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仙女窮人

戲裡戲外 劉玉堂 第1頁,共1頁

一看題目,你覺得有點像一副對聯的上聯是嗎?對了,它確實就是在下虛擬的一副對聯的上聯。下聯很好對,一百個人會有一百種對法。柏楊先生有一年在自家門上貼了一副自寫的對聯:上聯是「咦,啥子地方炮響」,下聯日「噢,原來有人過年」。以此形式對可以,用老舊的辦法對也行,比如「時下富婆坑老農」「如今靚女傍大款」等,都說得過去。

但我不說下聯的事,還是說上聯。

少時看黃梅戲的電影《天仙配》,除了覺得調子好聽、畫面很美之外,作為窮人家的孩子,還能得到某種心靈或情感上的慰藉與滿足。你看啊,七仙女,乃人中之人、美女中之美女,用現在的話說是美女之最,美女之代名詞——你長得再美,也只能跟天仙似的,而不是她本人。重要的是該仙女不僅外貌美,心靈尤其美,是至善至美,沒有任何缺點。既不又饞又懶,更不自視清高而又說三句話以上便露出淺薄相及小家子氣。就是這樣一個十全十美的人兒,她在選擇終身伴侶的時候,既不找公子王孫,也不找秀才、進士或狀元之類的知識分子,更不找時下流行的「官二代」或「富二代」,偏偏就找了個房無一間、地無一壟、賣身為奴的長工——以現在的標準來衡量,那是連打工仔都不如的,有點故意氣富人的味道。你說咱窮人的心裡能不美嗎——儘管有點一廂情願或異想天開。

該仙女傻嗎?非也!她小姐高坐雲端,用鳳眼將下界瞧了個遍,突然發現世間的一隅,竟有一個為葬父而賣身的青年人,在那裡悽悽慘慘慼戚。他是多麼不幸、可憐啊,可又是多麼憨厚木訥而又健康標緻呀!這樣的人兒不是最靠得住嗎?她小姐由同情而鍾情,由愛憐而愛慕,遂唱道:

我看他忠厚老實長得好,身世淒涼惹人憐,他那裡憂愁我這裡煩悶,他那裡落淚我這裡心酸。七女有心下凡去,又怕父王戒律嚴。我若不到凡間去,孤孤單單到何年?!

你或許只會唱「樹上的鳥兒」了,而接下來的「路遇」一場,我認為是全劇最精彩也最好聽的,故容我多引幾段。憨厚木訥的董永一露面,即唱道:

含悲忍淚往前走,見村姑站路口卻是為何,她那裡用眼來看我,我哪有心情看嬌娥!爹爹在世對我說過,男女交談是非多。大路不走走小路,又只見她在那裡把我攔阻,迴轉身來再把大路走,你為何耽誤窮人工夫?

嚴鳳英的戲來了。她亦嬌亦憨,幾番攔阻、幾番盤問,董永乃告之:

家住丹陽姓董名永,父母雙亡我孤單一人。只因爹死無棺木,賣身為奴葬父親。滿腹憂愁嘆不盡,三年長工受苦情。有勞大姐讓我走,你看紅日快西沉!

七女為引起他的同病相憐之情,故以虛假的籍貫表達真實的愛慕:

大哥休要淚淋淋,我有一言奉勸君,你好比楊柳遭霜打,但等春來又發青。小女子我也有傷心事,你我都是苦根生。我本住在蓬萊村,千里迢迢來投親。又誰知親朋故舊無蹤影,天涯冷落嘆飄零。只要大哥不嫌棄,我願與你……配成婚!

1964年,餘從廣播喇叭裡聽嚴鳳英教唱過這一段。她聲音甜甜的、軟軟的,解釋在唱到「我本住在蓬萊村」時為什麼要頓一下,乃是七女現想現編之故也。你就服得要命,不由得感嘆,她可不是一般的黃梅戲藝人,而是真正的藝術家,是名副其實的一代宗師。

此時翻看《天仙配》劇本,我仍為仙女愛窮人的境界所打動,當董永唱道:

雖說是天賜良緣莫遲疑,終身大事非兒戲。大姐待我情意好,你何苦要做我窮漢妻?我上無片瓦遮身體,下無寸土立足基,大姐與我成婚配,怕的是到後來連累於你挨凍受飢!

七女言道:

上無片瓦不怪你,下無寸土我自己情願的。我二人患難之中成夫妻,任憑是海枯石爛我一片真心永不移。

當他二位以槐樹為媒、土地作證,終成婚配之後,董永卻又擔心:

賣身契寫的是無掛無牽,到如今哪來的夫妻牽連?倘若傅家將你作踐,叫我董永怎能心安?

七女又言道:

勸董郎休要淚漣漣,不必為我把憂擔。既然與你夫妻配,哪怕暫時受熬煎。夫是他家長工漢,妻到他家洗衣漿衫。等到三年長工滿,夫妻雙雙回家園。

七女當然也想過好日子,比方「你耕田來我織布,我挑水來你澆園」什麼的,但那是要通過自己的誠實勞動來爭取、實現的,並不是直奔主題,走發家致富的捷徑!聯想到當下社會的婚戀狀況,不由你不感慨萬千的。

該劇最能打動人併為之落淚的還是七仙女最後的那段唱:

董郎昏迷在荒郊,哭得七女淚如濤!你我夫妻多和好,我怎忍心,董郎夫啊,將你丟拋?為妻若不上天去,怕的是連累董郎命難逃!樹上刻下肺腑語,留與董郎醒來瞧,來年春暖花開日,槐蔭樹下,董郎夫,啊……把子來交……不怕天規重重活拆散,我與你天上人間心一條!

也正因為太動人了,多年之後,竟有人順著「來年春暖花開日,槐蔭樹下把子交」的餘味兒,以現代人的價值觀,作了一番庸俗的演繹,搞了一齣後傳之類的戲,當然也是畫蛇添足、狗尾續貂,很快即銷聲匿跡了。其實這句話是對觀眾的一個交代,是為了藝術的完整,而藝術的完整不等於故事的完整,並不是讓你作續的線索。

該劇1954年曾榮獲華東區戲曲觀摩演出大會優秀演出獎、劇本獎、導演獎和音樂獎;於1955年底攝製完成的由桑弧執筆改編、石揮導演,嚴鳳英、王少舫主演的影片則獲1949~1955年度優秀影片獎。

一齣《天仙配》,風靡了多少年!不知有多少人一遍又一遍地觀看影片,不知有多少人為戲中的情節所吸引,又不知有多少人為嚴鳳英、王少舫的卓越表演所傾倒……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便是因了該劇所呈現的仙女愛窮人的價值觀,試想七仙女若是愛上一個公子王孫或什麼大款大腕,還會有如此久遠的魅力,引起那麼大的轟動嗎?也可以說,正是《天仙配》的上演,才在中國掀起了「黃梅戲熱」「嚴鳳英熱」。二十幾歲的嚴鳳英,一下子成了億萬人民愛戴的表演藝術家。

嚴鳳英是大自然的女兒,她那亮麗沙甜、委婉動聽、韻味濃郁的嗓音,她那不是最美麗、卻又是最自然可愛的扮相,無不散發著山野泥土的芳香,是無論怎樣tv也再現不了的。沒有太多嬌俏的嚴鳳英把一切神女、仙子都演繹成了質樸的「仙民」,敢愛敢恨,潑潑辣辣,這讓嚴鳳英時代的黃梅戲充滿了世俗俚趣,它使後來許多自詡為大氣、高貴、深刻、洋化的仿作和新作顯得不正宗、不地道,舍其此,哪裡再去找如此自然流露的村野之美呢?

說嚴鳳英是黃梅戲的「一代宗師」,也當之無愧。她的唱腔及表演太動聽、太完美,直到今天,人們仍只知黃梅戲中的嚴派,而不知還有其他流派存在——此時,我一邊寫此小文,一邊聽著嚴鳳英的原唱,真是一種藝術與精神的享受啊。

與《天仙配》主題相似,仍由嚴鳳英主演的《牛郎織女》,也極為深入人心。京劇中的《天河配》說的也是牛郎織女的故事。但因黃梅戲的《牛郎織女》太普及,太轟動,京劇《天河配》已幾乎不再排演,成絕版了。

我強調從前仙女愛窮人,或許與當代流行的價值觀已格格不入,讓現代青年不高興了,那我換一種說法:上蒼總會關照不幸的人、勤勞的人的!這樣說還過得去嗎?


作者「劉玉堂」的其他小說

縣城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