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兒，送你去解放軍西安通訊學院報到的情景至今歷歷在目。我們頭天晚上住在西安市內的一家軍隊招待所裡，第二天要去學校報到時，你慌慌地說：爸爸，你教教我怎麼洗手絹，我還不會洗哩。我一聽哈哈笑了，說：看看你媽媽平時把你慣成啥了，連手絹都不會洗，可怎麼獨立生活？你說：現在教我也不算晚嘛。我於是拉你來到洗手間水池前，把我的一條手絹拿出來，告訴你怎麼浸溼水，怎麼打香皂，怎麼揉搓，怎麼在清水裡衝乾淨，擰乾，展平，晾曬。我示範完畢，又讓你照樣來了一遍，我們才坐車去學校。
在學校報完名，找到你們學員隊的住地，把你的行李在你的床上放下，又和學員隊領導見了面之後，我要走了。你分明有些不捨，說：爸，你這就要走了？我說：爸得回去上班。你只好點點頭說：好吧，一路平安。我上車往校門口走，走出好遠，回頭還見你站在那兒看著我坐的車。我知道你平日很少離開我和你媽媽，乍一獨立生活，肯定需要一個適應期。回到家，你媽也因擔心你一下子適應不了離家的生活，說很想給你打個電話問問情況，我攔住她，說：男子漢終要走四方闖天下，不要緊，他自會適應的！果然沒多久，就有訊息傳來，說你在軍訓階段成績很好，受到了學員隊領導的表揚。第一學期結束你要回家過年，我託西安的一個朋友為你買了一張臥鋪車票，你上車前還在電話裡告訴了我車廂號，可當我去北京西客站的站臺上接你時，卻出了意外。我站到說定的那節臥鋪車廂前等你下車，只見車箱裡的人都走完了，還不見你下來，我好著急，四下裡喊你的名字，這時，你提著行李氣喘噓噓地由後邊的硬座車廂跑過來。我問你：咋會沒坐臥鋪？你笑笑說：我在西安上車時，看到一個有病的老大爺被人攙著往硬座車廂走，問他要去哪裡？說是到北京看病。我看他的病確實很重，在硬座車廂坐一夜肯定受不了，就把我的臥鋪車票和他的硬座車票換了，也沒有要他的錢。我聽罷，心裡先是湧起一股對你的心疼，隨後，就為你懂得了愛他人而感到了由衷的高興。我當時拍了一下你的肩膀說：好，我兒子真的長大了……
爸爸，去西安上大學才讓我真正與少年生活告別。離開爸媽獨自面對世界，最初心裡是有些發慌的，我好像一切都跟不上學校的要求，不能按時洗漱完畢不能按時吃完飯，不能很快穿上軍衣很快站進佇列，不能按要求疊好軍被不會打掃廁所。我這時才意識到，我在家是被嬌慣了。我的軍被在數次疊得達不到要求後，被班長一怒之下抓起扔到了窗外，我當然生氣，可我知道我若連這件事都做不好，我就不可能成為一個軍人。於是我開始努力。做事向其他人看齊。其實一個男人要是下了做好一件事的決心，是完全能夠做好的。沒用兩個月，我就在各方面都跟上了其他的同學。
離開了父母庇護的孩子，才能更快地成熟。
在西安上學，我的另一個收穫，是加深了對這座古都的瞭解。西安的古建築、古遺址、古文物和古人的遺蹟是太多了。逢了節假日，我會和幾個同學一起去四處遊覽參觀，喜歡歷史的我，看這些東西覺得特別有味道有興致。你給我說過，人，尤其是男人，一定要學會獨立思考，學會獨自對事情做出判斷，不要盲從別人，更不要盲從眾人。我在西安看那些古東西的時候，我沒有別人的那份興奮之情，也沒有別人的那份驕傲之感，更沒有別人的那份效仿之心，我只是覺得驚奇，原來爭權奪利，爾虞我詐，貪財貪色，企望不朽，打打殺殺，很早就有了。我們今人所有的毛病，都是前人傳下來的。我還有些悲哀，原來只有和皇帝、皇家相關的東西，才能流存下來，普通人活沒活過，歷史是不關心的。我在想，我們今天還要把自己身上的毛病，再傳給後人？我們今天談歷史，還是隻談那些大人物嗎？
兒子，你第一個學期結束從軍校回家過寒假，我就發現你變了，變成了一個像模像樣的軍校學生，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懂禮貌，講儀表，不僅會洗衣服，還學會了體諒我和你媽。上中學時你從外邊一回到家，總是往電腦前一坐，不喊你吃飯你很少站起來。如今知道幫我們做些家務，主動承擔起倒垃圾、買菜、買麵條這些雜事。我和你媽好高興：我們的兒子長成一個男子漢了。
臨近春節時我買了幾盆鮮花，由樓下向四樓家裡搬。沒有電梯，搬重重的花盆上四樓對我並不輕鬆，往年我做這些事時，你是不管不問的，至多是在我把花擺好後你看一眼，說一句評價：老爸的眼光還行。可這次你在摟下看見我在搬花盆後立刻制止我：爸你快放下，我來搬！不由分說就從我手裡把花盆端走了。你上下幾趟，把那幾盆花全搬到了樓上家裡，我那天很享受地站在樓下，在心裡感嘆著：兒子知道心疼我了。
享受自己孩子的心疼，那種感覺太好了……
爸爸，我這個獨生兒子，因為承受你和媽媽還有爺爺奶奶的愛太多，愛他人理解他人的能力反而低了。我後來從報紙上看到，有些七八歲和八九歲的鄉村孩子，都已經知道替父母操心幫父母幹活照顧父母了。可我，上高中時在家裡當的還是甩手掌櫃，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當時因為叛逆心作怪，總想跟你們作對，你們說上東，我偏想向西。看見你們辛苦勞作，我覺得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並沒在心裡生出感動，很少想到去幫幫你們。今天想起來，那真是過分。出現這種結果，有你們對我嬌生慣養的原因，也有獨生子女政策本身的問題。一家只生一個孩子，幾個老人只有這一個後代，那個孩子難免會自我驕縱起來。人類自然繁殖的規律不是這樣的，幾個孩子在一個家庭共同成長才是正常的。還有，從家庭安全的角度看，三口之家也不是一個妥當的組合，這好比用三根柱子支撐一座房子，只要有一根柱子出了問題，這座房子就可能傾倒。你和媽媽當初要是再給我生個弟弟、生個妹妹那該多好！那樣的話，我走了，你們也好有個依靠，我也放心。而且我聽說，婦女大間隔地生上四五個子女，對延長壽命還有好處，因為她們的懷裡不斷有孩子，心中的母愛有地方傾注，會使她們的心境相對寧靜，內分泌不會失調，得乳線病和子宮病的機率就小。我在咱們老家的那些村子裡發現，那些生育了四五個、五六個甚至十來個子女的婦女，家庭條件並不好，甚至缺衣少穿，但她們都能輕輕鬆鬆地活到九十來歲；相反在城市裡，那些只生一個孩子的母親，生活條件很好，卻早早得了乳線病和子宮病。
但，歷史走到了這個當口，需要你和媽媽這一代人在生育問題上也做出犧牲，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你們和我都想開吧。
現在想想，你們五十年代出生的人，其實活得很艱難。大饑饉影響了你們身體的正常發育；文化大革命影響了你們精神的正常成長；嚴格的計劃生育規定影響了你們家庭的正常結構……
也因此，你們這代人身上有很多毛病：由於嘗過飢餓的滋味，就特別喜歡屯積食物，生活中節省成癖；由於嘗過文革的苦頭，就做事謹慎過分，一遇政治風險便想掉頭而去；由於家庭結構不正常，就對孩子寄予過多的希望，給孩子施加過大的壓力……不過，後人也許會給予你們更多的同情，會在史書上寫一句：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出生的人，活得不容易……
孩子，讀大學是你成長變化最快的時候，真可謂一學期一個樣子，越來越懂事越來越成熟了。第二學期回來，你給我和你媽都買了禮物，給我買的是幾個小兵馬俑，你知道我喜歡這類東西；給你媽買的，是頭巾和一些西安好吃的食品。過去都是我們給你買禮物，這是你第一次給我們買禮物，你知道感恩了。第三學期回來，你看到你媽用冷水洗碗，水很涼，就自己決定去商場裡買了一個電熱水器，安到了廚房裡，讓你媽能用熱水洗東西了。你媽感動地說，兒子知道我最需要什麼。第四學期回來，你領了個需要在京轉車的同學到家，安排他吃飯休息並幫他買票，我們很開心，你已經知道交朋友了。第五學期回來，你開始代替我們接待客人，幫爸爸處置用於寫作的電腦出現的問題。第六學期回來，你說你想回老家看看爺爺奶奶，給他們買點滋補品帶回去；還主動聯絡新東方學校，為提高自己的英語水平去努力，知道為自己的將來去謀劃了。第七個學期回來，你說你想寫篇論文，開始為論文的寫作去查詢資料……我看著你一天天成熟起來，笑著對你媽說，看來我剩下的任務，就是掙錢為兒子買一套房子，靜待他結婚了。
非典過後，我真的用稿費給你買了一套房子。那時房價很低，加上非典讓人們對未來有一種無法把握的感覺，買房子的人很少，到處都有空置的房子要賣，我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給你買了房子。當時也不懂這房子會升值，只想著你研究生畢業後就要結婚，我不能讓你沒房子住。後來裝修樓梯的時候，按常規，每個踏階上只裝一根立柱，可我特意給裝修工說，樓梯扶手下的立柱太稀的話，將來我有了孫子，他在樓梯上玩，是會出危險的，建議每級踏階上安兩根立柱，讓其間的空檔變小，使小孩子不能將身子由空檔間鑽出來。裝修工笑道：那樣裝，看起來會不美觀，我們過去也沒有那樣裝過。我說：實用最重要，這次一裝就有先例了，你們就按我的意見裝吧。樓梯後來裝修得非常結實，可我沒有了你，上哪裡去找孫子？看來，人不能對未來設想得太好，當事情沒有變成現即時不要就急急忙忙做好迎接的準備，你想得太好了上天就會不高興並可能來干涉，使得你的所有設想落空，使得你徒然留下笑柄。從那之後，我對未來再不敢企望什麼，所有的美好計劃都不敢再做。我原本就有把事情向壞處想的習慣，從此我的這種習慣演變成了一種偏執的思維方式，每天起床後，我都會在心中無聲地問：今天造物主會從我手中拿走什麼？
我幾乎每天都做好了最壞的準備：拿吧，把我手中的一切都取走吧，只要你忍心，你就來拿吧……
爸爸，對不起。我知道你非常希望有個孫子。我沒生病時就注意到你看見別人的小孩總要滿臉笑容地逗人家一陣，你一再說，你希望晚年的日子是讀書、寫作、逗孫子。記得我媽有次順口說道：現如今的年輕人都不想生孩子，其實這也好，國家的人口數量能降下來。你聽了勃然大怒，對我媽叫道：你淨散佈些歪理邪說，都不生孩子了咱們民族還能延續下去？咱們國家還能有人當兵衛國？這不是亡國亡種的宣傳嗎？把我媽弄得很意外，說你這人真是莫明其妙，我隨口一句話值當你這樣上綱上線嗎？我當時一笑，我明白你是怕媽媽的言論影響到了我，讓我也不想要孩子。其實你多慮了，我和你一樣喜歡孩子。我那時想，我將來一定一結婚就要孩子，生兒生女說不定，但保證能讓你有個孩子逗。可沒想到，我沒能來得及娶妻就走了，使你這個最普通的願望也沒能滿足。臨走前那段日子，每一想起這事我就心裡難受。爸爸，媽媽，兒子對不起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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