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京都的辰村,東京分店營業時間要長得多。
因為開在酒店裡,早上七點就有早餐,整個白天,一直營業到晚上十點以後。
中間,上午和下午兩三點,客人都很少。不過算下來,一天也有十五六個小時不得閒。
當然,涼子不會一直守在店裡。
早餐都是套餐,她就讓值早班的人負責。每天,她都是午飯開始的時候去餐廳。不過,上午、下午稍微空閒的時間裡也不能休息。店裡的督管和會計,她都不能徹底鬆手,有時還要和店員一起端飯菜。沒事的時候,要跑銀行,或者拜訪客戶。本來以為一個人會很輕鬆,但因為要負全責,根本沒有空休息。
不過,自從母親把東京分店託付給她,她就一直幹勁兒十足。
到東京來,不是來玩的,而是來工作的。
她不想聽到有人說:「沒有了大老闆娘(菊乃),東京分店果然不行了。」這是涼子的希望,也是她的尊嚴所在。
幸好,從母親手中接手以後,一個月來,生意還算不錯。
當然,這一個月來,並沒有換選單、人員變動這樣的變化,只是在母親鋪設的軌道上行走。再加上二月是考試季,酒店的客人也多。與其說是涼子經營得法,不如說是延續了以往的經營方法。
不過,代班的這一個月,涼子自己也確立了自信。
一開始,大廚和店長都有些擔心,現在,涼子和他們關係融洽,店員也都聽從指揮。倒不是說她已經萬事放心了,而是自己覺得已經能夠勝任。
相比之下,涼子更擔心的,是自己和遊佐的關係。這一個月來,遊佐打過好幾次電話來。每次都是在詢問了工作情況後,約她出來見面。
但是,涼子全都拒絕了。
平時涼子就以工作忙為藉口,週末她有兩次回京都拿衣服。
好不容易涼子來了東京,卻不能好好相聚,遊佐有些焦急。
他長吁短嘆,說「這樣的話,你來東京就沒什麼意義了」,又說「最近真搞不懂你怎麼想的」。
不過,涼子決定暫時不和遊佐見面。至少一個月,她準備暫時不再見他。因為每次和遊佐見面,自己都想撒嬌,她準備約束一下自己。如果來到東京就馬上和遊佐頻頻約會,那就變成為了玩樂來的了。
涼子這麼想,也是出於對母親菊乃的擔心。
母親喜歡遊佐,卻自願選擇退出,回到了京都。替換母親的自己,一到東京,就去和遊佐見面,也太自私了。那樣一來,就像是趁母親不在去偷食的饞貓。
就算最終她還是奪走了母親的戀人,她也希望過程更能說得過去。
現在,涼子還不想去見遊佐,是因為三人一起吃飯的那天晚上,遊佐的行動讓她起疑。
那天晚上,涼子吃完飯後,跟兩人分手,去了新宿。本來跟朋友就有約會,同時,也是想讓母親和遊佐今夜單獨相處。
這是身為女兒的她對母親的體貼,同時也表明她信心十足。
無論如何,比起母親,遊佐更愛自己。因為有這樣的自信,涼子才放心讓遊佐和母親兩人單獨相處。
然而,她似乎太過大意了。在橫濱,他們兩人似乎又發生關係了。
當然,關於此事,她並沒有確切的證據。
不過,母親深夜將近兩點才回家,樣子有些異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和服也一絲不亂。她落落大方,跟等著她的涼子打招呼說:「啊,你還沒睡啊。」
表面上,母親沒有任何不同,只是她臉上的表情和身體的動作,都透露著一股嬌豔的風情。
「你們去哪兒了?」涼子問道。
母親很快回答:
「去橫濱了,遊佐先生帶我去的。」
涼子沒有再問下去。她感到不便再多問,沉默下來。
當然,母親也沒有再多說,一切只是她的猜想。不過,他們兩人之間肯定發生了點什麼。
然而,即使母親和遊佐重拾前緣,她也無法責備母親。
本來,是母親先喜歡遊佐,兩人關係匪淺,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關於這件事,涼子沒有說三道四的權利。
反倒是遊佐,讓人無法原諒。
確實,這個男人曾經和母親有親密關係,現在又和自己發生了關係。前不久,遊佐還在涼子耳邊低語「我愛你」「最喜歡你」。
說出這種話,再去擁抱母親,這毫無疑問是一種背叛。
看到母親慵懶嫵媚的表情的瞬間,涼子感覺當頭被打了一棒。一直擔心的事,真的發生了。
盛怒之下,涼子覺得遊佐這個男人缺乏忠誠,不能相信。
「暫時冷他一陣子吧。」
涼子態度上的變化,遊佐馬上就察覺到了。
在電話裡,他好幾次問她「怎麼回事」,還說「有什麼不高興的,說給我聽」。
「還是問你自己吧。」
電話裡看不見表情,不過遊佐一定狼狽不堪。
「你誤會了。那天晚上,我確實和你媽媽喝到很晚,不過也就只是喝酒。」遊佐辯解道。
涼子不出聲。
「不是你想的那樣。」
遊佐再三強調,最後甚至用哀求的聲音說:「就相信我吧。」
涼子聽著遊佐的哀求,不禁覺得遊佐這樣的男人,這樣認真地懇求自己,真不可思議。
他就像一個孩子,做了錯事,卻強撐著否認。涼子一邊為他的厚臉皮吃驚,一邊又覺得他的認真勁兒有些可笑。
「我要好好向你解釋,見個面吧。」
聽著遊佐走投無路的聲音,涼子甚至感到了輕微的快感。
看一個大男人驚慌失措,感覺並不壞。這個男人想同時佔有母親和自己的愛,這也算是對他的一種報復。
「痛苦去吧。我們被你折磨得夠慘。」
涼子心裡念著這樣的臺詞,結束通話了電話。
然而,遊佐似乎很不安,再次打來電話。最後,他還嫌光打電話不夠,親自跑到店裡來。涼子以工作忙為藉口,沒有和他單獨相處。
遊佐很是失望。不過,如果現在和遊佐單獨相處,涼子肯定會吐出一大堆怨言。要是當場詰問他的不忠,自己就變成了善妒的壞心眼女人。
不見面,不是因為嫉妒,而是因為工作忙。自己愛這個男人,但不會像母親一樣沉溺其中,甚至患上相思病。
要讓他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和母親「不同」,還是暫時不見為上策。
這樣想著,這樣做著,涼子卻不禁為自己的冷酷吃驚。
本來以為自己幼稚又脆弱,誰知卻意外地堅強。
剛開始,涼子對這樣的自己很滿意,不久,繼續賭氣下去,涼子感到有點累。
無論如何,她還愛著遊佐。這段時間,她逞著性子不去見遊佐,就是證明。
而且,遊佐好幾次打來電話,對他的懲戒已經生效,他也表現出了自己的誠意。
難道,橫濱那一夜就是男人常說的心血來潮?
這樣想著,涼子就平靜下來。
應該可以跟他見面了……
一個月的空白,不管是為了熟悉東京的工作,還是修復涼子的自尊心,都是必要的。
涼子和遊佐約好週六見面,這天傍晚,忽然來了很多客人。
涼子本來打算九點離開,可是客人太多了,抽不出身,於是改在九點半,就在酒店十八樓的酒吧和遊佐見面。
「你總算肯聽我解釋了。」
一見面,遊佐就在吧檯下捏住涼子的手。
「本來以為今天也見不到了。」
「怎麼會,我從不失約。」
「但是,之前你一直不答應。」
「我只是說,不能見面,並沒有說話不算數。」
涼子輕輕抽出被遊佐緊握的手。
幸好今天涼子穿的是洋裝,酒吧就在同一家酒店樓上,也許就會碰見認識的人。
涼子向周圍打量著,遊佐馬上察覺,站起身來。
「我們去別的地方吧。」
於是兩人坐上游佐的車,去了赤坂的酒吧。
這家酒吧一眼看上去就是一套普通的公寓,入口處站著模特般身材苗條的女人,帶他們進店裡。燈光很暗,看不清楚,厚厚的地毯盡頭,一張桌子上亮著燈,旁邊是柔軟的沙發。
「在這裡,就不怕被人看到了。」
如遊佐所言,這裡有一種神秘的感覺。
「這是會員制酒吧,二十四小時營業。」
涼子再次環顧四周,圍著桌子的燈光,能看見人影,也能聽見說話聲,但幾乎看不清相互的臉。
「這裡加入了以後就不容易退出哦。」
「你肯定帶過不少人來這裡做思想工作吧?」
「別說傻話。我先問你,之前為什麼不見我?」
遊佐忽然問道,口氣像黑社會大哥。
「我說過好多次了,工作很忙。」
涼子不想喝醉,只點了果汁。
「不管多忙,真想見面,還見不到嗎?你明知道我想見面,還折磨我,真是個壞傢伙。」
遊佐砰的一聲打在涼子肩上。這一掌,讓涼子的情緒釋然了。
「我可沒有折磨你,是你不好。」
「我哪裡不好,你說清楚。」
「這種事,你問問自己就知道了。」
「又說這種話。」
遊佐似乎煩了她這句話,喝了一口酒兌水。
「總之,沒你想的那麼嚴重。」
「什麼?」
「之前那天晚上,你還在懷疑吧?」
「那種事情,我已經不放在心上了。」
「那就好,乾杯吧。」
在朦朧的燈光中,遊佐伸出酒杯,涼子也舉起自己的酒杯。
「這次我算是服了你了,真倔。」
「嘴裡認輸,不可相信。」
「知道了。」
看著低頭認錯的遊佐,涼子覺得這一個月以來自己忽然長大成人了。
「這陣子,我也知道你在想什麼。」
「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下週,去金澤好嗎?」
遊佐忽然提議,涼子沒有出聲,遊佐湊近臉來。
「實際上是我要去金澤一家書店打個招呼,有點事要辦。工作只要一個小時就能解決,接下去我們可以去能登玩一圈,你去過能登嗎?」
「還沒有……」
涼子一直就想去能登,不過沒有機會。
「那就去吧。明天早上從東京出發,住一晚再回來。冬天的能登,可是風景怡人。日本海降下的雪也很美,我還想去好久沒去過的溫泉。」
「但是……」
要出去住一晚,早晚會被母親知道。
「你已經不是小孩了。」
遊佐說起來簡單,但涼子不想讓母親傷心。
「下定決心,去吧。」
似乎是配合著舒緩的音樂,對面的黑影忽然靠在一起,不動了。涼子一直盯著看,不久微笑了,黑影分開了,原來是趁著黑暗,對面的客人在接吻。
「好嗎?」
「……」
「讓我們重歸於好吧。」
聽著遊佐在耳邊低語,涼子在黑暗中輕輕點了點頭。
早上,遊佐站在羽田機場去往小松的航班櫃檯前,想起以前也有過相同的一幕。
那是第一次和涼子一起去秋田的時候。他當時也是一大早站在櫃檯前,已經過去十個多月了。當時也和現在一樣,他不知道涼子會不會來,心裡七上八下的。
當然,和去年相比,他現在鎮定多了。
兩人已經約好了要去,涼子不會不來。到了這個時候,涼子不會做出毀約的孩子氣行為。這點自信他還是有的。不過,剛發生了橫濱的事,他多少還有些不安。
為了讓自己平靜下來,他點燃了煙。抽到一半,涼子推開大廳的玻璃門走進來。
遊佐不由得在人群中舉起一隻手,向涼子示意。
「早上好,你真早啊。」
「我還在擔心你是不是在睡懶覺呢。」
「我放了三個鬧鐘,怎麼會有問題。」
涼子穿著黑色半身裙,搭配深褐色貂皮短大衣,帶著旅行袋和手提包。
「要托執行李嗎?」
「東西不重,就自己拿著吧。」
遊佐也帶著旅行袋,他們辦完登機手續,進了第二候機室。
離出發還有一些時間,兩人在小賣店前喝著咖啡。
「去秋田那次,已經是差不多一年前了。」
「我來的時候,也想起了那次的事。」
「當時,我很擔心你會不來。」
「今天沒有擔心嗎?」涼子微微笑著說。
「其實,現在我才不知道該怎麼辦。當時還什麼都不知道。」
涼子好像是在開玩笑,又似乎是在說真心話。第一次的時候,她只是受好奇心驅使,現在,母親的事,還有工作,她要考慮得更多了。
「知道得越多,人越是會畏縮。」
涼子有涼子的煩惱,不過,對現在的遊佐來說,只要涼子來了,他就心滿意足了。
飛機到達的時候,天氣晴朗,讓人感覺不到是到了冬季的北陸。
他們在機場坐上計程車,司機也說:「今年雪不多,真少見。」
在東京,也只是二月初有一波小寒潮來訪,氣象臺說算是有史以來少見的暖冬。
「好不容易跑到這裡,真想看看雪啊。」
涼子的願望實現了。穿過金澤市內,開上通往能登的收費公路時,風變大了,雪飄落起來。
按計劃,他們要直接去輪島,在那裡休息一會兒,再往南下。經過穴水,住在面向七尾灣的和倉溫泉。
「這一帶,夏天是海水浴場。」司機告訴他們。
松林間能看到海,海面暗濁,泛著白色波浪。
如此荒涼暴虐的海,讓人無法想象仲夏明媚的海水浴場的風景。
過了高松,越來越接近羽咋的海岸。風更大了,雪橫著飛舞。
不過,天空中還飄浮著千姿百態的雲。遊佐他們這邊雪花飛舞,後面的海上黑雲籠罩,更遠一點的地方,雲淡風輕,出著太陽。
「漫天雪花和晴空萬里,居然同時出現。」
「冬天的日本海,真可怕。」
涼子望著荒涼的大海,縮起身子。
車裡暖融融的,和寒風肆虐的車外是兩個世界。
遊佐看著冬天的海,很想知道涼子和自己出來旅行,是怎麼對菊乃說的。
去秋田的時候,涼子告訴菊乃是去秋田的朋友家。結果,似乎招來了菊乃的懷疑。
這次她是怎麼說的呢……
不過,遊佐不準備開口去問。有司機在場不方便,而且好不容易才能出來旅行,現在問出口,會大煞風景。
車離開海岸線,進入山峽。這一段是收費公路,因為有了這條路,從金澤到輪島,只需要兩個小時。寬敞的道路橫貫半島中央,來往車輛稀少。
天空還是一片陰沉,風雪肆虐,忽然出現了一小片藍天,剛以為將要放晴,又下起雪來。
「天氣就像貓的眼睛,變幻莫測啊。」
「這是北陸天氣的特點。」司機解釋道。
涼子嘀咕道:
「簡直跟男人一模一樣。」
遊佐轉過頭,涼子一臉若無其事,望向窗外。
遊佐苦笑著抱起胳膊。涼子還在介意橫濱那晚的事。
那之後,他花了一個晚上當面向涼子解釋,以為她已經能接受了。但事情並不像他想象的那麼簡單。當然,這也是因為這一年來涼子已經長大了不少。現在,就算有人抱怨,涼子也不會像以前一樣較真兒,而是會開玩笑敷衍過去。
道路仍然在山峽間穿行,一會兒還是雪花飛舞,幾分鐘後,就又晴空一片。左右的山頭並不高,汽車分開山脈前行。
「這種地方,也有人住嗎?」
「能登這地方可是歷史悠久啊。」
山峽的平地上,孤零零地聚著幾戶人家,像是已被人們遺棄。周圍的山體上還殘留著斑斑雪跡,人家旁邊的樹林被雪水潤溼。
「平家的逃兵,逃離京城,就住在這附近。」
「逃到這裡,就不必擔心再被發現了吧。」
「不過,一輩子也別想出去了。」
「我們可做不到。」
如果涼子真的提出要在這裡終此一生,遊佐也許會考慮。
「走進去,走進去,又見青山。」遊佐想起山頭火的詩句,自言自語道。
涼子接著念下去:
「走進去,走進去,還是白雪。」
涼子的聲音似乎又呼喚出雪花,汽車的雨刷忙碌地工作著。
遊佐望著雪花撲上窗戶,一瞬間,想起了京都的菊乃。
到達輪島時,已經過了下午一點。兩人在車站附近的小料理屋吃了頓遲到的中飯。
雖說是觀光季,二月末客人並不多。和藹可親的主人端出了滿滿的新鮮生魚片。
吃著生魚片,喝著酒,遊佐有點醉了,他趁著酒意問:
「今天,你對京都那人是怎麼說的?」
他不提「媽媽」二字,只稱菊乃為「京都那人」,涼子馬上明白了。
「什麼都沒說。」
「但是……」
「你介意嗎?」
「那倒沒有……」
遊佐乾杯後,涼子拿著酒壺給他滿上。
涼子向前屈身時,領口露出雪白的胸部和胸罩的一角。遊佐有些遲疑。
「就這樣,住在這裡吧。」遊佐半開玩笑地說。
涼子露出吃驚的表情。
「這麼早就住下,幹什麼呢?」
「想要你……」遊佐輕聲道。
涼子輕啐一口,扭過頭去。
他們休息了一個多小時,走出門,雪還在下。不過,天氣並不冷,看來雪不會積起來。
「好,現在我們就一口氣開到和倉。」司機說。
遊佐點點頭,感到輕微的睡意。
靠在椅背上,只要伸出胳膊,就能碰觸到涼子的手。保持著這種姿勢,遊佐想著菊乃。
自從橫濱那一夜之後,他只和菊乃在京都見過一次。
那也是和好多人一起在酒席上,不是兩個人私下單獨見面。
菊乃和往常一樣,帶著溫柔的笑容,那是生意人的笑,她的心似乎已經對他封閉了。
之後,回到東京,遊佐給菊乃打電話,兩人也只是談談天氣,相互問好,一到敏感話題,兩人就避開了。
菊乃說過,橫濱的一夜是最後的一夜,她是當真的。
遊佐胡思亂想著,忽然轉頭一看,涼子頭靠在車窗上睡著了。大概是早上起得太早了,又喝了點酒的緣故。
遊佐牽起涼子毫無防備的手。
涼子的手指白晳柔嫩,沒有一絲皺紋,也沒有一點瑕疵。關於男女情事,她已經開始開竅了。
遊佐品味著涼子手指的溫暖,看看她的臉。
一年前僵硬緊繃的少女的臉,現在有了柔軟的女性風韻。
身體成熟的同時,涼子作為女人的直覺也越來越敏銳。
關於橫濱那一夜,遊佐始終矢口否認,涼子似乎還有疑心。不論遊佐怎樣辯解,她都沒有點頭認同。
儘管如此,遊佐始終不鬆口,因為他知道,涼子雖然心存懷疑,但在內心中仍希望這不是真的。
既然涼子不希望看到自己和她母親發生了關係,不說出這個秘密,是作為男人的責任。
當然,如果涼子知道了他的心理,肯定會馬上罵他是個卑鄙的騙子。
既然要撒謊,就要堅持到底。
遊佐這樣的想法,有著中年人的無恥。同時,也是因為他並不把在橫濱和菊乃共度一夜看成一件大事。
不管怎麼說,他現在愛著涼子,這一點並未改變。他同時愛著菊乃和涼子,要論捨不得,他更捨不得涼子。
在橫濱那晚,遊佐被菊乃所吸引,想要她,但也只是那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馬上想起了涼子的可愛之處,覺得很珍貴。當然,以後他還會想要菊乃,到時他可能又會死性不改,去接近菊乃。
不管是男人還是女人,都只能愛一個人,如果說這是常識,遊佐的願望就非常反常。
然而,男人的慾望集中於一點的同時也會擴散,品嚐了一個人的美麗,又會豔羨另一個的動人。他想要涼子的生澀和清純,也想要菊乃的成熟深厚和淫豔。
也許,這種任性之處正是男性永遠的矛盾。男人從不收斂於一點,而是擴散到末梢。本質上,女人都收斂於一點。只要存在這種差異,男女之間的誤解就無法消除。
胡思亂想之間,遊佐不知不覺睡著了。
打了一會兒盹兒,睜開眼,汽車仍在雪中賓士。
「你醒了。」
旁邊的涼子注意到了。
「這是哪裡?」
「已經到和倉了。」
遊佐往窗外望去,白雪之間,展露著藍色的大海。
「這裡是七尾灣,很安靜吧。」
海面像是一片湖面,波瀾不興,雪的那邊是青松點綴的島。
「和日本海完全不一樣。」
睡前看到的日本海,像是狂暴的男子,眼前的海,則像一個睡美人。日本海張牙舞爪,怒氣衝衝,這裡卻如同靜止的畫面。
「不過,還是同一場雪。」
風平浪靜的海上降下白雪,遊佐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既然在下雪,海面多少應該有些風波,然而,眼前這海,像光滑平靜的油的表面,慢悠悠地吸進雪。
「還在下啊。」
「剛才的天氣預報說,今天要下一晚上。」
遊佐點點頭,想象著晚上抱著涼子時,繼續下著雪的海面。
遊佐去過好幾次金澤,但這是第一次到能登。當然,和倉溫泉也是第一次來。
他曾經向朋友打聽,也看過地圖,總想來一次,但總是忙這忙那,無法成行。這次,要不是有涼子陪伴,他可能也不會來。
可以說,是託了涼子的福,這次才能成行。
事先,遊佐預約的是去過和倉的朋友推薦的酒店,來了以後,發現酒店大得嚇人,他有點躊躇。
冬天住在能登,在他的想象中,應該是更小巧安靜的旅館。如果是大酒店,就跟熱海和伊東沒什麼兩樣了。
當然,最近旅遊業飛速發展,到處都在爭著建高樓,要找古風的樸素住處,或許已經不可能了。
女服務員們站在門口迎接,大合唱般齊聲說著「歡迎光臨」,遊佐有些不自在地經過,進去辦理入住手續。
和涼子在一起,遊佐總會緊張地想到兩人的年齡差。中年男人和年輕女孩的二人組合,會讓人浮想聯翩。要想沒有這種顧慮,還是找熟悉的老闆娘經營的安靜旅館比較好。
當然,這些都是遊佐的個人要求,不是酒店的責任。
進來的時候,遊佐已經有點退縮。他們被帶到一個寬敞的房間,窗戶大開,一面全是海。角落上是更衣室和待客室,裡面是臥室。
「酒店的位置非常好。」
朋友之所以推薦這家酒店,大概不是因為樓下的熱情接待,而是因為這裡的景觀。
「對面能看到一座大橋。」
涼子半身貼在窗戶上,指向對面。
「對面就是能登島。」
遊佐好像在哪張照片上看過這座橋。
「明天去橋上看看吧。」
「今天晚上,雪不會停了吧。」
「這麼大的雪,明天怕是要泡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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