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卯

安魂 周大新 第2頁,共2頁

別太自責了,你已經做了你能做的,天國之神會看明白的。阿亮安慰他。

爸爸,我也覺得他做得很出色,他只是讓對方利用了自己的弱點,懺悔的不該是他……

孩子,沒想到天國裡還有這樣一個洗滌靈魂的地方,沒想到那兒會給每個靈魂發這樣一副眼鏡,沒想到會有這麼多的靈魂自願進行懺悔。說實話,要按照這樣一個標準來清潔靈魂,我值得懺悔的地方也有很多。記得那年去南部邊鏡戰地採訪,兩個戰士奉命護送我和同去的另外三名記者上前線陣地,當時我心裡非常緊張害怕,惟恐敵人的特工隊從路邊的草叢裡撲上來,惟恐踩上地雷,惟恐中了敵人的冷炮冷槍,照說我那年已34歲,職務已是副團,也是從野戰部隊出來的,手中也拎著手槍,我應該主動要求走在隊伍前邊,應該保護同行的戰友和比我年輕得多的戰士,可我卻沒有說話,我等著兩個戰士安排行進的順序,當一個戰士提出他要走在隊伍最前邊帶路時,我暗暗鬆了一口氣,那天他們固然執行的是護送任務,我是被護送者,那天也沒有出事,但我心裡明白,如果真遇到敵人,我等於是把死的危險留給了戰士,把生的希望留給了自己……

爸爸,現在還不到你懺悔的時候。還是我來告訴你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好讓你瞭解天國滌域裡的秘密,好讓你心中有數,好讓你明白,所有的靈魂在這裡都會得到淨化,這裡才是真正的淨土。那天下午剩下的時間,全被女士們給佔了。頭一位女士有三十八九四十歲的樣子,來見了阿亮就哭,邊哭邊說:我是上吊自殺來這裡的。眼鏡裡顯示了我這些年含辛茹苦照顧孩子和丈夫的事,把我說成是一個賢妻良母,其實我心裡有愧。我這個人從小好強,結婚後愛拿自己的丈夫和女伴們的丈夫比。一開始那些年,我丈夫職務升遷很快,從副科到正科又到副處、正處,逢年過節,總有他所在處裡的人來送東送西,我覺得臉上有光,到處向女伴們誇耀顯擺。自從我丈夫的職務停留在處長一職不再升遷之後,我就覺得他不再努力上進,尤其是看到別的女伴的丈夫升成了廳長、市長,就抱怨他窩囊。他辯解說,如今提升職務需要送錢,提一個廳局級要送百十萬元,咱家裡哪有?我說:要不咱們就貸款!他堅決搖頭道:貸了款,提升之後就只能貪,貪少了收不回來,貪多了就有可能坐監。我心裡也知道他說得對,可肚子裡還是有氣,整天不給他好臉子看,夜裡也不讓他動我的身子,他只要一伸手摸我的奶子,我就開啟他的手,讓他乾著急,讓他也唉聲嘆氣。可能他是被我逼急了,真的找到一個經商的朋友借了一百二十萬塊錢,然後就東松西送,嗨,還真行,他後來就真的被提了個副廳長。他上任前一天,我特地在飯店訂了兩桌子酒菜,叫來親友們給他賀喜。當初借錢給他的那個經商的朋友,也表示不用還錢了。我那個高興呀!他上任之後,家裡那可真是風光,過年過節,你啥都不用買,吃、穿、用的所有東西包括家裡擺的花和綠葉植物都有人送來,自然也有人為提升調動的事送來錢,一開始我不敢收厚信封,只收薄信封,一千兩千的,後來收多了,也就不再管信封的厚薄了,薄的厚的都收,給購物卡也要,我想,收信封收卡的肯定不止我們一家,哪能就剛好抓住我們?我們才是一個副廳,就有這麼多人送,給正廳長送的人不是更多?收,不收白不收,咱一家清正也正不了社會風氣,咱為何要充那好漢?信封和卡收多了,有了錢,我就給我爸媽和公公婆婆各買了一套160平米的新房,兩套房在同一個小區,雖說不是同一棟樓,但都是8層8號,我這個人辦事最講公正公道,平等對待兩家的老人,誰也不吃虧誰也不多佔。丈夫怕我一次買兩套房太惹眼,我說,孝敬老人你怕啥?當了官更要講孝道,給下屬給百姓做個好榜樣。後來錢又集多了,怕存到銀行貶值,就給俺還在上初中的兒子也買了一套180平米的新房,預備著他將來結婚用。人得會理財呀,錢存到銀行裡利息太低,哪如買套房子升值快?眼看著家裡一天天好起來,我心裡當然就高興,女人一高興,就想和丈夫親熱,可他倒好,夜裡好像忘了這檔子事,一上床就扭身睡覺,無論我咋摸他他都沒表示,他那個東西也起不來,軟踏踏的像個焉了的小蘿蔔。我一開始估摸他是幹工作幹累了,直到有一天有一個鼓著肚子的年輕女人找上門要我和丈夫離婚,我才算知道了他夜裡不動我的原因。好你個東西,你敢給我來這個呀?!我正在琢磨怎樣和他鬧一場,結果反貪局的突然來了……下邊的事我不說你們這兒也都知道,他被關起來後,我不計前嫌每週都去看他,給他送這送那,而且獨自照看孩子,還幫那個年輕女的打了胎,還照顧著兩家老人,我做得像個賢妻良母,可我不這樣做我對不起他呀……

第二個來見阿亮的女的很年輕,看上去比我還小些。她進屋就對阿亮說:我是遇上空難才來這裡的,我原以為是老天爺不公,錯待了我,還以為自己的靈魂最乾淨,可對著眼鏡一想,我需要懺悔的事情還真不少。我上大學二年級時,班裡和系裡的男女生之間開始成雙成對地交往起來,大家說:有情無情先談起來,有愛無愛先做起來,抓緊時間享受快樂,免得浪費青春老了生出後悔!不少對男女到附近賓館開了房間,有的乾脆租房同居。我的心也漸漸動了起來,這時候,一個男同學向我頻頻示好,我嫌他個子低沒怎麼看上他,正猶豫著要不要赴他的約會,一個女同學打上門來,說我搶了她的男朋友,罵我隔槽搶食。這一下把我惹火了,好,既然你稀奇這個男的,我就偏要他了!我很快赴了那男的約,並假推真就地和他上了床,做愛時我還想著那女的:讓你罵!讓你罵!我本來對那男的就不中意,上床以後感到更不滿意,就告訴他:你不是我要找的主,咱們好合好散,分開吧。他倒也沒賴上我,只說:考慮到我在你身上付出的時間,你該陪我時間損失費三千元。我痛快地數出三千元扔到了他的懷裡,然後就走了。可沒想到一個月後我發現自己懷孕了,而這時我已經愛上了一個詩人。我一不做二不休,到醫院就做了流產手術。給我做手術的醫生說,憑她的經驗可以看明白,我流掉的很可能是一個女娃,不管男娃女娃,我一概不要,我現在只要詩人,只要快樂!我在學校只躺了四天,就去赴詩人的約會了,就去聽詩人的朗頌:別耽誤每一分鐘,別錯過每一次愛情,別害怕疼痛,別把身體看得很神聖……這件事上我有兩個錯處,一是不該一氣之下就奪了別人的男友;二是不該毀掉一個生命……

第三個來見阿亮的是一個少女,有十三四歲的樣子。她一進來就說:我是不該進天國滌域的,我應該去的是天國的懲域,我生前犯過殺人之罪,一定是天國之神沒有看到我所犯的罪才讓我來的,我原本還為自己得以矇混過關暗暗高興,可看了眼鏡後,我決定說出我的罪,聽憑天國之神發落。她說,她是四歲時被人販子從四川家中抱走,轉賣給河北一個獨身的鄉下男人的。那男人初時待她挺好,把她看做女兒,很耐心地照顧她吃穿,後來又供她上學,她已記不清老家的地址和親生父母的姓名,所以就也死心當這個男人的女兒,想著將來長大,就在此地成家立業報答養父的恩德。可隨著她年齡一天天變大,身子也發育得一天一個樣子,養父看她的眼神也慢慢變了,眼裡原來有的那份慈愛漸漸被一種陌生的令她害怕的東西替代,終於,在一個夜晚,養父爬上她的床糟踏了她的身子。她非常害怕也非常痛苦,就在一個傍晚決定喝農藥自殺。她說:臨喝藥前,我出於對養父的氣恨,把一些農藥也倒進了為養父做的稀飯裡,我想讓他也死去。今天想想,我沒有殺死他的權力,他只是傷害了我的肉體,而我害的卻是他的性命,我有罪,我無資格來到這裡……

阿亮聽罷,搖搖頭道:你沒必要自責,你養父雖然也是被農藥毒死,但卻不是你害的。你那天在飯裡倒了農藥後,就先喝藥自殺了,你養父從外邊回來看見你躺在床上沒了呼吸,立刻明白了原因,他痛悔不已,知道是他自己害死了你。他在你身邊呆坐了一陣後,覺得無法也無臉向鄰居們解釋你的死因,遂也決定自殺。他從屋裡找出另一瓶農藥喝了,他並沒有吃你為他做的飯,你不是罪犯,犯了殺人之罪的靈魂是不可能來到這兒的……

兒子,你告訴我的這些我在人間很難想像得到。活著的人很少去想自己靈魂的潔淨之事。人們每天忙的都是關乎生存的現實問題。每個人都不斷地給自己確立生存得更好些的目標,然後再考慮實現目標的手段。從政的不管升到了哪一級,只要不是最高職位,就總想再升一職。為此,要費神去想怎樣獲得領導的信任以便在關鍵時候得到提名,怎樣博得同級的好感以便拉到選票,怎樣把可能和自己竟爭的人打下去,怎樣給領導送禮對方可以順利接受,請領導去什麼樣的地方吃飯會讓他高興,怎樣把自己的子女和親友安排妥當以便行成自己的勢力範圍。經商的不管已經擁有了多少金錢,總想再多賺一些。為此,要考慮如何和關鍵崗位上的官員建立關係,用何種辦法拉官員支援自己的商業行為,如何搞到新的專案,如何弄到更多的貸款,如何把賺來的錢放到國外安全的地方。做學問的不管已經享有多大的名氣,都想再進一步。為此,要考慮新的鑽研方向,要琢磨怎樣成為自己專業領域裡的權威,怎樣贏得更大的學術名氣,怎樣晉升院士,怎樣得到高規格的學術獎勵,怎樣得到更高的物質待遇……就是一個普通百姓,也會不斷地給自己樹立生活目標:哪一年翻蓋房子,哪一年給兒子娶媳婦,哪一年買個電視機,哪一年送孫子去上學……人只要活著,就會被一個又一個的人生目標拉扯著向前跑,跑得氣喘噓噓,跑得汗流浹背,跑得頭暈眼花,直到一病不起死亡降臨。活著的人沒有時間也沒有興致去關注靈魂的潔淨問題,幸虧天國裡給大家留下了想這個問題的時間和機會……

爸爸,經過一段時間的獨處靜思,16111站的每個靈魂都找阿亮談了一次。談的時間有長有短,作為記錄者,我都在場。大家坦白的事情各種各樣五花八門,讓我驚歎靈魂蒙塵竟有如此普遍。看來人間飄浮的灰塵實在是多,一個靈魂在人間遊蕩到一定時間,想不被汙染是很難的。我只是在人間呆的時間短了,否則,我肯定也有不少需要坦白和懺悔的事情。

當所有的靈魂都與阿亮談完之後,阿亮把交我的那個類似錄音錄影的東西收了回去,然後將大家召集起來說:不管我們身上曾沾染了多少灰塵,只要不隱瞞,全部坦白出來,表示了懺悔,就算洗掉了,滌淨了,就可以通過淨魂之門的檢驗,被允准進入到天國的學域,開始學習在天國生活的規矩、戒律和一樣自己喜歡的技能。我們明天就準備送大家通過淨魂之門。

我們聽了都很高興。

他說完這話的第二天早晨,16111站的全體靈魂早早喝完菜湯,在住所前的空場上站成了兩隊,阿亮說:現在請大家不要喧譁,隨我升空飛吧。我滿懷新奇地飛起來,一邊俯望著曾住過的屋子,一邊想像著要去的學域裡的情景。嗨,這天國裡竟然分了如此多的區域!

我們飛了大約三個時辰,來到了一座巍峨的大門前,只見那門楣上寫著四個大字:淨魂之門。門兩側寬大的門框上,都寫著五個數字:16111。門兩旁各站著四個身著黃袍頭戴黃色頭巾的男子,樣子有點類似人間大機關門口的衛兵,但這些著黃袍的男子,手中並無武器,臉上也無威嚴肅殺之氣,只是一副平和慈祥之態,見我們來到,都向我們友好地看了一眼。阿亮這時站在大門前的高臺階上,大聲宣佈道:我們現在已來到了通往學域的16111號淨魂之門,大家排成一隊,一個一個地進,在翻過大門坎時,若聽見一聲清脆的鳥叫,那證明你的靈魂的確已經滌淨,完全可以進入學域生活,你向大門裡邊走就行;若聽見一聲虎嘯,那表明你靈魂上還有灰塵需要繼續清洗,暫時還不能進入學域,那就請你自動返回來,重新跟我回到我們這些天一直住的屋子,再戴上眼鏡靜思回顧,查詢出靈魂上蒙灰之處,再找我坦白懺悔,然後可隨著下一批進學域的靈魂,再次來到這大門前接受檢查。

我的天!還這樣嚴格?我聽到有一個老者在驚歎。

我注意地看了看那個門坎,那門坎是木質的,高得出奇,且上邊有許多類似尖刺的凸起,好像隨時都能扯掛住邁過它的靈魂。我沒看見可以發出聲響的東西,不知那鳥叫和虎嘯會從哪裡發出來。

我們按照阿亮的要求排成一隊,一個一個地邁過那個門坎。還算順利,排在我前邊的六十幾個靈魂在邁過門坎時都響起了一聲清脆的鳥叫,他們便照直向裡邊走了。我邁過時也是這樣響了一聲,只見守門的一個黃衣男子向我擺擺手,示意我照直向裡走。這當兒,排在我身後的一個女子開始邁門坎,她的一條腿還未邁過,就猛地聽到一聲長長的虎嘯,嚇得她一下子跌回到了門坎外邊,我也吃了一驚:天吶,還真能查出不乾淨的靈魂?!這時,那女的急忙辯解:我該說的都說了,再也沒有要懺悔的了,我是乾淨的!說著,她起身就想再次邁過門坎,但站在門兩邊的兩個黃衣男子敏捷地上前抓住了她的兩個胳臂,強行將她又攙到了大門外邊。阿亮這時走到她的身邊說:你不用喊冤,這個地方從來就沒有冤枉過一個靈魂,你難道還不相信天國之神的公正?那女的聽阿亮說完這個,沉默了一剎,然後高聲說:那我現在就在這兒坦白懺悔,讓我和大家一批走吧,我想早點去享域。

阿亮聽她這樣要求,便找到一個守門的黃衣男子商量了片刻,然後對她說:好吧,因為我沒帶記錄器,只能給你一個當眾坦白懺悔的機會,但如果你懺悔之後仍然通不過檢查,就必須跟我回去,不能再提要求。

那女的聞言點頭,然後輕聲說:我生前是一個聲樂演員,有件事我沒有坦白懺悔。我初出道時,有次我特別想上一臺節目,可導演不讓上,為了如願,我在一個晚上拿了三萬元的紅包送給他,他接過紅包不但不點頭,還用話語暗示我當晚留下陪陪他,他長的那個模樣,我實在噁心,根本沒有和他親熱的任何願望,可為了上臺,我還是咬咬牙違心地留下了。捨不得娃子套不了狼,一個演員,你不上舞臺,誰能知道你,怎麼能成功?結果,他折騰了我一夜,第二天,他抽掉了另一個女演員的節目,讓我上了一個獨唱,我也是從那次出了名的。這事我覺著辦得太丟臉;而且在人間也很普遍,就瞞了沒說,這是我瞞下的惟一一件事,其它的,我上次都說了……

過了門坎和沒過門坎的所有靈魂都在默然聽著,沒有誰表示什麼,更沒有人嬉笑。

我知道這樣公開坦白會讓大家看不起,可我實在想早點進入天國的享域,去過一種真正平靜平安的生活。她抹著眼淚又說。

阿亮這時表態道:這兒不是世俗人間,在人間,一些人可以憑藉自己的某些優勢看不起另一些人,平等很難真正實現,連人死的叫法都不同,皇帝死了叫駕崩,諸侯死了叫薨逝,大夫死了叫卒,百姓死了叫斷氣。人的葬儀也分等級,連墳墓的大小、陪葬品的多少、墓碑的材質也不一樣,但在天國裡,沒有誰會瞧不起他者,任何靈魂都不持有除靈魂之外的任何東西,這裡沒有權位、沒有金錢、沒有名氣、沒有物資、沒有道德優勢供仗持,所有的靈魂在經過洗滌之後,都是純淨的,都是完全平等的,沒有誰佔有任何優勢,這個你要放心。好吧,既是你對天國之神再無任何隱瞞,那你就去再過一次門坎試試。

那女的一聽這話,急忙又向門坎走去,還真神,她邁過門坎時竟真的響起了一聲清脆的鳥叫。她喜極而泣,向我們門裡的隊伍跑過來。在她之後的檢測中,又有兩位男子沒有通過,但他們沒有要求當場坦白和懺悔,又隨著阿亮返回到滌域的16111站了。

我們這些進入學域的靈魂,由一個穿著黃袍的年輕女子引領,來到了一個寫有910333區的地方,這裡也和滌域的16111站一樣,房子的式樣差不了多少,不同的是這兒有一些大房間,裡邊擺著大桌子,可能是供學東西的地方。那著黃袍的女子說:歡迎大家來到學域的910333區,我在這裡給大家提供幫助,大家可以叫我小蓁,這裡的房子分為兩種,一種是供大家居住的,空間小些,每一位住一間;另一種是供學習用的,空間大些,一次可以容納幾位在其中學習。你們在這兒的學習時間是半年,主要是學仿兩類東西,第一類是在天國享域生活的規矩,也就是彼此交流、相處和吃、穿、住、行、娛及歇息的方法和規矩等等。第二類是在天國享域做自己喜歡做的一種或幾種事情的本領,比如,你願編織,就學編織的本領;你想養魚,就學養魚的本領;你想剪紙,就學剪紙的本領;你想作畫,就學作畫的本領;你想刺繡,就學刺繡的本領等等。小蓁說罷,開始給大家分發居住的房號,分給我的是1055號房,我找到房間推門一看,心裡很滿意,房內陳設和我在滌域所住的房子差不多,雖然傢俱不多,但乾淨無比,陽光穿窗而入,微風越門而進,,屋裡顯得異常溫暖;室外有天梨鳥在叫,幾株綠得可愛的天柳樹,在門前的清風裡搖動著細細的枝條,空氣中彌謾著天柳葉濃濃的青鮮氣息。

從第二天起,我們在學域的學仿正式開始。

先學天國享域裡彼此交流的語言文字。小蓁既是910333學區的管理者,也是這兒的老師。她告訴我們,天國享域裡沒有統一的語言文字,因為大家都沒喝過迷魂湯,記憶力沒有損壞,都還記得生前使用的語言文字,故你和別的靈魂交流時,就還使用原來的語言文字,如果對方生前和你屬於同一個民族同一個國家,那自然會聽懂;倘對方不懂你的語言文字,也不要緊,每個靈魂都會得到一個微型的語言文字轉換器,你可以把它帶在身上,它會把不同的語言文字同步轉換成你能聽懂看懂的語言文字。她講完這個,就給大家發了那個轉換器,它類似人間一塊錶盤較大的手錶,操作很容易,就一個開關,開啟後,它轉換成的聲音很大,顯示在錶盤上的文字也很清晰。小蓁為了讓我們習慣使用這個轉換器,隨後的講解不斷變換語種,一會用法語,一會用庫圖族語,一會用赫哲族語,一會用羅馬尼亞語,我們都能憑藉轉換器立刻聽懂和看懂。

隨後學仿的是怎樣彼此相處。小蓁把我們從16111站過來的這批靈魂都召集起來,說:凡日後進到天國享域裡的靈魂,一律平等,這不是人間所說的那種相對平等,或者是口頭上的平等,這是一種絕對平等,所有的靈魂在吃、穿、住、用、行上都是同一個標準,沒有第二個標準,就是在聖域裡的天國之神,在吃穿住用行上也和大家是一個樣子。這裡不允許任何暴力現象出現,暴力最強者說了算的人間元規則,在這裡根本不存在。因此,每個靈魂之間,都應該平和相處,相見時應彼此先舉右手至右耳處以示問好;遇事先席地而坐,好言相商,意見不一時立即由活動在附近的七個靈魂成立評判會,評判會的評判結果即為最終必須執行的決定,不容改變。彼此分別時應鞠躬或握手或抱拳作別,各自走出三步後再含笑回視一眼……

小蓁講完彼此相處的規矩後,大家起身進行了練習。這些規定動作雖和人間的待人舉動有些類似,但畢竟有不一樣的地方,讓練習者有新鮮感,大家練習時不斷髮出響亮的笑聲。

接下來學的是穿的規矩。每個靈魂到享域後穿衣可以隨意,願穿啥樣款式的衣服都行。這裡沒有四季之分,衣服也沒有換季之說。你可以到發衣服的地方自選樣式,那裡有許多許多小房間,每個房間的門上都貼著一款衣服的樣式圖,凡是人間歷代有過的男服和女服樣式這兒都有,你選中一款樣式之後,推門進去,再從後門出來,身上穿的就是你所選的衣服了。所有款式的衣服料子都是相同的,都很薄很柔很輕。男服的顏色大都是黑的,女服的顏色多是白的。誰的衣服髒了破了,可以隨時到發衣服的地方換,換法和第一次領時一樣,也是從貼有你穿的那款衣服影像的房門進去,再從房子的後門出來,衣服就換成新的了。在天國,任何靈魂都不許不穿衣服,而且不管你穿何種款式的衣服,只要出了自己的屋門,都必須按那種衣服的要求扣好釦子或繫好帶子。

穿的規矩學完之後,我們開始學吃。小蓁說:在天國,因沒有肉體的累贅,故吃的目的變了,不再是滿足口腹之慾,而只是為了滿足在人間已經養成的習慣和滋潤靈魂,使靈魂保有在天國享有美好生活的活力。在天國享域吃的東西,不是人間的那些食物,只是用天國果蔬做的青湯。一天只喝兩次,早上和中午各一次。每次只有一小碗。只要端起湯碗,就必須喝完。因靈魂沒有餓的感覺,所以沒必要多喝。喝多了也容易讓靈魂的惰性變大,也會不想走動。

學完吃之後,學住。小蓁說,天國享域裡的房子也是每個靈魂一套,每套房間內配備的東西相同,女子住的房間比男的房間多一點梳妝用品。男方與男方之間,女方與女方之間,男方和女方之間,只要得到對方的允許,都可以到對方的房間裡串門、聊天和同住。天國裡沒有婚姻,因為沒有肉體,也沒有性行為,但允許男女之間、男男之間、女女之間的親近和熱愛,允許親吻、愛撫和相擁而臥。因為沒有肉體慾望的左右,彼此的親近全憑愛意決定,誰願意和誰接近,只要是雙方自願,都可以,沒有誰會去幹涉。他可以去她的房間裡住;她也可以去他的房間裡住。有一些生前做過夫妻的,只要是兩人之間還有情分,願意搬在一起住,完全可以。有一些家庭的成員全來了天國的享域,還願意住在一起,可以申請幾套相鄰的房子住。有的母子母女願住在一起,有的父子父女願住在一起,有的兄弟兄妹願住在一起,都可以。房內的傢俱和用品損壞了,可以到庫房裡換。房子破了,會有志原者來修。

天國享域裡行的規矩最少。小蓁告訴大家,享域裡沒有任何交通工具,但每個靈魂都有走、跑和飛的能力。只要是在享域裡,你怎麼飛都可以,靈魂之間有一種天然的彼此感知能力和互相避讓能力,故不論你怎樣飛,彼此並不會相撞。靈魂飛起來的速度可高可低,高時比人間的汽車要快,低時像飄浮的白雲,悠然而行。用怎樣的速度飛完全由自己決定,控制器就是你心中的願望,你想快點,就飛得快;你想慢點,就飛得慢。飛的開關就在自己的右耳朵上,你想飛時,只要摸一下自己的右耳朵,立馬就可以騰空而起。享域裡靈魂眾多,人類自誕生以來,除了在懲域裡接受懲罰的靈魂,全部的亡靈都在這兒,但這裡有一點和人間相似,那就是真正願意到處遊蕩的靈魂並不多。不管你怎樣跑、走和飛,都不能越過享域的界線,也就是說,不能再回到滌域、甄域裡去,不經允許也不能再返回學域和到聖域裡去,否則,就可能遭到處罰被逐出享域,到懲域裡去……

我們每天只學半天,剩下的半天時間休息。小蓁告訴我們,休息時,大家可以在屋子裡通過那個語言文字轉換器安靜地閱讀東西,只要把那個轉換器對著書,你就可以讀懂書裡的文字,不管它是用什麼文字寫成的。小蓁的住處放有很多涉及學仿技能的書,大家可以隨時去取來讀。也可以到處走走看看。我逢了休息就常常跑出去四處遊逛。小蓁說,學域和滌域一樣也是一個狹長的區域,它一邊緊挨著滌域一邊緊挨著享域,彼此之間都有一道高高的圍牆相隔。它的面積很大,長得沒有盡頭,你根本跑不到頭;寬窄倒是可以弄明白,用人間的計量方法,好像有個幾千公里寬。這其中,一個又一個的學區相連著,每個學區都有正在學習的靈魂。這裡也有草地、森林、河流、山坡,你可以在其中隨心遊走,看風景,聽鳥鳴,戲流水,聞花香,只要不影響其它的靈魂,沒有誰會去幹涉你。有一天,我跑得實在太遠,竟走進了一個寫有99743021的學區,那裡都是瑞典人,說的都是瑞典語,幸虧我手腕上戴著語言文字轉換器,要不然,我根本聽不懂他們的語言。

小蓁接下來告訴我們,天國享域裡的娛樂主要是自娛自樂,只要能使自己快樂,任何方法和手段都允許採取。爬山、上樹、逗天狗,唱歌、跳舞、聽音樂,打球、聊天、玩紙牌等等等等,人間的大部分娛樂專案,這裡也都有。但這裡沒有賭博,之所以沒有,一是因為靈魂都沒有了物慾,賭博的慾望基礎沒了;二是賭博輸了,容易令人生氣,和天國享域裡的生活目標相違,大家在天國享域裡就是為了活得舒心愜意。自然,這裡也沒有提供性娛樂的妓女和鴨子,因為男女的性慾隨著肉體的消失沒有了,因為這兒的兩性交往也完全隨意,每一個靈魂都可以找到願意相擁相吻表達愛意的異性和同性夥伴。小蓁強調說,天國享域裡的娛樂只有一個規矩:那就是不妨礙別的靈魂,就是不使別的靈魂感到不快和難受。

天國享域裡的作息規律和人間大為不同。小蓁說,在人間,人休息是為了恢復體力,恢復體力之後好去幹活做事,幹活做事則是為了掙錢活下去;而在天國享域,靈魂的休息和做事都是為了享受。在這裡,每個靈魂每天做的全是自己喜歡做的事情,是自己覺得屬於享受的事情,沒有人去強迫你做任何事情,你也可以不做任何事情,只是休息。但實際上,享域裡的所有靈魂都願做點事,不做事只休息,最後連休息的快感也會失去。小蓁說,人間曾出現過這樣的例子,有些皇帝完全不理政事,所有的時間都用來休息,但最後他們並沒有從這種徹底的休息中獲得快感和享受,反而覺得無聊沒意思。靈魂和肉體在有一點上很相似,那就是都需要運動,肉體在運動中才能保持活力,靈魂在運動中才能保持輕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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