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安動本》很有名,只知《孫安動本》,而不知柳子戲者,大有人在。近翻《柳子戲簡史》,裡面這樣寫道,《孫安動本》就像一面鏡子,可以映照出柳子戲近幾十年來興衰榮枯的全過程,它是一部歷史檔案,如實地記載了多少年、多少人為它嘔心瀝血的事蹟。《孫安動本》如同崑曲《十五貫》一樣,也有著「一齣戲救活一個劇種」的意義。
《孫安動本》說的是,明朝萬曆初年,明神宗年少懵懂,太師張從欺君壓臣,獨霸朝綱。這年正值曹州發生災荒,張從竟將賑糧吞入私囊,一時餓殍載道,民怨沸騰。曹州知府孫安,是個剛正廉明、關心百姓疾苦的好官,上本參劾張從罪行。張從素知孫安深得民心,於是採取籠絡手段,特調孫安晉京供職,企圖以利祿收買,供他驅使。
孫安攜帶妻兒晉京途中,目睹哀鴻遍野,啼飢號寒,又見一民婦跳崖自盡,遺下十八張冤狀,控訴張從強徵她的丈夫、兒子私造皇宮,為了殺人滅口,皇宮修成之日,她的丈夫、兒子和三千民工盡被毒殺。這民婦從縣到府,一直告到京城,但大小衙門都拒不受理。民婦有冤莫伸,遂憤而自殺。孫安看後益加憤慨,誓為黎民除害,兼程趕路,抵達京城。
孫安岳父黃義德,在朝廷任轉本御史,勸孫安明哲保身。孫安不聽,連夜寫本,上殿參劾張從。小皇帝被張從巧言所惑,駁本不準。張從暗示孫安,應以前程為重,勿負他保薦好意。孫安更加氣憤,又上二本,二本不但被駁,反以孫安陷害老臣為名,立時摘去烏紗,交刑部問罪。
此時張從又假意替孫安求情,但孫安仍不屈不撓,再上三本,並以民婦冤狀為證。張從強辯是孫安偽造,挑唆小皇帝治以誣告反坐之罪,將孫安責打四十御棍,轟出金殿,永不許入朝面君。
孫安耿耿忠心,換來遍體傷痕,但為民除害的意志更堅,連夜再寫奏本。其妻兒也為他的赤誠所感,均願生死同命,孫安於是綁妻縛子,抬了棺木上殿,想以死諫感動皇帝。
張從又誣孫安此舉是欺君年幼,故意要挾,獵取忠臣之名。小皇帝聽信讒言,將孫安全家推出午門問斬。後定國公徐龍持銅錘上殿,怒斥張從,並迫使皇帝赦免孫安全家,處死張從。
該戲幾乎所有的劇種都上演過,諸如京劇、豫劇、晉劇、秦腔、上黨梆子、婺劇等。但原創還是柳子戲。近查資料方知,1959年3月,山東省省長譚啟龍親自抓了劇本的改編,並聯系當時黨內民主作風很差、大家都不敢說話的事實,提出要在「動本」上大下功夫,塑造好孫安「為民請命」的「清官」形象和孫安不怕死、敢說敢幹、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剛強性格。當時的省委書記舒同、書記處書記白如冰、副省長餘修等,也都有具體的指示及修改意見。該劇由趙劍秋執筆改編,山東省柳子劇團首演。當年11月21日,由副省長餘修陪同,周揚、鄧拓、張庚等在北京長安大戲院看了《孫安動本》。周揚認為,戲詞寫得不錯,音樂很好聽,表演得也不錯。11月23日,彭真與鄧拓、田漢、孟超等在長安大戲院看過《孫安動本》後,對孫安這個人物非常滿意,指示說:「柳子戲保留到這種程度是很好的。」「應該很好地繼承傳統,把失傳的東西找老藝人好好地挖一挖,好好找人學,很好地培養青年一代。」田漢也認為《孫安動本》「可以成為國際性好戲,可以拍成電影」。孟超說:「在海瑞之外另有一個仗義執言的孫安,不但不為多,而且更能申訴出人民的呼聲。」還說這個劇本「無論前部或者後部都具有震撼人心、激人感情的力量」「真是千古奇文」「真如大雨傾盆,淋漓盡致」「那麼幹脆,那麼痛快,處處激人感情」。鄧拓稱讚《孫安動本》「情節動人,唱做皆工,確是好戲」。並揮毫賦詩:「編排史事作傳奇,萬曆江陵豈有知!正氣如虹吞北斗,孫安合是古人師。」
《孫安動本》進京演出獲得好評後,山東省委要求大力宣傳,出版劇本,發表劇評,灌製唱片,在山東各地巡迴演出,並組織劇團到南京、上海、杭州、寧波、舟山群島、合肥、洛陽等地演出。於各地演出的同時還與上海海燕電影製片廠聯絡拍電影。電影即將拍成時,譚啟龍親自將一段詞「手揮筆管山河動,心中怒火衝九天,毫峰抹盡三江水,天地冤仇赴狂瀾」改為「筆管一揮山河動,正氣長存日月懸,濡墨盡傾三江水,揮毫橫掃五嶽寒,為救萬民出水火,赴湯蹈火挽巨瀾」,並再三叮囑,一定要把這段詞拍進電影裡。
1962年,上海海燕電影製片廠將其拍成電影。其舞臺劇本1959年由山東人民出版社出版,1960年發表於《劇本》月刊,收入《中國地方戲曲整合·山東省卷》。中國戲劇出版社1961年出版單行本。1963年編入《戲曲選》第六卷。如此興師動眾又針砭時弊的劇作,「文革」中即如《海瑞罷官》《海瑞上疏》一樣,受到了公開批判,參與該劇的改編者、組織者及演職人員均遭株連,有的還含冤去世。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後,山東省委根據上級指示,公開宣佈為其平反;山東省柳子劇團1979年又恢復上演。
《孫安動本》在今天看來,仍有極強的針對性。特別在「老鼠、老虎一起打」「既打小老虎,又打大老虎」的當下,特別有現實意義。該劇的前半部著重塑造了孫安赤膽忠心、為民奏本、大義凜然、不怕滅門的清官形象,下半部則突出了九千歲徐龍爽朗烈性、魯莽可愛、錘打昏奸、剛直不阿的個性。其主要唱段,我感覺是這兩段:一是孫安唱的「我孫安自幼讀孔孟」。唱詞是:
我孫安自幼讀孔孟,做官一方解民生。只因為曹州災荒重,我連上三本未見情。同僚們懼怕賊張從,默默無言不作聲。孫安我生來秉性正,民受災荒我心疼。都說是張從作惡害民眾,吞沒賑糧建寢陵。怎奈是州官難動太師本,他受恩寵在朝中。眼看看無糧難救命,心急如焚氣填胸。如不然即刻上京把命請,討要賑糧救民生。
一段是徐龍欲錘打小皇帝時唱的:
提起洪武你先王,偷耕牛在鳳陽,賣了皮骨吃了肉,皇覺寺內當和尚。俺祖徐達韜略廣,恁聘賢三下廣太莊,沒有俺祖打天下,小昏王,你朱家哪能做皇上?你祖念俺功勞大,封俺威定國公鎮朝綱。賜俺家四十八根硃紅槓,黑虎銅錘正一雙。亂臣賊子錘下死,君王不正打君王。
我曾聽過京劇高派名家李和曾唱《孫安動本》,其中的「未曾開言熱淚滾」一段特別有情,既高亢嘹亮,又情真意切。唱詞是:
未曾開言我的熱淚滾,謝萬歲容臣再奏一本。示天恩自古前朝多鑑證,明君駕前多有諍臣。雖然是看似盛世太平景,莫忘了民間還有災難還有疾苦情。萬不能任人唯親偏聽信任權奸蒙君王,結黨營私恣意橫行殘害黎民,有道是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水可載舟亦覆舟,民重君輕要記在心。孫安動本我不惜命,為黎民為百姓為的是大明江山萬年春。
看《孫安動本》,有一點小感想:旨在反貪反腐、為民請命的清官戲,在過去的歷次政治運動中,下場都不好,幾乎無一例外地受到了批判。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是當局者對號入座,過分強調了它的「影射」作用。他們往往忽略了一個基本的事實:清官戲都是忠君利民的,根本不需要神經過敏,這段「未曾開言熱淚滾」,即是一個很好的例證,無論他受了多少委屈,一給他平反昭雪,他還是要「未曾開言熱淚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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