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花明

櫻花樹下 渡邊淳一 第1頁,共2頁

就算是夜裡,也能知道,櫻花開了。眼睛看不見,但花的精氣暗暗在夜空中飄散。

在這溫暖的春夜,遊佐等待著菊乃。

遊佐坐在麴町老街料亭的一個房間。房間只有八個鋪席大,小巧玲瓏,地板下陷,很適合兩個人見面。

遊佐點燃第二根菸的時候,女招待帶來了菊乃。

約好晚上六點半見面,菊乃遲到了大約十分鐘。菊乃見到遊佐,手扶紙門道:

「好久不見,久未問候,真是太失禮了。」

菊乃客氣得像是陌生人,遊佐趕緊調整坐姿,低頭致意。

「今天特意抽時間來,真是多謝您。」

菊乃本來就禮數周到,今天更是特別慎重周全。遊佐覺得有點掃興,請她坐在對面。

「昨天從京都來的嗎?」

「對,偶爾出來一趟,都快迷路了……」

一月底,遊佐和菊乃在東京最後一次見面。當時天氣還很冷,過了兩個半月,遊佐看著菊乃,像是看著一個久違的故人。

「真是好久不見了。」

「您一向還好吧?」

「嗯,沒什麼變化……」

今天,菊乃穿了一件淺綠色和服,上面飄散著櫻花圖案。

之前,她送給涼子的和服上也飄散著櫻花,但花瓣比這件要密,那件是珍珠粉色,更為華麗。菊乃喜歡有櫻花圖案的和服,她把華麗的那件送給了涼子,自己穿著樸素的這件。

「是瘦了些嗎?」

遊佐再次看看菊乃。

「是嗎?我還以為自己沒什麼變化呢。」

菊乃兩手摸摸臉頰,輕輕笑了。她的臉一眼看上去很柔和,但似乎並不開心。

兩人寒暄之後,前菜上來了,啤酒的瓶蓋開啟了。

「那就……」

遊佐輕輕舉起玻璃杯,和菊乃碰杯。

「剛才來的時候,看見有一個標誌牌,寫著‘擦袖坂’。」

「那大概是因為以前這裡是一個很窄的坡道,來往的人都要擦袖而過。」

「名字真有趣。」

「這樣的名字,應該保留下來才對。」

女招待端來了飯菜,菊乃雙目放出光芒。

「真漂亮,這是櫻花芝麻豆腐啊。」

不愧是料亭的老闆娘,菊乃對每一樣菜都興致勃勃。

看著這樣的菊乃,遊佐想著,不知道為什麼今天菊乃要求兩人單獨見面。

難道,是菊乃發現了女兒的異常,想跟他商量?

不過,現在菊乃的態度還是落落大方,似乎沒什麼陰影。比起以前,有些見外,有距離感,但這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

「味道真不錯啊。」

菊乃慢慢品嚐著加蟹的魚凍海鮮湯,還有絲背細鱗魨生魚片。遊佐很中意這家料亭,菊乃滿意,他也很高興。

「我們店裡要是也能端出這樣的料理,那就好了。」

菊乃吃著鯛魚和赤貝的生魚片,自言自語道。

確實,京都料理並不差,只是有時候太過講究,無法展現素材的新鮮可口。

「沒有包間,料理也越來越普通……」

菊乃似乎現在還在後悔,沒有在東京的店裡設包間。不過,要是有了包間,生意是否還能如此興隆,也是個問題。

「看來,還是要不時來東京啊。」

菊乃似乎無意間說出這句話,遊佐不禁思考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菊乃是真的準備來東京,還是隻是想牽制自己和涼子呢?

「身體再好一些再說吧。」

「我還以為你回京都後身體好多了呢。」

「到了換季的時候,還是不行。」

確實,春天樹木發芽的時候,菊乃就常犯病。

「快到櫻花季了,應該沒事了吧?」

「是啊,櫻花快點凋謝,我就能全好了。」

遊佐覺得「櫻花凋謝」多少有些掃興,默默地喝著酒。

「京都已經櫻花盛開了吧?」

「據說,這週末圓山公園的櫻花最好。」

「那,東京開得有些早了。」

今晚,來料亭的路上,遊佐看見千鳥淵的櫻花已經開始凋落了。

「這一帶,也算是東京櫻花最美的地方了。」

「真的,在東京看到這麼多櫻花,還是第一次。公寓陽臺前的櫻花也開了。」

菊乃來的前一天,遊佐還在和涼子一起賞那棵櫻花。

「您見過了嗎?」

「沒有,怎麼會……」遊佐慌忙反問道。

菊乃點點頭。

「您來看看就知道了。真美,簡直是有些反常。」

「……」

「比一般的櫻花顏色深,花瓣重重疊疊,整棵樹像發了瘋一樣。」

確實,和涼子一起看的時候,那棵櫻花顏色很濃,遊佐覺得有些不舒服。

「真是一棵奇妙的櫻花。」

主菜是煮蝦芋、百合根、海帶和酸菜,接著上了竹筒飯。這種飯在煮的時候把米裝在竹筒裡,所以帶著竹子的清香,酥軟可口。

「這些料理,搭配精心,要是上菜再慢點就能細細品味了。」

吃東西的時候,菊乃也總是把自己當作料理店的人。

「飯菜很可口,多謝款待。」吃完飯,菊乃道了謝。

飯菜撤下後,菊乃像是剛想起來似的,遞給遊佐一個白色的信封。

「在這種地方給您有些失禮,還請收下吧。」

遊佐有些奇怪,開啟信封,裡面裝著七千萬日元的支票。

「這是我開店前借的錢。」

當時菊乃只是寫了一個簡單的借條,遊佐並沒有規定返還期限。當時,菊乃準備等手頭稍微寬裕一些再還錢。

「店裡也沒有改裝,錢就還給您吧。沒算利息,不好意思。」

「但是,買公寓還要花錢吧?」

「那些錢,我會向銀行借。」

遊佐並不是手頭有很多錢,不過現在菊乃忽然還錢,他覺得兩人從此要一刀兩斷了。

「託您的福,東京的店一切順利,情況不錯。」

「……」

「以前就一直想還,卻一直拖到現在,現在算是有個交代了。」

原來菊乃今天的目的就是還錢,遊佐有些失望,但菊乃一臉坦然,又遞過來一個絲帶包紮的紙包。

「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是什麼?」

「不知道您喜不喜歡,就當作一點心意。」

遊佐開啟紙包,一個小盒子裡裝著一個領帶別針。是黃金的,仔細看是花的形狀。

「我叫人做成櫻花的樣子。」

遊佐點點頭,在胸前試試。

「這個真不錯。」

「就在櫻花季節裡戴一戴吧。」

菊乃從頭到尾,都像個陌生人。

吃完飯,走出料亭,外面是朦朧的月夜。

遊佐坐上等候在旁的車,問菊乃:

「去看看櫻花吧?」

菊乃看著窗外,反問道:

「有時間嗎?」

遊佐和涼子約好了等會兒見面。

之前讓遊佐和菊乃單獨相處,涼子已經後悔了,這次,她提出今晚要和遊佐見面。時間還沒定,遊佐十點半以前,要往涼子店裡打電話。

當然,這一切都是瞞著菊乃的。

已經十點了,可以給店裡打電話了,但就這樣和菊乃分手,遊佐心有不甘。

「就在附近,走著就能去。」

千鳥淵就是皇居西北面的田安門到北邊的公園旁邊的護城河一帶,櫻花樹連綿不絕。雖然盛開在大都市中心地帶,但櫻花映著皇居的綠色,嬌豔欲滴。

沒幾分鐘,車就到了,在朦朧的月光下,是一片花海。

一瞬間,遊佐想起「花明」這個詞。雖是夜裡,但走過花下的行人的臉都被照得明亮。

「真不知道,還有這麼漂亮的地方。」

「因為在東京正中央,反而靜悄悄的。」

皇居附近禁止宴會,所以這裡只有散步的愛花人,過了十點,人煙稀少。

「今晚很暖和啊。」

「熱得有點不舒服了。」

走在花下,遊佐感覺自己已經微微出汗。

「這麼暖和,花馬上就會謝了。」

花叢的間隙中,可以看見皇居的茂密樹林。

「稍微休息一下吧。」

走近護城河旁邊的長椅,右邊的花蔭下有兩個人影。大概是在接吻,朦朧月光下,人影一動不動。遊佐移開眼睛,看著櫻花。

「已經開始落了。」

菊乃向上看著,一兩朵花瓣落在她肩頭。

「就像那件和服。」

一瞬間,菊乃沒有反應過來。

「就像你和服上的櫻花……」

這次菊乃才反應過來,輕輕笑了。

「我送給涼子一件更華麗的,你看見過嗎?」

「沒有……」遊佐嘀咕著。

菊乃繼續說:

「託您的福,那孩子也長大了。」

「……」

「昨晚,她還對我說,東京的店沒問題,讓我放心……」

聽著菊乃的話,遊佐大氣都不敢出。不知菊乃會說出什麼話,切不可亂了陣腳。

然而,菊乃忽然面向遊佐,深深低下頭。

「真的,以後也請多多照顧。」

「……」

「那孩子,就靠您了。」

兩人腳邊似乎有白色的東西飛過。遊佐一瞬間以為是落下的櫻花,但比櫻花大,還搖搖晃晃。

「但是……」

遊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想起認識菊乃後不久,去大原的情景。

當時也是櫻花季節,遊覽過三千院,吃完飯,走到外面,也是一個朦朧月夜。在月光下走在鄉村小道上,白色的蝴蝶飛過腳邊。

現在飛過腳邊的,也許也是蝴蝶。

「真是多蒙您照顧。」

遊佐從過去的回憶中驚醒,看著菊乃。

「我,很開心……」

菊乃的話似乎言不由衷,遊佐很是困惑。菊乃站起身來。

「時間到了吧?」

「沒有……」

從剛才起,遊佐就想問菊乃:

「你知道,涼子懷孕了嗎?」

他抑制住發問的衝動。菊乃站起身,忽然伸手拉過一枝櫻花。

剎那間,菊乃的臉靠近櫻花,白色的脖子在花的微明中浮現。

菊乃應該知道,櫻花是不能折的。

但是,遊佐還來不及提醒,菊乃已經摺斷一枝櫻花,伸向空中。

「呵……」菊乃似乎笑了一聲,聲音被吸進春夜深處,月光下只留下她微笑的臉。

遊佐覺得,菊乃在櫻花樹下發狂了,他打了個冷戰。

透過雲能看見月亮。一眼看上去,雲遮蔽著月亮,但仔細看,水蒸氣一樣的薄雲似乎包裹著月亮。

在這朦朧的月夜,遊佐和菊乃告別,坐車駛向赤坂附近的酒店。

進了酒店一樓的酒吧,涼子已經在等著他。

「這麼晚,你們去哪兒了?」

等了好久,涼子似乎有些不高興。

「吃完飯後,太暖和了,就去千鳥淵看了櫻花。」

「和媽媽兩個人嗎?」

「因為很近。」

見涼子正在喝金湯尼,遊佐要了酒兌水。

「那,媽媽已經回去了?」

「本來想送她,她說路上還有事要辦,自己一個人回去了。」

「沒去君代嗎?」

君代是京都的藝伎幾年前在赤坂開的酒吧。菊乃以前就認識這位藝伎,有時會去光顧。遊佐也帶她去過一次。

「媽媽喝醉了嗎?」

「不,沒喝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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