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那些天,你知道我最感痛苦的事情是啥麼?是你和媽媽照料我大小便。你們每次扶我上廁所,都要幾個人一齊用力才能把我弄進去,到後來,我就又像童年那樣,不時地把衣褲弄髒,沒辦法,你們只好給我穿上紙尿褲。我已經完全沒有尊嚴了。病魔實在太可怕,他能像最兇惡的獨裁者那樣,把你做人的最後一點自由和尊嚴全都收走,是誰,給了他如此巨大的魔力?
為何對他的權力不加限止?
孩子,爸知道你心裡很苦,知道你被剝奪了尊嚴後的難受。我和你媽眼看你的病日重一日,知道靠調理陰陽平衡為你治療不會有效了,我們在萬般無奈之中,決定相信一種在腦部貼膏藥消去腫瘤的治療方法,於是我先把你的腦部核磁片子拿去讓那位貼膏藥的醫生看了,他說:行,讓病人來住院吧。我和你媽自然不敢全信他能治好你的病,可誰敢說就沒有奇蹟發生?萬一這種方法偏偏對你有效呢?
我們當時只有寄希望於奇蹟出現了。
我們再一次把你送進了醫院。我那時還不知道,這將是你最後一次走出家門,此次出了門,就再也不回來了。許久之後我方憶起,你那天被背出家門後,在揹你下樓的王叔作短暫休息時,你扭頭看定尚未關上的家門,我當時只以為你是想帶啥東西,便說了一句:生活用品都帶齊了。我後來才明白,你那是在心裡與你住過的屋子告別,與這個給過你痛苦也給過你歡樂的家作別。
住進醫院之後,當護士們為你脫去衣褲換上紙尿褲時,你低聲說了一句話:真丟人。我當時沒有應聲,我知道沒有哪個詞語能夠給你安慰,我那時還沒料到,這竟是你留在世上的最後一句話,最後一句話呀。很快,治療使得你的腦水腫變得嚴重腦壓升高了,你失去了說話的能力。我怎麼也沒想到,我們這樣快就沒有了用語言交流的機會。你留下的最後這句話,既是無奈的嘆息,也是一種對病魔發出的抗議。
我和你媽期望的奇蹟沒有出現。看來所有的神靈都沒有理會我們的禱告、懇求和乞求,沒有伸出他們的手來攔阻病魔進一步行兇,你腦中的瘤子變得更大,膏藥引起的腦水腫變得更加嚴重,以致壓迫了腦中掌管體溫的神經,使它的調節能力失靈,你陷入了四十度的持續高燒之中。
你昏迷過去了。
我和你媽心裡那絲微未的希望又一次被掐斷,我們只能繼續在絕望和恐慌的深淵裡撲騰……
爸爸,持續高燒的滋味我是第一次嘗受,原來它造成的痛苦比抽搐還要可怕,抽搐開始不久我就會失去意識,意識不到的折磨可以不算折磨。可持續高燒不一樣,因為醫生使用各種手段想把熱度降下來,我於是便不斷地在清醒和昏迷兩個院子裡進進出出,在短暫的意識清醒的時候,我能感到身子就像被固定在火爐上烘烤一樣,酷熱無比,我掙扎著想離那火爐遠些,卻根本無法挪動身子。那時刻,我的眼前總晃過烤鴨製作的場景,我好像就是被固定在鐵架子上的一隻鴨子,被人放在炭火上翻轉著烘烤,不把我烤焦是不會放手的。我有時會睜開眼睛看一下你和媽媽,想用眼神告訴你們快把我拖離火爐,可你們眼中的絕望讓我明白,你們沒有這個力量。我後來就始終把眼睛閉著,我不想讓你們再感受到我的痛苦,不想讓你們為我焦慮。我當時想,這炙烤可能就是上天特意讓我承受的,是因為我人生中的某個過錯而特別施給我個人的懲罰。那就獨自承受吧,別再添上我的爸爸媽媽……
獨享的幸福常會打折減少分量,而獨受的懲罰則可能翻倍使重量增加,那些天,當我清醒的時刻,我對活著完全失去了興趣,我希望整個事情趕快結束,趕快讓我解脫,趕快讓我去另一個世界。我第一次明白為什麼有些人呼籲安樂死了。
安樂死其實也是一種幸福呀……
孩子,我當時並不相信你的持續高燒治不好,我以為是這家醫院無能才這樣說的,所以我和你媽決定給你轉院,轉到人們都認為是最好的醫院裡。我從市急救中心為你要了救護車,又找到那家大醫院的領導懇求,他破例地很快給你安排了床位。但住下後醫生一檢查,便直率地告訴我:只有用冰床進行物理降溫,別的任何藥物都不會有效,而且這只是維持性治療,對病情發展已不可能再有任何控制。我不希望這是真的,可我知道這是真的。我只能點頭說:維持治療也行,只要能減輕我兒子的痛苦,你們儘可能做吧。
兒子,只用物理降溫對你其實是一種酷刑。你的身下是冰冷的床墊,頭下枕的是用毛巾裹著的冰袋,兩側腋下也夾著冰袋,正常體溫的人只要挨一下這些東西就會冷得趕緊躲開,可你的體溫只有在這種情況下才能恢復到37度。那些天,體溫表上的數字成為我最關心的物件,達到或低於37度,我能吃點飯;一高於37度,我的心立馬就沉了下去,食慾全無。
你此時需要更細心的護理,要定時給你鼻飼,要隔段時間給你翻身、擦洗和按摸肢體,要看幾種液體的輸入進度,要看生命監視器上的數字變化。親友們都自願來幫忙,白天,我和你媽一直在你身邊,晚上,親友們就輪流和護工一起照看著你。
那些天,生命體徵監視器的嘀嘀聲一直響在我的耳畔,監視器螢幕上你的血壓、心跳和血氧含量三組數字,不停地在我眼前跳動。那種獨特的響聲和有規律跳動的數字,在我的腦子裡留下了極深切的印記,以致於幾年之後,只要一聽到與監視器相似的響聲,我的心就會猛然抽緊,眼睛便會迅即地不自主地想要尋找到那些跳動的數字……
我這一生,只對兩種聲音生出過強烈的厭惡,一種是火車在夜晚的叫聲,每一聽到夜晚的火車笛響,我就想起了我無數次在夜晚坐火車的情景,想起了買不到火車票的焦慮,想起了揹著行李由檢票口向車箱奔去唯恐擠不上車的恐懼,想起了買不到臥鋪票捲縮在硬座上和地板上的那份難受;再一種聲音就是體徵監視器的叫聲,一聽見它叫我想就起你在醫院裡的日子,想起你躺在病床上受煎熬的模樣,我從心底裡厭惡它的叫聲……
爸爸,後來那些天我好像一直沉在深沉的睡眠中,除了一些零亂的夢景之外,能記得的事情幾乎沒有。我的耳朵彷彿失去了作用,基本上聽不到外界的聲音。鼻子似乎也壞了,聞不到身邊的任何氣味。舌頭因鼻飼久已不用,連蠕動也變得困難起來。我對外界已失去了感知能力,這可能就是人的肉體要消失前的徵兆,是人的肉體從有到無必經的一個階段。我的經歷讓我明白,上天決定讓一個人由人世消失,並不是像按什麼開關一樣陡然一下子完成,而是有一個漸進的過程,一開始,他讓你由運動狀態進入相對靜止狀態,也就是讓你臥床;之後,讓你的肢體完全癱瘓,進入聽憑擺佈狀態;接下來,讓你失去和他人對話的能力,進入失語狀態;跟著,讓你失去感知外界變化的能力,進入一種無任何應變慾望的安靜狀態;這就為最終進入那個陌生的世界做好了全部準備。
這和生命從無到有的過程完全相反。每個生命,都是由一個無任何慾望的安靜狀態起始的;然後開始感知外界的變化,做出自己最初的反應;接下來有一個聽憑擺佈的階段;跟著,下床,可以揮手走路;然後有了語言交流能力;最後,開始進入自如的運動狀態……
生命的終點和起點非常相似。
爸爸,我在進入無任何慾望的安靜狀態之後,突然感受到了一種輕鬆,這種輕鬆是我過去從未體驗過的,是一種壓力緩慢解除的輕鬆,就好像有一隻手開始為你取下原本背在身上的東西,一會兒取下一件,過一會兒又取下一件,接下來再取一件,負擔在一下一下減輕。過去,我聽你說過人退休之後會進入一種輕鬆狀態,我想,你說的那種輕鬆可能和我感受到的這種輕鬆有點相似。人退休之後,不用再看領導的臉色,不用再怕工作中出紕漏,不用再擔心上班遲到,會覺得原來身上的負擔明顯減輕了。自然,人退休後的壓力並沒有徹底消去,比如,他還得去爭取退休後的各項待遇,還得為兒女今後的成家和職務提升操心,還得憂慮孫子孫女的成長。而我在那個時刻,壓力也還沒有徹底消去,還有一個問號壓在頭上:究竟在何時完全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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