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未

安魂 周大新 第1頁,共1頁

寧兒,待你的病情稍見穩定之後,讓你出院回到了家。這完全是一次死裡逃生。對這次出院回家,我和你媽自然都沒有一點高興之情,我們知道你的身體經此折騰,損傷極大。你媽也開始抱怨我當初的決心下得不對,不讓我在你的治療問題上再單獨做決定。過去我倆在你治病一事上有過分歧和不同意見,但都好商量,可這時不行了,幾乎在每件事上都要發生爭吵。她認為這樣做對,我認為那樣做好,我們經常爭得不可開交。我明白這樣吵下去不是辦法,就只好服從你媽,在很多事上由她最後拿主意。

在母愛和父愛之間,竟然還存在著一塊可引發嚴重衝突的地帶?人性的奧秘實在太多!

到這時,我們只能轉過頭來把治好你的希望重新寄託到中醫和氣功身上。為了找一個好的能治腫瘤的中醫,我和你媽遍翻各種醫書和介紹中醫的資料,最後確定了一位在東直門附近坐堂的中醫。那位中醫見了你把完脈之後,堅定地說能治,而且接連說了幾個他治好的同類病例。我和你媽雖不敢全信他的話,但又鼓起了信心。開始一週一次的去找他為你把脈開藥。在這同時,你媽堅持要帶你到玉淵潭公園去向一些抗癌協會的人學習郭林抗癌氣功。

我們開始像溺水的人一樣,急切地想抓住每一根漂到眼前的草……

爸爸,說實話,我沒想到我還能活過來。我本來以為這次就要走了,我精神上差不多已做好了準備,也許是那邊還沒辦好接受我的手續,所以把結局又延宕了。這次活過來,癌症這個詞已嚇不住我了,已經被它折騰到這個程度,我還怕它幹啥?我那時候對它只有仇恨:我又沒做過壞事,你為何偏要和我過不去?是欺我年輕無權無錢?如果我當初學的是醫學,我一定要和你較量一番!

仇恨,是可以讓人生出力量的。

正是因為心裡對癌症的這股仇恨,我同意媽媽的意見,到玉淵壇公園去向其他得了癌症的病友們學習郭林抗癌氣功。第一次到玉淵壇公園裡見到做郭林功的病友,我的心情很灰暗,因為那些病友都是中老年人,年輕人只有我一個。我那刻再次覺得命運不公,為何不能讓我也到中年、老年再得癌症?為何獨獨對我下此狠手?

僅僅幾天之後,我的心情就好起來了。是那些身患癌症的叔叔阿姨對我的關愛讓我心情好了起來。他們看到我年紀輕輕就來到做郭林功的隊伍裡,知道我是得了絕症,相繼走過來鼓勵我:別擔心,只要堅持做功,身體的抵抗力就會增強,免疫力就會提高,體內不好的細胞就會被殺死,就能帶病生存。有一個得肝癌的伯伯告訴我:他靠做郭林功,已經又生存了十二年,經複查,癌細胞已經消失。有一個得胃癌的叔叔說,他手術後堅持做郭林功,身體感覺一直很好,如今已經五年。有一個得淋巴癌的阿姨說,醫生原來說她只能活半年,現在她靠做郭林功鍛練,已經活了三年,經檢查,各項指標都正常。他們的鼓勵讓我產生了和癌魔一搏的信心,我想,它既已纏上了自己,光怕不能解決問題,你越怕它可能就會越兇,反不如背水一戰,勝了自然好,敗了,也不讓它看低自己。再者,我這時也想開了,可以給一個人生命造成威脅的東西其實很多,癌症只是其中之一,我遇到的這種災禍,和那些在人行道上行走卻遭遇了車禍,躺家裡睡覺卻遭遇了大火,去街上購物卻遭遇了恐怖襲擊的人相比,還算是輕的,我沒必要總是傷心自憐,我應該振作起來。

我不能自己先把自己打倒……

兒子,到這時,你已經清楚地知道自己得的是什麼病,可你沒有像我當初擔心的那樣被壓垮。你已經和死亡接觸過一次,你沒有被它嚇住。你頑強地和癌魔抗爭著。你堅持一天兩遍喝那種苦極的中藥,有時喝了會嘔吐,吐罷你又繼續喝;你堅持每天上午去玉淵潭公園學做郭林氣功……

那段時間,差不多每天上午,我和司機小潘都陪你去玉淵潭公園做郭林功。我背一個裝有水和水果的包及一個馬紮跟在你的身後,你在前邊按照郭林氣功的要求,一套一套地認真做,每做完一套,我便把馬紮放好,讓你坐下歇歇,然後給你削一個彌猴桃或蘋果讓你吃。這種功邊做邊走,一開始走的距離也就幾百米,然後你逐漸延長走的時間,增加鍛練的強度,一千米、兩千米、三千米,到後來,你能繞整個玉淵潭公園走一圈,那總有五千多米。我不做動作跟在後邊也累得氣喘,但你神定氣閒地堅持了下來。在做功的過程中,我們結識了許多頑強抗癌的朋友。那個得了乳線癌的阿姨,每天早上五點鐘在丈夫的陪同下,坐公共汽車來到玉淵潭繞湖做功,見了你,總要關心地問問你的感覺,鼓勵你堅持做下去。那個得了肺癌的伯伯,每天自己揹著水揹著吃的揹著傘,風雨無阻地坐公共汽車趕到玉淵潭做功,他已經做了十五年,成功地將癌瘤消滅了,他用他的經歷告訴你,癌魔沒有什麼了不起,人一示軟,他就欺負人;人一強硬,它就害怕人。那個年輕的漂亮姑娘,大概也就二十歲吧,得了血癌,在男朋友的陪伴下來學郭林功,學會了,就在那個過去供遊船停靠的碼頭上,來回轉著圈的做功,面孔平靜而安祥。那有那個陝西少婦,也就三十多歲,她得了和你相同的病後,無錢醫治,連丈夫也棄她而去,但她沒有放棄,安頓好孩子,自己帶上不多的一點錢專門來京學習抗癌的郭林功,她租住在很遠的郊區民房裡,每天早晨早早起床來玉淵潭學功練功,她見了你總是一笑說:弟弟,堅持就是勝利!……

我們也是在做功的過程中才知道,北京有個抗癌協會,協會里有幾萬名會員,這些會員平日分散在市內的各大公園裡做郭林功抗癌健身,協會每年搞一次大聚會,通常是租一個禮堂,會員們自動前往,大家在一起交流抗癌體會,然後由協會領導給抗癌時間最長效果最好者發獎狀。你媽媽替你去參加了一次,她回來後很興奮,說在聚會現場見到許多和癌症搏鬥了十五年二十年甚至二十五年仍然活得很好的男女病人;說現場笑聲朗朗,沒有見到愁眉苦臉的人;說大家見面都是互相鼓勵互相加油。你那天聽了也很高興,你說,咱向他們學習,決不讓癌症壓垮!

人在任何境地,都會給自己尋找出榜樣,這是人類的一大特長……

爸爸,做郭林功的那段時間,是我們父子天天在一起的日子。過去,我和媽媽與你兩地分居,在一起的日子不多;後來全家雖在北京團圓,可不是你忙著創作,就是我忙著求學,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也很少,沒想到在我得病之後,我們倒能天天在一起了。那些天,我在前邊做功,你揹著吃的喝的東西跟在後邊,通常是每做完一道功,你就放好馬紮喊我坐下歇歇,然後給我削一個水果吃。在我吃水果歇息的當兒,你會掏出本書隨便找個地方坐下來看。我那時心想,要是上天允許我們把這樣的日子一直過下去那該多好……

隨著我病情的起起伏伏,我越來越體會到親人之間的愛是多麼珍貴,一個人有父母可以依靠是多麼美好和幸運呀。那段日子,也許是我身體虛弱導致了依賴感增強,我只要一會兒看不見你和媽媽,我心裡就不安就發慌,我那時最怕你出門,你有時到郊區開兩天會,前腳剛走,我緊跟著就想跟你通電話,就想催你回來,我好像又回到了童年時期。看來,疾病能讓人的年齡變小,能讓人心理上的依賴感變得很強……

孩子,那些日子,我能感受到你心理上的這種變化。我那次去郊區沙河開會,剛到那兒,你媽就打電話說,寧兒要跟你通話,我以為你有啥急事要交待,忙讓你媽把話筒給你,沒想到你接了話筒只說:爸,我想你,你開完會就快回來吧。我聽了心頭一熱,忙答:好,會一結束就趕回去。接下來那段時間,我幾乎拒絕了所有的外出開會邀請,全心全意地陪你。有時,我真想象你小時候那樣,能把你背到我身上,我到哪裡你就到哪裡,我們一刻也不分離。

由於你堅持做郭林功鍛鍊,你的身體在逐漸恢復,體重也有增加,面孔顯出了紅潤。我和你媽見狀雖不敢高興,但也略略鬆了口氣。你媽這時每天在佛像前禱告,企望佛祖能保佑你的這種狀態持續下去。她聽說放生能積福佑子,隔兩天就去賣魚的店裡買四條鯽魚,拿到玉淵壇公園的湖裡放生。有時她忙了,我就提了魚去放。有天正午天熱得實在厲害,你媽買回了魚,我一個人開車去放生,公園裡那陣也幾乎無了人,我提著裝魚的水桶向湖邊走,灼熱的陽光曬得我頭有些暈,當我在湖邊蹲下把魚往湖水裡放時,眼睛一黑差點栽到湖裡去。那一刻,我跌坐在湖邊的石頭上在心裡想,但願佛祖能看見我們做的事,從而降福到我們的兒子身上,保佑他的身體別再受疾病折磨……倘是佛祖你真的保佑了他,我願餘生天天來湖邊放生……

爸爸,我知道那段日子我雖然自我感覺身體在向好的方面轉變,可你和我媽一點也沒放鬆對癌魔重來的警惕。每隔幾天,我們就要到東直門附近的一傢俬人中醫門診部看一次中醫。每次掛號後在那家門診部的一樓排隊等候、請醫生把脈開藥、到二樓交錢等藥師拿藥時,我們一家三口加上小潘弟弟都在一起,雖然煩瑣枯燥,可我心裡卻覺得很溫馨。自我長大後,我們一家人這樣安靜地在一起做一件事,還沒有過。有時在等藥師拿藥的過程中,我會覺著餓,爸爸就去附近一家職工食堂裡給我買個剛出籠的熱包子。有一天下午四點多的時候,我見你趴在取藥的視窗和藥師說著什麼,餓了的我就悄悄拉上開車的小潘弟弟去了那家食堂買包子,也許是真餓了,我一下買了三個包子,同小潘弟弟分著吃,結果吃多了,上車往家走時撐得只打飽嗝,你生氣地批評我:連自己吃多少都控制不住,還能幹成啥事?買多了不會給我留一點?媽聽見你的話批評你道:只說給你留一點,真自私,就沒想到給我也留一點?媽的話讓我們都笑了,那是多少天來我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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