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驚魂

櫻花樹下 渡邊淳一 第1頁,共2頁

窗外已經天亮了。

乳白色的大氣中浮出安靜的樓群,一瞬間讓人誤以為踏入了陌生的街道。

已經早上了,東京的街道仍然在沉睡中。

遊佐看著還沒有開始運轉的街道,反芻著涼子電話裡說的話。

「媽媽死了。」

忽然聽到這句話,遊佐都反應不過來是什麼意思。一開始以為是在做夢,接著覺得是涼子在開玩笑。

涼子哭出聲來,又重複了一遍,他才知道這是真的。

他馬上叫道:「怎麼會?」又問涼子,「為什麼?」但涼子的回答完全不得要領。

她只是重複著「不知道」,接下來就只是哭。

「我現在馬上過去。」

遊佐顧不上系領帶,襯衫外直接套上西裝,衝出房間,坐上等在酒店前的計程車。

「去三田……」

車開動了,遊佐還是不敢相信菊乃已經死了。雖然電話裡涼子在哭,但他還是覺得她是在惡作劇。

「怎麼會……」

遊佐嘴裡反覆念著,看著漸漸亮起來的街道。

又一個平和的春日來臨了,菊乃不可能死掉。

遊佐這樣告訴自己,漸漸自己也相信菊乃沒有死。

然而,汽車開上魚籃坂,看到坡道前方道路那邊紅燈閃爍的警車,他的信心開始動搖了。

難道警車是去涼子家的?果然,警車在公寓門口停了下來。

遊佐慌忙下了計程車,往警車裡看,並沒有警察的身影。

遊佐沒有坐電梯,直接奔上樓梯,按了涼子家的對講機,但沒有人回答。他拉開門,入口處凌亂地擺著女人的和式拖鞋和男人的鞋子,裡面的門開著。

遊佐一邊確認一邊進到屋裡,客廳中央站著一個警察。

「那個,我叫遊佐……」

他對警察打著招呼,警察點點頭,指指左邊的臥室。

「在那裡。」

遊佐走過去推開門,涼子已經換上毛衣和半身裙,伏在床上,旁邊扔著脫下的和服。

「我剛到……」

遊佐坐在旁邊,摸著涼子的肩頭,涼子微微抬起頭。

她哭得很厲害,兩眼紅腫,長髮蓋住大半張臉。

看見遊佐的臉,她更加悲傷,嘴裡囁嚅著「媽媽……」撲到遊佐胸前。

撫摩著涼子柔軟的頭髮,遊佐看看周圍,沒有菊乃的身影。

「你媽媽?」

「……」

遊佐的疑問,涼子卻無法回答。他放下哭得喘不過氣來的涼子,站起身來,走到客廳,剛才的警察正從陽臺向下望去。

他大概在和下面的人說話,遊佐走過去,警察轉過頭。

「小心……」

不明情況的遊佐從窗臺上往下看去,不由得叫道:

「啊……」

樓下圍著好幾個人,中間橫躺著什麼東西。

一瞬間,遊佐以為那是天上飄落下來的和服。仔細一看,和服的一端有長長的黑髮,另一端能看見白色的襪子和腳踝。

遊佐扭過頭,又再次看去,認出那是菊乃穿的和服,橫躺在地上的,是菊乃。

「好像是從這裡掉下去的。」警察解釋道。

遊佐緩緩搖了搖頭。

菊乃怎麼會躺在那裡?難道她是在惡作劇,在陽臺下的黑土上躺著休息?

然而,菊乃旁邊的男人似乎在測量什麼,手拿著尺子,另一個人不時做著記錄。兩個人都是警察。在後面驚恐地觀望著的,是公寓的管理員和住戶。

「怎麼會……」遊佐自言自語道。

站在旁邊的警察指給他看右邊的欄杆。

陽臺上的豎欄杆有兩根向外側扭曲。

「還不知道是不是意外。有些情況想向您打聽。」

聽了警察的話,遊佐閉上眼睛。

他真希望現在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希望這只是一場惡作劇,一個玩笑。

然而,他戰戰兢兢地睜開眼睛,菊乃仍然像花一樣橫躺在他眼皮底下。

「什麼時候……」

遊佐喉嚨乾啞,似乎在費盡腦筋思索,說不出話。

「聽女兒說,發現的時候是五點半左右。接下來要請鑑定員來確認,掉下去可能是兩點左右。」

「凌晨兩點……」

「當時,那位管理員和樓下的人聽到一聲悶響。」

遊佐從陽臺退後一步,手摸著額頭。

難怪,昨天晚上快一點的時候,他有一股想跑到三田公寓的衝動。他想到菊乃醉了,在陽臺上吹風,很不放心,難道那時菊乃在呼喚著他?

「那,已經死了嗎?」

警察點點頭,好像在說:「那是當然。」

「女兒發現的時候,已經死了……」

看看臥室,涼子好像不準備出來。她受到的打擊太大,已經動彈不了。

「有遺書嗎?」

「現在還沒有發現。」

遊佐再次環視屋內。沙發圍著的茶几上放著一瓶白蘭地和酒杯,旁邊是菊乃的西陣織手包。

房間還和涼子回來時一樣,沒有任何變化。

「我可以下去嗎?」

「請便,出去要從公寓旁邊走。」

遊佐再次看看臥室,涼子還在床上休息,他出了房間。

公寓有四層樓,從前面看不是很高,從後面看,就能看到它建在傾斜面上。菊乃就橫躺在斜坡和窪地之間的平地上,頭微微左偏,臉朝下趴在地上。

遊佐走進去,做著記錄的警察走過來問他:

「您是她丈夫嗎?」

「不,只是認識……」

警察再次打量一下游佐,回去工作了。他不是鑑定員,是附近的警局趕來調査情況的。

遊佐稍微遠離人群,看著菊乃。

菊乃掉下來的時候,大概是撞上了斜坡,和服的右邊袖子和裙角沾上了土。破了的裙角露出櫻花色的裡子。

和服還是昨夜穿的那件。她側著的臉蒼白,仔細看,從嘴唇到下頜有一道血跡。

大概是掉到斜坡上,身體扭曲,左手藏在腋下,伸出的右手像是試圖抓住什麼東西,前面有一枝掉落的櫻花。

遊佐想撿起櫻花枝,做記錄的警察說:

「調查還沒有結束,請保持原狀。」

遊佐縮回手,認出那是昨夜菊乃在千鳥淵折的櫻花。

在朦朧的月夜菊乃折下櫻花,遊佐當時覺得有些不祥,菊乃把櫻花帶回家了。

「前方五米,有一隻拖鞋。」年長的警察叫道。

另一個警察記錄下來。

遊佐忽然有一種衝動,想跟眼前的菊乃打招呼。

「喂,是我啊……」

他覺得,如果現在在她耳邊低語,菊乃就會睜開眼睛,站起身來。

遊佐抑制住這股衝動,一片櫻花飄落在菊乃臉上。

抬起頭來,乳白色的晨霧已經漸漸消失,晴朗的天空下滿開的櫻花已經開始飄落。

昨夜,菊乃曾經邀請遊佐來看陽臺邊的櫻花。這株櫻花比普通的櫻花顏色更深,菊乃說有些異常,卻似乎並不討厭。

相反,覺得有些不舒服的,是涼子。

現在,菊乃一動不動,長眠在滿開的櫻花樹下。

「可以的話,想問問您一些情況。」

遊佐點點頭,再次轉過頭,對著菊乃被花瓣覆蓋的臉合掌。

調查在客廳進行,警察現在還不知道遊佐的身份。他似乎認為遊佐是死去的菊乃身邊的熟人,不然,怎麼解釋他一大早就跑過來呢?

遊佐告訴警察,自己接到了涼子的電話才趕來的。他也告訴警察,自己以前和菊乃很親密,昨晚還見了面。

「還有一件事想問您,她有什麼無法開解的煩惱嗎?」

遊佐想了想,搖搖頭。

「我想,沒有什麼特別的煩惱……」

事實是,因為自己和涼子的事,菊乃苦惱不堪。

但是,這種事情他現在不想告訴警察。

「昨晚,她有什麼異常嗎?」

「沒有……」

分手前,菊乃突然折了一枝櫻花,露出微笑,但這並不像是自殺的徵兆。

「她女兒也說,完全沒有徵兆。但要說是從陽臺上失足掉下去的,有點……」

警察再次回頭看看陽臺。

「欄杆是有些舊了,但不是猛烈撞擊,欄杆就不會倒下,人也不會掉下去……」

「大概是因為喝醉了吧。」

「這一點,解剖之後就會見分曉。好像是喝了不少酒,房間的茶几上也有白蘭地酒瓶。」

「她以前也曾經喝醉後回來,在陽臺上休息,我見過。」

「是什麼時候?」

「去年秋天,醉得太厲害了,我把她送回來,她說在陽臺上吹吹風會舒服些……」

警察做了記錄,自言自語說:

「不過,就算醉了,一個女人……」

「……」

「工作上有問題嗎?和其他人的關係怎麼樣?」

「我想,店裡的事,應該是一切順利的。」

「聽她女兒說,最近她好像有些累。」

不知道涼子是怎麼說的,應該沒有吐露更多。

「她有愛著的人嗎?」

遊佐沉默了。這時,入口處的門鈴響了,年輕一些的警察走向門口。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年長的警察嘆了口氣。

「但是,這麼個美女為什麼要尋死呢?」

遊佐無法回答。

「女人的心,我們是搞不懂的。」

雖然是突發性死亡事件,但看起來不像是他殺,警察也無意追究,只是想搞清楚是自殺還是意外身亡。

「不過,這家的女兒也真是的。母親好久才從京都來一次,自己早上五點多才慢悠悠回來。」

「……」

「要是女兒能早點回來,也許就不會發生了。」

警察似乎知道遊佐不準備搭腔,站起身來。

「那就先這樣,可能過後還有些問題要麻煩您……」

遊佐致意後,警察向門口走去。

陽臺下又傳來一陣聲音,遊佐走過去一看,不知什麼時候,屍體邊已經聚集了二三十人。大概是鑑定員來了,公寓的住戶聽說了,也都過來看熱鬧。遊佐摸摸扭曲的陽臺欄杆,走進臥室,低聲對還躺在床上的涼子說:

「大家都下去了。」

涼子用哭腫的眼睛,像夢遊者一樣看著虛空,接著自言自語道:

「是我殺了她。」

「沒有這回事……」

「是的。」涼子再次說道,口氣不容置辯,盯著遊佐,「媽媽是為了懲罰我自殺的。」

「怎麼會……」

涼子再次抽泣起來,遊佐手搭在她肩頭,再次為自己所做的可怕事情戰慄起來。

菊乃死後三天,東京的天氣異常地溫暖。

第三天的下午,遊佐坐上新幹線去京都。

菊乃的遺體,在死後的第二天就被涼子帶回了京都。

第三天晚上,涼子在東山鹿谷附近的寺院裡守夜。

遊佐到達的時候,京都也熱得讓人出汗。

從東京到京都,東海道一帶都是花季裡的陰天,各處的櫻花都開得絢爛至極。

遊佐到達鴨川邊的酒店,換上喪服,趕去守夜。

已經下午六點了,春夜的天空依然微明,東山櫻花盛開的一帶在微明中浮現出來。

守夜的那家寺院,是辰村家代代皈依的寺院,登上寬闊的石臺階,前面就是主殿,左右都盛開著櫻花。

遊佐到的時候,剛剛開始誦經。寬敞的主殿已經擠滿了人。

接待處記下游佐的名字,遊佐送上香奠,前面的年輕女人確認道:「是遊佐先生嗎……」然後讓他跟著她走。

遊佐跟在女人身後,從主殿側邊進去,被安排在第二排邊上的位置。

遊佐謝過女人後坐下,旁邊都是辰村家和菊乃孃家的親戚。

被安排到這麼靠前的座位,遊佐有些惶恐。不過年輕女人是確認了遊佐的名字後帶他過來的,應該是涼子事先安排的。

遊佐坐正身體,手持念珠,望向祭壇。

菊乃的照片被許多花束簇擁著。

照片上,菊乃穿著和服,微微側著頭,正在微笑。那是她去年春天身體健康時拍的照片,臉頰豐潤,表情柔和。

菊乃死前那夜和遊佐見面時,下巴尖尖的,困擾不堪的表情,和照片上大相徑庭。

遊佐看著菊乃望向自己的臉,再次感到深深的懷念和悲傷。

如果菊乃現在能當場醒來,遊佐會立即跪地向她道歉。

「我不知道你會這麼痛苦……這都是我的錯。」

祭壇前,身著硃紅法衣的高僧之下,還有五個僧人,他們口中不停地誦著經。

進來的人越來越多,主殿到迴廊下擠滿了人。

聽著誦經,遊佐左右打量,卻看不到涼子的身影。

僧人們繼續念著經,燒香盆在親屬間傳遞。

一個和菊乃眉目相像的優雅老婦人,大概是菊乃的姐姐,低下頭合起掌。之前燒香的一個男人白髮有些醒目,大概是菊乃的丈夫。老婦人旁邊,兩個中年女人以手帕拭淚。

遊佐這才意識到,菊乃和這些自己素不相識的人有著各種各樣的交集。

菊乃的死,給這些人帶來了難以忘懷的傷痛。

燒香盆傳到遊佐手上,遊佐再次抬起頭看看菊乃的遺照。

受過各種折磨之後,菊乃終於可以微笑了。不這樣想,他就無法原諒自己。

燒香結束後,看看四周,涼子還是沒有出現。

菊乃死後第二天,涼子回到了京都,再沒有跟他聯絡過。

遊佐給辰村打電話,又給她家裡打電話,只有一個陌生的聲音告訴他涼子不在。遊佐本來準備說自己有急事,讓對方把涼子找來,但他不敢說出自己的名字。

菊乃的死,到底是自殺還是意外,真相還沒搞清楚,大家都覺得奇怪,這懷疑還沒有消失。

特別是這件事發生在菊乃在東京的時候,菊乃的親戚對東京的人都懷著一種不信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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