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劇傳統經典劇目「三借」中,農村中年以上的觀眾對《小借年》《王定保借當》一般都比較熟悉,對《借親》可能就比較陌生。好長一段時間裡,我也是隻知「馬大保喝醉了酒」,而不知《借親》的。幾年前看劇本,才知是這裡面的一段唱。
《借親》是怎麼個故事?說的是做小買賣的馬大保之女金蓮與表哥邦喜青梅竹馬、真心相愛,只是因為長工出身的邦喜家中貧窮,無力婚娶,才暫時沒有過門。邦喜做工的東家程員外之子孝金與趙家之女一錠金定親之後,都風聞對方長相醜陋,程母遂裝病要一錠金過門探望。兒子形象不佳,乃讓邦喜頂替孝金。趙家怕露了馬腳,也借馬大保之女金蓮頂替一錠金,最終在丫鬟秋菊的導演下,將計就計,成全了一樁美事。
戲一開場,即是金蓮獨自在家盼著父親回來,有幾句唱詞能讓我們知道點背景:
見窗影日偏斜天色將晚,老爹爹去經商不見回還,母早喪我與父相依為命,父在外受風霜怎不掛牽!見門外人如織來往不斷,獨不見老爹爹轉回家園。莫不是去城東與邦喜相見,莫不是與和尚久聊久談……
這個「莫不是與和尚久聊久談」可能不對,我所看到的劇本是「莫不是與客商有了糾纏」。後面的戲裡和尚從沒出現過,更沒他的什麼事兒,突然冒出個和尚來太突兀。
馬大保來了,一上場便是那段膾炙人口的「喝醉了酒」。全段是:
馬大保喝醉了酒忙把家還,只覺得天也轉來那個地也轉。為什麼那太陽落在那東山下?月出正西明瞭天哎明瞭天噢。今天的生意沒好運,一天也賣不了幾個銅錢。我馬大保心內煩,抬腿走進了燒酒店。哎,掌櫃的你給我打上二斤酒,再給我弄盤炒三鮮!哎,別看我衣裳穿得破,我喝酒從不少給錢!酒館以內喝罷了酒,邁步就把家來還,生意虧本兒債又增,喝酒解愁我把心寬!走過了大街我就穿小巷,哎,大門不遠就在眼前!趕快地推開了愁容我就換笑顏,免得叫女兒看見了不喜歡。
父親回來,女兒更關心的是他去見邦喜了沒有。我感覺馬大保並沒去,他若去了,就不會喝醉了酒,上邊的那段唱詞裡也會有所反映。他告訴女兒讓邦喜倒插門是他一直的想法,並不是他和邦喜商量之後的決定。
東家以「將欠債一筆勾銷」為條件讓邦喜頂替兒子相親,邦喜拿了字據來跟金蓮商量。不想金蓮一見字據怒氣生:「世上萬物都可借,冒名頂替萬不能!」邦喜向其解釋:「我不願頂也得頂,萬般只為一個窮。」金蓮又道,「有道是人窮志不窮,這事怎能來應承,就算欠債能勾銷,你不怕日後留罵名?」邦喜又道,「不是道理我不懂,都只為咱倆的事情能早成,勾銷欠債離程府,與表妹粗衣淡飯過一生……」
兩人正賭氣爭執,趙家的丫環秋菊來了。她與二人也有親戚,分別管他二位叫表哥、表姐。秋菊見表姐面呈不悅之色,弄清原委,乃勸解道:
表哥頂替是人情,幾個時辰便回程,相親不過只一時,相不出病來舍不了稱,若不是表哥好容顏,也沒人找他去頂名。既然欠債能勾銷,何必遲疑不答應?咱不搶咱不偷,說什麼臉面丟不丟!都只為程家的相公醜,才低三下四將咱求。說什麼香,道什麼臭,為的是欠債一筆勾。離程府你倆的婚事不用愁……
這個「舍不了稱」,可能也不對,應該是「折不了秤」,掉不了斤兩、分量的意思。地方戲說方言話,用方言唱,對方言的運用和書寫應該特別注意,我用方言寫小說,也有同樣的問題。方言寫作有幾個約定成俗的原則:第一,太孤僻,沒人用過的不要用。第二,只能說,不能寫的不要用。第三,切忌獨創或估摸著寫,一定要找出來源與依據。因我看地方戲劇本,經常遇到寫不準、看不懂的問題,不免就多說幾句。
這個秋菊聰慧善良、足智多謀,比紅娘還紅娘,整個借親的故事自此就由她主導。如上一席話,說得他二位心服口服,乃由衷地感嘆道,真是個好妹妹:「秋菊妹妹好心腸,窮人愛幫窮人忙,但願平安無風浪,相親相愛萬年長。」
秋菊回到趙家,正遇程府派人送來一帖,言程母有病,要趙家小姐過府探望,趙氏夫婦也因女兒長相醜陋擔心被程府退婚而束手無策。秋菊遂出主意讓馬大保的女兒金蓮頂替其女一錠金去探望程母,條件也是將馬大保的欠債一筆勾銷。趙員外別無他法,只好答應。馬大保乃一酒鬼,一說不允,一喝就暈,最後趙員外趁其酒醉之際,寫了免去欠債、借女相親的字據,摁了他的手印,讓秋菊善後去了。
由馬大保之女金蓮扮作小姐、一錠金假作丫環的趙家一行人,由秋菊引領,至程府探望病人來了。兩家相見,自是一番客套。程母性急,見趙家小姐如此美貌,決定趁此完婚。趙母不允,言道:「親家說話欠思忖,哪有探病來完婚,門婿若有迎娶意,另選吉日送進門。」程母很霸道:「老身主意已拿穩,今日定要娶新人……」三說兩說,兩親家吵起來了:「好說好勸你不準,莫非你女兒不是真?你別血口來噴人,要我看你的兒子也是個替身……」秋菊遂出來打圓場、出主意:「忠言奉勸莫爭論,是真是假不難分,錫鋁不能成白銀,烈火之中煉真金。擺下香案立完婚,自能辨出個假和真。誰不願意誰是假……」一下將二位的火激起來了:「豁上老命拼上一拼。」
如此情勢底下,金蓮和邦喜堂而皇之地拜堂成親了。而急於成就好事的程家公子與趙家小姐呢?秋菊自有安排,她將三更調包的計策跟兩夫人一耳語,遂都心安理得,充滿了期待。
該劇的核心唱段,我認為是秋菊從「一更」唱到「五更」的一段:
風送譙樓一更天,表哥表姐婚巧成,今夜若有風浪起,穩駕帆篷巧借風。又聽譙樓把二更打,不由秋菊我笑哈哈,紅燭亞賽那寶蓮燈,嚇得他兩家滾的滾來爬的爬。癩蛤蟆想把那天鵝嫁,我叫他小丑配個母夜叉。夜半三更眼看到,我叫他蜜桃爛杏各歸各的家。三更更鼓耳邊送,提起精神巧用兵。趙程兩家不高興,我叫他真假各西東。
此時趙家之女一錠金和程家之子孝金急不可耐地如約先後趕到,統領全域性又明察秋毫的秋菊又分別針對他們猴急、喜歡動手動腳之類的特點交代一通,遂將他們領到另外的洞房裡了。之後又唱:
打罷四更月西下,今日里桃李分兩家,有心栽花花無朵,無心插柳柳成芽。五更打罷天破曉,真假分清在今朝。眼看又有一場鬧,他使劍來我對刀。
該段唱腔優美,十分的悅耳,但又為何不如「馬大保喝醉了酒」著名?這裡面就牽扯到一個名段要有名家唱,名家要有自己代表作的問題了,如同一提《天仙配》就想到嚴鳳英,一提《秦香蓮》就想到筱白玉霜,一提《李二嫂改嫁》就想到郎鹹芬一樣。你將主角換來換去,永遠形不成他自己的代表作,而只是處在一個「演過」的位置,作品與演員都很難打知名度的——當然這只是我一個外行人的看法。
待真相大白,程趙二家只在真假的問題上較勁,卻就忽略了始作俑者。兩家吵著要打官司,秋菊又出來打圓場:
不要吵,不要爭,這樣婚配正相應,您兩家早把親事定,明媒正娶婚已成。依我看吶,你兩家早把字據定,白紙黑字寫得清,倒不如將計就計隨它去,也免得雞飛蛋打一場空。如此一來,皆大歡喜。
眾人齊唱:
窮配窮,有配有,俊配俊來醜配醜,有理不怕天下走,無理寸步也難行。
找人代替相親的故事,並不鮮見,我們在別的劇種和劇目中,都似曾相識。但為何此劇仍然大受歡迎?一是這個「窮配窮,有配有,俊配俊來醜配醜」。符合一般百姓特別是農村觀眾的審美和情感需求。二是包括該劇在內的「三借」都給人以溫馨之感,那種親情與愛情的溫馨。你瞧馬大保父女之間,王漢喜與愛姐、王定保與春蘭之間,或相依為命、相濡以沫,或矢志不渝、相親相愛,讓人看了心裡很熨帖,很溫暖。三是故事的結局都不錯,要麼成正果,要麼大團圓,各得其所。
另外「三借」的語言都比較講究,既地域化、生活化,又不粗糙或粗俗,稱其為傳統呂劇的經典,或地域文化的精華,名副其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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