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兒行千里》

戲裡戲外 劉玉堂 第1頁,共1頁

地方戲中流傳得比較長久的劇目,一般都是原創劇目,原創劇目中存留得比較久遠的又大都是傳統劇目,現實題材的甚少,屈指可數。為什麼?我感覺原因有三:一是過分地緊跟形勢、圖解政治或政策,待氣候一變,時過境遷,那些東西就被人們淡忘乃至徹底遺忘了,比方當年以階級鬥爭或憶苦思甜為題材的東西。二是停留在表揚好人好事的層面,沒有從人性和審美的高度塑造人物,太重視「寓教」,而忽略了「於樂」,也很容易被人忘卻,比方一些歌頌計劃生育先進人物的劇目等。三是離普通百姓生活較遠,故事生硬,語言太過時尚或生澀,引不起普通百姓情感共鳴。

這裡有個選材問題,也有個角度問題。近年在諸多現實題材的地方戲原創劇目中,萊蕪梆子《兒行千里》,我感覺角度不錯,要比一般的反貪或反腐劇目略勝一籌。

包括京劇在內的中國戲曲中,反貪或反腐的題材並不鮮見,耳熟能詳的有包公戲、海瑞戲,劉墉戲、《宋士傑》《孫安動本》等。甚至一些生活味很濃的地方小戲,也都有反貪反腐的情節,如《王定保借當》《逼婚記》等。寫法上基本都是正面攻擊,清官鬥貪官,或民告官;迂迴著寫的則少見。《兒行千里》也可以歸類到這類題材上去,但故事的主線不是如何與貪官鬥,而是貪官的母親用傳統道德對其進行教育、感化,並以實際行動為兒子贖罪,從這個意義上說,這是一個有關救贖或母愛的作品。

故事說的是,高官鄭耀忠攜妻女回山村老家為八十歲老母祝壽。簡樸的壽宴上送禮者蜂擁而至,精美包裝的洋酒、野山參,禮盒裡夾著的鉅額現金,引起了母親的警惕與憂慮。以「驚夢」「驚魂」「驚恐」為名串起的三場戲,是母親的重重驚怕,背後也是兒子無法挽回的步步沉淪。權錢交易、利慾薰心的鄭耀忠最終鋃鐺入獄。善良的老母親因「還一分贓款減兒一分罪」,跪求鄉親,四處籌錢以還贓款,獄中探視又勸兒子主動坦白,終將兒子從生死線上拉回。

按傳統戲的分類法,該戲應為老旦戲,著重塑造了一個質樸、善良、正直的母親形象。一開場,忠子娘為迎接兒子回來,讓女兒、女婿燒炕糊牆的一段對唱,很能反映一個農村老太太的本色:

坯炕頭,泥牆根,莫讓忠兒沾灰塵。抹一把稠糨糊粘著孃親的愛,貼一張薄報紙情滿土牆裙,人都說母子緊拴線一根,越走遠越牽緊孃的魂,生兒育女心操盡,硬了翅膀就飛出了家門。人人都說當官好,誰知更牽老孃的心。

忠子娘當年當過兒童團長、婦救會長和識字班長,這樣的經歷,對兒子政治上格外關心是合情理的,事事都注意不讓兒子沾灰塵。當看到有人給兒子送錢時,她嚇暈了,噩夢醒來,便冒著風雪去給兒子送錢。當她追問兒子那份人情怎麼還時,兒子支支吾吾,她讓兒子把頭抬起來,之後訓斥道:「不是為娘會相面,你從小做了壞事就是這般模樣,面紅耳赤,面露愧疚,為娘料定你為官不清!」遂令其跪下,言道:

倘若跨馬走了險,懸崖勒馬往回牽。倘若執迷不聽勸,遲早滾落馬鞍鑾。到那時祖宗的規矩誰敢亂,鄭家林不埋那貪贓枉法的糊塗官。倘若我兒塵不染,兩袖清風美名傳。憑講良心當官宦,清清白白心坦然。接下來的「這一疊」,應是全劇的核心唱段:

捧住錢,手別顫,多多少少兒莫嫌。這一疊,辣椒賣了一串串;這一疊,花椒賣了一籃籃;這一疊,大蒜賣了一辮辮;這一疊,豆角摘了一園園;這一疊,趕集上店賣雞蛋;這一疊,賣的柿餅可口甜;這一疊,喂頭肥豬趕出圈;這一疊,月夜採桑養春蠶;這一疊,你逢年過節孝敬娘丹心一片片,攥起來用紅線纏了又纏拴了俺又拴,這一疊,沾滿了你爹的血和汗,他牙縫裡省,手頭上攢,留給兒子這份心田,別忘了你爹的……

戲中讓兒子「兩跪兩抬頭」,反映了忠子娘心緒的變化:一抬一跪是訓斥,二抬二跪便是巴掌了!之後又對兒子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勸其坦白交代。這時的唱詞感天動地,表現了忠子娘矛盾激盪、痛苦萬分的內心世界。羞愧萬分的鄭耀忠終於被母親感化,答應原原本本地交代問題,爭取寬大處理。

該劇「咱要好好活」的結尾曲不錯:

咱要好好活,知足就常樂,金錢名利多少是多,太多了幹什麼!咱要好好活,命是咱孃的。萬一出個差和錯,咱娘怎麼過!咱要好好活,命是孩子的,莫履薄冰咱橋上過,別讓兒女淚成河。咱要好好活、好好活……

我看該戲,有兩點不滿足:一是過於直白、直露、直奔主題。特別那個開始曲:「娘身上掉下一塊肉,搓根麻線拴心頭,咱若往那正道上走,兒行千里母擔憂,咱若往那邪道上走,牽的咱娘心血流。」感覺像是挽救失足青年的一個作品。一個高官的母親,就那麼沒有自信,從頭至尾,始終擔心兒子出事兒?二是劇作者在描述農村生活的時候比較自然,而對高官及官場生活的描摹則顯得表面和概念化。

因此,該劇就還有進一步商榷、完善和昇華的空間。諸如,要不要將鄭耀忠設計成一個高官?劇中的鄭耀忠看不出高官的特徵啊!他原本是一個質樸的山裡娃,又是在那樣的家庭環境下長大,有孝心,此後對官場也有一定的認識和警覺。比方說,他回家給母親祝壽,還是願意睡炕頭:「熱炕頭,寬心睡,遠離了功利場是是非非。說一說知心話口甜心醉,拉一拉家常呱喜上雙眉。慈母情催人淚,遊子還鄉不思歸。」以及他此後的愧悔:「哭無聲,無聲哭,忠兒早已入歧途,金錢美女掘墳墓,早埋了當年的丹心錚錚鐵骨,娘啊娘驚夢兒醒黃泉路,雪夜來買還魂符,妹妹呀,知道哥哥遇迷霧,雙手捧來了紅蠟燭。知迷而返退一步,大徹大悟大丈夫。」那麼,他是怎麼蛻變的?其性格及情感依據是什麼?那個馬莉莉,從其貪財和斂財的手段上看,也基本不是個高官夫人的形象。另外,忠子娘雪夜送「那一疊」零錢,是噩夢醒來就送好,還是確認兒子出事兒之後以此幫兒子償還贓款好?都值得商榷。

看完此劇,不知怎麼就想起了電影《朗讀者》。劇中女主人公漢娜曾經做過納粹集中營的看守,在一次對納粹戰犯的審判中,或是出於自責,或是對法律的無知,漢娜對指控供認不諱,並因為不願在眾人面前暴露自己不識字的事實,認下了本不屬於自己的重責。以鄭耀忠山裡人倔強的個性,他若認下不屬於自己的重責,而辦案人員實事求是削減其罪的時候,他可能還會主動將罪責攬在自己身上,都是符合他的性格及情感邏輯的。——當然這只是我的一點臆想,權作對該劇進一步完善和昇華的一點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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