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聽你說了在天國學域的見聞,我已經對天國的享域心嚮往之了。那裡的一切規矩我都能接受,看來,人間關於美好天國的傳說不是無中生有;看來,人們在悲愴中習慣向天而跪不是沒有緣由;看來,人在塵世幾十年上百年的所有辛苦和受難原來不是沒有報答。過去,我所以那麼懼怕和憤恨死亡,是以為死亡會讓一切徹底結束,會讓人的肉體和靈魂一同消失,以為死亡之後就是永遠的黑暗,是完全的空無。事情原來不是這樣。孩子,這讓我得到了太大的安慰。我現在對死亡的感覺完全變了,肉體的死亡只是我們進入一個新空間的必要準備,只要一想到這點,我的心就會輕鬆許多,原先死亡對我的那份壓力就沒有了……
爸爸,第一個階段的東西學完之後,我們按照小蓁的要求開始仿照練習,練習了一些日子,便一個一個接受小蓁的檢查,回答她的提問,照她出的題目去做動作,這有點類似人間的考試了。我很順利地通過了考試,這些內容對我來說,掌握它們太容易了。這場考試過後,我們的學仿進入第二階段:選擇在享域裡最想做的自己感到有趣又對他者有益的一件或幾件事。然後學習掌握做這些事的本領。
選一件啥事情來做,這讓我頗為犯難。爸爸你知道在人間的時候,我想做的事情很多,我曾經想當個籃球運動員,終生打籃球,可在天國的享域,打籃球只是一個娛樂專案;我在人間時曾想當個電腦軟體設計師,整天和計算機打交道,可在天國的享域,根本沒有電腦這種東西;我在人間時曾經想和同學開一個兒童用品商店賺錢,可在天國的享域根本不需要錢更沒有商店,提前來天國的兒童們缺啥東西了就去領。做什麼事情好呢?我想來想去,就想到了寫東西。我從小受你的影響,也喜歡寫點東西,還記得我上初中時寫過散文和科幻小說嗎?記得家鄉的《南陽日報》曾發表過我初中時寫的作品麼?我模糊記得我當時還寫了些對天空的想像,我那時雖然很小,可我總覺得天空之上並不是空的。對,就寫點東西,供天國享域裡喜歡閱讀的朋友們看看,但願能給他們帶來一些快樂。
我們規定的思考和做決定的時間是半個月。半個月後,小蓁開始拿本子來找大家逐個統計,統計你究竟想做什麼事情。大家想做的事情五花八門,小蓁把她的本子記得滿滿當當。有的女子最想做的事情是抱孩子,有的男子最想做的事情是當牙科醫生,有的女子最想做的是為人拍婚紗照,有的男的最想做的是養猴子……對於不能在天國享域做的事情,小蓁會耐心說明,請對方再換一種,比如想當牙醫的事,天國的所有靈魂都擺脫了肉體,哪有牙齒要醫?小蓁登記到我時,聽我說了我的想法後笑道:不錯,這和我們期望你做的事情很接近。我聽後吃了一驚,問她:我們910333區這麼多靈魂,你難道對每個靈魂還預先都有期望?
她搖搖頭說:我們只對極少數靈魂想做的事情抱有期望,你應該能猜得出,你即將去的天國享域,是比甄域、滌域和學域大出無數倍的地方,那裡住的靈魂實在太多,真實的數字雖然只掌握在天國之神手裡,只有他知道,但我們只要對從古至今已經死亡的人數做個概略的估計,就知道這個數字大到怎樣的程度,也因此,要管理好享域,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比管理人類社會要複雜得多,那裡需要許許多多服務者,而且這些服務者還必須是具有我們認可的心性條件和掌握做事本領的潛力。出於這樣的原因,天國的管理層會預先在人間發現一些比較中意的人,並對他們給予關注。你,因為很小就寫過一篇關於「天的遐想」的文章,你自己可能已經忘了這篇短文和刊載它的報紙,但它引起了天國之神的注意和喜歡,你僅憑直覺就猜到了天國的一些秘密,這讓他很驚奇,我們也因此奉命關注著你的一切,你的生活、你的身體狀況、你的心性和你所患的疾病,直到你來到這兒。
這麼說,是你們提前收走了我的生命?我看定她問,她的話讓我非常震驚。
這我倒不清楚,天國之神所做的事沒有誰會知道,人間不都有「天機不可洩露」的話嗎?
我沒再就這個話題說下去,既是已經來到了這裡,再問那些還有什麼意義?我現在關心的是他們究竟期望我做什麼,於是又問小蓁:你剛才說我的選擇和你們期望我做的事很接近,那你們究竟期望我做何種事情?
當然也是寫東西,但不是寫你原來寫過的那種散文和小說,而是記錄整理走進天國享域的那些過去的人間精英,在人間活過一遍後的感受,這些人類中的尖子,在世時或因為忙於世間的實際事務,或因為對權力的恐懼,或因為顧及各種人際關係,或因為其它更隱秘的原因,沒有把自己真實的人生感受說出來,現在來到了天國,獲得了徹底的自由,可以隨便說了。鑑於此,天國之神希望派你和另外一些挑選出來的靈魂去和他們見面,請他們講出在人間歷練過程中的所思所想,你們這些傾聽者或叫採訪者,將所聽到的內容整理出來——
整理出來有何用處?我笑了:我們都已來到了天國,對人間事務和人的生存的思索已沒有任何意義,還去指點誰呢?天國的靈魂再沒有誰會去聽,世間的人固然有聽的必要,可你怎麼能告訴他們呢?天國和人間是永遠不可逆向相通的呀!
你這樣想也沒有錯誤,因為你只是一個普通的靈魂,你忘了這諾大的天國還有主持者,你忘了天國裡還有聖域,忘了在聖域裡還有掌管一切的天國之神,他,不僅在管理著天國,還時時關注著人間,沒有誰會攔住他在這兩個空間裡自由來去,明白?
我愕然看住小蓁,我的確沒想到這些,天國的資訊難道真可以再傳回人間?人間到天國不是單行線?
好了,別在那兒發呆了,既然你選擇了寫東西,又和我們對你的期望差不多一致,那就準備去學習做這件事的本領吧。
如果只是記錄和整理他者的人生感受,與人間新聞記者的採訪不是很類似嗎?我問他說,他說我記,不就是這麼回事麼?因此,我想我不需要學習,我目前掌握的文字和操作文字的本領已經足夠了。我笑對小蓁說。她不能把我看成一個需要學習識字的小學生,我在人間是研究生畢業,有碩士文憑,記錄整理點談話內容還不是輕鬆就可以做到的事?
你倒是很有自信。不過我可以給你透露一點你將來在享域要見的精英靈魂的訊息,他們中的每一個都曾經在人間赫赫有名,想一想你和老子對話的場面吧,你將向他怎樣提問?你如果不懂他曾經寫出來的文章,你能問出什麼有價值的問題?
老子?我大吃一驚,不由自主地上前抓住了小蓁的手:你是說那個寫過《道德經》的老子嗎?
不是他還有誰?還有哪個人間精英叫老子?
他的靈魂也還在享域裡?我想我的眼睛肯定瞪得很大。
當然,所有曾經在人間活過的生命,只要他生前沒做過該受懲罰的事,沒有被送去懲域,自然都在天國享域享受屬於他的那份福氣。你現在覺得自己還應該學習嗎?
當然當然。我急忙不好意思地向小蓁點頭。要與老子這樣我最尊敬的靈魂對話,我不學習怎麼能行?
我們給你找了幾個老師,他們會把你需要掌握的東西都教給你,當然,教不是最重要的,主要還是靠你自學和領悟,領悟力是最重要的。總之,你在學域要學仿的東西可能最多,你要預先做好精神準備。與一個學習種天蝶花本領的人相比,你肯定要付出更多的時間和精力。
我向小蓁鞠了一躬,我說:你放心,我一定會學出個樣子的!……
孩子,你告訴我的這些完全超出了我的想像。這麼說,你在那兒也是每天學習?!我實在不敢相信,天國是一個組織如此嚴密之處,天國的學域是這樣一個對你負責任的地方。看來我們只是在不同的空間裡,可生活還在繼續。你可要好好學呀,不能辜負這份信任,我要給你媽說說這些情況,讓她別再陷在傷悲裡不能自拔,你現在只是換了一個空間做事罷了,這真的和你去外國留學我們見不到你有點類似,孩子,這真給了我極大的安慰……
我心裡不像過去那樣堵得難受了……
爸爸,我們正式學習做事本領的階段開始後,小蓁先是根據每個靈魂報的學習專案給送來了書,然後又從享域請來了一些老師給我們作分別指導。給我領來的第一位老師,是一個白髮白鬚的由人間中國來的老者。我向老者行罷禮,他開門見山說:我非名師,一介書生而已,但我卻希望你能成為大才,希望你的悟效能超過眾魂。你要想日後與享域裡的精英靈魂對話,你自己得先想辦法讓自己也成為精英。我第一課要講的是,人間精英人物思考的疆域。
疆域?
對。就是指他們的思考所能抵達的邊界。
邊界?
不管這些人物思索的問題有多少,歸納起來,無非九個方面,即:天、地、神、社、國、族、人、物、魂。所謂天,就是關於風、旱、雨、雪、雷電、冰雹的形成和日、月、星辰、太陽等天體的執行方式;所謂地,就是關於大地的震動、隆起、塌陷、滑坡、裂縫和關於土地的開發、利用、退化等等變化的成因;所謂神,就是造天、造地、造人的神靈,天的變化如此複雜,地的功能如此多樣,人體的構造如此精密,這不能不讓人去想到神靈;所謂社,是指人所組成的社團、社群和社會;所謂國,就是關於人類結社交往的本能及活動空間的劃定;所謂族,就是關於宗族、家族、家庭的演變及其存在的意義;所謂人,就是關於人出生、成長、衰老、病死的過程和對人生的設計方法及生存樣式與其價值。所謂物,是指人賴以生存和必須與之打交道的物質的東西;所謂魂,就是人的靈魂歸依和安寧等等問題。這個思考的疆域其實遼闊無邊,一個人充其一生,能想透一個問題就算很不得了了。你將來在採訪中提問的問題,不管話怎麼說,但範圍,就必在這中間了……
第八課他開始專講「社會」,他說社會是人相會結社之後行成的東西,世上的群居動物很多,但只有人這種群居動物結社相會的本能最強烈,一隻狼離開狼群久了還是狼,但一個人離開人群久了,就可能變成它種動物,不再是人。他說,社會本身並無好壞之分,能分好壞的只是社會制度,是人為自己設計的制度。那些能讓社會成員平等參與社會事務,能讓社會成員自由發表對社會發展的看法和意見,能讓社會成員公平享受社會發展成果的社會制度,是好的制度,反之,就不是好的制度……
第十課他開始仔細講「人」,他說人是世上最偉大最智慧最勤勞的一種動物,但人身上還有不少兇殘、邪惡、嗜血的野蠻遺存,若不加抑制和消除,其中的一些個體可能會成為可怕的人的異種。也是因此,天國之神要在天國的入口處設立甄域,要對人的靈魂進行必要的甄別,而且專門設立了懲域,就是為了不讓那些不屑之徒進入天國的其它區域。他說,人間的精英人物對人思考最多的是人生的不確定性,他們一直在找這種不確定性的原因……
他十五課講的是「物」,他說物是指世間除天、地、人之外一切東西的總稱,人類活下去離不開它,但它同時又是折磨人的最好最恰當的東西,他說,人間的笑聲、哭聲、抱怨聲、抗議聲甚至槍聲、炮聲大多都是因它而起,它是人間變得有趣和恐怖的主要因素……
那是一個很負責的老人。在他認為該講的課講完之後,他便默然坐在我的房間裡,眼時睜時閉,既像在那兒養神,又像在監督著我的學習。每當我有問題要問他時,他便睜開眼睛說:你自己先想想答案,說說我聽聽,然後我再給你講,你的學習主要靠悟而不是靠我的講解。
在我的學習即將結束的時候,我說:老師,我的名字你已經知道,我們既是師生一場,你的名字能否也讓我知道?我想記住是誰教了我這些東西。
我的名字並不值得你記住。不過你一定要知道的話,我可以告訴你,鄙人姓王,字伯安,號陽明,在人間時,曾在中國的餘姚中天閣講過學,也算是教過學生的。
王陽明?
是的。
不會是明朝的那個王陽明吧?!
作者「周大新」的其他小說
《湖光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