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涼盞》及其小說

戲裡戲外 劉玉堂 第2頁,共2頁

公子醒來,悲憤交集,放聲大哭。往外一看,迎著月光,見一張柬帖落在地上,借月光一看有八句詩:「觀音聖母降塵凡,搭救親郎結善緣。大壽愛寶終有報,刁保害命有神天。北去南迴皆不可,功名妻子待他年。正東有你安身處,且耐時光免禍纏。」

公子看罷,才知聖母臨凡,連忙向南倒身下拜,默默祈禱:弟子日後若功成名就、夫婦團圓,必將此廟重新翻蓋,另塑金身。叩頭已畢,又把柬帖仔細觀看,前四句不必再講,第五句「北去南迴皆不可」,自然是京中去不得了,家也回不得了。第六句「功名妻子待他年」,想來日後還能功名成就,夫婦團圓。第七句「正東有你安身處」,是教我投奔東方尋找安身之處。第八句「且耐時光免禍纏」,是教我不要妄動。我如今少不得投奔東方,尋找安身立命之所,以免再有災難臨頭。

公子餐風宿露,當衣賒食,一路東行。看看衣食無著,實在走不動了,即到了一處名為祥瑞莊的莊園。乃是一員外之家,姓苗名任,夫人梁氏,老兩口年紀六旬,只有一子名叫苗棟,年方十四歲。員外見公子氣度不凡,一打問,竟是宦門之子,家學淵遠,且為黌門秀才,欲聘其為家教。公子細看此老甚是善良,在此安身,不但教了人,自己也可溫習經史。遵依菩薩之言,等過了這兩年災難,到後年考試之年再去赴考投親不遲。

按下這頭,暫且不表,單說黃賊攜刁保,來至北京,更名田子壽。將溫涼盞輾轉送給閣老,嚴嵩見溫涼盞甚是奇異,滿心歡喜,遂將惡賊升為知縣,派至河北邯鄲縣做縣令去了。黃賊又派惡奴刁保回老家接家眷,有好事者打聽王公子的下落,刁保即言「過河失足掉進水裡淹死了,屍首不知去向」。眾人聞聽,信以為真,又嘆息不已。

且說御史雲龍自從送張誥命與王公子回家之後,不覺已十數年。雲老爺只等公子到來,終無訊息,叫家人留心訪查。誰知過了科場並無音信。遂差家人至河南迎接他母子前來完婚。家人至河南安樂村,得到村人聽來的訊息,回京一說,雲老爺夫妻大哭一場,只嘆女兒命苦。雲小姐只說,「此事不見真實,未可深信」。自此夜夜在後花園禱告上蒼,保佑公子平安。

某夜,雲小姐獨自在後花園祈禱,忽見一老婆婆立在她身後,言道,「秀蘭休怕莫吃驚。你的心事我知道,不必追問我行蹤。你只須緊閉雙目不要睜。老身頓請一神風,送你一個安身處,二目方可再開睜。切記,切記!」小姐不敢再問,心下暗想,此人必是神聖下界,遂倒身下拜。之後緊閉二目侍立在菩薩身旁。一狂風颳過,秀蘭睜眼看時,竟是一座松林,面前還有柬帖一封。雲小姐看那柬帖上的言詞,有詩八句。說道是:「我本觀音降九重,神風送你出京城。此去正北有古廟,尼庵帶發且修行。瑞林還在未曾死,他年運轉受皇封。夫妻自有團圓日,不必心中擔怕驚。」雲小姐遂遵囑北行,在水月庵裡帶發修行了。

下面的章節即有逼婚的味道了。說河北彰德府邯鄲縣城內有一個秀才,此人姓水名如鏡,字清心,五十多歲,乃是一位飽學先生,為人甚是剛正。妻子柳氏,去年一病身亡,膝下無兒,只有一位愛女。這佳人奶名月嬋,年方一十八歲,生得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詩詞歌賦、禮樂文章無不通曉,更兼四德三從,孝順父母。且說水清心雖是書香之後,但家業凋零,甚是寒苦。住著五間草房,只有一個丫鬟服侍小姐,名喚秋香。還有一個院公,名喚水治。主僕四人,只仗著兩頃農田度日,因此甚是艱難。這日正是清明佳節,水清心置辦了祭禮,全家去給柳氏掃墓,卻不想的就被當地一名為蔡護的惡棍將月嬋瞧上了。這惡棍搶親、逼婚的過程甚是複雜,牽扯到小混混、媒婆、小偷、惡奴刁保及那改了名換了姓的狗縣官田子壽一干人等,關係複雜,頭緒繁多,因篇幅的關係就不一一道來。簡而言之,是水清心被狗縣官以窩贓之名關人大牢,水月嬋被搶,婚禮之夜月嬋將惡棍蔡護刺死,之後獨自出逃,得菩薩暗中相助,後被賣至京城御史雲老爺家做使女,雲老夫婦又將其收為義女。幾年之後,公子王瑞林進京趕考投親,雲老夫婦將其以親生女的名義嫁給了王瑞林。不日大考,瑞林考取頭名狀元,被皇帝欽點為河南巡按,節制全省。用說書人的話就叫:「瑞林雲宅去認親,月嬋小姐配婚姻。東斗星官中皇榜,欽點河南作代巡。」行前,月嬋小姐對王瑞林說了一番話,將這段經歷說得很明白:

相公,妾有一件天大的冤情告訴夫君,千萬休要洩露訊息。提起妾身冤枉事,相公留神仔細聽。祖居河南彰德府,邯鄲縣內有家門。幼年喪母遭不幸,父親名叫水清心。只為那年春三月,奴與老父去上墳。聚賢村中名蔡護,他是光棍頭一名。只因見奴生得美,煩高媒,前來見父強求親。爹爹差人去打聽,聞知蔡護似凶神。只因老爺心不憤,去找高媒把理評。誰知媒人多萬惡,懷仇記恨在心中。調唆惡棍賊蔡護,安排毒計害天倫。將父判入賊情案,暗託賊官田縣尊。知縣枉法圖賄賂,革去衣衿動大刑。就中取事行奸計,將奴誆進蔡宅中。與奴強要偕連理,妾身直是不依從。聽說爹爹喪監內,未知虛實假和真。惡賊起心逼得緊,料著有死並無生。急中生出一條計,奴家佯許把婚成。將賊灌得酩酊醉,刺死奸賊一命坑。害怕走了好幾裡,腳小體弱怎麼行。遇見推車一老者,鬚髮皆白有七旬。將奴裝在車兒內,半夜三更到北京。認為父女將我賣,賣在雲宅御史門。聽見說,雲宅小姐無蹤影,將奴頂替女親生。雲公夫婦多慈善,更比親生分外疼。雖然妾身得了所,並不知,老父存亡死和生。這是奴家冤枉事,我的夫,這裡情由可聽明?

瑞林吃驚不小,乃言道:「今將起身赴河南,先到彰德府縣城。訪問水宅這件事,因何無故遭冤情。審明案內人幾個,清自清來渾自渾。剪除土豪和惡棍,定拿贓官田縣尊。」

而王瑞林進京趕考認親,也十分不易。畢竟他與雲老爺已十數年未見,且雲老爺早知他已不在人世,如今突然出現,自然要核實清楚。他的一番自訴,也將前情說了個明明白白:

公子離坐身躬背,大人在上請聽言。七於王公是我父,祖居原籍在河南。嘉靖年間曾中舉,龍門高跳會登連。只因本參嚴閣老,當今萬歲變龍顏。謫貶為民不錄用,一口濁氣染黃泉。我與寡母回故里,晚生奮志唸書篇。不想家園被火焚,老母驚嚇喪黃泉。殯葬我母完了事,土地房產盡賣完。本地監生黃大壽,前來求教到門前……結伴同行將京進,正是前年六月間。只因避雨投旅店,與黃生飲酒閒敘談。賣弄家傳溫涼盞,誰知惹下禍大天。次日黃生安歹意,前行來至縣邯鄲。避雨住在觀音廟,將我勒死赴黃泉。溫涼寶盞拐了去,不知如今在哪邊……

王公子說到被害之處,只哭得說不出話來。雲公也落淚傷心,說:「賢契,你說的前半節原故不錯分毫,後半節原故乃是你被害傾生,你把這原故細細說來我聽。」王公子又道:

黃賊起意害了我,拐去家傳寶貴珍。將我扔在觀音廟,主僕逃遁影無蹤。幸喜晚生不該死,遇見慈悲觀世音。老母救苦施靈應,起死還陽又復生。神人之言往東走,離了邯鄲小縣分。借宿遇見苗員外,留我教館恩情深。員外為人極忠厚,伊子苗棟甚聰明。相隨受業中案首,門徒年幼入黌門。今年秋闈來赴考,告辭員外財主翁。今日進城到尊府,特意前來為投親……

雲公聞聽公子之言,察言觀色,認定乃是真正親郎,這才有了讓月嬋代女出嫁之前情。

話說王巡按到得河南,查得真相,拿了涉案的混混、媒婆、小偷、惡奴及圖財害命、貪贓枉法的縣官田子壽,不想又查出一大冤案,你道何事?原來當初水月嬋將惡棍蔡護刺死之後,縣官田子壽派人各處訪拿水氏女,到了水宅一尼庵。公差見了俗家女,不容分說走上前。又拿尼僧人五個,一起簇擁到當官,女子供稱不姓水,殺人行刺不知情。知縣不肯再究問,與尼姑一起關入監禁中。只望朦朧完此案,將俗女頂替水氏女釵裙。——而此俗家女便是帶髮修行的雲小姐。按院眼望被屈女子,細細觀瞧,面貌與月嬋相仿,遂問甚姓什名誰,家在何處,何人之女?雲小姐乃答道:

奴家家在北京住,西四牌樓有家鄉。我父名叫雲行瑞,現任御史佐皇堂。從小許給王門為秦晉,我公公西臺御史坐朝堂。本參奸黨嚴閣老,氣惱回家一命亡。我婆婆母子不在京中住,扶靈守孝轉家鄉。一去八年無音信,奴家父母甚著慌。將奴又許花公子,不依奴家強主張。因此無奈私逃走,為全節義重綱常。觀音老母來搭救,河中並沒死親郎。神風送到邯鄲縣,水月庵裡耐時光。庵內養靜一年半。不料大禍起非常。不知何人殺蔡護,卻叫奴家把罪當。

王巡按瑞林,聞聽此言大吃一驚,遂叫人修本一道,寫書信一封,差人星夜到京,連本章帶書信投到御史雲宅。雲老看過,寫了奏摺,轉了本章。嘉靖皇帝準了奏,下了詔,巡按所報涉案人等,殺的殺,關的關,充軍的充軍,案內受屈人等每人賞銀一百兩。王巡按獄中救出月嬋之父水清心,自是認了岳丈,父女團圓。

雲公夫婦也親至河南,與女兒相認相會,安排小姐與王巡按瑞林成了親。次日拜堂已畢,雲公夫婦迴轉京城。瑞林夫妻三人到永寧縣上墳祭祖,又回到邯鄲縣重修觀音廟。王按院後來升到吏部天官。雲小姐生了二子,水小姐生了一子,俱各身登科甲。這便是溫涼盞的收緣結果。有詩為證:勸君行善莫行奸,昭彰報應有迴圈。大壽害人遭惡報,蔡護行兇一命捐。月嬋烈性人欽敬,秀蘭節義兩雙全。只因王公懷赤膽,才有後輩子孫賢。

說呂劇《逼婚記》取材於《溫涼盞》,應該就是此小說中有關水月嬋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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