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劇舞臺上的山東人

戲裡戲外 劉玉堂 第1頁,共2頁

翻閱京劇大觀及劇目概覽之類,便知發生在山東地面上的故事不少,以山東人做主人公的戲就更多——我這裡只說京劇,若是連地方戲也算上,更是數不勝數。隨便舉一個例子,像佔整個傳統戲相當份額的「水滸戲」「瓦崗寨戲」及部分「楊家將戲(如《穆柯寨》)」等,就都是有關山東人和發生在山東地面上的故事。這還都是連本戲。除此之外,我所看到的有關山東的單本戲還有:《王祥臥魚》《孫安動本》《李清照》《義責王魁》《沉海記》《鎖麟囊》和《小上墳》等。他們各自的籍貫分別是:王祥——沂州,孫安——曹州,李清照——章丘,王魁——萊陽,薛湘靈——登州,肖素貞——濟南……這麼寫著的時候就想到,時下盛行拿歷史名人作旅遊資源或經濟增長點,登州府若是做做薛湘靈的文章,想必不會引起爭議或爭奪之類的麻煩的,至少要比拿《天仙配》中的董永做文章令人可信得多。

京劇舞臺上的山東人大都是什麼形象?他們一般都是英雄豪傑、綠林好漢,或樂善好施,既上得殿堂,又下得廚房式的人物。他們的代表有武松、秦瓊、穆桂英、薛湘靈等,知識分子則有諸葛亮、吳用、李清照等——總之都是好人、名人。少時常聽一句口號,叫「老年賽黃忠,少年賽羅成,青年賽過趙子龍,婦女賽過穆桂英」,便為四個年齡段的典範竟有兩個(羅成與穆桂英)是山東人而自豪。綜觀京劇舞臺上的山東人,他們可以是魯莽的李逵,卻不會是秦檜式的奸臣;可以有老實窩囊的武大郎,但絕無既沒人格又欺下瞞上的太監;只有忘恩負義的王魁是個例外,但最後還是讓其妻敫桂英給嚇死了,並未驚動官府。

「水滸戲」大都是打打殺殺的武戲,像「三國戲」或《鎖麟囊》式的膾炙人口的經典唱段不多。相形之下,瓦崗寨的戲倒是有許多唱段讓人耳熟能詳,如《三家店》《打登州》《鎖五龍》《對花槍》《羅成叫關》等。我這裡只揀有代表性的單本戲介紹三出:《三家店》《義責王魁》和《小上墳》。

《三家店》為瓦崗寨連本戲中的一折。說的是:隋唐時,山東綠林好漢程咬金、尤俊達兩次打劫皇崗,被靠山王楊林擒獲,發交歷城監禁。歷城捕快秦瓊曾與程咬金等在賈家寨結義,遂暗助程等逃走。楊林命義子王舟前往歷城提解秦瓊至登州,欲親自審訊。秦瓊起解,宿三家店中,不勝嗟嘆,無意中道出了表弟羅成的名字。而差官王舟正是羅成的義弟,欲助秦瓊,遂值程咬金結義兄弟史大奈探視之機,三人定計,由秦瓊修書,約瓦崗寨弟兄於中秋之日齊聚登州搭救秦瓊。

該劇的經典唱段,應該是至今仍為人們經常唱的「將身兒來在大街口」一段,有情有義,還朗朗上口。唱詞是:

將身兒來在大街口,尊一聲列位賓朋聽從頭:一不是強梁並賊寇,二不是歹人把城偷。都只為楊林與我結仇扣,因此上發配到登州。捨不得太爺好恩厚,難捨衙役眾班頭;實難捨街坊四鄰好朋友;難捨老孃白了頭。娘生兒的恩情厚,兒行千里母擔憂。兒向孃親三叩首,娘對兒兩眼淚雙流。眼見得紅日墜落到西山後,叫一聲軍爺把店投。

這一段唱詞,樸實而不失雋永,豪爽而不失儒雅,最能反映山東人重情重義的秉性了。故一般戲迷都喜歡唱。

擅演此劇的有馬連良、楊寶森、周嘯天等,各人的演唱均有獨到之處,但現在較為流行的還是楊派的唱法,其代表人物前有李鳴盛,後有於魁智等。

我所看到的有關山東人的京戲中,王魁是唯一一個不好的人物。

說他不好,是指他犯了嫌貧愛富、停妻再娶的嚴重錯誤;但還夠不上反派,他既沒像陳世美那樣殺妻滅子,也不似莫稽將其妻金玉奴推落水中,算是同類錯誤中較輕的。

《義責王魁》源自宋代流傳的一個故事,說的是萊陽秀才王魁中了狀元,宰相欲招其為婿,王魁欣然應允,遂休棄了其妻敫桂英。老僕人王中當面責罵王魁忘恩負義,後憤然離去。

如果說《鍘美案》強調了「鍘」,《棒打薄情郎》側重於「打」,《義責王魁》則突出了「責」。故該戲為一齣老生戲,主人公是老生王中,而不是小生王魁,我們現在看到的該劇也大都是麒派戲,因其「念」的戲份較重,極吃功夫也。

該戲幾乎全是主僕二人的對白及對唱。王魁一上場即做寫信狀,一邊寫一邊言道:「你曉得我與哪一個寫信吶?」由此可知他是何等的志得意滿!僕人王中答道:「自然是與我那萊陽城中敫夫人寫信吶,唉,她是朝也盼,夜也盼,朝卜金錢,夜卜燈花,朝朝暮暮,暮暮朝朝,只盼相公金榜題名,狀元及第。今日一紙書信傳到她手中,我那敫夫人吶——(唱)這一封捷報傳她手,喜上眉梢樂至在心頭。自念平生志氣有,不堪久居在青樓,窮途偶將公子救,慧眼識人詠好逑。最可恨鴇母龜兒齊詛咒,姐妹們笑她錯配了鸞儔。幸喜得王郎得中,瓊林宴上飲御酒,敫桂英才得夙願酬。此一番揚眉吐氣京城走,但願得你夫妻雙雙白頭到老永偕千秋。」

說得這麼熱鬧,你道他寫的是什麼?乃是一紙休書。狗東西王魁當然也做了諸多的思想鬥爭,他言道:「想我與敫桂英夫妻三載,恩愛不淺,這封休書叫我怎生落筆!哎呀,且住,我在相府允親之時,並不曾提起家有前妻,桂英之事若被韓相察覺,我這功名富貴豈不化為灰煙!看來這封休書是非寫不可……哎呀,我又想起來了呀,想我與敫桂英南蒲分別之時,在海神廟內盟過誓願。是我言道,男不另娶,女不別嫁,若背此盟,必遭天譴。我今做此事,這日後豈不遭報嗎?哎呀,這……哎,想我如今狀元及第,是天子門生,自有百神保護,何懼小小海神哉!」過會兒,他又「哎呀,且住」,如是者三,可最終還是將休書寫了。

傳統京戲,一般都不擅心理描寫,在這點上,此戲算是較好的,至少比《鍘美案》《棒打薄情郎》多了些情感與心理的依據。從中你可以看出他的矛盾與無奈。我說他是同類錯誤中犯得較輕的,也在於他還是有良知未泯的一面。另外,在現代人眼裡也早已是不值一提的什麼事兒了。你想啊,一邊是相府千金,典型的高幹子女;另一邊卻是青樓女子,乃妓女是也,縱使她再溫柔端莊,有恩於他,也還是讓人覺得似情有可原。

從名字上可以看出,僕人王中乃是王魁的本家。在得知他寫的是休書之後,向理不向人,當面責罵王魁:

王魁呀,王魁……三年前,你落第出京的時節,你在中途路上身染重病,那時節天降大雪,倒臥在道旁,看看就要窮困一死,哪知道絕處逢生,來了一個就是你說的那個青樓妓女,好一個仁慈的敫桂英!她看你這樣的窮困,將你救在院中,親奉湯藥,延醫療治,百般衛護,那時節你起死回生,看你的人品清秀,文質彬彬,不顧鴇兒責罵,姐妹們訕笑,與你結為夫婦,深夜伴讀、徹夜不眠,實指望你出人頭地,她好揚眉吐氣,誰知道你一旦得志卻忘恩負義,還要口口聲聲妓女、奴才,嘿嘿,你要想一想,在風雪之中,要沒有那個妓女,我這個奴才,你早就窮途潦倒,身葬溝壑,死於非命,你還能夠中狀元嗎?

這番話,讓麒派味的老生念將出來,語調鏗鏘,擲地有聲,是何等的痛快淋漓!可王魁還是執迷不悟,竟罵起王中老奴才來了,王中又是一番痛斥:

要沒有我這個奴才,早就把你餓死了,你雖然戴烏紗,插官花,身穿錦袍,衣冠楚楚,但是一見高官卻忘了根本,你的心卻是個奴才……正是:可恨王魁不知羞,忘恩負義把富貴求,卑鄙無恥難挽救,王魁呀,小奴才,我且看爾的下場頭!走了,走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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