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酉

安魂 周大新 第1頁,共2頁

孩子,在你的病日漸轉重那些天,我整天都在慌慌地四處找醫生。我再次去天壇醫院找最權威的腦瘤專家,人家看了你腦部核磁片子後,搖搖頭說:沒法治了,放棄吧。我含著眼淚搖頭:我就這一個兒子,我怎能放棄?我跑到東二環附近的腫瘤醫院,找有名的放療醫師,人家看後說:這種情況放療已經無能為力。我去阜石路上的腫瘤醫院找醫生諮詢救治辦法,人家看完核磁片子後也是搖頭表示沒有法子了。海軍總醫院已為你做過伽瑪刀手術,效果沒持續多久。宣武醫院和空軍總醫院的神經外科專家也說動手術和放化療都已沒有意義。那些天,我拎著你的腦部核磁片子到處跑,每到一家醫院前,每見一個醫生前,我都在心裡禱告:但願今天能碰見一個身懷絕技的神醫!可惜每次都讓我絕望而歸。

那些天,我在絕望中恨起了造物主:你當初造人時,為何不將人體的各部件都多造一個以便留下備份,像轎車上的備胎一樣?那樣不就可以隨時拆換下壞了的那個?若人的腦部也可以隨時拆換,出問題了,再拆換一個新的那該多好!可你為了炫耀自己的本領,把人體造得像宇宙那樣充滿奧秘,人類要全部弄懂它和弄懂外部宇宙一樣困難,一個學醫的人窮其一生,才能在一個領域譬如對肝病譬如對腎病弄清部份原理,全中國全世界這麼多學習醫學研究醫學從事醫療工作的人,費了那麼大那麼多的力氣,仍然沒有弄清癌症的發病原因和控制辦法。這怪誰?只能怪你,怪你當初造人時太疏忽,怪你沒有留下器官備份,怪你故意要使人類痛苦!

造物主,要說這世界上有失職者,你才是最大的失職者!……

爸爸,別指責造物主,那會惹他震怒的,再說,我們也沒有指責他的權力。我們該感謝他把我們人類創造了出來,如果不是他,不僅地球上會很乏味,我們人類也享受不到生命帶給我們的快樂。還有,我們也該感謝他把人的身體造得如此精密,要不然我們就不會體會到很多東西,比如人身上的心、腦兩個部分,能產生極細膩極複雜的感情,這很神奇。一般的低等動物當然也會有感情產生,可任何低等動物都不可能像人的感情那樣複雜精細。比如愛情,當一對自尊矜持的男女最初接觸時,從互相悄然觀察到開口說話試探,從兩人互生好感到眉目傳情,從進一步接觸到正式開始約會,從費盡心機尋求身體相觸到忘情擁吻,從決定結婚到把身體彼此甘願交給對方,其間彼此的感情經過了多少次細小細膩細緻的變化,要是將這種變化畫成一條曲線表現,那條曲線會優美到令人驚詫的地步。如果上帝造人造得粗糙馬虎,人類怎麼可能有這種能力?所以不要因為我有病,就去抹殺造物主的功勞。想想我們的身體吧,既有消化系統,又有迴圈系統,既有運動系統,又有生殖系統,既有呼吸系統,又有神經系統,造物主他老人家當初在造人時,該付出多少心血設計才能達到這個水平。感恩吧,爸爸,別再因為我就不滿一切了……

兒子,可能是你得病這件事破壞了我的心境,讓我對這個世界充滿了不滿,所以動不動就想抱怨。

有一天,同院住的你一個張叔叔碰見我,聽我說了你的病情後,他講他想教你背佛家的心經,他說心經是教人靜下來的經文,說人在這時首先要讓自己平靜下來,平靜地面對自己的處境,這樣,心裡的痛苦可能就會少些。我覺得他說的有道理,就點頭同意了。他回去用了幾天時間專門用毛筆為你抄了一份心經,用玻璃框裝裱好,送了過來,還當場教你念會了經文。從那天以後,你每日都要念誦幾遍心經,慢慢地,你可以眼不看經文,一字不差地背誦下來。我仔細觀察過你,在你微閉雙眼全心背誦經文的時候,一直停留在你眼角和嘴角的那絲傷悲和痛楚悄然消失了。我暗暗稱奇,這經文真有如此神力?我在懷疑中也開始讀起了心經全文,我還按照自己的理解,給沒有標點符號的經文加註了標點: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識亦復如是。舍利子,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是故,空中無色,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菩提薩垂,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盤,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羅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無上咒,是無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失不虛,故說般若波羅蜜多,咒即說咒。曰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呵。

你媽媽後來也開始讀心經,她比我讀得專心,她很快達到了你的水平,能和你一起背誦,望著你們母子一起低聲背誦心經以抵抗內心痛苦的樣子,我對當初寫出心經的那位佛界高人充滿了感激。他看世界的確看得很透: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不生不滅,當然就有生有滅;無掛礙自然沒有恐怖……可我不是佛門中人,還沒有能力全看開,看不開就只有繼續浸在苦痛的海里……

爸爸,佛門對已因病進入危險狀況的人,用心經和其它經文告訴他們,要逐漸放下對身體的執著;要明白有生必有死,用平常心接受,用修持力解脫;要相信死亡如出牢獄,死才解脫身體的枷鎖;要懂得死如喬遷,就像從破舊的房屋搬到更新的華廈,就像更換身上破舊的衣服;要堅信死非結束,只是去西方極樂國土享受生命另一段的滋味;要心放輕鬆,對生不起貪戀,對死不起恐怖,對他人不起憤恨……我這時已經明白我的病不可能治好了,我用讀經來對付心中的那份不甘,我想讓自己學會從容面對最後那個時刻的到來。可是爸爸,想在這個時候輕鬆起來實在不易,儘管有心經的導引,儘管有媽媽的支援,儘管我盡力壓抑對生的留戀,可我在當時對死後必去的那個世界還是充滿怕意,我一點也不瞭解那個地方呀……

孩子,世上活著的人,沒有誰看見過那個世界的情景。那裡的守門人可能是所有守門人中最稱職的,此世上再有權力再有本領再有金錢再有臉面的人,在拿到死亡證明之前,都不被允許先到彼世去參觀。這種杜絕一切後門的做法看起來不近人情,但卻確保了那個世界的神秘性。也正是這種神秘,加上人們對它所做的各種各樣的猜測,才使所有人對它都懷有一份恐懼,你當然不可能例外。爸媽當然理解你。正因為如此,我們從未放棄對你的救治。

你漸漸不能自己動手吃飯了。你媽媽和我還有你姨,輪流著給你餵飯。那時,我們相信了一種調理療法,還希望靠這種療法能把你救過來,每天的凌晨三點,我和你媽掙扎著身子起來把你叫醒,扶你在床上坐著,讓你吃一種調理身體的藥囊。但無濟於事,你的病情還在變重。

你的大小便失控了。你肯定感到了危險的靠近,所以在有一天下午我餵你喝完水後,你抓住我的手說:爸,我可能很快就要走了,很對不起你和媽。

我一聽眼淚下來了,忙捏緊你的手說:你別瞎想,爸媽一定會想法給你治好病。你搖了搖頭,說:趁我還能說話,兒想求你答應我一件事!

我急忙點頭答應:好,你說,什麼事我都會答應!

你含淚說:我走後,我對你不太擔心,你的獨立生活能力強,可我擔心媽媽,答應我照顧好她。

我一邊流淚一邊連連點頭:你放心,孩子,我怎能不照顧好她?我和你媽這一輩子,享福的時候幾乎沒有,我倆一直在患難中走過來,雖然我們免不了爭爭吵吵,可我們會相攙相扶著過下去的,你放心……

你握緊了我的手說:謝謝爸爸,我放心了。

我那刻晃著你的胳臂說,你求爸一件事,爸也要求你一件事,那就是你現在絕不能自己先放棄,你要和我們一起去抵抗病魔,也許奇蹟會出現,醫書上說過,有些病入膏肓的人,因偶然的原因,又轉危為安,奇蹟是有的,你一定要相信!我和你媽還等著你病好後給我們端茶送水哩。

你沒說話,你只是讓一直含在眼中的淚水流了出來……

爸爸,那天和你有了那次交談之後,我在塵世上就基本沒啥掛礙了。爺爺奶奶那裡,有爹和小叔、小姑及幾個堂弟、堂妹他們照應,應該會安享晚年。只是別把我走的訊息告訴他們,免讓他們在精神上受到打擊。他們若持續追問,就說我在外國工作期間找了個外籍媳婦,那媳婦身體有病,暫時不能來中國,所以沒法回來看望他們……

我自己那時已感覺到,我的生命可能要論天來數了。我記得我給你說過,我走之後,對我所在的單位別提任何要求,不是我覺悟高,實在是我心裡有愧,我分到單位沒多久就得了病,做的事情太少,反讓單位裡的戰友們常到醫院裡看我。

唉,戰友們,無以為報了,如果我在和你們的相處中做過什麼惹你們不高興的事,原諒我吧;如果我說過什麼傷害你們的話,寬恕我吧……


作者「周大新」的其他小說

湖光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