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不懂戲的半大不小的毛孩子,若跟懂點戲的大人一起看戲,常常會把大人氣一下子;遇到個性子急的,說不定還會打起來。為什麼?就因為他愛追問,而你又不容易解釋得清楚。
就拿前邊提到的我牽掛《小放牛》的那對少男少女,並期望他兩個再出來一下的事情來說吧,由於篇幅的關係我沒展開說,當時的真實情況是把我二姐和小姑氣得不輕。我問二姐,那兩個小孩怎麼不出來了?我二姐說,早換了戲了,他兩個再出來算幹嗎的?麻煩在於,沒過多大會兒,那男孩子又出來了。我又問,哎,他怎麼又出來了?我二姐說,他出來是出來,可角色不一樣了,這回他當的是書童。我問,他不放牛了?我二姐就不耐煩,這不是一齣戲,他兩個沒有關係!我說,可人兒還是那個人兒呀!我小姑說,這是一個演員演了兩個角色懂嗎?我又問,那女孩怎麼不演兩個角色?我小姑說,人家就沒安排她角色,她怎麼演?你是讓那小狐狸精給迷住了吧?我二姐就跟我小姑說,十七不跟十八的拉呢,你跟他囉囉什麼!我又說了句什麼來著,我二姐即厲聲喝道,住嘴吧你!看完了戲往回走的時候,她兩個還故意冷落我,說以後休想再跟她們出來看戲云云。
這是咱不懂而又想弄明白所產生的麻煩。你若懂一點,對戲的內容產生質疑也不可以。我家鄉有句俗話,叫「聽書、看戲不準白文兒!」你可以鼓掌叫好,而不可以對它的真實性說三道四。我們現在可以坐在家裡從電視上看戲了,你一邊看著一邊議論,甚至罵娘也無妨。有一次看《秦香蓮》韓琪殺廟那一場,我兒子說,這個韓琪傻呀,他鋼刀之上要見血,你弄點雞血抹上去,回去不照樣能交差?我相信宋朝時候還做不了化驗血型的工作。再說,他隱姓埋名跑了也行呀!我說,可惜那編劇沒有現代人的聰明及價值觀,你往刀上抹雞血或者跑了,符合韓琪的身份嗎?他畢竟是一個軍人,而不是小丑;另外,你在家裡一邊看戲一邊質疑可以,若在劇場來這一套,絕對會有人煩你!這叫不懂規矩知道嗎?他即說,好傢伙,看個戲還這麼多講究呀!
不免就想到時下對一些經典劇目的改編或戲說,一個通病便是拿現代人的庸俗價值觀去考量歷史、編造事實。像給座山雕安兒子了,讓楊子榮有情人、跟蝴蝶迷也有一腿了,便是這種庸俗價值觀的典型表現。他們把真實弄虛假,拿庸俗作時尚,以無聊為深刻,將肉麻當歌唱,還在那裡自命不凡、自鳴得意,美其名日豐富情節、還原生活!這與那些往麵粉里加增白劑、在白狗身上畫斑點及形形色色的假冒偽劣有何區別?更可怕的是,時下這類偽藝術家正在走紅、幸福並猖狂著,你若說點真相,他還會以黑老大的嘴臉、行幫的口吻嚇唬你,封殺,把你封殺!嗯——這有點扯遠了是嗎?再說看戲。
在戲園子裡看戲,不可以追問、質疑,但可以喊好這件事,特別好玩兒。滿場的觀眾,若都在那裡七嘴八舌地追問或反駁,確實也讓他沒法演。而一喊好,臺上臺下互動了,氣氛活躍了,演員們也來勁兒了。他們特別看重這件事,用他們的行話叫「彩兒」。你是名角,可唱完一齣戲,一個彩兒也沒討著,那是恥辱,說不定還會砸了他的牌子。但喊好容易上癮。有一年我至長春參加全國農村題材座談會,晚上有一個小型的專場演出。劇場很小,也是可以喝茶、磕瓜子,中間不時地有人遞熱毛巾的那種。先是看了幾齣京劇摺子戲,少不得就要鼓掌喊好。喊著喊著上癮了,待一位據說曾多次給毛澤東、周恩來演出過的朝鮮族老藝術家跳腰鼓舞的時候,我們還意猶未盡,她在舞臺上正做著長時間的旋轉,我們一聲好——將其嚇了個趔趄,一下坐到場上了。好在她有較為豐富的舞臺經驗,馬上又做了個舞蹈造型。而第二天開會發言的時候,我們也在那裡叫好,這邊剛發完言,那邊一聲好——有點起鬨的那麼種味道,哎,氣氛挺熱烈,主持人也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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