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定保借當》之版本比較

戲裡戲外 劉玉堂 第1頁,共1頁

我小時會用一個很簡單的調子唱「清明佳節三月三,老師父踏青去遊玩,撇下了頑童五六個,他們拉我去賭錢。不想輸了錢八吊,我光能輸來不能還……」卻始終不知道是什麼戲裡面的詞兒。直到20世紀60年代初,村上演呂劇《王定保借當》,才知是該劇裡面王定保一出場就唱的一段。

借當是怎麼個概念?簡而言之,是借了東西至當鋪換錢,待有錢時再拿錢將東西贖回來。該戲即是圍繞著借當的情節展開的,故事的梗概是:學生王定保於老師外出踏青之際,與同學賭博輸了錢,怕父母責罵,不敢回家要錢還債,遂至張家灣的舅舅家借錢。與同他的自我介紹:「張家灣上有親眷,親上加親配姻緣,我有心找他把錢借,碰上表姐無話言,我不免去找二舅張端四,借錢給俺把賬還……」我也是看了半天才鬧清,他與張春蘭、張秋蘭之間的關係。她二位是親叔伯姐妹,而他的表姐張春蘭是他的未婚妻。他借錢是去的表妹張秋蘭家。秋蘭無錢,乃去春蘭家轉借,其未婚妻張春蘭知道後,揹著父母將嫁衣給王定保當錢還債。惡霸李武舉得此訊息,羨慕張春蘭之美貌,便乘機誣賴王定保是偷盜他家之物,把王定保打入南監。張春蘭聽到噩訊後,與妹妹秋蘭一起星夜趕到縣城公堂喊冤,終於救出王定保。

我看該版本的《王定保借當》,最突出的印象是「借當」的本身;或者說「借當」是第一位的,「打官司」是第二位的。其核心唱段,我認為是「我有幾件衣裳能當錢」,唱詞是:

旁人能說不借的話,我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為難,要借錢來俺沒有,我有幾件衣裳能當錢,這印花包袱蛇皮帶,二龍戲珠古銅錢,我包的衣裳五件整,三件單來兩件棉,這頭一件是紅綾襖、這第二件是蘭羅衫,那繡花的背心是新做的,紅綢褲子未曾穿,第五件我包上深紅裙,還有兩根飄帶沒繡完。我怕衣裳當不夠,再放上俺孃的八百錢。回頭再把妹妹叫,我把衣裳包齊全。這本是衣裳五件整,三件單來兩件棉,我怕衣裳當不夠,還有句好話要你傳。到當坊開張當票交給我,姐姐自己取衣衫,他家的日子他知道,莫耽擱姐姐上轎穿。

該版本流傳甚廣,山東地方戲的所有劇種諸如茂腔、五音戲、山東梆子、萊蕪梆子、柳琴、柳子、二夾弦,及河南的豫劇等都上演過。我還聽過由王少舫和嚴鳳英演唱的黃梅戲《王定保借當》,也是這個版本,只不過嚴鳳英演的是張秋蘭。

而評劇《王定保借當》,劇情則要複雜得多。我的感覺裡面成公案戲了,或者「打官司」是第一位的,「借當」成第二位的了,有點三言二拍的味道,玄之又玄。戲一開始,惡霸李武舉上場唱道:

張知縣請我去赴宴,日落西山把府還。我李家世代為官宦,獨霸一方有莊田。為所欲為誰敢管,只是我身旁缺少美貌女嬋娟。來到府前用目看——

正巧此時就來了逃荒的趙華恩一家三口。該惡人見其女兒趙素琴長得美貌,遂將其讓入家中,先用毒酒藥死其父,後再亂棍打死其母,威逼趙素琴為妻,女不從,李即將其軟禁起來,並讓大腳的醜妹將其看住。

之後即是「按下這頭暫且不表」,且說王定保借當的事兒。王定保一上場唱的也不是「清明佳節三月三」,而是:

定保邁步出學院,前思後想悔死咱。我在南學把書念,老師會客學友們耍錢。一篩子輸了錢八串,有法輸來無有法還。三天不還輸贏賬,還不上我娶了媳婦當老園。有心回家把錢取,二老知道家法嚴。左思右想無主意,罷罷罷,舅父家中去借錢……

這個「還不上我娶了媳婦當老園」的「園」字,可能不對,應該是「圓」,暗指圓形動物,王八。

劇中那姊妹倆的名字也不是春蘭及秋蘭,而成了春蓮與秋蓮。借錢及轉借的情節與呂劇的相同,只是春蓮包的嫁衣成了四件:

打點了幾件陪嫁的衣衫,單夾衣服整四件,又有單來又有棉,我怕當不了銅錢八串,揹著我的小妹再裝上兩串錢,叫一聲妹妹拿回去,交與你那表兄把賬還,妹妹與我捎口信,告訴他從今往後別再耍錢。

這邊廂王定保剛借得了衣裳,那邊廂惡霸李武舉家裡就被盜了。該李遂去當鋪查當,不一會兒工夫,王定保來了,當鋪掌櫃的發現其包袱裡竟有兩串錢,「有錢還當錢,一定來路不明」,乃告知李武舉,將王定保綁了送至縣衙,四十大板之後,王定保屈打成招,被關進了大牢。而管大牢的獄卒張保太正是張秋蓮的哥哥。估計是他知會了張春蓮,春蓮遂約秋蓮連夜至縣衙告狀。其哥告知秋蓮,知縣與李武舉乃八拜之交,你告他,豈不是羊入虎口?遂領二人去了府衙。

大堂上,春蓮姊妹與李武舉對質,李武舉強橫賴說那包袱裡的東西是他家的,那隻繡花鞋是他胞妹的,知府讓其胞妹來試穿,李武舉即讓趙素琴假冒其妹趕來了。為何讓趙素琴冒名頂替?因其腳小也。不想趙素琴一上堂即喊起冤來:

我狀告李武舉殺父逼婚,我本不是他們李家人,家住四川本姓趙,我的名字趙素琴,趙華光本是我的親叔父,女不言父趙華恩……

你道那知府是何人?正是那趙素琴的叔父趙華光!叔侄二人堂上相認,冤情一訴,案破冤平,壞人得到了懲治,王定保也被搭救出來——呀,整個一個拍案驚奇呀!我說該版本有點三言二拍的味道,也基於此。

就我個人的審美情趣而言,我還是更喜歡呂劇版的《王定保借當》。除了近親結婚的技術性問題,它讓我們感受的還是春蘭對愛情的堅貞與執著。看該劇,還讓我有一點另外的感受:地方戲往往都帶點季節性或節日性,過什麼節,看什麼戲。比方說過年的時候比較適合看《小借年》,六月六看《喝面葉》,清明時節呢,就適合看這個《王定保借當》,一唱起清明佳節三月三,老師父踏青去遊玩,自是別有一番節日的氣氛與心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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