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磨壓碾、鋦盆鋦碗、轆轤提水、碌碡打場等,應該是我們全部鄉村記憶中最有代表性的事件了。近年我每當去一些旅遊景點,看到用石磨鋪成的一條路,用碌碡壘成的一堵牆,或用碾盤鋪成的廣場,心裡總會泛起一種親切與滄桑感,彷彿還是昨天的事,如今卻已經消失殆盡了,這或許也是保留或收藏的一種方式罷!
還有保留的另一種方式,即地方戲。你或許看不到實物,但你知道他們是在幹什麼。比方五音戲《拐磨子》及錫劇《雙推磨》,當然還有《鋦大缸》及《藍瑞蓮打水》(亦稱《井臺會》)等。
五音戲《拐磨子》說的是做豆腐的能手李茂趕集攬到一宗利潤不錯的生意,興沖沖趕回家告知妻子,夫妻高興不已,連夜趕做。在推磨、燒火、壓豆腐的忙碌中,兩人風趣地唱著[逗歌],有說有笑,有唱有合,因為精神爽,不覺累,天剛亮,二十四個豆腐做好了,隨即交付買主。
看此劇,能感受到勞動的美麗與快樂,當然也可以聯絡到愛情上去。
我對五音戲知之甚少,此前只看過《王小趕腳》及《小放牛》,不知裡面的調門用專業術語怎麼說,翻閱有關資料,方知該劇有專用的[逗歌]曲調,有長、短兩種不同的連線過門。
我感覺裡面的長過門應該是兩人一遞一句的那一小節:
「我說當家(或老婆子)的呀,咋呢咳,俺待說,你說不咋,你聽見了嗎?俺聽見了。」
短過門分別是:「一個嘍鬥咳吆嚎」「添了咿呼咳吆嚎」。
兩種過門輪番出現,唱一會兒正事兒,就要來上這麼一段,比方:
我這裡拾起了晃杆晃喲,一個嘍鬥咳吆嚎。我這裡就把那糝子來添。拐磨子俺不怕滿身汗喲,一個嘍鬥咳吆嚎。我說當家的呀,咋呢咳,俺待說,你說不咋,你聽見了嗎?俺聽見了。添糝子俺不怕手腕兒裡酸嗅。
這個「俺待說,你說不咋」,是魯中南一帶的方言,我家鄉也這麼說,意思是,俺想說,你說就是了。這個「不咋」當「就是」或「不就是」講,「你說就是了」或「你說不就是嗎?」也有「快說」的意思——「快說,等什麼?」
兩人繼續唱:
今天俺攬了個好買賣呀!一個嘍鬥咳吆嚎。今天掙得是肉頭的錢哪。做豆腐掙了錢八吊,一個嘍鬥咳吆嚎。我說當家的呀,咋呢咳,俺待說,你說不咋!你聽見了嗎?俺聽見了。拾掇拾掇俺送給王三哪。
李茂不拐了,為何?好不容易掙點錢,你送給王三!其妻即告知:「去年咱家裡沒的吃,借了王三家二斗高粱,如今有了錢不得還賬嗎?你不幹俺還不拐了哩,俺待摟著那和尚睡覺去咧!」說得挺玄,原來他們孩子的小名叫「和尚子」。李茂恍然大悟,光顧高興去了,把這茬兒給忘了。兩人繼續一邊拐磨子,一邊扯閒篇。妻子唱:
閒來無事到長溝,見一人耪地正在地頭。馬連坡的草帽頭上戴,他耪地使的是彎彎鋤鉤。見他熱得滿身汗,順著脊背就往下流。二八佳人來送飯,掏出了手帕給他擦擦頭。
丈夫則給她講:
說倒顛來真倒顛,肉頭吃飯他把門關。蒼蠅叼了個米粒去,一攆攆到了泰安山。旱路走了四十里,坐船還得拿船錢。銅錢花了幾十吊,大處不算小處算。
兩人又在那裡編瞎話:
說瞎話來道瞎話,拿起鐮來耪兩鋤,一耪耪到柳樹上,落的椹子黑打拉乎。張起兜來拾小棗,胡桃拾了兩嘟嚕。拿起刀來切瓜菜,餷了一鍋小豆腐,張三吃了李四飽,撐得馬五嗚嗚地哭。
之後,兩人即一邊計劃著有了錢為對方做點什麼,一邊濾豆渣、煮豆漿、點滷水、壓豆腐,夫唱婦隨、插科打諢,真的是好快樂,好溫馨!忙活了一晚上,天剛亮,李茂快快樂樂地挑起擔子送豆腐去了。
這出由淄博市五音劇團整理並演出的小戲,1956年參加了山東省第三屆戲曲觀摩演出大會,獲演出一等獎。1960年該戲進京在中南海懷仁堂向中央領導作了彙報演出。1978年還灌製成了唱片,在全國發行。
與《拐磨子》內容差不多的還有一個錫劇《雙推磨》。裡面有一段唱挺有名,叫「推呀拉呀轉又轉」。我也是多次從電視上看到兩個小孩唱這一段,才想起看全劇的。該劇說的是,青年長工何宜度,在除夕之夜回家的路上,無意撞翻了寡婦蘇小娥的水擔,幫她挑水回家,並幫她推磨、灌漿、燒火……兩人於勞動中互相愛慕,最後終於衝破舊禮教的束縛,幸福地結合在了一起。該劇叫是叫《雙推磨》,但並沒有推的動作,依然如《拐磨子》一樣,是推呀拉呀轉又轉。估計兩人抱著一根磨棍在那裡推,也不太好看,還是拐磨的動作更具表演性,載歌載舞,歡樂又明快。那段「推呀拉呀轉又轉」的唱詞是:
女:推呀拉呀轉又轉,磨兒轉得圓又圓,一人推磨像牛車水,兩人推磨扯篷船。
男:推呀拉呀轉又轉,磨兒轉得圓又圓,上爿好像龍吞珠,下爿好像白浪卷。
女:推呀拉呀快又穩,磨兒轉得像車輪。多謝你來幫助我,叔叔真是熱心人。
男:推呀拉呀快又穩,磨兒轉得像車輪。手裡越牽越有力,哪裡來的渾身勁……
看此劇,讓我想起一句話,叫:「集體勞動好,把愛情來產生。個體勞動則不行,不管你多麼有水平。」也有一點小建議:生活裡面,北方還是推磨的多,拐磨的少,而南方則反之。若是將二者的劇名交換一下,可能更妥帖。但不改也無妨,你知道這麼個意思也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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