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上十三中的確對我是個挑戰。把學習好的中學生都集中到一所學校,其實不是個好主意,學習好的學生集中到一起,又會比出好、中、差來,這裡的差生比別的學校的好生成績都好,可他們照樣會感到自卑、羞愧和抑鬱,心理會遭到扭曲從而影響他們以後的成才。我剛進十三中時,還能當個課代表,一學年下來,成績就被別人比了下去。這時,精神上的壓力也隨之來了。不過在十三中也有快樂的時候,那就是和同學們去打籃球——我是在十三中才學會打籃球的。放學之後,和幾個同學一起抱著籃球去到球場上,是我最快活的時候。我那時的身高長得很快,幾乎每週都不一樣,身子長高了,打籃球就會有優勢,我能明顯感到身子矮的同學對我的羨慕。那一段時間,我對打籃球又有些著迷,每逢抱起籃球,心裡就快樂無比,每搶到一個籃板球,每一次跨步上籃,每投中一個球,我都會開心地笑起來。那時我最盼你和媽媽給我買雙深腰球鞋,你後來從部隊裡給我帶了一雙軍用深腰膠底鞋,穿上很舒服,彈性也好,適宜我跳起抓球,球友們羨慕得厲害,都叫道:周寧,你小子跳得高完全是因為你的鞋子好!
打籃球和打遊戲一樣,後來也讓我迷得有些忘了學習,週末我們去南陽二高的球場上打籃球,直打得天都黑透了,還藉著遠處透過來的街燈光繼續打,把做作業和吃晚飯忘得一乾二淨,直到你找到球場上,喊道:你們這幾個學生還吃不吃飯了?我才意猶未盡地停下手跟你回家……
兒子,1995年,我們家搬到了北京。這一年,你已初中畢業長成了一個高高大大的小夥。我至今還記得我去北京站接你們母子的情景。車到站時,別的乘客都下完了,才看見你來到門口焦慮地說:爸,我媽暈車,不能起身了。我有些意外而吃驚,急忙隨你上車,邊走邊問你:不是坐的軟臥車廂嗎,怎麼還會暈車?你說:媽在車上吃了個水果後開始吐,一直吐了很長時間,這會兒頭暈得厲害,還老說心口難受。我走到你們的鋪位前,見你媽果然還躺在那兒,臉色煞白。我攙起你媽,你背上幾乎所有的行李,我們開始出站。看著你負重前行的樣子,我第一次意識到,你已是一個我們在困難中可以依靠的男子漢了。
由河南南陽遷到北京,一開始你們母子都有些不適應。你的不適應首先是對氣候的不適應,南陽氣候溫潤,北京天氣乾燥,你覺得臉上的青春痘多了;然後是人際環境不適應,這邊沒有你熟習的同學和朋友,在學校見到的都是生面孔,少人聊天,一時也沒有球友,你覺得孤單;再就是北京的課程安排和作息時間也和南陽有異,這兒根本沒有早自習和晚自習,上學要走很遠的路,你覺得很不習慣;還有就是你的普通話說得不是很好,和同學們交流起來有點不好意思。人的流動遷徙是為了尋找幸福,但幸福是一個刁蠻的女人,你只要稍觸一下她的身子就必須付出高額代價。你對北京的不適應可能就是代價之一。好在你很快就讓自己融入了京城年輕人的生活中,也就是兩三個月之後,你就有了要好的同學,有了能在一起痛快打籃球的球友,普通話也說得純正起來,學習也跟上了北京的同學們。
你上高中時的家長會,基本上都是我去參加的。從家長會上我能感覺到,北京這邊的高中老師,教學方法和咱南陽太不一樣了,表現在對學生學習時間和學科分數的要求上,遠不如咱們家鄉高中老師來得嚴格,這邊強調的是教給學生學習方法,然後靠學生自覺地去安排學習。這就使我暗暗有了一種擔心:你能自覺地去安排各科的學習嗎?我於是開始頻繁地去督促你做作業和看書,開始干涉你的日常生活安排。
我變得羅嗦起來,很像一個監工了。
更重要的是,這時你已到了人生的叛逆期,而我和你媽卻一點也不懂得男孩子的這種生理和心理變異,根本沒做迎接你這種生理心理變化的精神準備。結果我和你媽開始同你在一些很瑣碎的問題上發生爭執。
你說你想在週六週日看看電視。
我和你媽說:不看或少看最好,學習最重要,迎接考試最要緊!
你說你想在下午放學後先打一陣籃球,放鬆一會兒。
我和你媽說:放學後應先做作業,然後再去玩!
你說你晚上想讀一陣課外書,比如小說什麼的,換換腦筋。
我和你媽說:先搞好學業考上大學最要緊,等考上大學後再讀小說不遲。
你說你晚上不想睡那麼早。
我和你媽說:早點睡好,這樣你明天學習才能有精力……
你開始抱怨:我太不自由了。
我開始埋怨:這孩子太不懂高考成功對人生的重要性了。
我們一開始只是互不滿意。
漸漸開始有衝突發生了。
你下午放學之後,不理我們「先做作業」的規定,先抱個籃球去球場打起來了。
我一次兩次三次警告你不聽,氣得我在你上學時把你的籃球用錐子扎漏氣了,你放學回來看到癟得打不成的籃球,傷心的流出了眼淚。
你不理我們關於「週一至週五晚上不準看電視」的規定,晚上做完作業後,把自己的房門關上,背對著房門偷偷開啟電視並調低音量看起來,還用一把傘放在肩頭以遮住電視機螢幕的閃光。
我和你媽以為你一直在房間裡安靜地學習,很高興,後來推不開門了才估計有問題,於是我搬來凳子,在你臥室門外站在凳子上,透過門上邊的玻璃先作一番偵察,然後才氣急敗壞地的用鑰匙開啟門,同你大吵了一頓。
你不知從哪裡借來了一部愛情小說,包上書皮放在課本之上看起來,我們以為你在聚精會神地溫習課本,挺開心,後來無意中在你的書桌抽屜裡才發現它是小說,於是又對你來了一頓訓斥。
一連串的衝突讓你很生氣,也令我和你媽媽很傷心。
進入叛逆期的你不喜歡我們多管你的事,可我們卻認為你到了人生的關健期,偏想過問你的所有事情。
你憤怒地提出:再這樣下去我不參加高考了。
我帶著火氣反問:不參加高考你將來幹什麼?去哪裡找工作?憑什麼本領掙錢養活你自己?
你說:我可以去地鐵口賣光碟。
我道:那能賺幾個錢?
你說:夠我吃就行了。
我道:你總得結婚,沒有錢養自己的女人怎麼可以?
你說:我打光棍……
爭執迫使我做了些退讓,給了你一點自主行事的空間。
做父親是要懂孩子生理、心理變化規律的,可我不懂,我只知壓服,只知使用強力,結果使你的青春期過得磕磕絆絆充滿了苦痛,許久許久之後我才懂得,是我讓你受苦了。是不是這一段日子讓你的身體再次受到了損害?
應該是的!
要是當時有人教教我怎樣當高中生的父親那該多好!
我這又是想借責備社會來推卸自己的責任,其實歸根結底是因為我的功名心太強!我一心想把你送入名校,有朋友說讓周寧讀個商學院很好,我頗不屑地答道:我們不讀那種學校……
爸爸,上高中那段時間我心情不好的最大的原因是青春痘。我自己感覺,到北京之後我臉上的青春痘明顯增多了,而我那時也開始注意自己的形像,知道愛美了,希望給人帥氣的感覺。青春痘讓我非常苦惱,我用了各種辦法想減少它們的出現,把我的零花錢都用到買各種消痘的藥品和化妝品上了,可還是沒有湊效。在學校,我很害怕同學們尤其是女同學把目光凝聚在我的臉上;上學路上,我也害怕路邊的人留意我的面孔。我開始低著頭走路,說話的聲音變低,不往人多的地方聚,怕引起人們對自己的注意,怕人家笑話我臉上的痘痘太多。我感覺到我的性格在變化,變得越來越內向了。有時候,班裡的同學們為別的事哈哈大笑,我也會驀然一驚,以為人家是在笑自己臉上的痘痘多。在上下學的路上,我若聽到路邊有人笑,也會疑神疑鬼地以為人家是在笑自己的臉。那段時間我非常苦惱,也是因此,我特別煩你和媽媽再幹涉我做這做那,讓我沒有自由活動的空間。那些日子,你們關心的事情是我能不能考上大學,我關心的事情是能不能消去痘痘,兩者相錯十萬八千里,衝突怎麼可能避免?……
寧兒,在你高中分科時,你說你想學文科,將來能讀個歷史專業最好。你很小就喜歡看些歷史書,經常在飯桌上給我和你媽談點對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的看法,曾讓我很是意外。按說我應該尊重你的意見,按你的想法辦,因為畢竟是你考學,按興趣發展才能成就人。可我當時認為,史學是和政治靠得很近的一門學問,一個人懂歷史太多,就會忍不住要對現實發表議論,這就很可能不自主地被捲進政治旋渦,給自己帶來麻煩,不如讀理科,將來埋首科學研究,一輩子安安全全。文革時我雖然年輕,但看多了因政治問題慘遭迫害的案例,故對政治充滿了恐懼,所以不想讓你和政治靠得太近。再說國家的理科大學多,考上的機率大,而且將來畢業後也好找工作,就武斷地替你做了決定:學理科。你心裡不願意,可拗不過我,只好報了理科。可以想見,你興趣不在理科而強學理科,是多麼難受的一件事。這也是我做的蠢事之一,使你隨後的學習一直不很順心。高考臨近,我陪你複習時我才明白,理科的學習難度的確很大。我平時傳給你的,更多的是形象思維的東西,現在讓你完全沉浸在邏輯思維中,是一件很不輕鬆的事情。還好,你艱難地應付了下來,完成了高考。我後來想,如果按你的心意學文科,讀歷史,你的日子肯定會過得輕鬆多了,說不定出研究成績也會早些。我為何要折騰自己的兒子?還不是自以為是?還不是剛愎自用?還不是把你當作什麼都不懂的孩子?還不是不懂得尊重你?!
爸爸,別給自己戴那麼多可怕的帽子。學理科的確不是我的興趣所在,但興趣是可以培養的。我後來慢慢也對理科有了興趣,一個人要全面成長,理科知識是需要具備的。文科知識經過自學就可以獲得,而理科知識不經過學校老師傳授是很難弄懂的。不學理科,我後來就很難進入軍隊院校學習,更不可能和戰友們一起參與軍隊科研並獲得了獎勵。我不後悔我走過的路,你也不要後悔。生病和學習理科不會有聯絡,那麼多理科大學生都沒有得病就是很好的證明。我得病一定另有原因,那原因雖然目前醫學還不能給出答案,但極可能是在我的體內。我現在還在記著你陪我參加高考時的情景。高考那三天,你專門請了假,幫我檢查考試時應帶的全部東西,然後和我一起騎車去學校,在校門口,你讓我喝了自帶的溫開水後,目送我進校考試,自己就坐在校門外的街邊等待。一直等到我考完,再陪我騎車回家吃飯。天非常熱,三十多度的氣溫加上馬路爆曬騰起的熱度,讓坐在街邊的你大汗淋瀝,一連三天你都是如此。騎車時,你總是讓我靠街邊騎,自己在汽車行駛的那一邊騎,明顯是想護著我。那時刻,我鼻子裡也很酸,我當時想,待我將來工作了,我一定要報答爸爸媽媽的這份養育之恩,可沒想到,上天沒有給我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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