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午

安魂 周大新 第2頁,共2頁

事後回想起來,這可能是重大失誤的第一步。其實天壇醫院醫生的話雖然殘酷且令人感到絕望,但他們說的是真話,他們對我們沒有隱瞞,把這種病的真實發展程式告訴了我們。按說我們應該相信這樣的真話,可做為病人的親人,到這個時候偏偏願聽能帶來安慰的假話,而不願去聽殘酷的真話。

假話好聽呀!

那些天,我一聽到腦癌不能治好的真話就很憤怒。就認為對方在破壞我們的信心,想讓我們徹底絕望。

我們用救護車把你轉送到了那家醫院。

那家醫院的病房條件挺好,我們給你要了單間,房間裡有電話、電視,可以洗澡,陪床的人也可以單睡一張床。當然,每天的費用也很高,可我和你媽都覺得多花點錢應該,都希望你能住好睡好,有一個好的治療條件。醒過來的你看著病房說:住在這裡像住賓館。我努力笑道:就等於我們一家外出旅遊,住在了賓館裡,好好享受享受。

可一連兩天,除了護士們來給你量量體溫測測血壓之外,醫生們並沒有為你做任何事。我覺著奇怪,心想,癌細胞正在你的腦子裡瘋狂地複製,多延誤一個小時,就會多一份治療的難度,醫生為何不馬上動手治呢?我去找那位留美博士,根本找不到人,科裡告訴我們,他外出了。我找你的主治醫生,那位女醫生意味深長地反問我:你知不知道人的腦部有血腦屏障?

我一愣,忙答:知道。血腦屏障平時保護人的腦子,可也會使普通的藥物很難進入人的腦部發揮治療作用。

既然知道,你還相信這種所謂生物治療的針劑?咱不說這種針劑的療效目前還未得到證實,就是它有效,你得先想想怎麼讓這種針劑藥通過注射進到腦子的病變部位吧?

哦?我意外地看定她。這麼說,你們醫生也還不知道方法?

她不置可否,又忙著去處理其它事了。

她的這種態度讓我很吃驚,這就是說,她和那位博士的看法不一樣,她並不認為那種生物療法看以治你這種病。我同你媽說了那位主治醫生的話後,你媽說,我們該再找她問問清楚,我們不能這樣糊里糊塗地乾耗在這兒。

大概是你入院的第三天晚飯後,見醫生值班室裡沒了別人,只有那位主治女醫生在,我和你媽進去和她搭上了話,我對她說:你已經知道我兒子的病情,我們就這一個兒子,急於把他治好的心情想你能瞭解,我們希望你能推心置腹地給我們出點主意,究竟怎麼治療著好?

她沉吟了一會,低聲開了口:你們不要輕信別人,還是到大醫院去找專家抓緊治療,別在這兒耽誤時間,也別在這兒花冤枉錢。你們也不要把我這話對別人說。

一聽這話,我和你媽對視了一眼,明白了……

當晚,我和你媽決定,再給你轉院。看來,那位博士並沒有抱著負責的態度對待我們,他只是把我們當做一個賺錢的對像了。唉,又耽誤了寶貴的幾天時間。

可往哪裡轉?

當夜,我在網上急切地搜尋,想找到一所能治這種病的醫院。天壇醫院,我不想去,因我朋友的女兒得同樣的病在那裡走了;你第一次動手術的醫院,我也不敢再相信,既然第一次手術造成了復發,第二次還不是要再復發?做了有何用?東郊一所號稱專治癌症的中醫院,我去看過,醫生連藥名和配伍禁忌都記不清楚,開藥是查著書來開的,我更不敢相信。最後,我把眼睛停在了網上的一則廣告上:本院發明的用放射性核素來殺滅腦癌細胞的技術獲發明成果獎,已有多名腦癌患者被治癒。我急忙喊你媽媽來電腦前看這則廣告。她看後說:明天馬上找熟人去問問這所醫院的廣告是否屬實,如果屬實,那就去這家醫院。我當然同意。天亮就找熟人打聽,熟人告訴我們,這所醫院確實有這種治療腦癌的方法,這種治療方法也確實獲得了一項技術發明成果獎,也確實有腦癌病人的病情在這裡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控制。我和你媽一聽,當即決定,就把你轉到這所醫院。

我記得那是一個午後,我和你媽扶著你坐進汽車,滿懷希望地向那所醫院駛去。我那時還不知道,我又犯了輕信的錯誤。

住進醫院,一番檢查過後我們才知道,治療之前,先要開刀在你的腦部病變部位放一個盛放放射性核素的囊,待刀口長好之後才能向囊裡注射同位素來殺癌細胞。原以為不用開刀了,沒想到還是要開刀。我心懷忐忑地等著給你開刀的那天的到來。你年紀輕輕,竟然兩次要嘗開顱的痛苦,你的命實在太苦。開刀那天,將你送進手術室後,我就一直等在手術室門前。我再一次去體驗等候手術結束的痛苦。去捱過那漫長的每一分鐘。

還好,幾個小時之後,主刀醫生喊我和你媽到手術室門口,高興地說:手術順利,我把周寧腦部的腫瘤撥到一邊,將治療用的囊安放到了恰當位置。下一步待他刀口長好,就可以注射放射性同位速殺死癌細胞了。完全相信醫生的我鬆了一口氣,連聲道謝。對治療外行的你媽媽,倒從醫生的話裡聽出了問題,問我:對癌瘤怎麼可能撥到一邊?那東西不是要麼一刀切掉要麼不要動嗎?不是說一動就會瘋長嗎?萬一瘋長開了可怎麼辦?我當時還站在主刀醫生的立場上駁斥你媽:醫生懂的多還是你懂的多?切掉好還是不切掉好醫生能不明白?

事實上你媽媽的擔心是對的,那癌瘤經醫生撥動後迅速瘋長,僅僅幾天之後,你的病情就一下子惡化了。我至今還記得那個下午——那是五一長假的第二天,你刀口拆線後回到家裡休息,從表面上看,你好像恢復得不錯,但你總覺得不舒服,一會說一隻胳臂無力,一會說一隻腿無力,我正想打電話給醫生說說情況,你已突然開始抽搐起來。那是我見過的最厲害最可怕的抽搐,不管叫來的急診醫生怎麼處置,你就是抽搐不止,無奈之中,只得叫來救護車,想把你重新送到醫院。我們家住在四樓,樓裡沒安電梯,要把正在抽搐的你放到擔架上抬到樓下是那樣困難。你的身子很高,又很重,我和幾個鄰居、醫生還有你堂妹、堂妹夫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算把你抬到樓下的救護車上。把你放到救護車上時,我的襯衣和褲子全被汗溼了,人幾乎虛脫。那一刻,我無助地想:我這樣大的年紀,本該是我躺到擔架上由你來抬呀!

到醫院又折騰了三四個小時,才算把你的劇烈抽搐止住。然後把你拉到核磁共振室檢查。檢查時我不能離開,就扶著你的頭站在核磁機器前,機器一開,在巨大的轟響中我抽泣著禱告:神吶,保佑我們一次吧……

片子一出來,連我這個不是醫生的外行也能看明白:腫瘤已擴大了數倍。我絕望地看著那張片子,再一次意識到,這次求醫又犯了錯誤。遇到這種情況怎麼辦?別的醫生因不是你的主刀醫生和主治醫生,不好拿主意,只有還找原來那位,可這時他已回老家休假了。我打他的手機急切地向他說了你的病情,企望他能快回來,他也有些意外,但也只是答應儘早回來。

接下來我和你媽開始心急如焚望眼欲穿地等他休假歸來。自從你得病之後,我對五一、十一和春節的長假都特別害怕,一遇長假,你的身體出了狀況就只有乾等。我那時和普通人盼長假的心理完全相反,我痛恨每一個長假的到來。那位醫生一直在家住到九號才返京。我非常憤怒可又只好把這憤怒壓到心裡,低聲下氣地請他儘快拿出主意。他看了你的情況後決定再動一次手術,將瘋漲的癌瘤拿掉。我和你媽也只有同意,那一刻,我真恨我自己此生沒有學醫當腦外科醫生,如果我學了醫,不可能會讓你落到此種境地。但再一次手術後沒有幾天,癌瘤再次瘋長,致你又開始抽搐,而且你的一條腿和一支胳臂已失去知覺,完全不能動了,你的吞嚥功能也開始喪失,只能實行鼻飼。好在這時可以向埋在你腦裡的囊中注射放射性核素了。負責注射的醫生說,能不能將你挽救過來,就看這一針注射下去的效果了,有效,你還能活過來;無效,癌細胞會很快滿布你的腦子。那是一個早飯後,那個名叫碘—131的放射性核素注進你腦裡的囊中之後,我和你媽萬分緊張地觀察著你身體的反映。看來真是一物降一物,癌細胞在碘—131這種放射性核素面前迅速潰敗,到第二天早上,你原已不會動的一側手指和腳趾,又可以動了。為了保持對癌細胞的持續打擊,不久又給你注射了一次。兩次下來,原來猖狂的癌細胞氣焰被壓了下去。你的肢體活動功能和吞嚥功能便恢復了。但我們不敢高興,我和你媽都知道,這種治療只能將癌細胞打垮,並不能將其消滅。而且這種治療的副作用極大,放射性核素在殺滅癌細胞的同時,也會殺死好的腦細胞,從而使病人的智力和反應力受損。這不是一種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治療,而只是一種延緩病情的治法。

爸爸,將失去親人的悲傷轉化成對醫生的憤怒,是一種常見的心理現象和社會現象。但我希望你和媽媽不要再抱怨任何人、任何醫生。更不要對醫生表達憤怒之情。有一本書上說,隨著人類文明程度的提高,人們的憤怒情緒卻在顯著增加,可能是人們更想按自己的理想生活,所以對生活中的不理想狀態就更容易憤怒。其實,表達憤怒並不能有助於問題的解決,細想想,有哪個醫生不想把自己病人的病治好?不想獲得好的醫療效果?不想做出一番成績?

但因醫學的發展水平有限,人類對許多疾病的病因和治法還不明白,還沒有發明相應的藥物,醫生在這些疾病面前還無能為力,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我們必須得承認這種現實,必須得面對這種現實。那家醫院雖沒有給我徹底治好腦瘤,但總是延緩了我的生命,對此我們應該心懷感激。我們不能抱怨人家為何只是延緩病情,為何不能根治,延緩總比不延緩強吧?不能根治這種病的醫院又不是他們一家,全世界的醫院都對這種病沒有根治之策,我們怎能苛求他們?

爸爸,如果你長期不把這種怨恨忘掉,你就有可能也變成一個病人!

怨恨也會傷人。

爸爸,在癌瘤瘋長致我一隻手和一條腿失去知覺,吞嚥功能喪失之後,我腦子裡還有一些部分在運轉,我還能聽見你們的對話,還能感受到你們的焦慮和慌張,還知道你們在按時給我鼻飼,還知道你和媽媽在為我的病的治法在低聲爭吵,我當時只是想,我太對不起爸媽了,讓他們經受如此的驚嚇和痛苦,我趕快走了才好,走了才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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