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午

安魂 周大新 第1頁,共2頁

孩子,看到那個姑娘走進家門時,我和你媽好高興。你媽做了一桌子的菜招待她,我也拿出了好酒。可惜她不喝酒。你說:她想為爸爸節省點酒。一家人都笑了。看來她和你談得很好,兩人的關係已到了很親密很默契的地步。我一邊看你們邊吃邊說情意綿綿的樣子,一邊在心裡高興:兒子總算從傷心中走了出來,又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那份愛……

那姑娘在家裡住了將近一週。她喜歡吃橄欖菜,喜歡笑,喜歡和電視節目裡的觀眾一起拍手跺腳表示特別的快樂,喜歡和你爭論問題。她樂天的性格給我們家帶來了歡聲笑語,使我和你媽因遇災難而長久皺起的眉頭舒展開了。

謝謝神靈們的眷顧,把收走的快樂又還給了我們。

也許是神靈看我們生活得太苦,不忍心了。

我和你媽開始商量為那姑娘聯絡工作,她畢業後應該在京做事。我根據她所學的專業,和幾個朋友通了電話,朋友們都願幫忙,給我出了好多主意。我按照朋友們的指點,去探問一些單位的用人意向,去送她的簡歷,去請人吃飯。事情慢慢有了眉目,一家單位正式告訴我,她畢業後就可以來上班。

我於是放心了。

這時,河南家鄉廣播電臺的一位記者來電話說,他們看了我出版的一部小說,想為我做一期訪談節目,希望我能回老家一趟。自你有病後,我已很長時間沒有回老家了,現在這邊已安定下來,我可以回去看看你爺爺奶奶了。我答應了廣播電臺做節目的要求,簡單地準備了一下,就啟程回河南了。

訪談節目做得很順利,但我的心裡卻莫明其妙地很不踏實,一種不安寧的感覺始終伴隨著我。回到老家,照說見到你爺奶我應該高興,應該多住幾天,我原來也準備多住幾天,可我心裡卻反常地很亂,亂得我飯吃不下覺睡不安穩,而且夜裡還老做惡夢,總夢見有個黑色的東西在我頭頂盤旋,不時地伸爪想抓我一下。我覺得奇怪,生辦法想讓自己的心安定下來。我去地裡想幫著幹農活,不知是手生還是心不在焉,幹著幹著就出了錯;我坐下來看書,看不了幾行就走思,也不知書上講的是啥;和鄰居聊天,聊不了幾句,我就沒了說下去的心思。你爺奶看我心神不定的樣子,以為我是在憂慮單位裡的工作,便勸我說:我們身子都很好,家裡吃穿又不愁,你回來看看我們也就放心了,你還是早點回去忙工作吧。心緒紛亂的我嘆口氣說:也行,我就先回去,待有空了再回來看你們。

我匆匆買了一張北上的臥鋪車票,當晚就坐車向北京走。在車上,我同樣是反常地輾轉反側著睡不著覺,而在以往,我總是一躺到臥鋪上,就會睡得昏天黑地。我給你媽打電話預告自己到北京西站的時間,順便問問家裡的情況,你媽說一切都好,和我走時一樣。我的心焦稍稍變輕,但心裡依然亂得厲害。

到家一看,果然一切如常,我的心才算安靜下來。你關切地問到爺爺奶奶的身體和老家裡的情況,我一一作答。你說,我明年一定要回老家看看爺爺奶奶。我點頭說好,明年咱們一家三口買軟席臥鋪回家。第二天是個星期六。吃過早飯,你說你停會兒要出去看朋友,我因為坐火車的疲勞尚未消去,想再睡會兒覺。我進到臥室剛躺下不久,忽聽你在外邊大叫了一聲:呀——我一驚,不知發生了啥事,這時你媽的驚叫傳了過來:天吶,快來呀——

我一骨碌跳下床,鞋也沒穿就向客廳跑去,這時你已經躺倒在地抽搐起來,你媽和保姆急忙掐住你的人中穴讓你側躺。我的腦子先是轟的一下有片刻空白,隨後方明白你的病復發了。天吶,最怕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我在絕望和慌忙中忘了使用電話,飛步出門向大院的門診部跑去。那大概是我此生跑得最快的一次,跑到門診部時,我幾乎已經喘不上來氣了,心臟因跳得太急憋得胸部很疼很疼。我急促喘息著向值班醫生說了事情經過,值班的女醫生和護士聽罷急忙拿上急救箱和小氧氣瓶隨我出門。為了使她們能夠走快一些,我又上前拿過她們手中的急救箱和氧氣瓶在前面跑了起來。到了我家,你已經暫時醒了過來,急救醫生讓你躺在床上吸了氧,量了血壓聽了心臟。好像還輸了一瓶降腦壓的藥——甘露醇。醫生說:看來是腦壓過高引起的,需要到醫院去住院觀察,很可能是原來的病復發了。

我抱頭蹲到了地上。這麼說,我和你媽的美好願望徹底落空了。這麼說,我在老家心緒不寧是有原因的。這麼說,我原定延長半年再給你做核磁檢查以便對照的決定是錯誤的。這麼說,把希望寄託到中醫和中藥身上是不對的。這麼說,我們原先是高興得太早了。這麼說,上天並沒有放過我們,他只是延緩了折磨我們的時間……

爸爸,那天早上,我是感到了一點異常,就是心裡有一點煩,可為什麼煩,又說不清楚。也許,雖然癌細胞還沒侵蝕到我的感覺神經,但是心靈已發現了危險很快就要到來,於是向我發出了預警訊號。發病的那一刻,我正坐在沙發上穿鞋,預備著出去,突然間,只覺得有一道光在眼前一閃,就啥也不知道了……

昏迷之後的情景像是一段支離破碎的夢:轟的一聲響……飛到了天花板上……亂雲飄動……有鳥在淒厲地叫……有水嘩嘩響……一群人在喊……有船在晃動……

在最初的那陣抽搐帶來的昏迷過去之後,我睜眼看見了你和媽媽,看到你們眼中的驚恐和驚慌,方慢慢意識到,我以為已遠離我的災難原來並沒有走遠,他就藏在近處,並又一次跳出來抓住了我。那一刻,是真有一種絕望感從我心裡生了出來:看來,我是擺脫不了災難的糾纏了……

接下來,是不斷的抽搐、昏迷和甦醒,每次甦醒過後,渾身癱軟得沒有一絲力氣,連眼皮都不想抬,更不想說話。那時刻我就想,我當初不應該學計算機軟體專業,我應該學醫,應該學腦外科,應該先把人腦子裡的病弄明白,弄清它為何如此折磨人……人沒有得病時,總覺得無所不能,只有在得病之後,在被疾病折磨得死去活來時才知道,人其實是多麼可憐,人的能力其實是多麼有限……

孩子,因為當天是星期六,不好辦住院手續,我和你媽商量,先在家觀察,待諮詢了有關醫生之後再說。沒想到中午吃飯時,你又一次發生了抽搐,而且這次抽搐的時間更長。

我害怕了,急忙用車把你送到了原來住過的醫院,在急診室裡的病床上躺下觀察。

接下來怎麼辦?

我最先想到了那位由美國留學回來的專治癌症的博士,想起了他的治腦癌的美國針劑藥。急忙找出他的電話號碼給他打了過去,還好,他在京,而且接了電話。我急切地述說了你腦病復發的事,想很快見到他,想先買一針藥給你注射上。

那位博士一聽說你的病真的復發了,聲音分明有些變化,態度好像不如上次那樣熱情。他說他最近很忙,我懇求他無論如何抽時間見我一面。他說那行吧,你明天下午來。

我按時找到他所在的醫院的辦公室,等了很久才把他等來。我滿懷希望地說,想買到你上次說的美國出的那種治腦癌的針劑藥,給我兒子注射到腦子裡。他聽後兩手一攤道:過去給你說的那種針劑藥,後來經試驗證明並沒有那麼神,已經停止往腦癌病人身上使用,我們國家也不再進口了。我意外地望定他,希望瞬間破滅帶來的涼意讓我打了個哆嗦。

不過不要緊,現在有一種生物治療藥品,可以一試。他緊跟著說。

哪裡出的?

就是京郊一個研究所出的。他遞給我一疊資料。

這種藥的療效可以相信?我看著他問。我現在對他的話已不敢全信。

當然。不過這種藥雖沒有美國的那種藥貴,可也不便宜,兩三萬元才能注射一次,而且注射的頻度很高。

貴不怕,只要能治病,為了兒子,就是賣房子我們也會買的。

那就讓病人入院吧,注射必須在醫院裡進行……

我回家跟你媽商量,你媽說,待諮詢其它醫院之後再做決定。我們於是又去了天壇醫院,天壇醫院的醫生看了我們帶去的核磁片子後說:需要手術,但手術後還要放療化療,而且仍不能一勞永逸,病還會再復發。這種病目前沒有其它的辦法。我和你媽聽了很絕望。我又去了第一次給你做手術的醫院諮詢,得到的答覆大同小異,也是說還要手術,還須放療化療,還會復發。在這種情況下,我和你媽決定:就去那位留美醫學博士所在的醫院,打那種生物治療的針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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