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劇舞臺上的山東人

戲裡戲外 劉玉堂 第2頁,共2頁

王中說的這個「一見高官就忘了根本,心卻是個奴才」的話,我認為是點睛之筆、神來之筆,直到現在也仍然有著極強的現實意義的。

少不得就要說說敫桂英,因其最有山東婦女的特色也。王魁金榜題名,入贅高門,桂英日日盼郎,結果盼來一紙休書。這樣的打擊,若放到外省婦女身上,她會怎樣?比方就是湖廣均州的秦香蓮吧,她會告狀;浙江臨安的金玉奴則要棒打;唯有山東萊陽的敫桂英跟自己較勁,她到海神廟哭訴一番之後縱身跳海了——到此為止,都是現實主義,也都是真實可信的。至於後面突然來了一番魔幻或浪漫,讓海神救下弱女,並由鮫人姐妹護送桂英夜往王魁書房,且以情相探,而薄倖人終不悔悟,最終受懲罰而死,則是觀眾的願望或文人的杜撰了。

如果說《義責王魁》有著悲劇的意味,《小上墳》就純是一齣喜劇了。

《小上墳》說的是,濟南府秀才劉祿景進京應試,久去不歸,其妻肖素貞疑夫已死,清明節上墳哭祭。劉中試赴任,便道回家探望,巧遇素貞祭掃,遂趨前相問,夫妻團聚。

如同《小放牛》的表演形式一樣,臺上的一男一女永遠都在邊舞邊唱,並無半句對白。演來極見功夫,也極為熱鬧。

比方說,肖素貞正在劉的墳前哭訴,見一官樣人兒到了,即欲向他告狀。她這麼唱:

聽說一聲清官到,有心告狀無人寫,口訴的狀兒句句真。頭一狀不把別人告,告的是公婆二雙親,不是打來就是罵,打罵得奴家我實實的難忍。第二狀不把別人告,告的是我孃舅李大公。他一日三遭家裡走,挑唆我公婆二雙親,又是打來又是罵,打罵得奴家險些嫁了人……第三狀不把別人告,告的我兒夫劉祿景。他娶奴家我三月整,一去趕考不回程。一封信走了三年整,上寫著我兒夫死在那東京城。

劉祿景認出了其妻肖素貞,也知道了她為自己上墳的原委,遂唱道:

為官這裡我怒衝衝,罵一聲孃舅李大公,我交給你紋銀三百兩,還有那家書信一封。昧我的銀子是小事,絕不該說我死在京中。聖上命我為巡按,先拿孃舅李大公。聖上賜我尚方劍,先斬後奏不容情。叫聲賢妻你認認我,我是你丈夫轉回程。

肖素貞恰恰就沒認出來。沒認出來也有她的道理:想當初,我兒夫,上京時,他本是,十七八歲讀書生。到如今,你回來,滿臉上,長鬍須,好不醜人。

劉也跟她較勁:想當初,上京時,我的妻,她本是,十七八歲裙衩女,到如今,我回來,滿臉上長皺紋,好不醜人。

肖又唱:有皺紋無皺紋與你何情?

劉則雲:有鬍鬚無鬍鬚與你什麼心疼?

兩人較了半天勁,肖估計這人可能還真是自己的丈夫,遂又唱道:既然是我的兒夫到,奴還有幾樁大事情,家住哪州並哪縣,哪個村莊有家門?爹姓甚來娘姓甚?弟兄們同胞幾個人?娶的妻子是誰家女,她的名兒叫什麼名?

劉答:家住山東濟南府,劉家莊上有家門,爹爹姓劉叫劉老六,我母吃齋念佛人。上無兄來下無有弟,只生我景祿一個人,娶妻本是那肖家女,她的名字叫肖素貞。

夫妻相認,自是喜不自禁。兩人又一人一句地對唱道:夫妻今日重相會,八月中秋桂花香,桂花香。但願白頭同到老,夫榮妻貴不忘糟糠。

之後即歡天喜地地下場了,你說好玩吧?溫馨吧?

該劇的曲調為「柳枝腔」,如同《小放牛》似的,旋律很簡單,翻來覆去地就那幾句,聽來卻極為歡快;該劇的唱詞也朗朗上口,非常好記。近一個時期,遇到較為輕鬆的場合,我常背誦一段《小放牛》,此後,我說不定就會背背這個《小上墳》的。

京劇舞臺上的山東人很多,很好,很有光彩,寫這組小稿即讓我有些許的自豪感生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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