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兒,你上四年級那年有天晚上看電視,看見螢幕上正在播放一個葬禮,你問我:爸,這是在幹啥?我答:他們這是在舉辦葬禮。你問:為啥要舉辦葬禮,我說:為了紀念,為了對死者表示尊重。你又問:人啥時候可以辦葬禮?我說:死了以後。你緊跟著問:那你啥時候死?我一愣,說:可能在幾十年後,不過說不準,也可能很快。你接著說:爸,你死了之後,我要為你舉辦葬禮!我記得當時我一驚之後又很高興,一把將你摟到懷裡說:謝謝兒子。父親死了兒子來辦葬禮,這本是順理成章的事。可我怎麼也沒想到,這事在我身上竟然不能實現,相反的,讓我來辦你的葬禮!讓我來替你選擇墓地,讓我來替你選擇骨灰盒,讓我來為你選擇墓碑。
做這些事時我的心在滴血,造物主只要耳朵不聾,他應該能聽到血的滴嗒聲……
爸爸,你心如刀割地去為我選擇骨灰盒、墓地、墓碑時我都看見了,我就跟在你的身邊。你為我選了樣子最好看設計最藝術的骨灰盒。你和媽媽跑了近郊和遠郊的幾乎所有公墓,才最終選擇景緻最美管理最好的天壽園來安葬我的骨灰。你在墓碑的設計上也費了苦心。你們為我舉辦葬禮時我多想上前去攙住你和媽媽。真是抱歉。讓你來做這些事太殘酷了。可又沒人能替代你。這些事本該是我的兒女也就是你的孫子孫女來做的,可上天沒給我這福氣。罷,罷,罷,還是都承受下來吧,把這一切看成是你命裡應該承受的,是你的命運給你的東西,只有這樣你才能讓心裡的傷痛、委曲、怨憤慢慢消去。要不然怎麼辦?你曾經在你的小說裡告訴讀者要學會比,你現在也要學會和誰比。你如今不能和那些兒女雙全的人比,和他們越比你心裡會越不平衡,你會更加痛苦。你可以這樣比:我失去兒子時上天總還給了我一段精神上的準備期,總還讓我在他的病床前表達了我的愛意,可還有一些父親,前一小時還和兒子在一起做事,後一小時就由於車禍永遠和兒子分開了,像那輛在高速公路追尾翻車的大巴車,車上的十幾個大學生猝然間去世,與那些學生的父母相比,上天對你不還是眷顧的?爸爸,就這樣比吧,我想不出別的辦法來安慰你了……
學會比吧,與比你的命還苦的人比……
孩子,在你上小學期間,我們家裡出了一件大禍事:陷入了一樁可怕的官司中。
為了應對這件禍事,我和你媽不再有時間和精力來管你的學習和吃穿住行,而那幾年,正是你身體發育的關健時期。我一直懷疑,就是這個時期,使你的身體受了傷害。官司剛纏上我們時,為了不讓你受到驚嚇,你秦阿姨和你振江叔專門來南陽接你到了北京。儘管你賈伯伯和你秦阿姨給了你無微不至的關懷,但那畢竟是你第一次遠離父母遠離家庭,你內心的感受雖從未給我說過,但我想你肯定會感覺痛苦,你又是一個極其敏感的孩子,家裡出的事情你也隱約知道,你不可能不掛念和憂慮我們,你只是不說你的痛苦而已。後來,當官司正進行時,你忽然開始咳嗽,吃了好幾種藥都不見效,其時,有親友說你可能是得了肺結核。按說這時該到大醫院給你做個仔細檢查,把你的病情弄明白。可我和你媽當時都忙於官司,沒有時間也沒有心緒來管你,只讓親友領著你去小醫院查查。醫院並沒有給一個明確答覆,只說是有點像肺結核,於是接下來就讓你吃起了治肺結核的藥。治療結核的藥既傷胃又傷肝,你的身子很快瘦了下來。這肯定使你身體的免疫力遭到了破壞。更糟糕的是為了觀察你的肺部情況,一個在醫院放射科工作的朋友不定期的給你照x光,人家當然是好心,可這樣頻繁照射的結果不可能不傷你的身體。就是這樣,當家裡的官司打完打勝以後,你的身子已經很瘦很弱了。現在回想起來,我和你媽當時真是很蠢,官司和你的身體健康相比,哪個重要?為何要先忙著打官司?為啥不先把你的病治好?今天仔細追究起來可以看清,在我的腦海裡,實際上是把自己的聲譽和家庭的榮譽放在你的健康前邊的。其實,只要你的身體不出毛病,我們家人即使被冤枉了又有什麼了不起?無非是讓家人坐幾年監獄罷了。我那時竟然算不過來這筆賬!
我竟然沒意識到你才是最金貴的!
我恨我自己!
爸爸,家裡遇到的那場官司我記得很清。我那時雖然小,但我能懂得事情的嚴重性。兒童懂事的時間因人而異,這話是對的。家裡遭遇過大禍事的孩子,懂事肯定比過平安日子的孩子早。我記得那個夜晚,一些人突然來到我們家裡;也記得那個中午,爺爺奶奶失聲痛哭;還記得那個下午,你決定讓我隨秦阿姨和鄭叔叔去北京。這次到北京,是我第一次出遠門,也是我第一次獨自離開你們尤其是長時間離開媽媽,雖有秦阿姨和鄭叔叔作陪,可我心裡明白,我是去避難而不是去作客,因此有說不出的難受。尤其是到了夜晚,膽量小的我一個人躺在床上,非常非常想念你和媽媽;有時上廁所小便,不小心把褲子弄溼了,怕給秦阿姨他們再添麻煩,就不好意思說出來,堅持著不換褲子,一直用身子再把溼處暖幹……
打官司這樁事讓我原先存在心裡的優越感一下子沒了,我開始有了嚴重的自卑心理,這就是我後來性格變為內向的原因。人的開朗性格的形成,是需要一個沒有歧視存在且經常得到鼓勵的寬鬆外部環境的,而此時,在南陽我們那個生活的圈子裡,此種環境已不復存在了。我雖是小孩子,可我已開始注意觀察別人的臉色,說話做事變得小心翼翼,唯恐惹住了誰。這種內向性格造成了人心裡總有一種壓抑感,長久的壓抑對人的身體肯定不會有好作用。爸爸,我說這些不是為了抱怨,不是說我們不該陷入那場官司,只是想向你說明我性格變化的原因。好了,咱不談這些了,如今再說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人生中出現的任何事件都不會沒有緣由。
那可能就是我命中應該經受的東西!
寧兒,你小時候,你和你媽常抱怨我的一件事,就是我很少陪你們母子外出遊玩。我得承認,與其他做父親的相比,這方面我做得最差。我總是覺得時間少,有點空閒就想看看書寫點東西,將時間用在遊玩上,我心裡總覺得不值。我從沒有想到帶你外出旅遊也是我當父親的責任之一,沒明白旅遊會給你帶來快樂帶來眼界的開闊,沒意識到休閒也是人生的重要內容。我那時總以為,以後時間有的是,待我閒下來了再帶你們出去玩。我那陣哪知道我們父子相處的時間會這樣短?如今,我竟再也不能帶你出去玩了!現在回憶起來,你小時候我正式帶你和你媽出去旅遊也就兩次。
一次是去西安。當時我在西安政治學院讀書,我讓你們母子還有你外公一起到西安看看古都。那一次,我領你們去看了半坡遺址,看了大雁塔和小雁塔,看了兵馬俑坑,看了楊貴妃洗浴的華清池。在華清池邊,你聽了導遊的解說後大聲問:楊玉環在哪裡?我和你媽相視一笑:華清池的水清徹依舊,豐腴美麗的楊玉環卻再也不會出現在水中了,時間是如此可怕,它會讓所有美好的東西都變成歷史陳跡。在登驪山的山道上,我們一家三口賽跑,你跑得最快,我們三口人的笑聲在山間迴響,驚得樹上的鳥都飛了起來。當年的唐明皇和楊玉環可能走過這條路,後來的蔣中正和他的衛士們也許也在這條路上走過,我們一家把腳印留在這條路上也算有點紀念意義。
另一次是去泰山。我們先坐車到中天門,車在盤山路上行駛時,你不時指著窗外的陡崖、深谷、溪水和奇樹發著驚歎,生活在平原上的你,第一次和東嶽泰山親密接觸處處覺得新奇。我們原想坐纜車上山頂的,因遊客太多,等了很長時間沒買到纜車票,加上同去的你外公感到很累,我和你媽就決定這次不上山頂了。我站在中天門指著遠處的泰頂給你做了番介紹,哪裡是南天門,哪裡是天街,哪裡是百丈崖,你認真眺望了一陣說:爸,下次我們一定上去。我說行,下次買不到纜車票了我們就步行爬上去!
我這個允諾並沒有兌現,我總是在忙,不是忙這篇小說,就是忙那篇散文,就是沒有為實現你的心願去忙,我好後悔……
爸爸,到西安遊覽那次我只還記得一個場景:就是我們一家三口爬驪山前,你買了兩瓶飲料。你的原意是我和媽媽一人一瓶,邊喝邊上山,可我當時因為渴,就把兩瓶飲料都拿到了手裡。你說:寧呀,給你媽媽一瓶。我不給。我說:兩瓶都是我的。媽媽倒沒說什麼,只是一笑。你當時罵了我一句:這小子太自私!我當時很不高興,抗議道:你不會再買一瓶給媽媽?!今天回想起來,我心裡好愧。連媽媽都不心疼的孩子,還會心疼誰?孩子對爸爸媽媽愛的程度,遠遠趕不上爸爸媽媽對孩子愛意的一半。這是我後來才明白的。我得病之後,媽媽經常餓著肚子,四處去尋找可以給我補身子增強免疫力的食物和藥品。媽媽,在我終於懂得盡孝的時候,卻又永遠地離開了你,已經無法再盡一點孝心了,對不起呵……
兒子,你上小學時,你媽媽有天急匆匆由辦公室回家告訴我,說市體校的人到十五小挑學生,看上了寧兒,現已把他叫到市體育場測試他的跳遠能力,如果測試合格,很可能讓他上體校,問我行不行。我一聽,當即眉頭一皺說:咱兒子不能去搞體育,搞競技體育的人三十歲以後就算老了,那時他怎麼辦?我希望他將來能當個科學家。說完,我騎上腳踏車就去了市體育場。到那裡一看,果然有體校老師正在跳遠坑前測試幾個小學生的跳遠能力,你排在被測的隊伍裡。當前邊的一個學生跳完之後,我走到那位體育老師身邊說:我的兒子周寧不想上體校,你讓他回十五小上學吧。那位老師聽了看定我,說:這對你兒子來說也是一個機會,並不是誰想上體校就能上的,我們有嚴格的挑選標準。我搖頭道:我們不想要這個機會,謝謝你。他遺憾地嘆口氣,指著你的腿說:你看看這孩子的兩條腿,比別的孩子都長,發育得也好,如果能到體校學跳遠,肯定是個好苗子,日後極有可能出好成績,說不定能為你們家爭光呢,你最好再想一想。我再一次搖頭堅持道:不用想了,我們不當運動員!那位老師這時對你說:周寧,跳一次。你聽到這句話後,走到助跑線那兒,先揮胳臂踢腿地做點準備動作,然後快速助跑、起跳,跳得比前幾個同學都遠。我意外地看定你,沒想到你真的能跳這樣遠。這時那位體校老師又對我說:周寧爸爸,你看你兒子跳得多好,不讓他當跳遠運動員真是虧了他。我這時仍沒徵求你的意見,斷然地說:不用再講了,他不當運動員!說完,拉著你就向體育場外走。我聽見那位體校老師在身後遺憾地不停嘆氣。
在回去的路上,你問我:爸,我為啥不能當跳遠運動員?我說:當運動員對年齡要求特別嚴,一般人活到六十歲才算老,可遠動員活到三十歲就算老了,到那時,你想改行也難了。你說:到三十歲時我改行當跳遠老師不就行了?我被你的話弄得一愣,搖頭道:一個跳遠老師有啥當頭?這個社會誰能看得起你一個跳遠老師?你沒再回話,只不高興地跟在我身後踢踢踏踏的走。今天回想起來,我所以不讓你去學跳遠,是因為在我的內心裡,是看不起體育這門專業的,認為跳遠算不上一種真本領,我真正看重的,不是身體技能的競爭,而是官場的智謀搏羿。我搞了一輩子文學,研究了一輩子人的心理,我知道在中國這塊土地上,人生的價值通常不是按你的人格和對文明發展的貢獻來定,而是按官位大小來衡量的,我雖然想保持清高,想和官場拉開距離,想鄙視官場裡的一些作為,可我內心裡卻也承認,當官才是男人的正業。想讓你長大了去當官,想讓你去為我們這個家族爭得榮譽。我其實還是一個被中國官本位傳統浸染透了的俗人!
若當初按你的興趣去上體校,你整天在運動中煅煉著體魄,說不定會使身體強健起來從而不生疾病。唉,我為何會這樣霸道?為何要執意拋棄改變你人生的重要機會?
沒有我的這次干涉,你的生命完全可能留下另外的軌跡。在一定意義上說,是我強行改變了你的命運。
僅僅因為我是父親,我就擁有了這種權力?!
人的興趣所以會千奇百怪,歸根結底和其生理心理狀況是緊密聯絡著的,強行扭轉人的興趣,必會給人的生理和心理造成某種不平衡,從而給疾病的入侵留下機會……
爸爸,你既是幫我做了選擇,就不要後悔。你也是為了我好嘛!今天想想,正是因為你幫我選擇了讀書,我才在以後見識了書海里的風景。才到了西安通訊學院,結識了那麼多的好老師和好同學;才到了鄭州資訊工程大學,接觸了那麼多與資訊安全有關的知識。其實,我真要去搞體育,當運動員,難道就不會感受到壓力了?運動員比賽前,為能不能出好成績,也是思來想去,不能安眠哩;比賽中,一旦失誤,就會後悔終生呵;比賽後,即使得了好成績,也怕不能保持下去。專業運動員的生涯一點也不輕鬆。何況,以參加比賽為生的專業運動員,其運動強度極大,訓練常會超過身體正常的承受能力,極限運動也很容易損害身體的零部件,我真要當了運動員,對我的身體就一定是好事?就一定能保證我不得病?不見得吧。爸爸,人生的每一次選擇都是有失有得,有得有失,沒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想開吧……
至於你說你未能免俗,也想讓我去當官,這我能夠理解,你也不必自責。社會上能有幾個真正完全看開的雅人?中國真正不想當官的人能有幾個?你沒有高雅上去,你自己自然有責任,但責任肯定不全在你……
孩子,你小學畢業考試前,我和你媽就給你定了報考初中的目標學校:考上南陽城最好的兩所初中裡的一所:十三中。
十三中不僅優秀教師多,教育質量好,而且離家也近。
你有點膽怯,說:爸,媽,十三中錄取的分數線很高,根據我平日的學習成績,考上這所學校怕是有點難。
按說聽了你的話我們應該問問你想考哪所學校,仔細聽聽你的意見,可我沒有,我只是有些生氣,挖苦你道:你小子連這點雄心都沒有?世上哪有不難的事?考個十三中都怕了?那你將來還能幹成啥大事?你難道願當一個窩囊廢讓人看不起?只有考上好初中三年後才能考上好高中,這樣才能保證日後考上好大學,一個小夥子應該給自己定一個高目標!考不上十三中,你不嫌丟人,爸爸我還嫌丟人哩!
不上十三中怎麼就丟人了?南陽市還有那麼多的初中,難道里邊的學生都給他們父母丟人?你想駁倒我。
上不了好學校還能算光榮了?你為何不像我和你媽一樣,有強烈的上進心?看你現在做事不求上游甘居中游的樣子,我真懷疑當初在產院我們是不是抱錯了你!你也許是別人家的兒子!不是我們的!
你媽見狀急忙阻止我道:你胡說些什麼?!
你被我挖苦得臉和脖子通紅。
我的一番挖苦令你不敢再說別的話,你只好點點頭說:行吧,我一定努力考,爭取考上十三中。
我那番挖苦令你的精神壓力大增,畢業考試的前幾天晚上你就睡不著覺,常常是我們都要睡了而你還睡不著,沒辦法,你媽媽只好讓你吃片安定。你那麼小就讓你靠吃安定睡眠,我心裡當然也著急,可想想是為你的將來好,也就壓下那股心疼,沒有讓你降低考學的目標。
你很快瘦下來了。
考試的結果出來,你被十三中錄取了。我和你媽好高興。我還對你媽表功道:看看,還是給他點壓力好,人沒壓力不行,沒有壓力他不會考上十三中的!可你卻沒顯出多少歡喜,只說:我想睡幾天覺……
你後來得了那病之後,醫生說,這種病的病因雖不清楚,但可以肯定人不是在短時間就能得此病的,它有一個發展過程,它和長期的精神壓力不會沒有關係。今天回想起來,我逼你考十三中,可能也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原因之一呀!
我為什麼要死死逼你?為何一定要把自己的孩子往死裡逼?那其中固然有為你將來考慮的因素在,但歸根結底是我的虛榮心和我的功名心在作怪呀!是我害怕你考不上重點初中我丟臉吶!
你上初中以後,我有時發現你愛吐痰,一次吐得也不多,就是一點點,但吐起來有點不由自主,常來不及吐到痰盂裡,只好吐到地上。而且痰的粘度很大。我當時以為這是小毛病和壞習慣,便埋怨你不該亂吐。我竟從沒去想你愛吐痰的原因,更沒想到找個中醫給你調理調理。其實南陽是張仲景的故鄉,有許多名老中醫,當時只要找一名老中醫給你把把脈,開幾副中藥吃吃,可能就把這個問題解決了。粗心的我只偶爾買點西藥讓你吃,並沒有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你得病後我請教中醫才明白,人若氣鬱痰結,導致血運不暢,最後就會在顱內造成淤血成塊,那便是腫瘤的早期形態。我真笨呵,竟對導致你得大病的萌芽視而不見!
還自以為是個負責任的父親,經常在心裡自我評價為好爸爸,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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