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卯

安魂 周大新 第1頁,共2頁

孩子,抵達了就好。那木屋什麼樣子?和人世上的房子有無區別?也是有窗有檁有牆嗎?屋內也是有床有桌有椅麼?如果是,就把自己安頓好。你媽媽和我給你買了很多東西,冰箱、彩電、汽車、空調、手機、隨身聽和各個季節的衣裳,還有很多紙錢,我們都在陵園附近燒了,想你應該收到了,你把它們都收好,以便用時好找。那邊的靈魂之間在交往上遵循什麼樣的規矩?平時彼此來往得多嗎?如果允許來往,你應該像在塵世上那樣,誠心待人,把你有的東西分給他人一些,不夠了你可以託夢給我,我和你媽再給你買,我知道你愛動善心,見了窮困者總想伸手相幫,不要緊,錢不夠了我和你媽再給你送,總之,要和鄰居們把關係處好。那裡有白天黑夜之分嗎?需要照明麼?需不需要蠟燭?還需要像塵世那樣吃東西嗎?是不是吃了一頓就可以不再吃了?穿衣講究麼?是以好看為標準還是以昂貴名牌為最好?天國的滌域應該很大吧?會像塵世這樣劃分成區域嗎?塵世上以洲、以國來劃分,天國的滌域怎麼劃?只用1、2、3、4、5、6、7、8、9來區分麼?從一個區到另一個區是用什麼交通工具?如果是你自己開車,一定要小心些!到天國滌域是不是都需要做事?如果是,分給你做的是啥事情?我和你媽如今都以這個理由來安慰自己:上天所以讓你這樣早就離開我們,是因為天國裡需要你這樣的孩子,需要你去做別人做不了的事情。我和你媽都暗暗猜測,也許是讓你去天國裡做和計算機有關的事情,你學的是計算機專業,又酷愛這個行當,所以上天就選中了你,把你從我們身邊生生拉走了……

爸爸,這裡的房子都不是用鋼筋水泥造的,而是用樹幹、樹枝、土坯和乾草所建,樣式和塵世上有些區別,大小並不一致,完全依照木頭的長短粗細來決定房子的大小;室內的牆上也不用塗料,而是抹上黃泥;傢俱都是本色的竹木做的,沒有塗漆;不過住進去倒很舒適,室內總有一股土香味,就像在春末時分躺在田野裡聞到的那股味道。房子裡的空間不大,但足夠我暢快地在屋裡歇息了。我躺在床上,靜靜地望著窗外山坡上的景緻,看著那些形態各異的古樹,看著在山坡上吃草的羊和小兔,看著在空中飛來飛去的鳥,就像在看一幅精緻的油畫,心裡很快樂。我想,這種快樂我在塵世是無法享受到的,那裡的生存壓力太大,人整天忙碌,無心去體驗快樂。也許是旅途上過於勞累,我一覺就睡了過去,這一睡竟然一下子睡到了第二天早晨,睡到了日上三杆,睡到了阿亮來喊大家喝湯。

這裡的飯食非常簡單,也許是沒有肉體要供養,我們只要喝些菜湯就行。喝過青色的菜湯,阿亮帶我們到陽光暖和的山坡草地上坐下,說,我給每個來者都發一副眼鏡,從今天開始,你們可以在這滌域裡一邊遊覽消閒,一邊戴上這個眼鏡看看,每副眼鏡裡都存了些東西,它們會幫助你回憶往事洗滌靈魂,你如果覺得你的靈魂已達到純淨境界,那麼請告訴我。當你們大家都覺得自己靈魂已經純淨,我就帶你們從淨魂之門進去檢驗,檢驗通過,就算完成了滌塵一事,就可以進入學域了。每個人都不是聖徒,都會產生齷齪的念頭,都可能有卑下的心緒和願望,都有可能做錯事,都有靈魂蒙灰的時候,你們戴上眼鏡倘是想起了什麼想向天國之神坦白和懺悔的事情,生出了需要傾吐的感慨和願望,希望給我說說,那麼就來找我。覺得無話可說的,也就作罷。我與你們就住在一起,在最靠邊的那個房子裡。他說罷,便從拎著的一個兜子裡掏出些極像人間遮陽鏡似的眼鏡,一個一個地發給我們。大家都覺新奇,立時拿起那眼鏡戴上。可戴上眼鏡的人差不多都叫了一聲:咦?!我當時只顧看那眼鏡的包裝紙,聽他們這樣叫,才也緊忙戴上,戴上一看,我不由的也驚得咦了一聲:原來那眼鏡裡竟出現了我幼時蹣跚學步的身影,出現了我揹著書包上小學時喝豆腐腦的情景,出現了我小學三年級在電子遊戲廳打遊戲的迷狂狀態,出現了我初中時小心擠著臉上青春痘的樣子,出現了我上高中時和同學打藍球臉上受傷的場面,出現了大學裡吻女友的痴迷面孔,出現了我得病之初躺在床上的沮喪模樣……

魔鏡,這真是一個魔鏡!它怎麼可能預先裝上這些東西?它是怎麼裝上的?誰給它裝上的?現在讓我看這些東西有何用意?

嗨,你跟我來一下。那個阿亮這時拍拍我的肩膀。

我收起那雙眼鏡,有些詫異地跟他向一旁的一片樹林走去。在樹林裡站定後他看著我說:你是不是有什麼想要我說明和回答的問題?

我說,我想知道那眼鏡裡的東西是怎麼裝上去的。

你在塵世上大概聽過百姓們常說的一句話:人做的事老天爺都在看著。這句話其實不是比喻,而是在講一樁事實,老百姓們的直覺很準,上天的確在看著塵世上的人們,在記著他們的所作所為,那副眼鏡其實就代表天國之神的眼睛。

哦?還真是這樣?!我當時非常震驚。

只是你可以安心,那雙眼睛裡沒有呈現需要你正視和懺悔的汙點。當然,這不是說你的靈魂就先天的具有抗汙染的能力,只是天國之神沒有給塵世來汙染你靈魂的時間,他所以這樣做,自然有他的考慮。我今天叫你,只是想告訴你,鑑於你的靈魂未被汙染,在你留在滌域這段時間裡,你應幫我們去做一件事情。

我們?除了你還有誰?

我不僅僅是我自己,我是天國之神的使者。

需要我幫做啥事?我一個新來者,能幫得上你忙麼?

可能很快就會有靈魂來找我,講他們戴上那副眼鏡後的感受,也許有的會明確表示想懺悔,屆時,我需要你在旁邊幫我做些記錄,當然,不是用文字記錄,而是用這個東西,你到時候只須將它對著懺悔者就行。他說著將一個不大的類似人間女人吹頭髮用的吹風機模樣的東西放到我手上。上邊有幾個旋鈕,你先學會操縱它。需要我教你嗎?

不用,這很容易操作。對於學過計算機硬體和軟體設計的我來說,學會擺弄這類東西不難。沒有幾分鐘,我就知道如何操作了。它差不多就是一個錄音兼錄影並能剪集和進行多時空轉換的東西,它的內部設計有神秘的地方,我無法弄懂,但使用它還的確不是一件難事。我還發現它內中已儲存了一些東西,於是問他:我在熟悉這部機器的使用時,可能會看到或聽到它內裡原來儲存的東西,我想知道你是否允許?我先問他,是怕我會違犯天國的什麼戒律。

你當然可以看可以聽。既然把它給了你,就意味著不會對你保密。好了,你現在可以去自由活動,當我需要你時,自會去找你。

我聽了他這話頗高興,看來他對我挺信任。我隨後便帶著那副眼鏡和那個小儀器在滌域裡信步走起來。我想我得先在滌域裡走走看看,把這個名叫滌域的地方熟悉起來。我的天,這個區域其實非常非常大,沿著我們乘船過來的那條冥河的河岸,我走了幾乎一天,見到的都是綿延的山坡和平川,到處都有我們16111站那樣的房子,每一片房子都用數字命名,都住著從冥河那岸過來的靈魂,每個站裡都有一個像阿亮那樣的頭罩藍巾的使者。每一個區裡的使者見我來到時都很和善,都歡迎我進到他們的站區裡遊覽。不論是平川、山坡還是樹林,都可以碰到也在散步的靈魂,但大家相遇之後都很友好地點頭致意,每個靈魂都知道自己所在的站號。

我直到玩累了才向回返。

那天晚上睡覺前,我又拿出了那個機器,由於有阿亮的允許,受好奇心的驅使,我看了它內部原來儲存的一段東西,那是一些靈魂的懺悔記錄,既有影像也有聲音。其中有一個生前做官員的男子的懺悔引起了我的興趣——

……阿亮,看了你給我的眼鏡,我才知道我在塵世上的作為原來天國之神都看到了眼裡,這讓我非常震驚!我原以為我的掩飾很成功,使自己的很多行為全成了永遠的秘密,再不會有任何他者知道,不會影響外部世界對我的評價,不會影響歷史給我的定位,不會影響史書對我的正面記載。只沒想到原來天上還有一雙眼睛在盯著我。當我如今回視我當初的作為時,我非常緊張,我現在才明白,一個人最不願做的事,是去讀自己的真實傳記。說真的,我感到非常羞愧。不給你說說我心裡會憋得難受。我想,我做的第一件糟糕的事,是悄悄收集我的政界同事們貪汙受賄的證據,這年頭,官員們貪汙受賄的手段雖然多而隱秘,但我身在官場豈能看不清楚他們玩的花樣?所以要悄悄收集這個也不是很難的事。我當初這樣做給自己找到的理由是:為了正義。可我收集到那些證據後,卻沒有立刻交給紀檢司法機關去懲處貪汙受賄者,而是作為武器掌握在我的手裡,每當他們中有誰敢和我竟爭某一個職位或影響我的權位時,我才指使人用真名或化名舉報他的貪汙賄賂行為,從而順利清除掉障礙,保證了我在官場始終處於不敗的地位。這在法律上當然是對的,也不屬非正義之舉。我過去一直在慶幸:直到我死都無人發現我的這種作為。但現在我很不安。還有一件事,是我注意到能決定我升遷的一個上級很清正,從不喜歡吃請受禮,更不說貪汙了,平日接近他很難。可我要提升,還必須和他搞熟經他點頭。沒辦法,我就觀察他的弱點,後來發現,他特別喜歡和年輕女人在一起聊天說笑。發現了這點後我就想了個辦法,我有個朋友的女兒在我手下做事,人長得很漂亮功名心也很重,多次讓她爸催我早把她提拔起來,我於是讓她跟我一起去向那位領導彙報工作,彙報中途我又借上廁所給他們留下單獨交談的機會,中午又讓那姑娘邀他出來和我們一起吃飯,他竟然愉快地答應了。吃飯中間,我借打電話又離開了幾次,給了他們聊天熟悉的空間。那天告別時,他們彼此就留了手機號碼。此後,我不斷派她去給他送檔案材料,並暗示只要那領導一聲交待,她立刻就可以得到提拔,一來二去,他們就由熟悉到親密到悄悄租房來往起來。到後來,那姑娘和我便都被提拔了。按說我辦這事對那姑娘對那位領導都是好事,他們兩個都很高興,沒有誰在這中間吃虧,我也沒違背工作紀律,可我心裡卻為此事一直髮虛,我是在利用他們……

我那夜聽到很晚,對聽到的東西感到很新奇。

第二天吃過早飯,阿亮把我叫去,說有幾位居住在16111區的靈魂想要懺悔,需要我在一旁記錄。我說行,就回屋把機器拿了來。片刻之後,一位女士進了阿亮的屋子,她是一位八十一歲的老奶奶,她說:阿亮,我戴上眼鏡後,雖然看清有一件事鏡裡沒有記錄,可我也想向你說出來,要不然我心中不安。我死前的那年秋天,小兒子帶著媳婦和我的小孫子回老家看我,我的老伴那時已死,我在家裡和我的大兒子一家過。小兒媳婦因怕俺們鄉下買東西不方便,給我的小孫子帶了不少他愛吃的點心和餅乾,其中有一種點心叫祁蓮雪,我從來沒見過,樣子非常好看,而且非常酥甜好吃,四歲的小孫子曾把那種點心往我嘴裡塞過一塊,我因此知道了它的滋味。有天上午,小兒子帶著媳婦和我的小孫子出去到村邊玩,我在家裡收拾東西時,看到了那盒點心,也許人老以後嘴變饞了,我就拿起一塊填到了嘴裡,這一吃可糟了,把我肚裡的饞蟲喂活了,我控制不住自己了,就一下子把剩下的幾塊都吃了。俗話說人老變小孩,我真變成一個小孩了。原以為我的小孫子還有其它點心,不會發現祁蓮雪被我吃完了。誰知他記得很清楚,回來後偏要吃祁蓮雪,我小兒媳婦給他拿祁蓮雪時才發現沒有了,她很吃驚,就問:誰偷吃了祁蓮雪?我們出門前還有的。我當時有些愣住,沒敢開口說出真相,怕她嫌我饞嘴丟了老臉。沒想到她竟懷疑我大兒子的兩個女兒偷吃了祁蓮雪,不依不饒地問她們,那兩個孩子自然都說沒有偷吃,她不信,就叫:那這屋裡出了鬼了!我大兒子可能不想讓事情鬧大,就突然承認說,祁蓮雪是他吃了。小兒媳婦這才不鬧,只是把嘴撇撇,很輕蔑地看著我的大兒子,看著她的大哥……我對不起我的大兒子,我不該不對小兒媳坦然承認……

阿亮說:好吧,你覺得說出來心裡好受,那就說出來吧,不過這件事天國之神是能看明白的,我想他不會怪罪你……

緊接著進來的是個老年男子,他說:阿亮,我生前是一個監獄的監獄長,我那副眼鏡裡記的關於我的事情都屬實,但還有一件事沒有顯示,我想向你坦白,那是我當監獄長的第四年,有一天忽然聽說我的對頭,也就是當初和我竟爭司法局副局長之位的政敵,現任司法局副局長因酒後駕車撞死了人,被關押進了我所在的監獄,我聽後那個高興呀,我立馬到監房裡看了他,當然是神情凝重,我輕聲對他說:老領導,案子的事我幫不上你啥忙,但生活上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盡力照看好你。我讓他洗了個澡,還在獄中安排了一桌酒菜讓他吃了個飽。然後把我的一個心腹獄警叫來,交待他好好照顧副局長。我說的「照顧」一詞的涵義那獄警很清楚,他回去後就把那個副局長從大監房調到了一個雙人房間,那個雙人間裡關著一個極富攻擊性的犯人,那人對每一個和他同房的犯人都進行過肉體攻擊。那位副局長只被關進去了一個晚上,就遍體嶙傷肋骨被打斷了三根,我聽說後假裝怒不可遏,立即對那個打人的犯人進行了處置,給他戴上了戒具;並立刻親送副局長進醫院治療,副局長躺到病床上時還感動得哭了……

阿亮點點頭,阿亮說:這件事我們不是不知道,但我們當時對你的行為的確作了另外的理解和判斷,我們以為你是真的同情你的副局長,以為你有仁愛之心……

跟著又進來的是一箇中年女人。她說:阿亮,我生前是一個婦產科醫生,因為腦出血來這裡的。我在世時是我們那家醫院婦產科裡技術最好的接生醫生,也是因此,許多產婦願意讓我為她們接生,為了使我同意,幾乎每家的親屬都要給我送紅包。儘管中國一直就有犒勞助產者的習俗,但我對送給我的紅包一般是產婦進產房前先收下,以讓產婦放心;待產婦平安生下孩子後再把紅包退還給產婦家人。可有一次,一個大官的兒媳到我們那家醫院生產,醫院的各級領導空前重視,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囑我要小心助產,這引起了我的極大反感,好像我平日助產都不認真似的。特別是在大官兒媳進產房的那一天,那官員的好多下屬的夫人都來到了產房門外,我瞥見她們都帶了厚厚的紅包塞進了那位官員夫人的手袋裡。我更氣不過,覺得那女人是在趁機斂財,所以當她最後給我500元的紅包時,我沒推辭就收下了,而且當晚,我拉著女兒進館子把那500元全吃了。吃完了我心裡還沒愧疚,覺得很解氣。大約是我收這500元不算大數字,天國之神的眼睛沒有看到,可我現在不能不說出來……

阿亮笑了,說:你這種心態倒有意思,看到別人受賄,自己生氣憤恨,就也受賄,那潛臺詞是:你們能收我就不能收了?收,大家都收!所幸,你收得不多,天神沒有怪罪你……

接著進來的女子很年輕。她說:阿亮哥,我生前是妓女,我是被一個搶我錢的男人用刀戳死的,感謝天國之神沒有計較我的過去,讓我進了天國滌域。說實話我很愧疚,我做妓女不是因為生活所迫,不是因為被逼無奈,我是嫌做工太累不想當縫紉工不想當保潔工不想當保姆才幹上這個的,我覺得這個活兒掙錢快,且活得隨心所欲,有時還能很快活。我當然也害怕別人看不起,可我發現,那些在白天罵我們下流低賤看不起我們的男人,一到了晚上一上了我們的床,其實比我們還要下賤,有的人玩罷給了我錢之後,還朝我要寫有辦公費的發票,我去哪裡開?還不得再花點小錢去找專門開發票謀生的人開?所以我也看不起那些來找我們的男人,他們比我高貴不到哪裡去。

別人的事由別人自己去說,我這裡只聽有關你自己的事。阿亮提醒她。

好的好的,我找你就是為了說我自己的一件事。那是我到「人間仙境」坐檯的第二天,兩個男人讓我過去陪他們喝酒,儘管他倆都讓我稱他們老闆,可我還是從他們半掩半露的交談中聽明白,胖的那個是官員,瘦些的那個是商人。官員對商人說:告訴你,那些指標不是就你一個人想要,想要的人很多,可我想,好事不能忘了你這個朋友!商人說:我就知道大哥在記掛著我,你是我這一生中的貴人,沒有你這個貴人相助,我能成就啥事?你放心大哥,哪怕只賺一塊錢,那其中必有五毛是你的!大哥,你今晚就在這兒放鬆放鬆,我這個手包先放你這兒,我出去處理件生意上的事就再回來。可他一走便再沒回來,我知道他這是故意找藉口離開,好讓那位官員在包間裡盡興地和我玩。我們玩了幾乎一夜,那人的精力實在嚇人,一次又一次,折騰得我死去活來。那官員臨走時,拿過那個商人留下的手包給我小費,我的天,他拉開手包時我瞥見,那包裡竟然全是錢,總有好幾萬吧。他問我要多少,我們平時的規矩是最多不能超過五千,可我當時想,反正這錢也是別人送他的,我多要點他也不會心疼!我就說,你今晚折騰我這麼長的時間,我多勞應該多得,你得給我七千元!他笑笑說:你這個小妞胃口不大,好,就七千元!說完就刷刷地數給了我。我今天看了你給我的眼鏡,眼鏡裡雖然沒記這樁事,可我應該給你說明白,我不該多要那兩千塊,那可屬於昧心的錢……

跟在這女子後邊進來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子。他說:阿亮,有一件事在我那副眼鏡裡沒有顯現,可我想向你懺悔。我當股票分析師時,因為對股價的漲落預測得準,很多人因相信我的分析賺了錢,故我也被股民們稱為「神算」。有一天,我特別喜歡卻從未追到手的一個女人找到我,要讓我預測一支股票會火,同時用眼神告訴我,只要我滿足了她的要求,我就可以得到她的身子。我先上來有些憂豫,這違揹我的職業守則,但我經不起她眼神的誘惑,想想也不過是要我說幾句違心話而已,就點頭答應了她。事後,她卻找了百般理由不再見我。我很生氣可也只好吃了這個啞吧虧。過些日子我才知道,因為信了我的假預測,好多股民買了那支股票,推高了它的價格,而她的公司,則趁機賣出原來吃進的那支股票,一下子賺了好多錢。大約天國之神以為我只是預測失算,沒有記我這筆賬。我過去也這樣安慰自己:我在這件事上沒得到任何好處,我沒有犯錯,我只是在分析股票漲落時失了手。可我現在向你坦白,是我害了那些股民……

一上午我就用那臺小儀器記了十幾個靈魂的懺悔,原以為下午會休息,可中午剛歇了一會,阿亮便又把我叫了去,說:待一會還有來懺悔的,你繼續記吧。我點頭說行,反正幹這事又不是很累,我也剛好可以多增些見識。

下午第一個來見阿亮的是一個老頭,年紀在八十歲左右。他一進屋就說:我生前是個賣滷肉的,感謝老天爺看得清,把我做的那些好事和壞事都看在了眼裡。大約在我五十四歲那年,俺們鎮上的劉秀花死了男人,守了寡,我當時就覺得好機會來了。那女人雖說已快四十歲,可那臉蛋還像掛花的黃瓜一樣嫩得很,胸脯上的倆奶子走一步還能晃三晃,說實話,對這女人我早就動過心,但過去她的丈夫在,哪敢動手?現如今她丈夫一走,還能有啥顧及?所以那些日子,我就三天兩頭地找藉口向她家裡跑,每次去,總要給她帶塊滷肉。那女人好像也領情,每次我去,她都很親熱地給我讓座倒茶,這樣幾次下來,我就覺得,事情已到火候,可以揭開籠屜吃饃饃了。下次再去,我就預先用香皂把一雙賣肉的手洗了幾遍,還在臉上抹了些用豬腸子煉的油,把臉弄得很滋潤。原以為到了就能得手,沒想到,嗨!進她家裡我剛一伸手去摸她的奶子,她就很快閃開了胸脯,還跟我一本正經地說:大哥,這可不行!你說我那個氣呀,你都吃了我那麼多滷肉了,還擺啥子譜?要不你就別吃我的滷肉!我又賴著坐了一陣,可她到底也沒給我機會。我心裡那個惱呀,邊往我的肉鋪走我就邊想著報復她的主意。主意還真讓我想到了:我把一塊過了食用日期的滷肉又抹了些滷湯,使它看上去還很鮮亮,然後就又給她送了去,去後還紅著臉說:大哥我對不起你,上次我不該乘你之危對你動手動腳的……第二天,那女人果然中了我的計,吃了那肉,壞了肚子,拉稀拉了整三天,不得不到鎮上的醫院去買了治拉稀的藥。這讓我當時很高興,今兒個想起來,覺著這事做得不地道,應該向不知道這事的天國之神坦白……

跟著來見阿亮的是一個小夥子,年紀比我稍大點。他說他死於恐怖分子製造的一次爆炸,生前是武警部隊的一個排長。他說:出事的那天上午,我奉命帶著全排戰士到橫穿最繁華市區的3路公共汽車上執勤,出發前,連長告訴我,說上級通報今天有一撮恐怖分子要炸市內的公共汽車,炸哪一路車炸哪輛車不知道,要我們分散上車,隨車做好安保,高度警惕。3路車總共有15輛車在執行,我把我們排的37個人分成15個小組,每組上一輛車。我們沒有換便裝,全副武裝,目的是給恐怖分子在精神上造成震攝。我帶著兩名戰士上了其中的一輛車,上車後,我讓一個戰士去車頭,一個戰士去車尾,我站在車的中間,我們三雙眼睛警惕地在乘客身上觀察搜尋,希望能發現可疑的人。3路車的所有車輛執行到中午時,還沒有發現一個可疑的人,更沒有出現爆炸的情況,這讓我剛上車時保有的那股警惕性洩去了不少,我當時在心裡想,很有可能是情報弄錯了,並沒有恐怖分子要炸公共汽車;要不就是恐怖分子被我們的高壓之狀嚇住了,不敢再動手;再不就是他們今天的襲擊目標不是3路車。加上站了一個上午,我們也累了,我示意車頭車尾的兩個戰士可以在空位上坐下歇息。就在這當兒,我們所在的這輛車又一次停靠在了百貨商場站。車每次停靠這個站時,上下車的人都很多,我觀察著每一個上車的人,老實說,經過一上午的這種觀察,我的眼睛也疲勞了,眼神中已沒有了那股咄咄逼人之氣,我只是完成任務似地看著上車的旅客,我在心裡已不太相信恐怖分子會真的上這輛車。可突然地,我的心一跳,眼皮一個眨動,一個揹著大包正上車的年輕姑娘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所以在那一瞬間注意到她,是因為,第一,本市的由百貨商場上車的乘客,很少像她那樣背個大包;第二,是她戴著的那副深色眼鏡,女人為了漂亮,很少戴那種眼鏡,除非是眼睛有病;第三,是她上車看見我時臉上的那種一閃而過的驚慌,對,那絕對是驚慌之色,而一般乘客看見全副武裝的我們,知道我們在保護他們,總會在臉上閃過一種放心之色。我注意到她之後,便向她身邊移動腳步。車子這時已經啟行,她把她的背包放在腳下,手抓扶手扭臉看著車前。我走到她身邊時說:對不起,姑娘,我可以看看你帶的包嗎?她慢慢把頭轉向我,先是燦爛地一笑,然後說:這車上真熱呀!邊說邊扯了一下自己的上衣衣襟,沒想到她上衣上的幾個釦子竟被扯開了,露出了一大片雪白的胸脯,一隻奶子也凸現在我眼前,天,她竟然沒帶乳罩!因為我們兩人面對面站著,距離也就十幾釐米,她那隻幾乎全裸露的奶子一下子抓住了我的眼睛,它太飽滿太美了,使我無暇去看別的,我感覺到她的一隻手這時伸向了她的褲兜,但我沒有做出反應,沒能判斷出那個動作的目的,在那極為寶貴的十幾秒時間裡,我把我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的那隻奶子上,待我看見她勝利地一笑,意識到我可能疏忽了更重要的東西時,她的那隻手已掏出了遙控器並按下了按鈕,我直到那刻才明白她露出一隻奶子的真正目的,可是晚了,我能做的只能是迅速撲在放在她腳邊的那個背包上,用我的身體,盡最大可能保護車上的人。差不多就在我撲到她的背包上的同時,劇烈的爆炸發生了……我的身體被炸成了碎片,人們稱呼我為英雄,可只有我知道,事情可以有另一種結果:那就是我不被她的計謀所惑,不去看她的奶子,而是注意她的所有動作,快速制服她——我有這個能力——從而使爆炸不再發生。遺憾的是我中計了,從而導致車上那麼多的人都流了血,我對不住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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