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申

安魂 周大新 第1頁,共1頁

兒子,我最擔心最害怕的事還是來了。那個陰霾濃重的上午,我們去醫院做腦部核磁共振複查——每次做這樣的複查我的心都提得很高,都會要求站在操作螢幕前看螢幕上的影像,就怕從核磁共振影像上發現你的腦部病變部位出現新問題,但最怕的事情還是沒能躲過去——檢查開始後,我見做檢查的醫師看定螢幕,把手中的游標停在你腦部的病變部位上不動且嘆了口氣,就覺得不妙,後找到看影像的醫生一看,果然,又復發了,而且面積很大,已經很難控制。我的心陡然間沉了下去,頓時感到地在旋轉,眼前的一切都變了顏色,天花板上的燈變得灰暗極了,室內擺放的綠色植物綠得十分難看,窗臺上的花紅得像血一樣令人討厭。我對周圍環境的看法瞬間全變了……

我強撐著兩條腿到另一家醫院找到你的治療醫生,那位醫生看完影像後說:面積太大,再控制住的希望幾乎沒有,只能治著試試看了。絕望再一次抓緊了我的心。回到家,我看見你坐在沙發上,兩眼緊張地看著我,知道你在等著結果,我強作輕鬆地告訴你:沒事,一切如常。你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就挪開了,說:爸,你快吃飯吧。可我哪有心思和胃口吃飯,待你躺下歇息之後,我拉你媽去了另一個房間,把複查結論給她看,她沒看完就哭起來了,我找不到任何可以安慰她的話,也只能抱頭飲泣……

命運看來是決心要與我們做對到底,我們擺脫不了癌症這個魔鬼了……

爸爸,我那天從你的眼睛裡看出了問題。你雖然裝出了輕鬆,但雙眸裡分明還有痛苦和絕望的影子在晃動,我明白是我的病又有了發展,我沒有再問什麼,我知道即使問你也不會告訴我真情,那隻會讓你再想法掩飾,而掩飾會讓你更加痛苦。其實,在我的內心裡,我從來不敢相信癌魔會真的對我放手。那天我躺到床上,開始認真去思考下一步怎麼辦,看看還有什麼事情要做。經濟上,我沒攥下什麼錢,可也沒欠任何人的賬;工作上,我雖然沒來得及做出大的成績,但自上班後沒有出現任何有失職責的舉動;做人上,我雖說不上十全十美,但沒有做過任何有違良心對不起他人或越過做人底線的事。我若去另一個世界報到,應該能做到坦坦蕩蕩問心無愧。

孩子,那天晚上,你媽媽提議咱們一家三口到院內的一個十字路口去燒點黃表紙驅邪,我明白這是她絕望中想出的一個主意。為了使痛苦中的她能得點心理安慰,我答應了,並說服你跟我們一起去。那是晚上十點多,我和你媽攙你下樓,去找一個合適的十字路口。我們的院子很大,十字路口很多,但我們找了幾個都沒能燒成紙,原因是過往的車輛太多,我怕給車輛的安全造成威脅。我們最後找到了一個偏僻些的十字路口,趁無車通過時讓你媽點著了紙。這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在外邊活動的人已經很少,路燈也大都關掉了,黃表紙點著後所起的火光讓人看上去格外明亮,我也因此分外擔心:畢竟這是明火,萬一有車開過來咋辦?我一邊警惕地看著有無車輛駛來一邊聽你媽在虔誠禱告:四方的神靈,請把我兒子身上的災星都帶走吧,帶走吧,求你們了,看在他已受盡折磨的份上,讓他病去災消吧……

在火滅我們向回走時,我聽到一直沉默著的你說了一句:即使我真的有什麼罪,對我的懲罰也已經夠了。我聽罷看了一眼你,知道你心裡對命運的捉弄充滿了憤懣……

我那刻也在心裡喊:老天,你折磨我們已經太久,一而再,再而三的,你就沒有罷手的時候?!

爸爸,我那時就是不滿命運的安排,對自己的遭遇充滿了不甘和氣憤。也是因此,我當時沒有放棄和癌魔的對抗,我仍然堅持做郭林氣功,即使在我一隻腳行走不便的時候,我也仍然堅持著。我現在還能記得那些日子,每天上午,我仍堅持去玉淵壇公園,在你和小潘弟弟攙扶下做功,行走對我已經很艱難,可我在心裡發狠:癌魔,你別想讓我認輸,你可以打敗我,但我決不會向你跪下投降!病友們看見我,都鼓勵我:沒什麼,我們的病情都有可能反覆,堅持下去,說不定勝利就在後邊!我那時已不敢期望勝利,我就是不`想服輸,就是想抗爭下去。後來,因腫瘤擴大,影響的運動神經越來越多,整個左腿都變得麻痺了,去公園變得非常困難,我就在咱們大院裡的操場上,在你的攙扶下做功鍛鍊。每天上午的九點和下午三點,我們父子就一同出現在操場的環形跑道上,我在你的扶持下,一瘸一拐地堅持著走。我有時邊走邊想,若是真有神靈,他們看見我以後,堅硬的心就不會也顫動顫動?

孩子,我和你媽為你那段日子的表現感到高興和驕傲。你肯定感覺到了疾病這次復發的嚴重性,但你咬牙堅持著不倒下,頑強地想重新站起來。在你的左腳和左腿出現麻痺之後,我們一方面去醫院讓醫生針灸企圖喚醒那些麻痺的神經,一方面找到康復醫生為你做了個從左腳一直到左大腿的強固塑膠支架,渴望通過康復治療讓你的腿和腳恢復原來的功能。我們第一次給你穿上那個挺重的塑膠支架拉你站起來時,你疼得哼了一聲,可你沒有要求取下來,堅持著在室內走了幾下。我能看出,你每走一步都要承受疼痛的折磨,眉頭忍不住一皺一皺的,身子很厲害地晃動著,但你卻沒說什麼,只是在停步歇一陣之後再走。我過去一直覺得我和你媽有一個失誤,那就是沒有培養你堅強的意志和毅力,看了你這時的表現之後,我方知道,你的意志和毅力其實是很堅強的,只是我們平時沒有發現而已,這種堅強的意志和毅力,是你在七年的外地求學生涯中獨自練就的。你在蘭州軍區實習時,腳脖扭傷仍堅持和戰士們一起訓練施工。是這種歷煉成就了你在和癌魔抗爭時不認輸的脾性。

爸爸,這段日子裡我經常做一些稀奇古怪的夢。比如說,我會突然騎在一隻老虎背上像鳥一樣地飛起來,從一棵樹飛到另一棵樹上,從一座山飛到另一座山上。又比如,我會看見自己坐船在一條漆黑的河上航行,河兩邊到處有狼的叫聲,乘客們都一動不動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撐船的人一直背對著我們,我仔細看船身時才發現,那船原來是一條大蛇的身子。再比如,我和十幾個軍人在一條跑道上跑步,我跑得很輕鬆,他們都跑得氣喘噓噓,我扭頭一看,他們全都已變成白鬚白髮的老人,再看腳下,只見跑道上用白漆寫滿了8和3這兩個數字。還有,我看見一大群羊在風雪中行走,羊們都緊緊跟在頭羊身後,只有一隻羊離開隊伍,向另一個方向走去,風雪很快使它的身影變得迷濛不清。怪夢還有很多,大都已忘記,這幾個所以還能記住,是因為它們反覆出現。直到後來,我才慢慢明白,這些夢境是在曲折地向我發著警告,是在告訴我即將面臨的事情。我過去認為,世界上的事情都是偶然發生的,偶然性決定一切,一個人碰巧遇到了空難,另一個人碰巧遇到了車禍,再一個人碰巧遇到了歹徒,事情都是碰巧發生的。在我明白了那些夢的警示意味之後我才意識到,也許世界上事情的發生真有定數,也許是有一種力量在控制著事情發生的時間和地點。也就是說,除了偶然性之外,還有一種東西值得我們注意。

兒子,對於這個世界的執行規律,我過去也想過,但實話說,我想不明白,很多事情你用常理無法解釋。比如有的人,平時很注意鍛鍊身體,也不涉菸酒,身子健壯如牛,照說應該長壽,卻忽然之間遭遇了不測身亡;有的人平時總是生病,是醫院裡的常客,還吸菸喝酒,經日病病秧秧的,卻偏偏活到了大歲數。有的男人,才華橫溢,長相也不俗,但就是一輩子埋沒在社會底層,沒有被人發現沒有被社會所用;有的人長相畏瑣,才氣平平,卻不斷被人提攜幫助,升到社會的上層並對他人指手畫腳。又比如有的女人,心地善良,貌相美麗,卻偏偏嫁了一個惡丈夫,受盡磨難,鬱鬱而終;有的女人長相一般,心腸歹毒,卻能嫁給一個好心好運氣的丈夫,受到關愛,享盡世上的福氣。命運這是怎麼安排的?憑什麼這樣安排?說不清楚。所以有時候我就覺得,這個世界是個很難捉磨很難把握的世界,沒必要去細想它,糊里糊塗地活著也許更好。有時看到一些神學家和哲學家的書,看到他們努力想解釋這個世界,就會替他們擔心著急:你的解釋對嗎?能被驗證麼?這個巨大的人們至今也說不清來路的世界那麼容易被解釋嗎?

爸爸,我的病發展到那段時間,你和媽媽也開始了最辛苦的日子。白天,你們要扶著我、攙著我在操場上鍛鍊,要去醫院裡給我買中藥煎中藥,要去市場上給我買各種適宜我吃的東西;晚上,要給我洗澡,要服侍我睡覺,半夜裡還要起來扶住我小便。洗澡時,因我一隻手和一條腿已完全無力,便只能像我小時候那樣,讓你給我脫衣服,讓你把我抱放到洗澡間的凳子上坐好,讓你給我往身上抹沐浴液並揉搓,讓你給我身子衝乾淨擦乾皮膚穿上衣服,就如同我又回到了童年時期,全靠你來照料。再就是夜裡小便,須要你和媽起來扶我才能下床小便。起初,我夜裡叫醒你們兩次就行,後來,隨著病情的加重,腫瘤壓迫神經,使我產生便意的時間縮短,有時你們剛躺下一個小時,剛剛睡著,我就又要叫醒你們,我能感覺到你們被折磨得筋疲力盡,我也不想叫醒你們,可強烈的便意和怕尿溼床的擔心使我只得叫醒你們。望著你們熬紅的雙眼和搖搖晃晃的腳步,我真恨自己得了這病,使你們成了天下最辛苦的父母,爸爸媽媽,我不僅不能像正常的兒女那樣給你們帶來各種享受,連正常的睡眠也不能給你們,真是太可惡了……

孩子,儘管你和我們都沒有放棄抗爭,都沒有喪失戰勝癌魔的信心,儘管我們每天都企望用藥用抗癌氣功戰勝他,但我們還是讓他佔了上風,你的病情繼續發展,你完全不能行走了。在你只能坐輪椅之後,我和你媽更慌張了。慌張中的我們對任何一個可能救你性命的資訊都願相信。你媽聽說一個河南來京賣菜的老太太有特異的和神靈相通的功能,曾經救活過重症病人,便急急忙忙地打聽她的住處把她請了來。我一看來者是一個不識字的普通鄉下婦女,對她的治病本領先就產生了懷疑,可我不敢把我的懷疑說出來,原因一是不想讓你媽媽傷心失望,二是我也心存希望:人不可貌相,社會上有不少目前科學還無法解釋的奇人,也許她就是那些奇人之一,萬一她身懷絕技能治好兒子的病呢?

你媽竭盡所能地招待了她,然後請她給你治病。我記得你就坐在沙發上,她走到你身邊,伸出張開的手掌,掌心向下,在你頭上繞了幾圈,之後做了個從你頭頂抓東西的動作,然後把拳握了起來,移到一旁放開手掌做了個扔的動作,如此反覆了幾下,就說:好了,腫瘤已被我抓出扔掉,孩子的病很快就會好了。你媽反覆地向她表示謝意,我則充滿懷疑地看著她,這就是她治病的過程?要換成在別的地方看見這種場面,我一定會大聲斥責她騙人,可在我們的家裡,在你面前,我不敢說任何表示懷疑的話,我說服自己相信:她也許就是有特異功能的人,她說不定真能治好我兒子的病,信則有,信則靈,我不能斥責她,萬一我的斥責破壞了她製造的氣場和魔法可怎麼辦?我那時,已成了一個地地道道的迷信者,任何一個能治你病的訊息我都會當真去相信。她那天臨走時說:三天,三天之後肯定會出現效果和奇蹟!聽了她這樣斷言,我心裡真的生出一絲希望和高興。我非常客氣地將她送到了樓下,還給她送了禮物……但三天後,你的病不僅沒見轉機,反而更加重了。

這件事過去很久以後,我在回想它的時候,才逐漸明白了人們何以會迷信:那是人們在陷入絕境之後的一種本能行為,是無助者自救的一種最後努力。沒有遭遇過大災大難的人,你很難讓他迷信什麼。也是因此我懂得了,對於迷信的人群,我們有正常生活的人可以去向他說明真相,但不能看不起甚或嘲笑和鄙視他們。

我們沒有這個權力。

他們活得可憐呀……

爸爸,在我完全喪失行走能力之後的那段時間,由於要去門診部輸液要去院子裡呼吸空氣,我要頻繁地上樓下樓,可我們住的那棟樓沒有電梯,因此揹我從四樓上下成了你的沉重負擔。每次你揹我上下樓,聽到你發出的粗重喘息,我真是心都碎了。已經二十九歲的我怎麼能這樣當兒子?我有時堅持著用那一條尚好的腿硬撐著上樓,你又不忍心看我艱難的樣子,堅持著要揹我。唉,我那時就儘量往好處想,往快樂處想:上天讓我們父子陷入如此境地,一定是覺得我小時候你揹我太少,你同我和媽媽分居兩地的時間太長,現在要讓你補上。

可這樣的補法我的老爸無力承受呵!

兒子,那些日子揹你上樓下樓,雖然累,但我還能背動你這件事本身,令我很感安慰。這證明我的身體還行,還能支撐下去。可有一次,我們開車帶你去郊外散心,中午揹你上一家飯店吃飯,上樓的時候,腿突然打晃起來,我停了一剎堅持著把你背到樓上放下後,張大嘴粗喘了許久心區還憋著疼,那一次我真的害怕了。不是怕我的心臟真出問題,而是怕我心臟出了問題之後你和你媽怎麼辦?誰來照顧你和你媽?也是從那之後我不敢再揹你了。還好,你幾個表弟堂弟和戰友還有王叔叔熱心相幫,逢你要下樓的時候,都是他們揹你。那時候,我才知道電梯這種發明的重要,才第一次開始為住在四樓發愁。也是在這段日子,發生一件讓我追悔莫及的事:那天早晨,我扶你在餐桌前坐好,照應你吃飯,我把飯菜在你面前放好,把筷子遞你手裡,然後坐到你對面也開始吃。我一點也沒意識到對於一側肢體完全麻痺失去功能的人,是不能坐普通椅子的。結果,在你低頭吃飯身子稍稍失去重心以後,根本不能自動做調整,整個身子毫無支撐重重地沿著桌邊向地上倒去,我在飯桌另一邊發現你倒下時跳了起來,想去扶你,可哪來得及?你的一側臉頰觸到了地上,我因為太急切腳下一滑也撲嗵摔倒在了地上,我倆的臉在地板上只隔有幾寸的距離,我心疼至極地爬起來扶起你,你一定摔得非常疼,可你一句呻吟也沒有,一句話埋怨的話也沒說,當我後悔地自責沒預先給你買把高扶手椅子時,你努力一笑說:爸,別自責了,你和媽為我做的已經太多了,我摔這一跤,興許是上天在測試我的應變能力哩。

你的話讓我的眼淚流了出來……

爸爸,那段日子,我能感覺到有一股力量在一點一點地限制我活動的空間。先是把我一隻腳上的力氣收走,不讓我再去玉淵壇公園做功;後是把我一條腿上的力氣收走,不讓我再到操場上蹣跚鍛鍊;再是把我一隻胳臂上的力氣收走,讓我下樓也變得十分困難。我開始被囚禁在了屋子裡。我這時才明白,這世界上,能夠對一個人進行完全徹底制約的力量,除了來自於強權和強力,還可能來自於人自身的肌體,來自於肌體裡的疾病。疾病,同樣是人最兇險的敵人。我們平時警惕的,多是對我們有敵意的國家,對我們有敵意的軍隊,對我們有敵意的團體和機構,對我們有敵意的個人,這些當然要警惕,但千萬別忘了警惕我們肌體裡的疾病,它同樣能完全徹底地控制你,把比酷刑還厲害的痛楚強加於你,它對人的傷害可比敵方的千軍萬馬呀!

敵人也在我們的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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