是第一次來,只見他很快地在洞前蹲下身子,熟練地旋轉著嵌在洞壁上的一個類似望遠鏡的東西,然後就聚精會神地看了起來。他身後的排隊者都鴉雀無聲,靜靜看著翹起的石板上的一個錶盤,錶盤上的指標在嚓嚓地走動,那指標走了10分鐘時,當地響了一聲,第一個觀看者聽到這響聲,戀戀不捨地由洞前抬頭起身,走開了。第二名見狀急忙走到了洞前。至此我才明白,每個觀看者的觀看時間是10分鐘。

終於輪到我了,我迫不及待地走到洞前蹲下,沒想到薄粼粼也來了,她大概是怕我第一次來看天窗,不會操作那個聚焦鏡頭,就走到我身邊低聲告訴我:先旋到刻有「亞洲」兩字的地方,再旋到刻有「中國」兩字的地方,接著旋到你爸媽所在的「北京」,然後照鏡頭中顯示的街道轉動鏡頭,就可以找到你的家了。我照她的指點,急切地旋轉著鏡頭,老天吶,真的看見了,看見了我們住的那個大院子,看見了我們住的那排樓房,看到了我們住的那個單元,看見了媽媽拎著一兜青菜走進了樓梯間,看見了爸爸去送垃圾,你們分明顯得老多了,是因為我離世傷心傷的吧?媽媽進屋在倒水吃藥,吃的什麼藥?為什麼吃藥?是眩暈病又犯了嗎?我不能照顧你們,你們可要保重身體呀!爸爸媽媽,我看見你們了,看見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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