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立春

櫻花樹下 渡邊淳一 第2頁,共2頁

第一次去看婦產科,涼子似乎大受打擊。

「討厭,真討厭……」

剛才一直顧及旁人的眼光,忍耐至今,涼子的情緒一湧而出。

遊佐抱著哭得抽抽搭搭的涼子,默不作聲。這種時候,男人找不出安慰的話。

「對不起……」道歉最簡單,但涼子的悲傷並不會就此治癒。

涼子的哭泣,與其說是因為懷孕而生氣,不如說是因為自己陷入這種困境中,慌了手腳。

遊佐抱著涼子,等待她情緒平復。

既然知道已經懷孕了,就必須考慮以後的事情了。

過了正午,雨漸漸停住,涼子好像總算哭累了。

她走進浴室,去整理妝面。然後燒了熱水,開始泡咖啡。

遊佐看著站在水槽前的涼子的背影,想起第一次見到涼子的情景。

那是四年前,涼子還是大學二年級的學生。

涼子大概已經感覺到這是母親的戀人,客氣地遠遠向他打著招呼。當時的小姑娘已經長大了,現在和自己這麼親近,甚至懷上了孩子,真是難以想象。

眼前這柔弱無依的身體裡,竟然已經有一個新的生命在呼吸。遊佐再次驚歎,同時也感到一陣恐懼。

這既是自己的責任,又是一種天意。

等涼子衝好了咖啡,坐到他身邊,遊佐低聲說:

「事情變成這樣,你一定很恨我吧?」

「……」

「能登那天,是我不小心。」

涼子兩手放在膝上,低著眼睛。

「應該更小心點才對。」遊佐抬起頭,看著涼子白晳的額頭接著說,「但是,那時候我想要你了,想抱著你。」

現在回想起來,那天夜裡不知為何那般迫切地向涼子求歡。雖然擔心會懷孕,但遊佐仍然勇往直前,是什麼原因呢?

這並不只是男人的任性和衝動。一定有某種其他的力量,例如能登的雪或是雷鳴,某種神秘莫測的力量捕獲了遊佐,讓他橫衝直撞。

「現在就算向你道歉,也無濟於事。我會竭盡所能的。」

沉默了一會兒,涼子低聲說:

「醫生問我,要怎麼辦……」

「……」

「讓我好好和丈夫商量。」

醫生大概也察覺到涼子不是普通的家庭主婦。

「不過,真是不可思議。」

「什麼?」

「我,還有,好多事情……」

涼子現在似乎想法混亂,游移不決。

「總之,我們再考慮一下吧。」

現在得出結論還為時過早。再花一些時間,等涼子情緒平復下來再來考慮比較好。

「雨下大了。」

遊佐換了個話題,站起身來,往陽臺走去。

雨還在下,天空似乎晴朗了一些。

連續兩天下雨,地面潮溼,墓地和樹木也被充分滋潤。

「馬上,櫻花就要開了。」

遊佐看著陽臺左邊的櫻花樹,涼子站在他旁邊。

「今年好像會開得早些。」

涼子似乎稍微平靜了一些,安靜地點點頭。遊佐放心了一些,接著說:

「這櫻花,再過一週左右就要開了。」

「不過,真的會開嗎?」

「……」

「我還沒見過這棵樹開花。」

去年,和菊乃一起來看這個房間的時候,這裡的櫻花已經開始飄落。

「當然會開。」

「一個人在這裡看,有些怕。」

「為什麼?」

「總覺得……」

櫻花樹下埋著屍體,遊佐想起這個故事,和涼子並肩望著被雨水淋溼的櫻花樹。

春天的夜空中,刮過一陣疾風。

不過,聽不到窗戶和板門吱吱作響。現在都用鋁窗和牢固的門,坐在家裡,就算外面風再大,也感覺不到。

只能從陽臺上映出的樹葉搖動,還有穿過空中的風聲,來判斷風的強弱。

遊佐聽著這彷彿來自無底洞的冷冷聲音,想起來,這是今年春天第二次刮這麼大的風。

第一次是在他和涼子的能登之行後,來了一陣大風。

大概過了一個多月,才有了這次的大風。

在俳句的世界裡,這種風似乎叫「春疾風」。

光看字面,就知道是冷冷的大風。

不過,春疾風颳起的時候,溫度相對比較高。今晚,來三田的公寓時,遊佐也沒有穿大衣。

春風雖然強勁,但也帶來了催樹木萌芽的溫度。

實際上,在房間裡就算不開暖氣也不覺得冷。

今晚,遊佐到達三田的公寓已經有十分鐘了。

和涼子約好十點半到,但涼子還沒回來,遊佐就用涼子事先給他的鑰匙開了門,先進了屋。

在別人家裡等人,總是不太安心。不過,涼子應該馬上就會回來了。

遊佐的視線回到陽臺,再次坐在沙發上看起電視。晚間新聞中,出現了等待開幕的棒球大賽賽前練習的場面。遊佐並不是特別感興趣,但也沒有其他好看的節目,於是他將目光放在電視畫面上,抽起煙來。

涼子一週前交給了他公寓的鑰匙。

不知是否因為懷孕後膽子變小了,涼子說,店裡打烊後,希望每天都能看到他。

但是,店裡打烊的時間本來就晚,遊佐又幾乎每天晚上都有會餐和酒會,幾乎無法約好時間。

最後,他們決定還是在三田的公寓見面,遊佐有一把鑰匙最方便。

所以,涼子就給了他一把鑰匙。

女人把自己家的鑰匙給自己,不是一件壞事。說明她信任自己。但是,遊佐也不能每天晚上都在三田的公寓留宿。

雖說妻子去年十一月住院後一直沒有回家,但高圓寺的家裡還有孩子和女傭,還不時會有公司來的緊急電話。

雖然有了鑰匙,但遊佐也只在三田留宿了三回。不過,那是一週之內,也就等於隔一天一次。

對孩子,他只說工作太忙,敷衍過去。不過,女傭已經察覺出有些不對勁兒。今天早上,遊佐出門的時候,她問:「今晚您還回家嗎?」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女傭的眼睛裡確實有責備的神色。

但是,自從知道涼子懷孕後,遊佐對涼子的感情變了。以前只是憐愛,現在還有眷戀。

一個本來白紙一般的女孩懷上了自己的孩子,對這一事實,遊佐既困惑又感動。涼子懷上了自己的孩子,就和自己緊緊聯結在了一起。

這個女孩現在無依無靠,自己更不能棄之不顧。

遊佐既捨不得可愛的涼子,同時也意識到,自己現在陷入了十分危險的境地。

再這麼下去,肯定會發生什麼大事。情況會變得無法挽回,但他已經逃脫不掉了。

遊佐按熄了越來越短的菸頭,看看時間。

電視上還在放廣告,馬上就要到十一點了。涼子的店裡,接單時間到十點為止,接下來就要整理小票,叫車回家,回到家裡大概是將近十一點。本來約好十點半見面,遊佐已經做好了等半個小時的準備。

不過,自己先到女人的房間,一個人等著發呆,到底是在幹什麼呢?有時候,遊佐覺得自己像是女人養的小白臉。

遊佐沉浸在自己的空想中,苦笑著。

現在不是想這種亂七八糟的問題的時候,有一件更緊要的事,迫在眼前。

涼子肚子裡的孩子,到底怎麼辦……

說實話,最好的辦法是打掉。最好就在上次去的那家醫院做手術。

不過,遊佐還沒有跟涼子談起這件事。有好幾次想說,看看涼子的臉,又說不出口。

當然,涼子也沒有提過這件事。涼子似乎已經有所覺悟,遲早是要打掉的,只是她現在似乎還不願意去想這件事。

但是,遲疑不決的時間最多也只有一個禮拜了。下週,菊乃就會從京都過來。在那之前,要理清楚今後的大致方針。

遊佐這樣告訴自己,準備再點一根菸,這時電話鈴響了。

遊佐盯著桌子右邊的電話臺,屏住呼吸。

跟涼子約好過,如果是涼子打來的電話,響過兩聲之後就會掛掉,然後再打過來。

然而,這次電話鈴聲還在繼續響。

如果打來電話的是菊乃,該怎麼辦?

電話裡,她是會吃驚地質問是誰,還是會馬上聽出遊佐的聲音呢?不管是哪種情況,都輕鬆不了。

電話鈴聲響了十次左右,對方似乎依依不捨地含恨掛上了電話。

遊佐總算放下心來點燃了煙。

又過了十多分鐘,涼子回來了。

她推開門一進來,就察覺遊佐已經來了。

「對不起,我遲到了。」她生機勃勃地道著歉。

「快打烊的時候,又來了一群客人……」

涼子把披肩從肩上卸下,把手包和紙包放在桌子上。

「你肚子不餓吧?要不要吃點這個?」

原來,她還幫遊佐帶回來一個便當,但遊佐現在吃不下。

「風很大吧?」遊佐問起了別的事。

「風很大,把公寓門口的塑膠垃圾箱都吹翻了。」

「看來,今天要刮一晚上了。」

「我現在去泡茶,稍等一會兒。」

涼子就這樣走進裡面的房間,遊佐看著她的背影,浮想聯翩。

如果和涼子住在一起,她每天都這麼晚才回來,遊佐要邊看電視邊等她。

一回來,涼子就手腳麻利地去泡茶,向他報告今天店裡發生的事,他一邊聽著一邊喝著茶。這樣的生活真不錯,但這樣的生活距離自己那麼遠,真令人沮喪。

「我之前告訴你了吧?今天會晚一點。」

涼子在半掩的門後面換衣服,一邊問他。

遊佐聽著涼子的聲音,很想衝過去抱住正在脫和服的涼子。

不知怎麼回事,涼子知道自己懷孕後,身體更加嬌豔,更容易獲得歡愉。

前兩天,兩人在床上的時候,涼子一直攀到了高峰,最後像被潮水送到岸邊的水藻,躺在那裡,幾乎沒了氣息。

她弱不禁風的身體,竟然如此淫蕩。

發掘出她的淫蕩的,正是自己,遊佐感到很滿足,但同時,又覺得涼子有幾分妖氣。

這樣下去,兩人會一同墜入淫蕩地獄,再也爬不出來……

不安的同時,遊佐心中的某個角落似乎已經有了覺悟,如果要這樣,那就這樣吧。

涼子也許也懷著同樣的心情。

自從知道自己懷了孕,涼子在歡愛時,就變得有些奮不顧身。證據之一,就是她給了遊佐房間的鑰匙,讓兩人能每天晚上相見。

兩人相愛的話,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不過,最近兩個人都有些索求無度。

似乎知道大限已近,兩人都心存恐懼,只求一時之歡。

「啦,噻啦、噻啦……」

遊佐最近常想起以前聽過的一首歌。

「也只能這樣了……」

有些不負責任,但這卻是遊佐現在的真實感受。

涼子脫下在店裡穿的和服,換上牛仔褲和毛衣,從臥室裡出來,衝上茶。已經懷孕三個月了,穿上牛仔褲的涼子依然身形苗條,看不出有了身孕。

「今天不著急吧?」涼子問道。

遊佐不能說「不」,慢慢點了點頭,眼前浮現出女傭的臉。

「明天要早起床嗎?」

「八點出門就可以了。」

「那,七點鐘起床,我來準備早餐。」

最近,公司裡的女秘書似乎也起了疑心,當然遊佐對此並不在意。

「今天,媽媽打電話到店裡來了。」

話題忽然轉到菊乃身上,遊佐不由得坐正。

「她到東京來,要稍微晚一點,下週的週五才來。」

「要待幾天?」

遊佐像在問著別人的事。

「大概三天。」

菊乃來的話,就會住在這裡,這是理所當然的,現在涼子卻和自己在一起,真是不可思議。

「要喝一點嗎?」

涼子站起身來,從餐具櫥裡拿出白蘭地和玻璃杯。

「不加水嗎?」

「不,還是加水吧。」

涼子把冰箱裡的冰和水一道加進杯子裡。

兩人輕輕乾杯,外面又傳來風聲。

「風這麼大,有你在,真好。」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涼子稱呼遊佐「你」,遊佐只稱呼涼子的名字。他們意識到這一點,是能登之行的時候,現在兩人都感覺不到任何異樣。

「今天的風,是春天第二場。」

「第一場,第二場,要數到第幾場?」

「只到第三場。春天的第三場風是在四月初或者四月中旬。風花雪月,吹散櫻花的,就是這場風。」

「那,還有一場啊。」

涼子握著白蘭地杯子,看著遊佐。

「媽媽來了,你們還會見面嗎?」

「……」

「之前,你們倆一起去橫濱了吧?」

「那是你……」

當時,涼子故意留下游佐和菊乃兩人單獨相處。

「我再也不會做那種傻事了,所以,你也要堅持住。」

「當然,我不會做那種事。」

「那如果媽媽要求見面呢?」

「怎麼會……」

「她借了你的錢,說是無論如何要當面道謝。」

涼子以前從沒提到過,遊佐也沒聽菊乃說起過。

「見面是可以見,但只能談這件事。」

「那是當然。」

「你這人不能相信。」

涼子輕輕擰了一下游佐的膝蓋。雖說是半開玩笑,但最近涼子開始清楚地表現出嫉妒之意。

「不過,真怕見到媽媽。」涼子美麗的額頭皺起來,「雖然她應該不知道……」

遊佐點點頭,又聽了聽風聲,才說:

「你媽媽來之前,去醫院吧?」

「去幹什麼?」

「這麼下去會出大事的。」

「不,我不要。」

涼子堅決地搖搖頭。

「我不會做那種殘忍的事。」

「但是……」

看來涼子還不準備放棄這個孩子。

遊佐喝下白蘭地,涼子似乎清醒了一些,說:

「你是希望我早點打掉吧?」

「那倒不是。」

「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是我不要。」

「……」

「我還不願意。」

遊佐聽到「還」字,不禁抱著一線希望,側耳傾聽著風吹過的聲音。

註解:

日本第四大島,包括德島縣、香川縣、愛媛縣、高知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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