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陽光充溢著房間。輕柔的光的粒子似乎要包裹住眼球,在涼子的眼瞼裡亂舞。
春日的早晨,涼子在房間中間攤開和服。
昨天,京都的母親寄來了這件和服。珍珠粉的底色上櫻花散落。花瓣從左肩頭經過胸口,斜鋪向全身。
大約五年前,涼子曾經見母親穿過這件和服。
一眼看上去並不奢華,穿上後站起身來,全身都是櫻花。
涼子記得,母親穿上後就像一株垂枝櫻。
每年到了櫻花季節,母親都會穿一次這件和服,這幾年倒沒見她穿過。
為什麼不穿呢?涼子覺得奇怪,但也不好意思問。大概是母親覺得太過花哨了。
看了跟和服一起寄到的母親的信,涼子知道了原委。
涼子:
聽說你乾得很努力。辛苦了。
春天快到了,寄給你一件和服。你可能還記得,這是我以前在櫻花季節穿的。媽媽也很喜歡這件和服,不過太花哨了,你穿上肯定更好看。腰帶可以配一同寄去的淡紫色腰帶,櫻紅色的也合適。
四月初,我要來東京兩三天,做店裡的年度結算。正好是櫻花盛開的季節,想看看你穿這件和服的樣子。
媽媽
以前,母親也給過她幾件和服,都是母親年輕時穿的。雖然是穿過的,但其中有些價值不菲。
母親一共送給她十件和服,這也只是母親的收藏中的一小部分。
涼子只是在一開始的時候很高興,但最近她都不愛穿母親的衣服。倒不是因為質量或樣式不好,而是穿上母親的和服,總感覺被母親束縛著,讓她想逃開。
母親也注意到了涼子微妙的情緒變化,從去年夏天開始,就不送給她和服了。
所以涼子感到有些意外。
是因為母親覺得不穿的東西就這麼壓箱底太可惜了,還是有什麼其他理由呢?不管怎麼說,這麼漂亮的櫻花圖案的和服還是很珍貴的。
「這次我要穿給媽媽看。」
涼子對著和服自言自語。把它套在身上。
涼子和母親的體型差不多,母親稍微高一些,最近母親瘦了,兩人都身材苗條。
「怎麼樣?」
從側面看鏡子裡的自己,從肩頭散落向裙角的櫻花更加醒目。
以前,看著身穿櫻花和服的母親,涼子會暗暗祈禱自己早日長大,穿上這樣的和服。櫻花圖案看上去很華麗,其中暗藏著妖豔。
她本來以為,自己離穿櫻花和服的年紀還遠得很。
不過,現在穿在身上,並沒有覺得不合適。不是自己誇自己,珍珠色底色上,華貴的粉紅櫻花和她的臉色相互輝映。
「很合適嘛。」
看來,自己也到了穿上櫻花和服的年紀。
「到了四月,穿著這個去店裡吧。」
想穿櫻花和服,是前幾年的事情。
「那以後,發生了好多事啊……」
看鏡子裡的自己,涼子看不出任何變化。身高和體重,這兩三年都沒什麼變化。
但是,最近經常有人說她變了。前兩天,一年沒見的京都客人仔細端詳著涼子,確認道:「你是京都辰村店裡的姑娘吧?」然後說:「越來越漂亮了,真是出落得楚楚動人。」對方一直盯著涼子看,搞得她都不好意思了。
店裡來的客人,有些會大大咧咧地問她:「涼子變漂亮了,有心上人了吧?」如果說,涼子是因為有了心上人才變漂亮的,那就是遊佐的功勞了。
說實話,涼子從來沒有想過,男人會讓自己變漂亮。她一直覺得,這是男人們編造出來的謊話。
不過,現在看著鏡中的自己,她無法再斷言這是謊話。
確實,和遊佐在一起後,涼子的身體起了變化。
當然,那是內部的變化,不是說眉目忽然變了樣兒。
不知不覺中,自己體內妖豔的女性魅力滲透了出來,大概這就是吸引人的地方。
涼子在鏡子前向後轉了一圈兒。
有時,鏡子會讓女人陷入自戀。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看著看著,涼子腦中浮想聯翩,覺得自己簡直像正在花園裡遊玩。
「現在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紀……」客人們這樣對她說。
對此,涼子稍稍有些不安。
大約十天前,涼子感到自己的身體有些異樣。
涼子一直身體健康,生理期每個月都如約而來。
然而,這一次,三月過半,已經到了三月末,她還沒有來月經。
涼子再次回想自己和遊佐相會的日子。
涼子來東京時是一月底,當時,她和母親一起去拜訪客人。
那時候,她就見過遊佐。
不過,那天遊佐和母親兩人去了橫濱,母親很晚才回來,她起了疑心,有一段時間沒有見遊佐。
涼子好不容易原諒了遊佐,和他一起去了能登,已經是一個月以後了。
那之前,一月裡面,涼子和遊佐見過兩次面,都是遊佐來京都,兩人在酒店見面。從日期上推算,不是那個時候的事。
那麼,就只有去能登的那次了。
涼子再次試圖回想準確的日期。
準確地說,這個月的月經應該是八號前後來,現在已經晚了兩個星期了。
月經再不來,應該就是懷孕了。涼子還覺得這不可能是真的。
難道,自己真的懷孕了嗎?
說實話,這幾天涼子一直在考慮這件事。
確實,和遊佐頻頻交歡,不可能不懷孕。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涼子總覺得這種事情不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懷孕對她來說是十分遙遠的事。
原因之一,是她總是對遊佐言聽計從。
實際上,一開始遊佐就告訴她:「沒關係,你什麼都不用擔心。」
她不是沒想過可能會懷孕,但年長許多的男人這樣告訴她,她就覺得應該沒問題。
現在想起來,遊佐也十分留心,不讓涼子懷孕。
有時他會冷靜地控制自己,在不破壞氣氛的前提下,詢問涼子的身體狀況。
涼子一直以為,讓遊佐知道自己的生理期,然後全交給他判斷,就沒問題了。
事實上,這一年以來,他們也都平安無事地過來了。
也許正是因為如此,在能登的時候,她也完全沒有擔心。
確實是他們疏忽大意了,不過,在旅途中確認安全期,這樣大煞風景的問題他們都不好意思談及。
「但是,真的……」
涼子輕輕摸摸腹部周圍,感覺不到變大了。
不過,書上也說,這個時間肚子還不會有任何變化。倒是臉頰周圍,涼子覺得稍微瘦了些。
涼子本來就皮膚白,最近又沒什麼食慾,臉頰稍微瘦下去一些,也是無可奈何。
「沒關係。」
她像是在安慰鏡中的自己。實際上,她心裡很沒有底。
這些天,每當不安的時候,涼子都很想告訴遊佐。就算真的懷孕了,告訴他也會稍微覺得安心。他是個成熟的男人,一定能想到辦法。
但如果現在就告訴他,結果什麼都沒發生,那就太不好意思了。
遊佐也許會笑她:「你還真是個孩子。」
還是不要亂了陣腳,再在肚子裡擱一陣子吧。
涼子會這樣想,是因為她一邊為懷孕感到不安,一邊又多少懷有期待。如果真的懷孕了,無疑會很麻煩,現在還是暫時保持不確定的狀態吧。
這件事,一旦告訴他人,就馬上會變得現實起來,被錢呀、醫院之類煞風景的細節問題所淹沒。
涼子雖然心中不安,卻也在這不安中感到了某種神聖的東西。在自然規律下,可能已經有一種不知其本來面目的東西在自己體內生長。
在這種心情下,昨天遊佐打來電話時,涼子也沒有告訴他這件事。遊佐說就算等到很晚也要見她,涼子以工作為藉口拒絕了。
雖說涼子心中不安,很想見遊佐,但她怕一見面,自己就會軟弱起來,告訴遊佐一切。
遊佐還什麼都不知道,電話裡他談著四月的旅行。他說這次要從四國開始跟著櫻花開的路線走。
「旅途中不用想太多,你也能放下心享受。」
說話的時候,很明顯遊佐想到了能登那一夜。
確實,在那個晚上,涼子第一次品嚐到了迷失自我、飄浮在宇宙中的滋味。
對這樣的自己,涼子事後感到很害羞,遊佐卻感到很滿意。
「是很舒服嗎?」
最後,遊佐甚至問出了這種話。
如果說是能登那夜發生的,那應該是在最後迷亂的時候懷上的。
涼子躊躇著不告訴遊佐,也是出於這種羞恥感。
如果說是在愉悅的頂端懷的孕,那就怪不得別人。享受過快樂之後看見地獄,這恐怕是自然的規律。
「再等四天……」涼子看著牆上的掛曆,對自己說。
如果再過四天,還是沒有任何事發生,那就是月經整整遲到二十天了。
「到那時候,就要明明白白告訴他。」
但是,那時候就已經是三月底,再過不到兩週,母親就來了。
「如果那時候發現真的是懷孕,怎麼辦呢……」
想到這裡,涼子再次沮喪起來。
母親也許會一眼就看出女兒身體的異樣。就算不用看到女兒的裸體,母親也有一種特殊的直覺。
這樣下去,可能會發生大事。
涼子再次看著陽光下的櫻花和服。
這麼美的和服,偏偏就在自己為身體的異樣煩惱的時候寄過來,真是一種諷刺。
真的要對母親守口如瓶,穿上這件和服嗎?對心懷鬼胎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女兒,母親會怎麼看呢?
想著想著,攤放在春陽中的和服,涼子越看越像怪物。美麗的花紋,像是一個個形狀各異的眼睛,她產生了一種錯覺,覺得這些眼睛要瘋狂地跳出來。
「想看看櫻花盛開的季節,穿著這件和服的你……」
母親不可能會知道這件事,但在信中,她卻似乎看透了一切。
細絲一般的雨下著。遊佐的眼睛透過咖啡店的窗戶,幾乎看不清細細的雨腳。
但是,走在外面的人都撐著傘。不時有一兩個經過的學生,沒有帶傘,舉著一捆書遮雨。
雨很小,但還是需要撐傘的。
遊佐望著細雨如煙的窗外景色,抽著香菸。
不到正午,澀谷私鐵地鐵站附近的這家咖啡店裡,只有六個客人。
有兩個主婦,大概是購物順便來歇歇腳,還有三個學生,剩下的就是一個埋頭讀體育新聞的男人。
遊佐慢悠悠地吸著煙,再次向窗外望去。
窗前是一小塊綠地,接著是人行道,車道那邊是對面的街道。
涼子看完醫生回來的時候,就會從對面走上人行橫道過來。
遊佐手裡拿著煙,望著對面的方向,還看不見涼子的紅色花雨傘。
四天前,涼子告訴了遊佐自己身體的變化。
不知怎麼回事,當涼子告訴他有話要說的時候,他就想到可能是這種事。
在能登,和涼子結合的時候,聽著遠去的雷鳴,有一瞬間,他曾經想到:「會不會……」
看來,他的預感應驗了。
「現在還不確定,不過……」
涼子還在半信半疑中,遊佐幾乎已經確信了。
「怎麼辦?」
「那,還是……」
只能去醫院確診,但他沒法說出要馬上去。他沉默了一會兒,涼子像馬上要哭出來了。
「如果是真的,那就麻煩了。」
「……」
「喂,沒問題吧?」
遊佐安慰著嚇壞的涼子,說服她去醫院用了整整三天。
「不一定是懷孕了。與其胡思亂想,還不如去確診比較放心。」
遊佐自己有認識的婦產科醫生,但要去找他商量感覺很不便。想來想去,他選了路上看見過的婦產科醫院。對於醫院和醫生的情況,他一無所知,但醫院在大路拐進去後比較幽靜的地方,不惹人注意,是一棟貼著白色瓷磚的簡約建築,看上去很乾淨。
涼子早就應當下定決心了,但到了今天早上,她還在猶豫不決。
萬一懷孕了,涼子就會陷入不安和恐懼之中。
可能的話,涼子希望遊佐能陪自己去。
然而,讓一個大男人陪著跟自己女兒一樣年紀的女孩去婦產科醫院,確實令人望而生畏。
沒辦法,遊佐只好把涼子送到醫院門口,自己在附近的咖啡館裡等涼子看完醫生。
今天早上,遊佐開車去接涼子,見正在下雨,感到鬆了一口氣。
雖然跟天氣沒有直接關係,但如果是個大晴天,會不好意思進醫院,做這種秘密的事,還是避開光天化日比較好。
涼子的紅色花傘,消失在白色瓷磚的醫院裡,遊佐目送了涼子的身影,來到等候的咖啡店。
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
遊佐一邊等,一邊想著接下來的事。
如果真如涼子所言……
雖說還心存僥倖,但遊佐心中斷定涼子已經懷孕了。做好最壞的打算,總不會錯。
能登之夜,遊佐盡情地擁抱著涼子。以前他都會詢問她的身體狀況,採取避孕方式,但那天夜裡他沒有想到這一點。
到了雪夜的能登,再不想考慮身體這些瑣事。一時間的大意,讓他忘了做保護措施。
當然,遊佐的大意,也是因為一年的歡愛,都平安無事,讓他放鬆了警惕。他只是簡單地想,一直都沒事,今夜小小的放縱,也不會出事。
如果有人責備他,他也說不出辯解的理由。男人有時候會不顧一切求歡。只是正好撞上了危險期。
「會不會……」遊佐腦中感到不安,已經是在獲得滿足之後的事了。涼子還迷失在愉悅的頂峰,發出輕輕的嘆息。
抱著涼子柔嫩無力的身體,遊佐就有一種預感,覺得涼子懷孕了。
現在想來,如果當時及時處理,也還來得及。
但當時遊佐根本不想離開涼子,涼子也不想兩人分開。兩人只是抱在一起,許久許久。
當時的感覺,就像是明知道這樣下去會掉進地獄,仍然放任自己沉浸在墮落感中。
誰知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局面。
懷著這種預感,遊佐體味著和涼子一起墜向深淵的感覺。
細絲一樣的雨下個不停。小雨已經下了兩天。
遊佐從雨傘中間看著對面的人行道。人行橫道的訊號燈需要手動按按鈕才會變,現在它已經好久沒有變綠了。一個上班族打扮的男子和一個牽著小孩的婦人在等綠燈。小孩大概是去上幼兒園,穿著黃色的雨衣。
一股車流過去以後,訊號燈終於綠了,上班族和那對母子走上人行橫道。
三人走到一半,訊號燈邊出現了紅色花傘。
傘遮住了撐傘人的臉,她穿著駝色的短大衣,腳穿齊膝靴,看來是涼子無疑。
遊佐把煙按滅,眼睛追隨著紅傘。
訊號燈前的涼子到得有點晚,她似乎在估計剩下的時間還夠不夠穿過人行橫道。她停下來,看看左右,才邁出腳步。
她腳步匆匆,似乎要逃離什麼,上身前傾,傘遮住臉。
遊佐轉回視線,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
不久,涼子就會過來,到時要跟她說什麼呢?遊佐正在想著,正面的玻璃門開了,涼子進來了。
一瞬間,遊佐再次扭頭望向窗外,裝作沒看見。
涼子走近了,他裝作這才發現,抬起頭來。涼子已經站在他面前。
涼子的頭髮束在腦後,不知是否是這個原因,她看起來稚氣而又蒼白。
等涼子脫下大衣坐下,遊佐問:
「怎麼樣?」
涼子緊繃著臉,搖了搖頭。
女招待拿來了溼毛巾和冷水,問她要點什麼。
「咖啡……」涼子面無表情地回答。
女招待走後,遊佐再次看向窗外。人行橫道的訊號燈又綠了,推著車的主婦和拄著柺杖的老人走過。遊佐問道:
「那,還是……」
涼子靜靜地嘆了口氣。本來,這已是遊佐意料之中的事,但當時還沒有成為既成事實,只有十分之二三的機率,遊佐也期望著結果會不同,但現在,只好相信醫生的話。
「那……」
遊佐剛開口,女招待來了,他馬上閉嘴。女招待把咖啡放在涼子面前,撤去溼毛巾,遊佐再次問:
「那,現在?」
「已經三個月了……」
涼子說著,拿起手提袋。
「出去吧。」
遊佐已經在咖啡店待了一個多小時,早想出去了。
結完賬,走到外面,遊佐馬上叫了一輛計程車。
「去三田的公寓,好嗎?」
等涼子點頭,遊佐告訴司機目的地,遊佐的目光轉向煙雨迷濛的街。
春雨綿綿,門把手也帶著溼氣。遊佐推開把手,走進客廳。
菊乃在的時候,房間的一部分佈置成和式,裝上了暖爐,涼子住進來以後,全都改成了西式,沙發周圍也寬敞了很多。
遊佐在沙發前脫下外套,如意料之中,涼子撲過來抱住他。
她一言不發,頭靠在遊佐胸口,似乎不勝其煩地劇烈地搖著頭。
遊佐不知所措,調整姿勢抱住涼子,涼子的肩頭輕輕震動,哭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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